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德黑蘭到羅馬 · 第九章 狄托元帥與南斯拉夫
米海洛維奇與狄托——巴爾幹半島戰役的重要意義——迪金和麥克萊恩的代表團——義大利失敗後游擊隊提升實力——我在1943年10月23日發給羅斯福的電文——米海洛維奇和狄托互相進行激烈對抗——我們政策的三個因素——麥克萊恩的代表團迎來倫道夫——國王彼得的尷尬境地——我於1944年1月8日給狄托的信函——他的回信——一度來往通信——我們把聯絡員從米海洛維奇方面遣回——1944年2月22日我向議會提出報告——布里奇政府被國王彼得撤銷
有一個壯烈而悲慘的故事，在這本書之前的大多章節中一直沒有談起，現在請讀者稍做回溯。1941年4月，希特勒入侵南斯拉夫，並且奪取了它，此後恐怖事件就常在那裡發生。保羅親王曾經正面抵禦德國，後來被南斯拉夫幼主帶來英國避難，他也血氣方剛的，同來還有他們其他的政府成員。聲勢浩大的游擊戰鬥又一次在南斯拉夫山區打響了。土耳其人遭到塞爾維亞人這種游擊式抵抗，幾個世紀都是這樣。游擊戰爭的統帥就是米海洛維奇將軍，他的麾下是南斯拉夫的社會知名人士，他們都是僥倖活下來的。然而，他們的抗爭幾乎沒有受到重視，因為世界的戰事太紛雜了。「人類最深沉的悲苦」就包括他們所承受的。米海洛維奇作為游擊隊的領袖，也因一個事實而大大受損，這個事實就是：在塞爾維亞，他的很多部下——也就是那些知名人士，有他們的親人朋友；同時，他們的家產在別的地方，還有一些可以認為和他們有明顯關係的人。德軍對此採取的恐嚇手段是兇殘的：優秀領導在貝爾格勒被一批批地槍斃，每一批足有四五百人，這是在對游擊隊的鬥爭進行報復。這種壓力使米海洛維奇不得不慢慢讓步；他們可以在某些山區生存，不會遭受襲擊；作為回報，抗擊敵人的戰鬥將會很少進行，甚至不再進行。這是他的一些將領和德、意軍隊的約定，也是妥協。米海洛維奇的聲譽可能會受到污辱，因為有一些人會面對嚴峻的考驗成功堅持到最後。但是，他還是塞爾維亞的愛國者之一，是非曲直歷史自有公論。塞爾維亞人反抗德國納粹行徑的鬥爭，在1941年秋季就不復存在了。只有普通民眾骨子裡的大無畏的情懷才能使這種民族鬥爭繼續下去，事實上有這種情懷的是大有人在的。
在游擊隊伍中，以挽救民族危亡、打擊德國人為目的的，一場氣勢洶湧、排山倒海的戰爭，如火如荼的蔓延開了。狄托是一個非同一般的人，他是游擊隊的領頭兵，沒過多久他就成了統帥。他是一個共產主義者，曾在蘇聯受過訓練，自稱狄托；他曾一直圍繞著達爾馬提亞海岸，尊奉共產國際的總政策，引導政治性的罷工，在這段時間裡，希特勒還沒有入侵俄國，南斯拉夫已經遭到襲擊。然而，他會成為一個領袖，只需要他胸膛之中和腦海里流動著的共產主義學說，和他救國救亡之心噴射出的萬丈豪情，二者合二為一；而他的擁護者，是只剩下生命可以拋棄的人；他們準備隨時拋棄生命，但是就算要犧牲他們也會死在敵人之後。這樣一來，德軍面對的是一批「此生無所畏」的人，不能再成批地槍殺名士或重要人物以求解決問題，只有殺光他們才有效果。狄托指揮著這些游擊隊員搶了德軍的武器，他們快速地擴張了隊伍。要麼戰死沙場，要麼收復國土，他們眼裡只有這兩個選項，所以無論德軍對人質或村莊的報復是多麼兇殘，他們都不會停止下來。接下來，德軍開始受到嚴重的損失，大片土地也丟失了。
對敵意志不堅決的南斯拉夫人（或者勾結敵人以求免於禍患的），肯定會和游擊隊之間產生劇烈的衝突，這是在所難免的。人們稱米海洛維奇的部屬為「采特尼克斯（Cetniks）」。采特尼克斯把游擊隊的行動計劃報告給了德軍，因為不管游擊隊撕毀他們和敵人的哪一條約定，德軍都會殺死他們的人質。這種場面時常出現在偏遠的山區，而且得不到制止。沒有什麼比這再悲慘了。
我會對這些事態盡力多關注一點，同時還要處理其他的事。我們唯一能幫助他們的，就是空投一些物資接濟他們。這個戰場的全部軍事活動都在我們中東總部的控制之下，並且為了維持和米海洛維奇部屬的聯繫，還成立了一個由情報員和聯絡官組成的機構。1943年夏，西西里島和義大利被我們攻破，即便在此時，我也從來沒有忘記過巴爾幹半島的國家，尤其是南斯拉夫。米海洛維奇的下屬部隊代表著反抗德國的正式組織，也代表在開羅的南斯拉夫政府，所以我們派去的人員，到此時為止，只和他們有聯繫。1943年5月，儘管南斯拉夫的游擊隊和「采特尼克斯」之間的鬥爭十分激烈，儘管作為一個共產主義者的狄托，不但進行著抵禦德軍侵略的鬥爭，而且還反對塞爾維亞王朝和米海洛維奇，我們還是改變策略，決定派少數英國軍官和士兵取得和他們的聯繫。5月底，迪金上尉建成一個代表團，與狄托保持聯繫。迪金上尉曾在牛津大學做特別研究員，並且一直在戰前幫我記述，足有五年時間，這次他是被空運過去，跳傘降落到目的地的。緊接著英國派去的其他人員也到了。時至6月，三軍參謀長已經得到了不少情報，他們6月6日報告說：「『采特尼克斯』一心妥協黑塞哥維那和門的內哥羅的軸心軍隊，很明顯我們無力挽回了，這是情報顯示的結果。在後一地區，最近一次和軸心國軍隊作戰並打垮他們的是組織性良好的游擊隊，而不是『采特尼克斯』。」
南斯拉夫對軸心軍隊進行的抗戰是地方性的，怎樣才能使這種抗戰的效果最大化，我幾乎是在月底才開始關注這一點。6月23日，我已經綜合了所有的情報。於是在我的主持下，我們在唐寧街開了一個三軍參謀長會議。我在討論中強調，在南斯拉夫，反軸心軍隊的運動牽制著將近三十三個軸心師，其意義是極為重大的，所以要想方設法予以支援。必須加大對南斯拉夫的援助力度，如果有必要，寧願減輕對德國的轟炸，或者削弱反潛艇戰爭，也要給他們增加少量飛機，這也算是支援：我認識到這個問題的迫切嚴重性，做出指示。
我在7月7日夜裡，讓亞歷山大將軍考慮這些支援行動。第二天我們就會登陸西西里島。
首相致亞歷山大將軍
1943年7月7日
最近，猛烈的戰鬥在南斯拉夫燃起了，在希臘也有游擊戰爭，開始出現多行業罷工，這些我猜你都已經知道了。我們也可以在阿爾巴尼亞這個地方大有作為。英國為了提供援助，只是把少量接濟物資空投下去，就引發了全部這些行動。要儘可能在整個巴爾幹半島西部點燃戰爭之火，這影響是深遠的。我們只需要派幾艘船進入達爾馬提亞或希臘的港口，前提是取得亞得里亞海的出口權。當然，我們在其他地區所做的，也全是為了這些目標。
如何看待義大利戰場和巴爾幹兩個戰場的重要關係，對此我在兩周後的一份重要電報中有所表述：
首相致亞歷山大將軍
1943年7月22日
我會帶著參謀人員去加拿大，與羅斯福總統見面，屆時我們大家再相會。時間是在8月15日以前，很有可能那時西西里島的敵人已被全數消滅。
在波士尼亞，以狄托為名的游擊部隊進行了卓越的抗戰，在塞爾維亞，米海洛維奇也有高效的、殘忍的行為，我親手整理了一份報告，其中對這些都一一說明了。我已經讓一個軍官轉交給你。另外，游擊隊也在阿爾巴尼亞進行抗戰，近來在希臘也有。巴爾幹半島的德軍不僅有新派去的師團做增援，而且他們的質量和靈活性都得到持續提高，與此同時，當地的義大利軍隊也正得到強化。我們在巴爾幹戰場上，將會取得豐碩戰果：敵人的這些部隊不能抽調出來用在其他戰場上；義大利一旦垮台，德軍自己也承擔不了這些壓力。
與攻占羅馬相比，任何其他目標都不值一提。我們希望解放巴爾幹半島，而我們可能會因它獲得的各種利益，在攻陷羅馬之後的階段中也會獲得。有這樣一些情況：義大利的垮台；德國的其他衛星國家對義大利垮台的反響；德國因以上情況完全被離棄。很容易想像得到，特別是考慮到俄國軍隊展現出來的驚人實力，這些給歐洲帶來的結果將是有決定意義的。
我相信，我的這些想法和三軍參謀長們的意見是互相契合的，我在這一電文中把它們全部告訴你了。
在巴爾幹半島採取進一步的行動之前，要為其做好鋪墊。必須有一個更大的代表團維持與前線游擊隊伍的聯繫。為此我決定任命一位高級軍官，來帶領這一代表團。而且，對於我們將來對游擊隊應該如何行動，我賦予他直接向我提議的權力。之後我就出發去了魁北克。
首相致外交大臣
1943年7月28日
我們計劃派一名准將去南斯拉夫和狄托一起工作，並在那裡指揮。同這些堅強的、一直受到追擊的游擊隊員同台工作，就需要這名准將具備外交才能和領導才能，還要性格勇敢過人。下院議員菲茨羅伊·麥克萊恩先生，不但地位崇高，還在外交部受過訓練。他膽略過人，我覺得應該大力保舉他，不管我們打算成立怎樣的代表團，都應該讓他做團長。而且還要給他調一名得力的陸軍參謀過去。
1943年9月，南斯拉夫當地的形勢已經大大改變，這還是上述代表團在跳傘降落後才發現的。我們事先並沒有發出任何關於義大利投降的通知，南斯拉夫要收到這一消息只能通過官方電台，儘管如此，狄托的反應是快速而高效的。游擊隊在幾個星期內，就收繳了義大利六個師的武器，還有另外兩個師倒戈，幫助游擊隊反擊德軍。有義大利的槍械，現在可以武裝起來的南斯拉夫人有八萬多，而且，現在大部分亞得里亞海岸線上的地區都可以攻占。在亞得里亞海方面，有一些陣地關係到義大利前線，大好機會就在眼前，我們現在就可以強化它們。雖然大多還是游擊作戰，但是現在的南斯拉夫游擊隊總共有二十萬人，他們對於德軍一天比一天兇殘的報復，卻可以普遍地進行反擊。
有一個結果是，狄托和米海洛維奇，因為南斯拉夫的戰鬥一天比一天激烈，二者之間的摩擦越來越劇烈。流亡的南斯拉夫政府的地位，還有它的君主政體，會因為狄托不斷擴充軍事實力，而越來越受到嚴重威脅。在戰爭結束以前，為了促使雙方達成某種可行性妥協，我們在倫敦和南斯拉夫境內，都曾經長期付出了真誠的努力。艾登先生1943年10月到莫斯科赴會，因我曾寄希望於俄國人，希望他們從中調節，就把南斯拉夫的問題也列入議事程序中。10月23日，艾登在會上真誠又客觀地論述了我們的想法，但是俄國不但不樂意互換情報，也無心探討行動方案。雖然我們希望盟國對南斯拉夫有一條共同政策，但是我看出，要在南斯拉夫敵對黨派之間得到任何一種可能性的協議，希望都是渺茫的。即使是在很多星期以後，也是如此。
前海軍人員致羅斯福總統
1943年10月23日
南斯拉夫的狄托和米海洛維奇雙方之間的糾紛讓人難以解決，在希臘的兩派游擊隊也是如此。然而，在長九百英里、寬約三百英里的無邊山區，大概分布著八十個英國派出的獨立單位，它們在威爾遜將軍指揮下，與游擊隊以及愛國部隊互相合作。當地駐著我們派來的一些具有準將軍階的將領，有不少已經駐了兩年了，他們非常老練精幹：巴爾幹半島的形勢，是使敵人不好受的。
目前，至少二十五個德國師和八個保加利亞師的敵方兵力在這個戰區。但是，主要城市以外的地區他們還無法掌控，而且持續疏通鐵路也一天難似一天。敵人受到的這些損失是巨大的，儘管戰爭本身兇殘至極血流成河，而德國鬼子又在瘋狂報復並殺死人質。狄托的游擊隊和米海洛維奇的塞爾維亞人之間的矛盾由來已久，是無法斬除的，但是，對於希臘方面的衝突，希望我們過些日子能解決掉。
事實有力佐證了我對前途的悲觀推測。關於自己領導下的運動，11月末，狄托在波士尼亞的亞伊策召開政治代表大會。會議當眾奪取了的南斯拉夫王國政府（當時在開羅）的一切權利，並成立了一個臨時政府，宣稱是「唯一可以行使南斯拉夫民族權力的」政府。不准國王回南斯拉夫，直到他們解放國家。毋庸置疑，在游擊隊的努力下，南斯拉夫的主要抗戰力量，逐步變成了他們自己，義大利投降以來，這一點尤其明顯。然而，現在的南斯拉夫被別人占據著，存在內戰，政府又流亡在外。關於未來政權，無論做出怎樣的政治決定，它都不應使其無力補救，這一點是相當重要的。目前，最大的阻礙是以悲劇收場的米海洛維奇，而我們和游擊隊密切的軍事往來不能中斷，只好剝奪米海洛維奇陸軍大臣的職銜，我們這樣建議南斯拉夫國王。在米海洛維奇所轄地區內活動的英國代表團，在12月初被調遣回來，與此同時，不再提供他正式援助。
上述情況就是我們在德黑蘭議會的時候，討論南斯拉夫問題的依據。最大程度支援游擊隊是我們三個盟國的決定。但是，對於南斯拉夫在戰爭中發揮的重要作用，史達林不以為然。巴爾幹半島的軸心師的數量是我們統計的，俄國人甚至也對此發表了不同意見。然而，蘇聯政府贊同安排去狄托那裡的代表團，這還是艾登先生鼓動的結果。他們也有心聯絡米海洛維奇。
我和南斯拉夫的國王彼得會晤，是離開德黑蘭回到開羅之後。把米海洛維奇從內閣罷免出去，也許是有必要的，我提醒他游擊運動的浩大聲勢和重要性時說，游擊隊會逐漸取得對國家的控制，在這之前，要儘快與狄托達成某種暫緩性協議，這是南斯拉夫國王重返國家僅剩的希望，我們會從中調解的。俄國人也表示，如能達成某種一致協議，他們願意盡一份力。艾登先生在12月21日收到蘇聯大使的信函如下：
一方是狄托元帥和南斯拉夫民族解放委員會，一方是南斯拉夫國王彼得及其政府，兩者目前劍拔弩張，這一點蘇聯政府是知道的。解放南斯拉夫的戰爭目標，已經受到雙方公然對戰的妨礙了。這是因為他們一直在攻擊對方，並且激烈聲討，特別是源於最近諸多事端。英國政府認為必須努力創造雙方合作的條件，南斯拉夫人民正在進行的抗擊德國入侵者的行為可以從中獲得利益，對此蘇聯政府是認可的。蘇聯政府對完成這一任務過程中存在的棘手問題非常清楚，儘管如此，我們還是會為了雙方的妥協用盡全力。為了使盟國能夠完成共同作戰，必須集中全部南斯拉夫人民的力量，這就是我們的目標。
眼下形勢不好，我們的指導思想是什麼，就這這一點徵求意見：曾奉命前往米海洛維奇處代表團的負責軍官，和與狄托合作過的軍官，他們看法幾乎相同；史蒂文森先生也這麼看，他作為英國的大使在南斯拉夫王國政府處。這些人的意見如出一轍。史蒂文森先生在12月25日與外交部通電時說：「第一，南斯拉夫的領導權將落在游擊隊員身上;第二，我們儘可能支持他們，因為他們對我們有重要的軍事價值，而政治必須為軍事服務；第三，如果我們還認為，對南斯拉夫起主導作用的因素，是君主政權，恐怕連自己也根本不相信。這是我們出台政策的三條新依據。」
南斯拉夫的事使其自身暗藏危機，我在馬拉喀什生病這段時間，對此非常擔心。在這個時候，曾和我同在開羅的麥克萊恩，非常希望我的兒子和他一起，回到南斯拉夫。所以，我們商定，倫道夫將跳傘降落到代表團處。
首相致外交大臣
1943年12月29日
倫道夫曾經在這個月25日把下面的備忘錄交給我。他現在正伺機跳傘到南斯拉夫，不日即將動身。依我看，他備忘錄里的意見大部分也是你我的想法，是可以付諸實踐的。
「1.必須先解除米海洛維奇將軍的職務，只有這樣，我們在南斯拉夫的政治作為才會產生效果，這是麥克萊恩和迪金的論點。史蒂文森曾經為此與他們激烈辯論，然而，他三周前在開羅時，卻沒有再提出反對意見。由於南斯拉夫國王耽擱時間，如果我們今天再邁出這一步，可能只會獲得軍事利益而非政治上的，雖然如此，和三周前一樣，走這一步是正確的。
「2.在某種程度上說，儘管受到現今形勢的影響，麥克萊恩在開羅的見解至今還是正確的。他曾經指出，高調地罷免米海洛維奇，會營造一種氣氛，在這種氣氛中，南斯拉夫國王的前途可能會好轉，雖然國王不會獲得什麼回報。
「3.所以，南斯拉夫國王彼得應撤除米海洛維奇的職務，國王陛下政府也應立即對他表示否定，這是其一；其二，為了使這種局面帶給我們的軍事利益最大化，並調查南斯拉夫國王從罷免米海洛維奇以後的新局面中，會獲得怎樣的利益，麥克萊恩應即刻返回狄托的總部。以上兩點確實有必要做到。」
我的個人意見和回復狄托的草稿信也引述在此：
首相致外交大臣
1943年12月30日
目前來看，如果罷免米海洛維奇，就要狄托承認彼得的王位，對於這種條件交換，狄托是肯定不會答應。米海洛維奇確實曾經主動投靠德軍，我想起在開羅的時候，迪金和麥克萊恩口述的所有情報，我聽到的各項匯報，都證實了這一點。米海洛維奇一旦被罷免，國王將會大有轉機，我們也可以從狄托的總部為其爭取利益。應該在今年歲末以前罷免米海洛維奇，大家全部認為應該這樣勸說彼得，要使雙方互相妥協，無論是我們，還是南斯拉夫國王，都必須停止與他的聯繫。
請告訴我你的選擇，是發出下列電報，還是單純致謝以示友好。眼下可以和這個關鍵人物搭建友誼橋樑，如果採用後者，我怕錯過機會。
我認為，國王應該採取和你一樣的方式，終止與米海洛維奇的聯繫。彼得只有這一次機會。希望你會把你的方式告訴國王。
美國和史達林見到這份私電，會感覺驚異，而且那樣也浪費時間，這都不是我希望的。不日，麥克萊恩和倫道夫將會跳傘至南斯拉夫。如果你沒有意見，我會以信函形式空郵給麥克萊恩，由他轉交。
1月2日，我又給外交大臣發電報說：
年輕的國王脖頸上掛著米海洛維奇這塊石頭，如果不把他驅逐出境，就寸步難行：這是我認識並信任的人的說法，而今我深信不疑。
外交大臣贊成我給狄托去信，於是成行。他曾經也來過信函，恭賀我身體康復。
非洲：1944年1月8日
閣下，南斯拉夫英勇的愛國游擊隊，承蒙你們真摯關心我的身體，感激不盡。所有你們的勇敢義舉，我是通過我的朋友迪金少校知道的。只要人力可以達到，我們都會盡力支援你們，這是我最由衷的期望。跨海供應，空降支援，調動遠征隊協助你們島上作戰，這些措施我們都會採取。在你們的總部，我的朋友麥克萊恩准將是一名下院議員；倫道夫·丘吉爾少校，我的兒子，也是一名議員，過些日子就會和你們共同行動。
必須完全剷除納粹—法西斯留在歐洲大陸上的餘毒，這是我們目前最偉大的目標。對於南斯拉夫的未來政府問題，英國人絕對不會專制擅斷，對此你可以放心。同時，為了戰勝共有的敵人，我們的願望是，儘可能使任何一種力量都團結在一起。在這以後，聽從人民的意願，決定政府的形式。
我決意只支援你們，而米海洛維奇則再不會得到英國政府任何軍事支援；我們也樂意的是，他在南斯拉夫各委員會中的職權被王國政府剝奪。然而，代表著南斯拉夫的國王彼得二世，年少時擺脫保羅親王的鐵拳攝政，作為一個罹難的年輕王子來到大不列顛。對我們而言，把王子棄置不顧，並非仁義之舉，也不是什麼光榮。讓他割斷所有與祖國現有的聯繫，我們也做不到。所以，無論出現什麼情況，我們儘可能軍事上支援你的同時，和他的正式關係都會維持下去，對此期待你的理解。另外，你們雙方的衝突只會讓德軍獲利，所以雙方化解矛盾也是我的期望。
在工作中，我會與史達林元帥和羅斯福總統一直親密來往下去，他們是我的朋友；目前，蘇聯政府已派遣軍事代表團到你的總部，他們會和麥克萊恩准將所指揮的英美代表團一樣，相互配合、和諧工作，這是強烈的期盼。無論何事，只要對你有力，你又認為我有能力辦到，請全部告訴我，我必定全力去實現。如有來信，請交予麥克萊恩准將，他會轉交給我。
期盼著你們遠離危難，全部的歐洲人民擺脫專制，獲得自由。
大約在一個月以後，我才收到覆信：
狄托元帥致首相（1944年2月3日收到）
閣下：
1.麥克萊恩准將已經把你信轉交給我。你已表明：為了自由和獨立，我國人民正在異乎尋常的艱苦條件下進行鬥爭，我們需要什麼，渴望什麼，你都真切地了解了，你作為一個真實的友人和同盟者站在我們身邊。這是值得仰視的。你在來信中，對我們的鬥爭和民族解放軍的戰鬥評價很高，於我而言，這是一份榮譽。把自己在德黑蘭會議上的相片饋贈給我，還題上了字，我對此由衷感激。我們民族今天到了最危難的時期，卻得到了你這種珍貴至極的友情，請閣下相信，我們會一直努力保持這份友情。不僅僅是戰爭時期，而且在將來的和平年代，我們都需要偉大盟友伸出援手，救助我們。因為無恥的法西斯侵略者給我們的創傷是沉痛的：國家被破壞，人民處於水深火熱之中，已經無力自支。面對共同的敵人，在做出共同軍事努力中，作為一個同盟者，盡力承擔起應負的責任，這是我們的願望。目前，我們的戰爭局勢得到了極大緩和，這有賴於盟國的支援。在現階段的戰爭中，坦克和飛機對我們而言是必不可少的，因為民族解放軍的實力有限。希望在你幫助下，我們能夠獲得這些重武器。
2.關於你對國王彼得二世和王國政府的責任，我是非常理解的。在這個問題上，我不該妨礙到我們的盟國，只要我們民族利益允許，我會盡力減少無謂的政治鬥爭。然而，南斯拉夫的人民把重擔扛在自己肩上，我們的使命就是完成任務，恐怕我要明確告訴閣下，國內的政治局勢，是在艱苦的鬥爭過程中產生的，這些鬥爭是為了爭取民族的解放。一些個人或政治集團，利用這個局勢來進行鬥爭。然而，不僅如此，所有愛國的人，所有參與戰鬥的人，所有長期以來身系這場戰爭的人，都期待這一局勢，南斯拉夫各族人民中的絕大多數都是這樣的人。對於他們的願望，我們難以抗拒。
3.為了使反擊侵略者的鬥爭更加有效，我們團結每一名愛國和正義之士；戰前南斯拉夫各民族之間不會互幫互助，才使國家陷入危機，現在我們要使他們團結友愛；要使南斯拉夫真正民主起來，建立聯邦制度，使南斯拉夫的各個民族在這片土地上收穫幸福，所以我們要為此準備條件。以上就是我們現在努力的方向。你深知我們，也會支援我國人民的鬥爭，對此我深信不疑。
南斯拉夫元帥狄托謹啟
我馬上回答他：
首相致狄托元帥（在南斯拉夫）
1944年2月5日
1.很高興你順利收到了之前的信函，收到你的回信，也很欣慰。你沒有說會怎樣對待國王，我是可以理解的。我同意促使他罷黜米海洛維奇，現任顧問人員可能因之請辭，他也應該正確對待。在過去幾個月，我一直是這個意見，然而現在，我舉棋不定了。你是知道的，對他我自有一種個人負擔。有這樣的觀點，就是他如此一來，無異於拋棄為數寥寥的跟隨他的人。如果你能給出對以下問題的答案，我不勝感激：他和你的關係，以及與你們的運動之間的關係，會不會在他罷免米海洛維奇之後，變得友好，而且他將來可以參與你們的運動？在南斯拉夫徹底解放之後，再討論未來的君主政體問題也不遲。有很多方面的力量，尤其是現在仍遠離中心的塞爾維亞分子，都會在你和國王達成一致的可行性協議以後，自然團結起來，如此一來，你們的政府和運動，不但威望升高，還能獲得大量資源。在如今的初立階段，變化無常，南斯拉夫在盟國的會議上發言時，想要統一聲音，只能如此。你認為我期待的答覆是怎樣的，希望你能告知。
2.國王陛下政府一定會在以下方面支持你：團結一切愛國力量和正義之士，持續成功地進行反擊侵略者的鬥爭；使各個南斯拉夫民族的人民互幫互助；改善現狀以建立一個真正民主的南斯拉夫，一個聯邦制的南斯拉夫。
3.地中海最高盟軍司令將奉我之命即刻組成一支突擊隊伍，在達爾馬提亞海岸進行兩棲進攻。這些兵力不日就會調過來，剿滅諸島上的德國守軍，是沒有可能不成功的。因為在這一帶，會有空軍和小型艦隊的支援，還會有你們的配合。再者，儘管我們必須時刻準備改變其路線，我們還是一定要全力打造一條海上交通線，直達你們那裡。你們隊伍需要坦克、反坦克炮和其他的重武器，還缺少其他不可或缺的物資。就算我們只有一條交通線，也可以如數提供給你們。麥克萊恩准將可以直接聯繫我和最高司令，我完全信得過他。與此有關的全部問題，你可與他接洽。
狄托的覆信：
1944年2月9日
對於你在來信中提出的所有問題，經過我與南斯拉夫民族解放委員會以及反法西斯民族解放委員會的分析討論，有如下回覆：
1.1943年1 1月29日，在南斯拉夫反法西斯民族解放委員會第二次會議中，如你所知，他們確實是強烈擁護南斯拉夫民族聯盟的，這你是知道的。然而，開羅的政府必須解散；德拉扎·米海洛維奇的行為也必須壓制，因為真正的團結，不可能讓南斯拉夫和開羅同時存在兩個政府。所以說，該政府大量耗費國家錢財，它必須就此向南斯拉夫反法西斯民族解放委員會的政府做出書面報告。
2.應當由盟國出面，宣布唯有南斯拉夫民族解放委員會才是南斯拉夫的政府，國王彼得二世也應當受南斯拉夫反法西斯民族解放委員會法律的約束。當然，前提是他支持這個政府。
3.反法西斯民族解放委員會將會考慮與彼得國王合作，前提是：他認可以上各個條件，而且答應，在南斯拉夫解放後，聽從人民的自由意志，決定南斯拉夫的君主政體問題。
4.戰後由人民按照自由意願來決定自己的政府形式；在這完成以前，國王彼得二世將傾盡他所有力量擁護南斯拉夫各族人民的不懈努力。國王應就此公示，還應聲明，只有祖國的利益才是他在意的，他的願望是祖國走向自由。
首相致狄托元帥
1944年2月25日
謝謝你理解我的難處。你的困難，我完全了解，對於你解決這些困難的思路也表示讚賞。可能幾個星期以後才會奏效，但是我們的第一步行動已經實施下去，那就是下令安全調回米海洛維奇處我們的聯絡官。以下假設成立的話，現在你能不能向我保證一點，就是邀請國王彼得和他祖國的人民一起參與戰鬥？這些假設是：他擺脫了米海洛維奇，拋開了其他奸佞顧問，而且戰後的南斯拉夫各族人民可以自由決定他們自己的基本法，這一點永久有效。對這個青年來說，與抗擊共同敵人的所有南斯拉夫各族人民站在一起，是他再真摯不過的願望了，我想我的判斷是正確的。然而，目前我還不能促使他撤掉米海洛維奇，令他放棄他的政府，並與塞爾維亞人終止所有聯繫，只因為我還不確定他能否仰仗你的支持和合作，這一節我想你是知道的。
對於你的這些要求，我希望再考慮一番，做出改進。因為我已經對國王彼得提議，讓他來倫敦和我一起研究這些問題。如此，我們雙方才能就南斯拉夫的統一達成一致，進而回擊共同的敵人。如果有什麼要求，請不要猶疑，只管確切清楚地提出來。請你相信，並不是因為你不夠熱愛你的國家，你現在的要求才不能全部得到滿足。
我在1944年2月，把所有相關情況告訴國會。內容如下：
「游擊隊的組織原則就是游擊戰的原則。在精當得近乎神明的指揮下，他們神龍見首不見尾，還可以忽然擊斃敵人。他們行蹤莫測，他們無處不在。在德軍對游擊隊瘋狂掃蕩時，他們幾度被全面包圍，但是都能痛擊、擾亂敵人，最後逃之夭夭。沒過多久，米海洛維奇將軍部隊的人數就比不上游擊隊了。除克羅埃西亞族和斯洛維尼亞族人，還有眾多塞爾維亞族人，都已投靠狄托元帥。目前狄托掌握著不少的師和軍，這些包括二十五萬人和大批武器。武器是從敵人或義大利部隊那裡繳獲的。
「游擊風格很好體現在組織運動的全過程中。如果沒有游擊風格，就算運動已經成形也沒有成功的可能。一個民族運動得到擴大並普遍發揮作用，它的中心點和根本點是這些英雄的軍隊。能夠開創這樣的運動，共產黨是幸運的。然而，一旦在實力和數量方面強大起來後，運動就要經歷一種整合和統一，民族偏見隨之增強。狄托元帥被游擊隊奉為卓越的領導者，在為自由而戰的過程中，他也名聲大噪。但是，似乎是出於必然，這些部隊與米海洛維奇將軍麾下部隊產生了糾紛，這是不幸的。米海洛維奇的下屬對敵人讓步，而被士兵們的行為擾亂了，米海洛維奇設法制止他們。於是，他們面對著共同的敵人，幾番激烈的鬥爭，多少深仇大恨，不幸地在同一種族、同一國籍的人群中產生了。
「我曾經盡我一切努力在行動上支援狄托元帥的運動，而且現在也在努力。我十分關注他的運動，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都是如此。迪金是牛津大學的特別研究員，是我的一個青年朋友。大概在一年前，他空降到南斯拉夫境內狄托元帥的總部工作了八個月。之前他是上尉，如今他已獲得功勳勳章，拜為中校。一次，他和狄托被同一枚炸彈炸傷，於是成了朋友。我相信這種友誼，無法建立在我們的個人來往之中，它是人民和人民之間的友誼。關於鬥爭全過程以及相關人物，迪金中校都在報告中為我們做了生動的描繪。」
兩個月以來，關於南斯拉夫的情況，政治鬥爭一直存在於客居倫敦的南斯拉夫人士之間。雙方本著利益對等達成妥協的可能性，會隨著時間逐漸的消逝，變得越來越小。
首相致外交大臣
1944年4月1日
我的意見是，那些南斯拉夫國王的顧問人員，已經在拖累國王並給他帶來禍患，所以我們應竭盡全力勸他遠離他們。這事早就該辦好了，過去我預測的是去年歲末以前，你也知道。如今，我們還在擱置著它，我看不到其中有利的地方。自始至終，我都認為：布里奇政府如果請辭，國王可以答應他們，也可以主動辭退他們，他就是應該遠離米海洛維奇；在幾個星期內，他失去政府也沒有多少損失。我們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對彼得國王適當發表聲明表示支持。
我得到情報，為壓制匈牙利，德國已經下令從南斯拉夫調出三個師團；匈牙利北部出現新局面，狄托部隊應該儘可能利用好這一點，最要緊的是，聯絡匈牙利當地的游擊隊。
這一切變化，對南斯拉夫國王來說，對他名聲敗壞的政府來說，是沒有好處的。然而狄托卻可以從中獲利。你在備忘錄中，也對我的意見表示贊同:如果不趁早有所作為的話，國王將錯過重獲王位的時機，也已表明了這種見解。這些問題，我們在開羅談論過，之後俄國在狄托總部派駐了一個大型代表團，這是我們已經目睹的。在當地，俄國人會直接成立一個南斯拉夫，一個狄托統治下的共產黨的南斯拉夫，並且他們會指責一切違背這個組織的行為，說那是「不民主的」，這些是毋庸置疑的。
為促使南斯拉夫國王罷撤布里奇及其朋黨，使他不再與米海洛維奇有任何聯繫，進而使他成立一個不惹狄托反感的臨時政府，他需要一份合適的公告。我希望公告由你來起草，而且速度要快。只有這樣，我們才會在後來的五六個星期里，抓住一絲機會，為他們的溝通搭建橋樑。對於願意（或者經我們的勸導願意）與游擊隊共同作戰的軍事力量，我們不能放棄，即使複雜的塞爾維亞政治也不能成為理由。
米海洛維奇被罷免大概在5月底。有人邀請舒巴西奇博士建立新政府。舒巴西奇是一位幹練的政治家，是馬切克博士的農民黨黨員，曾經擔任克羅埃西亞總督。
首相致狄托元帥（在南斯拉夫）
1944年5月17日
今天早晨，在英方勸導下，國王彼得二世解除了布里奇內閣。米海洛維奇將軍在內閣中任陸軍大臣。英王陛下政府肯定會強烈支持國王的計劃，他目前正打算組建一個以克羅埃西亞總督為中心的內閣，或者會成立一個國務會議。克羅埃西亞總督也就是伊凡·舒巴西奇博士。
作為總司令的米海洛維奇，對南斯拉夫的塞爾維亞地區來說，分量必定是相當重的，我們還不知道當地人會有何種反應。撤銷米海洛維奇陸軍大臣的職務，並不能掃除他的勢力。他會有什麼行動，我們無法猜測。在塞爾維亞，大概有二十萬之眾的有產農民。雖然他們也敵視德國人，但也有很重的塞爾維亞民族情結；農民有產社會的觀念和卡爾·馬克思理論，二者是背道而馳的，而他們卻自然被前者占據。我的任務是幫助你團結這些力量，建立一個統一而獨立的南斯拉夫，在南斯拉夫的土地上，盪盡侵略者，掃除罪惡的希特勒的殺手。
為了我們共同的事業，為了你我雙方之間的關係，面對這些變故時，我們應該為其創造有利條件，使其向著我們的總目標發展，這是相當重要的。不要貿然急切地正面反對這些事變，否則我會覺得特別可惜。在我們可以就這次事變電文溝通之前，請你收住任何有傷這種新變化的議論，至少幾周內不能發表。因為：歐洲將會出現決定性的事變；義大利戰場的發展勢頭也有利於我們；威爾遜將軍已經做出保證，他一定會全力支援你。正是這些，賦予我如此要求你的權利。
麥克萊恩准將現還在我處，希望你最少要等到他返回你處。三個星期內，他會集中所有意見，然後奔赴你處。
與此同時，我要再次恭喜你，因為你用幾條戰線就束縛住了許多敵方師團。過不了多久，英美軍和俄國軍隊將會狂暴進擊我們共同的敵人，戰爭會達到空前的高潮，狄托元帥，這一點請你拭目以待。你務必要在這個高潮中使出殺手鐧。雖然無法保證，但是肯定有這種可能，那就是敵人力量會被快速瓦解。
我又在24日去信：
我預測，前總督克羅埃西亞，會在布里奇及其朋黨業已被國王驅散的局面下，為自己拉攏某種力量。這個政府應該旁觀事態，不必過問，這是我的意見。相較你在我們初期溝通的電文中的意見，依我看，二者是相符的。至於俄國人和美國人，所有我們溝通過程中的想法，他們都會收到。
麥克萊恩很快就會返回。如果他到達你處的話，請代我慰問倫道夫。我上了年紀，自身體重也不允許跳傘，不然我也會過去。
可以先結束這方面的談論了。其他方面的情況一樣富於變化，而涉及更多更大，後面將會講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