存在的藝術 · 十二 自我分析
如果說一個人對潛意識的探索應該是冥想的一部分,那麼人們就會問,一個人能否在冥想實踐時分析自己。毫無疑問,這是非常困難的,最好是由專業分析師來引導他自我分析。
第一個要回答的問題是,什麼樣的分析師能夠勝任這種超越治療的精神分析。如果分析師本人一直沒有意識到這個目標,他就很難理解病人的希冀和需要,但這並不是說他自己必須實現這個目標,而是說他需一路朝著這個方向前進。由於追求這個目標的分析師相對比較少,因此找到這樣的分析師不太容易。我們應該遵循一個規則,像選擇純粹為治療而分析的分析師一樣,一個人應該對分析師進行深入的調查,多走訪認識他的人(患者和他的同事),不要相信著名人士或機構的推薦。有些病人崇拜自己的分析師,也這樣描述分析師,應對此持懷疑態度;要形成準確印象,一次兩次甚至十次的訪談才可以,仔細觀察分析師,就像他觀察你一樣。被不合適的分析師分析多年有害無益,就像和不合適的人維持數年婚姻一樣。
至於分析師屬於哪個流派,這本身不足以說明什麼。「存在主義」精神分析學家應該更關心人類的大目標的問題——有些人是這樣的。另一些人知識有限,只是簡單地引用胡塞爾、海德格爾、薩特的哲學術語,作為噱頭,並沒有真正進入患者的人格深處。榮格學派最關注患者精神和宗教需求,其中有些人是這麼做的,但也有許多人,雖然一心追尋神話原型和類比,卻無法進入患者個人生活的深處及其潛意識狀態。
「新弗洛伊德派」也不一定比別人更可靠。非弗洛伊德派也是不夠的!有些分析師採用的分析法接近我前面描述的,還有許多人的分析法都相當膚淺,缺乏深度批判性思考。離我上文所列舉的距離最遠的也許是正統的弗洛伊德派,因為力比多理論和片面強調兒時經歷已成了他們發展的阻礙。然而,儘管有教條傾向,其中仍有一些人擁有必要品質和理念,能夠擔當引導人們充分認識自己的內心現實的重任。總之,我相信分析師的能力高低和他所屬的流派關係不大,更重要的是他的性格、品質、批判性思維的能力以及個人哲學。
與分析師個人密切相關的是他使用的分析方法。首先,我不相信引導自我分析的分析需要持續很長時間。在一般情況下,每周兩小時,持續六個月就足夠了。這需要一種特殊的技巧:分析師不應該是被動的,在聆聽了五至十小時後,他應該對分析對象的潛意識結構和抵抗強度有了一定認識。分析師應該能夠講述他的發現,分析他的反應,特別是他的抵抗之處。此外,分析師應該從夢境開始分析,引導分析對象分析自己,然後把它們的解釋(還有其他的信息)和分析對象交流。
在分析結束時,受分析者應該對自己的潛意識有足夠的認識,減少抵抗,以便可以繼續作自我分析,此後的每一天都可以實踐。我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對自己的認識不存在界限,在過去的四十年里,我每天都作自我分析,至今仍會有新的認知,或深化理解已知的部分。但是,應該與分析師協作,尤其是在開始自我分析、發現自己「陷入困境」時。但這只能作為應急手段,否則又有依賴分析師的危險。
為自我分析所準備的預備分析是最可取的程序。這個過程非常困難,這不僅是因為許多分析師的能力不足,也是因為他們通常採用的分析方法不合適。這種工作不僅需要一種特殊的興趣,也需要有相當靈活的時間表。我相信,如果自我分析法變得更普及,一些精神分析學家將會專門從事這方面的工作,或至少投入一半的工作時間。
但是,如果沒有找到合適的分析師,或有諸多原因不能去接受分析或費用無法承受,在這種情況下,可以自我分析嗎?
回答這個問題取決於多項因素。首先,它取決於實現自由的意願有多強烈。哪怕這種意願不過是指人的大腦生來就有追求健康和幸福的趨向,也就是說,為了個人以及人類的健全發展實現各種條件。[20]這種趨向在身體上的表現為人熟知——藥物只是為其發揮作用掃清障礙。近來在獲得健全的精神方面也可看到類似趨向,雖然在更早的、更少技術干預的時代更常見。
自我分析的不利因素是嚴重的病理狀態,這在延長的「常規」分析中也屬難處理的。此外,具體生活境遇也極為重要,例如一個人不需賺錢謀生,因為他繼承了父母的錢(或配偶的),這樣他就比不得不工作的人更容易遇到問題。當某一群體裡的個人有彼此類似的缺陷時,反而更會接受該群體的價值觀,並視它為常規。另外一種不利環境是,一個人賴以為生的恰恰是他的神經質,倘若他改變了內心,維生手段也岌岌可危。我們可以想想演員,自戀是他們獲得成功的一個必要條件,又或者官僚如果不順從,就可能會失去工作。最後,一個人的文化和精神背景也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他們是否接觸了某些哲學、宗教或重要的政治思想,還是從來沒有越出過周圍環境和所處階層的固有觀念,這之間有很大的區別,也往往是決定性的。而且,不能僅考慮理性的一面,有時這只是抵抗的體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