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眠術 · 三、倒串戲

程小青 《催眠術》
霍桑的忍耐的表現是可驚的。他點了點頭,似乎已有些領悟。我還有些莫名其妙。我暗想這人大約受了過分的刺激,精神恍惚,才會發出這種怪誕不倫的態度和語句。 霍桑嘻了一嘻,又開口道:「你侄女大概是喪失了神志。是不是?」 「是。」 「那應該趕緊去請醫生才是啊。」 「醫生早已請過,沒有用。」 「晤,醫生既然沒有辦法,你到這裡來做什麼?」 「你得給我想法子!」 「我不會醫病,怎麼能給你效力?」 「曹醫生說,這病的來由是因你而起的,所以要醫治這病,也非你不可!」 話還是近乎不倫。假使我不是深悉霍桑的品性和行為的人,也許要誤會有什么女子正向霍桑雙戀或單戀著。但這來客的奇突的答話仍不曾使霍桑怎樣驚駭,卻只覺得有趣。他緩緩點著了一支白金龍紙菸,又張開了摺扇,合成了眼縫瞧那來客。 他婉聲問道:「這又是什麼意思?我真是莫名其妙。但你說的這個曹醫生是誰?」 孫晉祿仍自顧自地說:「這實在是你害人!曹醫生是內科大方脈,我家裡有病,一向請教他。他說病的禍根就是那本霍桑探案。他簡直沒有辦法。所以醫治的責任,只有由你負責。」 霍桑把眼光移瞅著我,仿佛暗示說:「包朗,你惹出禍獨來了!」 我也覺得很驚怪。這個人既不像是故意來給我們開玩笑,那末世間的奇事竟怎麼會奇到這樣地步? 我向來客說:「真的?這真是奇聞!」 那利晉祿似答非答地點了點頭,獰視著我,並不說話。霍桑把紙菸塞在嘴裡,緩緩吸了幾口,然後才繼續向來客發話。 「那末請你把這件事說得詳細些。令侄女今年幾歲了?」 「國貞今年十八歲,在上海女子師範里讀書,今年就要畢業。」 「伊的病態怎麼樣?」 「伊平日喜歡看言情小說,現在卻在看你們的霍桑探案。這本書就惹了大禍。」 我插口道:「那本書叫什麼名字?」 「叫《孤女劫》。伊已經讀過好幾遍。今天早上又翻閱那本書,看完以後,忽然捧著臉,嗚嗚咽咽地哭起來,接著便有些瘋瘋癲癲,嘴裡還喃喃地自言自語:『慧珠可憐!慧珠可憐!』」 這對於我是一種新的經驗。我想不到這本《孤女劫》竟會如此作祟! 霍桑又問道:「伊現在怎麼樣?」 孫晉祿道:「我得到了我的內人的報告,趕回家去,看見國貞那種哭笑無端的狀態,怎不吃驚?因為禁止既然不聽,叫伊又不答應,連冷熱的感覺都沒有,我才知伊已經患了失魂病。可是經過了曹醫生的診斷,據說這不是藥物可以治療的!短時間更沒有希望。後來我查明了伊的病源出於你們倆的那本小說,自然就趕到這裡來。」 來客的呆木的眼光灼灼地凝視霍桑,好像要等一個滿意的答覆,要不然他準會拚命。霍桑用力吸了幾口煙,把煙尾丟下,眼睛瞧著摺扇上的花鳥,低頭沉吟著。我覺得很窘,一時想不出怎樣打破這個僵局。我的頭部脹痛得更加厲害了。一會,霍桑忽而折攏了扇子站起來。 「好罷,孫先生,我雖不是醫生,但你既然要我去看看,我跟你去走一趟也不妨。」 孫晉祿才改了面容,拍手歡喜道:「好極!好極!我相信只要你一去,立刻可以尋回我的國貞!」 孫晉祿的轉憂為喜的變在充分暴露出帶有神經性。可是這是實逼處此,也不能苛責他。霍桑僂著身子,已在換地的皮鞋。 他抬頭答道:「這還難說。不過我若有方法想,一定盡我的力。」他換好了皮鞋,起身在一隻衣鉤上拿下了雨衣,被在身上,又取了雨帽,回身對我說話:「包朗,我不知道你的一支筆意會有這樣的力量。可是我卻受了你的累!……現在你既然頭痛,不如讓我一個人去看看。你姑且躺一躺罷。」 霍桑跟著孫晉祿走出去。我獨自留在寓里。我當然沒法安睡,點著了一支紙菸,默默地忖度。世界之大,真是無奇不有。因讀小說而致患精神病的事,當然只是小說中的想像,現在竟然變成事實。因此我又聯想到社會上的那些意志未定的少年們,常會因熟讀了神怪小說而入山修道;又因著所謂熱情的肉的作品的流行,那六0六一類的藥品廣告便也一天天地擴充篇幅。這種事實的確是值得弄筆桿的人鄭重注意的。 我又想到霍桑對於這件事是否能夠奏效,也覺沒有把握。我雖然深知霍桑的為人,他的智慧和幹才都是超出常人的,但他究竟不是萬能的「超人」。一個素人偵探一旦倒串了醫生,自然也不敢決定他一定能夠成功。現在他已應允了前去,成功了固然是一件快事,但萬一失敗,我又怎麼樣對得住他?我艘艘地思前想後,越想越覺煩惱。 電扇雖仍呼呼地扇著,我還覺得熱不可耐,仿佛身上有什麼癢處,搔既不能,不搔又不能安寧。這樣捱過了兩個小時,我才見霍桑獨自興沖沖地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