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的藝術 · 十一 精神分析和自我意識
本章與前面討論過的自我意識仍然有所關聯,倘若精神分析不僅僅有治療功能,還能增強自我意識,因而也會是內心解放的最適當的方法之一。
這一設想並非為每個人所接受。或許最外行的和最內行的人都會把精神分析的本質定義為通過意識到被壓抑的性記憶及其影響來治癒神經症。與上文論述相比,這個定義中的「意識」概念大大窄化,主要指對受壓抑的力比多的意識,其目的也限於普通意義上的治療,即幫助病人減少所遭受的「額外痛苦」,將痛苦減至可以普遍接受的程度。
我相信,上述概念沒能讓人對弗洛伊德的發現有真正的理解。弗洛伊德本人可以證明。二十世紀二十年代,他更改了他的理論,從強調力比多和自我之間衝突的關鍵作用改為強調生存本能和死亡本能之間的衝突,儘管他試圖調和新舊理論,事實上他已放棄力比多理論。[16]而且,當弗洛伊德被問及他認為什麼是精神分析理論的精髓時,他提到了壓抑、反抗和移情,沒提到力比多理論,更沒有提「戀母情結」。
為了領會力比多理論看似是精神分析的核心概念,在現實中可能不是弗洛伊德最重要的發現,甚至是不正確的概念這一事實,我們得考慮一個更普遍的現象,即每一位具有創造性的思想家都寓身於某種文化,有著相應的思維範式。最原創的想法往往「難以設想」,新見解可能是歪曲(或窄化)的,卻有助於思考。最初的想法先得以錯誤的形式表達,直到社會發展,思想相應發展,打破先前的時代局限,所可能獲得的意義甚至超出作者自己的估計。
深受資產階級唯物哲學影響的弗洛伊德無法設想心靈的力量可以激勵人,除非它同時可被識別為一種生理機能;「力比多」是可結合這兩種特徵的唯一力量。
於是「力比多和自我的衝突是中心衝突」就成為一個必要的假設,使弗洛伊德能以「可表達的」術語來表述重要發現。從力比多理論的束縛中解脫出來,精神分析的本質可以被定義為發現了人的內在互相衝突的傾向所具有的重要作用;發現了「抵抗」,抗拒意識到這些衝突;發現了「合理化」,顯得表面上並無衝突;發現了意識到衝突可產生的釋放效應以及尚未意識到的衝突會成為致病因。
弗洛伊德不僅發現了這些基本原則,而且是制定具體方法來研究受壓抑者的第一人:分析夢境、症狀以及在日常生活中的行為。性衝動和自我及超我之間的衝突只占一小部分,不能意識到衝突,無法有效應對,是很多人面臨的關鍵問題。
弗洛伊德的歷史意義不在於發現了壓抑性衝動引起的後果。在他的時代,這是一個大膽的論斷,但是如果僅僅如此,弗洛伊德不會有如今這樣的影響力。這種巨大的影響力要歸因於他摧毀了傳統觀念,即認為人的思維和存在是一致的,他撕裂了虛偽;歸因於他的理論是批判性的,質疑所有顯明的想法、意圖和道德,並展示了它們往往只不過是隱藏內心真實的表現。
如果有人試圖以我剛剛歸納的來解釋弗洛伊德理論的意義,那麼不難設想,精神分析的功能超越了狹窄的治療範圍,通過意識到受壓抑的衝突,可以達到內心的解放。
***
在進入討論精神分析的非治療功能之前,我認為有必要先對濫用精神分析的潛在危險提出一些警告。人一遇到困境,都急著進行精神分析,但是有很多理由表明不要急著去嘗試,至少不要把它當作一個急救站。
第一個理由是這會成為避免自己解決困難的好藉口。正如前文提到的,如今盛行生活就該是一帆風順、毫無痛苦、無需費力的觀念,也有種流行看法認為生活不應該出現任何矛盾、衝突和痛苦的抉擇。那或多或少被認為是異常的,不是普通生活的必要組成部分。當然,機器沒有矛盾衝突,那麼為何生物要有呢,除非因為有構造或功能缺陷?
還有比這更天真的想法嗎?只有最膚淺、最隔絕的生活才可能不需要做出明確決定,雖然那會伴隨大量神經和心理症狀,如潰瘍或高血壓,即潛意識衝突的表征。如果一個人還沒有完全失去感覺的能力,如果他還沒有變成一個機器人,就幾乎無法避免面臨痛苦的抉擇。
比如男孩終於獨立於父母這個例子,如果意識到分離給父母帶來的傷痛,孩子也會非常痛苦,不過,如果他以為做這個決定是如此痛苦而艱難意味著他神經質,需要去看心理醫生,就說不通了。
另一個例子是離婚。決定離開妻子(或丈夫)非常痛苦;若是為了結束衝突,破除一方自身發展的嚴重阻礙,則是必需的。在這種情況下,成千上萬的人相信,他們必須進行精神分析,一定有一個「情結」導致他們難以抉擇。至少,這是他們的淺表想法。在現實中,他們往往有其他動機,最常見的是想推遲做決定——覺得先要進行精神分析,找出所有潛意識動機。許多夫婦同意一起去分析師那兒,然後再做出決定。分析可能持續兩年、三年或四年,他們不覺得有何不便。與此相反,它持續的時間越長,他們越不必做決定,但除了拖延做決定,很多人抱有許多其他有意識或潛意識的希望。一些人希望分析師可為他們做出最終決定,或建議他們直接做什麼或通過「解釋」來建議。如果這個辦不到,他們有第二個期望,即精神分析會讓他們內心明晰,使他們做起決定來既容易又不痛苦。當這兩個期望都未能實現,他們仍然可能得到某種好處:已對離婚這個話題太過厭倦,不想再思慮,決定離婚或者和好。在後一種情況下,他們至少有一個雙方都感興趣的話題可以談論:自己的感受、恐懼、夢想,等等。換句話說,這種分析為他們的溝通提供了內容,雖然主要談論的是自己的感覺,而不是對彼此的感覺已發生改變。
還有更多其他的例子,比如:一個人放棄高薪轉而做更有趣的工作;一個政府官員需在違背良心或選擇辭職中做出抉擇;一個人參與政治抗議運動,冒著失去工作或被列入黑名單的風險;一位牧師決定憑良心講真話,冒著被逐出教會,相應失去原有的一切物質和精神保障的風險。
正像前面提到的這些例子,人們往往因為與家庭和個人間的衝突而去尋求分析師的幫助,因良知和自身利益之間的衝突去做精神分析的則少見得多。這不禁讓人懷疑,放在顯著位置的家庭和個人間的衝突是為了掩蓋良心、完整性、真實性和自身利益之間更根本、更嚴重、更痛苦的衝突。通常情況下,後者的衝突沒有那麼顯而易見,而且很快就被當作不合理的、浪漫而「幼稚」的衝動被剷除,不需要也不應該花時間多做考慮。然而,那是對每一個生命都至關重要的衝突,比離婚與否重要得多,可在大部分時間,人們只是把衝突的形式換了一換。
不要輕易嘗試精神分析的另一個理由在於,被分析者會在分析師身上尋求——並發現——又一個父親形象,並產生依賴心理,從而阻礙自己的進一步發展。
經典的精神分析學家會說,事實正好相反,病人在移情於分析師的過程中,發現了對父親的潛意識依賴,並通過分析移情來消解移情以及對父親的原初依賴。從理論上講,這是對的,在實際生活中也時有發生,但是很多時候卻正相反。受分析者可能確實斷絕了與父親的關係,但在這種獨立的偽裝下,又和分析師建立了一種新的關係。分析師成了他生命中的核心人物:權威、顧問、良師、益友。這經常發生,有很多原因,原因之一是經典的弗洛伊德理論中存在的缺陷:弗洛伊德的基本假設是所有「無理」現象,比如渴望強權統治自己、膨脹的野心、貪婪、虐待狂和受虐狂都源於幼兒經歷,是理解個人未來發展的關鍵(儘管理論上他承認和體質因素也有關)。因此,渴望強權被解釋為根源於幼兒弱小無助;當相同的依附出現在和分析師的關係中時,有人解釋為「移情」,即從一個對象(父親)轉移到另一個(分析師)。這種轉移的發生是一個重要的心理現象。
但這一解釋過於狹隘。實際上不僅是兒童,成年人也一樣無助。這種無力感是紮根於人類的生存環境中,即「人類處境」。意識到威脅他的諸多危險,如死亡、未來的不確定感、知識有限,人類都不可避免地感到力不從心。個人生存的無力感又被人類歷史的無力感所增強,精英正是通過這種辦法來剝削多數人,比處在自然民主狀態的原始社會,或未來會出現的以協作而非敵對為基礎的社會形式無力得多。[17]
因此,不管是出於自身或歷史的原因,人類總是在尋求攀附各種「神奇的貴人」:巫師、祭司、君王、政治領袖、父親、導師、精神分析學家以及許多機構,如教會和國家。那些剝削他人的人通常願意提供——亦被欣然接受——如父親這樣的形象。據說一個人寧願服從為他好的人,不願承認自己是由於恐懼和無能而服從。
在所處時代的思維框架內思考的弗洛伊德,雖然發現了移情現象,卻無法看到其更廣泛的暗示意義。移情現象的發現意味著他發現了人類一直孜孜努力於偶像崇拜(異化)。這源於生命意義之含混,希望為生命的偶然性尋找答案,使一個人、一個機構、一種觀念變得絕對,變成偶像,創造必然性的幻覺,並且表示降服。歷史上,偶像崇拜的心理和社會影響十分深遠,這種沉重的幻覺阻礙了積極性和獨立性。
精神分析學家的主顧大多是中產階層和中上階層的自由派,對他們來說,宗教已不再發揮有效的作用,他們也不再持有熱忱的政治信念。上帝、皇帝、教皇、拉比或有魅力的政治領袖都不能填補這一空白。於是精神分析學家成了混合大師,集古魯、科學家、父親、牧師(或拉比)於一身;此外,精神分析學家不強作要求,且態度友好,把所有真實生活中的問題——社會、經濟、政治、宗教、道德、哲學等實際問題全都化作心理問題。因此,病人在他手裡,只需解釋亂倫、弒父衝動或肛門期固戀。當世界縮減為這樣的袖珍資產階級宇宙,世界就變得簡單、可靠、易於管理,而且舒適。
***
傳統精神分析的另一危險在於這樣一個事實,即病人往往只是聲稱想做出改變。如果他患有惱人的症狀,如失眠、陽痿、恐懼當權者、與異性關係不愉快或只是感覺萎靡不振,他當然希望能擺脫這些。誰不想呢?但他不願意經歷在成長和獨立過程中必須要經歷的痛苦。他是如何面對該困境呢?他期待著只需遵循「基本規則」——不費考慮,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就可以被治癒,無疼痛,也無需努力;總之,他認為通過談話就可以被「救贖」。但世上沒有這樣的事情。如果不曾經歷痛苦或不願意經歷,沒有人能夠成長,也沒有人能追求到任何值得追求的東西。
還有一重危險是最讓人覺察不到的:將情感體驗「理性化」。弗洛伊德的意圖顯然相反:他要突破傳統的思維過程,抵達日常思維光滑表面背後的體驗,以及不講邏輯的活生生的感受和想像。他的確在催眠狀態、在夢裡、在描述症狀的語言中以及許多不受注意的行為細節中發現了這些。但是到了實踐中,精神分析的原初目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意識形態。精神分析越發成為一種歷史性研究,研究個人史,其中充斥理論詮釋和抽象概念。
分析師有一系列理論假設,並用病人的事例證明這些假設。分析師很真誠,因為他堅信精神分析理論是正確的;也相信分析對象提供的材料必定是複雜而真實,因為與理論相符。該方法越發應用於「解釋」。下面是一個典型的例子:病人因強迫性飲食導致肥胖。分析師的解釋是,她的強迫症和隨之而來的肥胖是源於想吞下父親的精子並懷孕這一潛意識的欲望。她不記得有這樣的願望和幻想,又被解釋為是受到了壓抑。從理論上來說,這個源頭是「重構的」,分析師接著要做的就是以病人更多的聯想和夢境來證實重構之準確。當病人完全「理解」症狀的含義時,就意味著被治癒。
基本上,這種闡釋法就是通過解釋來治療;最重要的問題是「為什麼精神官能症狀會形成」。病人被要求著持續做聯想,即思考症狀的起因。以經驗為核心的方法已經轉化成抽象研究。即使理論前提是正確的,這種方法也不會導致任何改變,除了被暗示引導出的。如果一個人經歷了相當長一段時間的精神分析,並被告知這樣或那樣的因素是導致神經症的原因,他當然會馬上相信事實就是這樣,症狀隨之消失,因為他相信既然發現了根源,就意味著治癒。這種機制應用得如此頻繁,以至沒有科學家接受若想治癒使用藥物導致的某症狀,除非患者不知道他吃的是藥物還是安慰劑——不僅是病人不知道,連醫生也不知道,才能確保自己不受自己期望的影響(「雙盲測試」)。
在今天,抽象學術化的危險更大,與自己真實的情感體驗疏離,會導致認識自己乃至世界都採用完全抽象化的方法。
***
儘管固有的傳統精神分析法有一些風險存在,我必須承認,經過四十多年精神分析的實踐,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確信,正確理解和實踐精神分析,對人類大有裨益,包括精神分析的傳統適用領域,即治療神經症。
但是,我們在這裡討論的不是作為治療法的精神分析,而是一種新功能,我稱之為轉移治療分析法。它可以從治療性分析開始,症狀治癒但並不停止,超越治療的目的;或者可以設定一個非治療性目標,並沒有顯著的心理、病理問題需要解決。關鍵在於超越讓病人恢復「正常」這一目標;就弗洛伊德的治療師身份而言,這不在他考慮範圍,但也並非像人們認為的那樣是完全無關的。他的治療目標是將病人調整到「正常」運作狀態(「能夠工作和愛」),但他偉大的抱負並不在治療領域,而是要創造一場啟蒙運動,啟蒙最終應使人意識到並約束澎湃的激情。這種抱負如此強烈,以至弗洛伊德看起來常常像一個政治領袖,用「運動」來征服世界,而不是作為一個科學家來征服世界。[18]
超越治療法的目標是通過充分的自我意識來達到自我解放;獲取幸福,獲取獨立自主;具有愛的能力;具有批判思維,破除幻想;去生存,而不是占有。
「人本主義」精神分析對弗洛伊德的理論進行了部分修訂,特別是力比多理論,因為這一基底對於理解人類而言太狹窄。與視性慾和家庭為中心不同,人本主義精神分析理論認為人類生存的具體境遇和社會結構更關鍵,激勵人類的激情本質上不是天生的本能,而是人類的「第二天性」,是由自然環境和社會條件相互作用形成的。
過去我有時會用到「人本主義精神分析」這個詞,後來又摒棄不用,部分原因是它被一些心理學家採用,而我對這些心理學家的觀點並不贊同,部分原因是我想避免給人以我又建立了一個精神分析新「學派」的印象。經驗表明,建立學派對精神分析理論的發展以及對提升分析師的能力都有害無益。弗洛伊德就是一例。我相信,弗洛伊德無法按自己的意願修改他的理論,因為他得用一種大眾學說將追隨者維繫在一起。如果他改變了基本理論立場,就等於剝奪了其追隨者共享的信條。此外,「流派」及其所意味的認可對流派成員有破壞性影響。成員這一身份可提供必要的道義支持,讓許多人感到自己是勝任的,而無需進一步努力研習。據我的觀察,正統派是如此,其他學派也是如此。這些觀測結果使我相信,分門別派是不可取的,只會導致教條和無能。[19]
此外,研究過程也是不同的,可以更加活躍、直接、具有挑戰性。儘管如此,基本目標仍與傳統精神分析法的一致:揭示潛意識的力量,意識到抵抗力,移情,合理化以及把解夢作為理解潛意識的「坦途」。
在此,還需要加上一個限定條件,即尋求儘可能充分地實現自我的人也可能有神經症狀,因此也需要分析療法。也就是說,一個沒有被完全異化、仍保持敏感知覺、沒有失去尊嚴感、尚未被「出售」、對別人遭受的痛苦感同身受、還沒有完全按占有物品多少來衡量生命價值的人——簡言之,如果他仍是一個人,而非一件物品時,這個人就會有孤獨感、無力感,與現今社會有隔離感。正因為清醒,他才不禁懷疑自己和自己的信念。他不禁感到痛苦,儘管他可以體驗喜悅和明晰的瞬間,而這些是他「正常」的同代人體會不到的。得神經症也不令人意外,因為這個健全的人生活在一個瘋狂的社會,而不是以前那種一個病態的人試圖讓自己適應一個病態的社會所引發的神經症。在對他做進一步分析的過程中,也就是說,在更加獨立更加自主的過程中,他的神經質症狀會自愈。說到底,各種神經症的發生都意味著一個人沒能解開存在之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