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的藝術 · 六 不渝
在任何領域,包括實踐存在的藝術,想要做出一番成就之首要條件就是矢志不渝。[10]這意味著得預先做一個決定,承諾一個目標。一個人將全力以赴,並把他所有的精力都用在這個選定的目標上。
如果精力分散用於不同的方向,用於目標方向的就會減少,而且目標之間也會持續產生衝突,已被分散的精力會進一步削弱。
強迫症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如果一個人總會質問自己應該做這件事還是另一件相反的事,對待生活中最重要之人也是極端的矛盾態度,在作任何決定或最終行動時可能會完全陷於癱瘓狀態。在「正常」的情況下,當目標之間不是剛性對立時,精力也會耗費較少,但是,達到目標的能力將大大降低。實際上,我們的目標是什麼——物質的還是精神的,道德的還是不道德的——並不重要。想把一件事情做得完美無瑕,一個銀行搶劫犯也要確立目標,其專注度與一個科學家或小提琴家一樣高。三心二意會導致搶劫犯入獄,也會使科學家淪為乏味的教授,使小提琴家淪為二流樂隊的成員。當然,如果只是想達到業餘水平,那情況就不同了:小偷可能只會惹上麻煩,科學家會感到沮喪,而小提琴手則在演奏里自得其樂,並不指望做到精益求精。
彼此衝突的目標往往並存於人們心中,這已是常見現象。部分原因是我們的文化就是分裂的,它為其成員提供了彼此對立的規範:一面是基督教的慈善和利他主義,一面是資產階級的冷漠和自私。雖然自私原則盛行,有不少人仍然受舊規範的影響,但還沒有強烈到可引導他們實踐不同的生活方式。
在現代工業社會,全心全意做事的機會也大大降低。如果傳送帶旁邊的工人、整理文件的文員、街道清潔工或在窗口出售郵票的郵局工作人員也試圖全心全意地做手頭工作,他恐怕會發瘋。因此,他會儘量讓自己分心,讓各種想法和白日夢占據他的頭腦,或者乾脆什麼都不想。但仍然有一些職業可以讓人去追求精益求精,僅舉幾例:科學家、醫生、藝術家;對工作富有熱情的秘書、護士、公交車司機、編輯、飛行員和木匠。機械化和程式化工作的增加將使這類工作越來越少。
其實,即使是體力勞動和文書工作也不一定要像現在這樣自動化和程式化。正如最近的一系列實驗表明,人們可以逆轉過分專業化的操作過程,改變生產方法,從而減少重複性勞動,提升專注力和勞動技能。但是任何大批量工業生產都會限制人們發揮自主、追求卓越。
如果我們不談工作的技術方面,談交際影響,情況又完全不同。在今天更是顯而易見,從汽車裝配廠到研究機構,幾乎所有的工作都是以團隊形式進行。每個人都身處人際關係的網絡里,以不同方式、不同程度地成為其中的一部分。我所生活的社會環境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我們相互影響。如果企業里的藍領和白領工人或醫院的護士和員工不再僅僅是雇員,而是參與管理,如果他們能和在同一機構工作的人形成團體,那麼他們可以卓越地完成目標,因為組織合理,人際關係融洽。這樣富有成效地工作,每個人的生活也會富有意義。[11]
此外,社會作為一個整體,也可給人以全心投入的機會。然而,要實現這一點,就需要這個社會及政權代表不再高高在上,而要成為眾人工作的成果。現階段的異化形勢使之無法實現;在一個人性化的社會中,除了自己的生活,社會本身也是最重要的工作,兩者是一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