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的藝術 · 七 清醒

弗洛姆 《存在的藝術》
如今在追求改變和拓寬意識的新路徑方面已有很多討論。通常那意味著以新的眼光看世界,尤其是指物理意義上,看到更加真切的顏色和形態。有各種方法,主要是使用強度不一的心理藥物,可自我誘導而至催眠狀態。沒有人會否認意識狀態可以發生改變,但熱衷於此的人卻不會注意這樣一個問題:為什麼人的正常意識還沒有發展完善,就想改變意識?而事實是,大部分渴望改變意識狀態的人跟只喜歡喝咖啡、喝酒、抽菸的同胞相比,意識的發展並不突出。他們所謂的拓寬意識只是放縱一時,可以暫時逃離現實,經過這場「旅程」後,他們和以前相比沒有兩樣,和那些同胞也沒有兩樣:仍處在半夢半醒狀態。 「半夢半醒」這個詞需要解釋一下,尤其是因為我要用它來表示大多數人慣常的意識狀態。我們知道如何區分睡眠和清醒狀態,兩種狀態之間有明確的生理差異。從心理—生物學角度看,可以這樣描述這種差異:清醒狀態的人能夠吃東西、找住處、獲得其他生活必需品以及保護自己免受危險——主要是通過搏鬥或者逃跑,或者談判,避免兩敗俱傷。人在睡眠狀態時,這些功能都免除了;不需要勞動,只有當緊急信號出現時,如不尋常的噪聲,他才驚醒,本能地自衛。他回顧內心,能夠給自己制定計劃,這計劃體現了他的願望、恐懼以及對他自己和他人到底作何想法,並且指導、執行該計劃。這種見解不是被常識所驅使或在他清醒時被幻想侵入所造成。[12] 事實上,矛盾的是,我們睡著時比沒睡時更清醒。我們的夢常常是創造力的表現,而白日夢則意味著精神懶惰。然而,睡眠狀態和清醒狀態並不是兩個無差異的實體。均有很多子狀態:從淺到深的睡眠狀態——我們可能做夢(可觀察到眼動現象,術語稱之為「快速眼動睡眠」),也可能不做夢。 清醒狀態也是如此。通過分析大腦發出的不同種類的電波,可以研究清醒狀態的各種子狀態。雖然我們在這一領域仍依靠基礎的自我觀察法,在能以更精確的手段研究之前,這仍是獲得數據的重要方法。每個人都可以感知警覺狀態、開放狀態或腦力活躍狀態和懶散狀態、心不在焉狀態之間的不同。與此同時,人們也注意到,這兩種狀態可以互相轉換,所以,諸如「缺乏足夠的睡眠」或「只是累了」之類的話就解釋不通了。這種分析很有意思,即關注是什麼因素促使「疲勞」狀態轉換到高度警覺狀態。 最明顯的例子是他人的影響。一個男人坐在辦公室里,做著日常工作,準確無誤但無精打采,只是集中有限的注意力,做好該做的工作,當他下了班,遇到一個他愛的女人——突然間,他變成了另一個人:靈敏、機智、有魅力,充滿活力。可以說他從半睡眠狀態一下子達到完全清醒狀態。還有相反的例子:一個已婚男人沉浸在他感興趣的工作中,工作期間機敏清醒,回家以後卻完全變了。他可能會變得索然無趣,昏昏欲睡,只想看看電視,喝杯飲料,希望從中尋找一點刺激。當這些都不起作用時,他就會與妻子隨便聊聊天,然後再看看電視,一天結束,頓時鬆了一口氣——有時也會有點兒「疲憊的性」(當然,這些只發生在「疲憊的婚姻」里,愛早已磨滅,假如他們真的愛過的話)。 其他動機也會激發清醒狀態:危險、可以取勝的機會、破壞欲或征服欲、為滿足任何一種激情都能激發一個人。有人會很有把握地說:「告訴我是什麼讓你清醒,我就能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 完全清醒的狀態並非獨立於刺激因素而存在。意識到某種危險,從而充分清醒的男人會對與此危險相關的一切因素保持警惕;因可以賭博變得高度興奮的男人可能仍意識不到妻子對他沉溺於賭博深感痛苦。概括而言,我們變得警覺是因為需要完成極其必要的任務(如工作或捍衛切身利益),或受目標(如追求金錢)驅使。與被部分喚起的、務實的警覺不同,還有完全清醒的狀態。在這種狀態下,人們不僅要意識到為了生存或為了達到某個熱衷目標所應該意識到的,更要意識到自己和周圍的世界(他人與自然)。人應該看穿表面,看到根源。世界變得完全真實,每一處結構細節都變得有意義。這種感覺就像一直蒙在我們眼前的面紗——我們從未意識到眼前有面紗——突然揭開了。 這是一個無人不曉的有關清醒的案例:我們已經多次看見一個人的臉,他可能是親戚,或朋友,或泛泛之交,或同事。有一天,因為還不為我們所知的原因,我們突然以一種全新的方式看他的臉。仿佛有了新維度。栩栩如生地出現在我們面前。我們看得十分透明,極具特質感及真實感。我們通過它看到了人的自身,而不是他的「問題」,他的過去,不是會引導我們進行抽象思考的東西,只是他,他的「本性」。也許他邪惡或善良,強壯或羸弱,殘酷或細膩(或這些特質的融合體),但他就是他自己,他的臉留在我們的腦海中。我們不會再想起他以前出現時的那張平淡、模糊、遠距離的臉。當然,不一定是臉變得如此印象深刻。對不少人來說,手、身形以及姿態和動作也一樣重要,甚至更重要。 兩個人凝視對方,並感覺對方。他們以獨特的方式注視對方,沒有障礙,沒有朦朧感;他們以清醒的狀態看對方,在這種直接、暢通的意識過程中,他們不用琢磨對方,也不用提出心理問題,不用問他如何成為今天這樣,他以後將如何發展,也不管他是善或是惡,他們只是感覺到了對方。再後來,他們確實可能會互相琢磨,分析、評估並弄清對方,但是,如果他們認為他們的意識清醒,那麼這也意味著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