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德黑蘭到羅馬 · 第三章 面談和會議

我與史達林談論德國——波蘭及其邊界問題——羅斯福「四大警察」的計劃——我遵照王命,贈授「列寧格勒榮譽寶劍」——第二次全體會議——史達林問「霸王」戰役最高指揮官——「霸王」戰役和義大利戰役,我闡明英國的觀點——巴爾幹半島敵人三十個師——如何勸土耳其參戰——保加利亞的地位——就橫渡英吉利海峽的日期展開爭論——不削弱義大利戰役的重要性——土耳其問題——史達林拿「霸王」戰役的問題直接問我——我表明反對集體槍殺德國人的立場 羅斯福、史達林和我,除了在正式會議上,在午餐和晚宴上也進行過談論。大家在這種場合下的興致很高。我們無所不談,沒有什麼事是聽不進去的。甚至可以說,這些談論是更重要的。28日,在這個星期天的晚上,羅斯福總統舉辦宴會款待我們。包括翻譯員在內,到場的總共有十個人(或者是十一個)。不久,我們談得越來越全面,越來越認真。 我們共進第一天晚餐之後,在大廳里信步走著。這時,我請史達林來到一張沙發旁。我們戰勝以後,事態將如何發展,我提議和他談一談。他表示贊成,我們就坐下來了。後來艾登也加入了。史達林元帥說:「首先,在將來,可能出現的最壞的情況是什麼?我們應該想一想。」令他擔心的是,德國的國家主義會再次高漲。他認為,德國從戰爭中恢復過來的可能性很大,而且用不了多長時間,他們會再一次發動戰爭。凡爾賽會議以後,看似和平在望,但是不久,德國又挑起戰端。因此,為了讓德國不能再次發動戰爭,我們一定要成立一個強大的相關機構。德國會再惹戰事,他對此深信不疑。我問他:「多長時間之後?」他回答說:「十五到二十年。」我說,如果我們只能維持戰後和平十五到二十年,是愧對我們的士兵的,這個世界至少必須有五十年的和平。 德國是一個很強大的民族,他們不但勤勞過人,而且智慧超群,史達林認為,他們很快就會恢復好,我們應該想辦法束縛他們的製造能力。我回答說,必須採取措施來控制他們。我的想法是,不管軍用還是民用,他們所有的航空事業都要禁止,還要禁止他們設立總參謀部制度。史達林問我:「在鐘錶廠和家具廠里,他們也能製造炮彈零件,你要不要也禁止呢?德國人曾經教會幾十萬人怎樣射擊,就是通過製造玩具步槍。」 我說:「什麼事都不能定於一役。我們在世界持續發展的過程中,收穫了一些經驗。至少五十年,世界沒有戰爭,這是我們的任務。我們的辦法有:解除德國人的武裝,並且禁止他們重新武裝;監察他們的工廠,禁用一切航空行為;在長久而又深層意義上,變更他們的領土。為了彼此之間的利益,英美蘇三方能否保持密切的友誼關係,同時監督德國。只要我們能看到事情的危險性,就不害怕發出命令。」一切又把我們帶回這個問題。 史達林說:「上次大戰以後就實行過管制,但結果是失敗的。」 我回答說:「上次是因為我們經驗不足,上次的戰爭和今天戰爭一樣,都是在民族範圍上的。當時的會議,俄國並沒有參加。這次就不一樣了。」我總是想,應該把巴伐利亞、奧地利和匈牙利組在一起,變成一個更大的、非戰爭性的和平的聯邦,這樣就可以孤立並制約普魯士。與德國其他部分相比,我認為對待普魯士要更嚴厲,這樣受此影響的前者就不敢再和後者一起貿然滋事。但這都是戰爭年代的心情,這一點不能忽視。 史達林作的評價是:「你說的這些已經很好了,但是還不夠好。」 我接著說,我們三個國家都必須擁有強大的武裝力量,絕對沒有任何義務減少戰爭儲備。俄國要有俄國的陸軍,英國和美國要有各自的海軍和空軍,此外,三個國家還要有其他的軍事作為。「我們的失敗,可能會導致一百年的混亂局面;如果我們強大了,我們就能履行捍衛世界的任務。我們是世界和平的維護者。」我接著說,「當然了,不僅僅只是維持護和平,三個國家也將指引世界的發展方向。我的意願絕對不是把任何制度強加給別的國家使其接受,我要的是自由的權利,並且要求各個國家按照自己的願望發展下去。我們要維持友好關係,三個國家一定要從一而終,如此一來,所有國家的人民才能保證安居樂業。」 該如何對待德國,史達林又問起來。 我答道,我反對的只是德國的領導人物,他們組成的團體是危險,而不是反對德國勞動者。也有許多勞動者,就在德國師的隊伍里,他們聽從命令,參與戰鬥,史達林說。德國戰俘中有一些是來自勞動階級(也許他指的是「共產黨」,但記錄就是這樣)。為什麼為希特勒而戰?他問他們,他們回答說:「我們是在執行命令。」這些戰俘就被他槍決了。 我建議就波蘭進行探討。他表示贊同,並且請我先說說自己的看法。我說,對我們而言,波蘭是重要的,因為我們曾經為了波蘭而開戰。雖然在疆界問題上,我沒有做出過任何承諾,但是我想和俄國人真誠地討論這個最重要問題,也就是俄國西部的邊疆的安全。對於這個問題,如果史達林元帥可以把他的意見告訴我們,我們就能夠一起研討並達成相關協議。而且要保衛俄國的西部邊疆,必須要做的是什麼,史達林元帥應該告訴我們。可能是在1944年,這一次在歐洲的戰役都會結束,戰後的蘇聯將會空前強大,不管俄國會在波蘭問題上做出什麼決定,都要承擔很大的責任。如同士兵會「向左對齊」挪動兩步,波蘭可以往西延伸,我個人是這麼想的。德國的腳趾如果讓波蘭踩了一腳,那也無可奈何。但是波蘭,一定要是一個強大的波蘭。歐洲好比一個管弦樂隊,波蘭則是一件不可或缺的樂器。 必須使波蘭人民保持他們自己的文化和語言,而不應該使其消失,史達林說。 「我們嘗試劃一下邊界,可以嗎?」我問。 「可以。」 「我不能劃定邊界線,議會沒有給我這個權力,相信也沒有給羅斯福總統。但是,在給波蘭人提出建議,並勸其接受之前,三國首要是不是可以一起努力,為此確定一種相關政策。我們目前都在德黑蘭,倒是可以討論一下。」 我們贊同對此進行研究,史達林問我,那就不必請波蘭人加入了,是吧。我說「是的」,與波蘭人交涉之前,我們要就此問題達成口頭協議。就在這時,艾登先生過來插話。他說,就在當天下午,史達林已經表示同意,波蘭人可以向西發展到達奧德河。對於這種見識,他頗為意外,並且從中得到很大鼓勵,因為前途一片光明。「你們是不是以為我打算吃掉波蘭?」史達林問。俄國人會吃多少我不知道,你們消化不了的有多少我也不知道。這是艾登的回答。說史達林說,雖然德國可能會被他們咬下來一塊,但是如果是任何別人的東西,俄國人不會強奪。波蘭可以在西邊彌補在東方丟失土地的損失,艾登說。波蘭人可能會在西方找補,但是他不知道會是什麼結果,史達林說。後來,我把我對波蘭往西擴張的想法,用三根火柴棍做了形象的說明,對此,史達林很開心。就在這種氛圍里,我們大家短暫分別了。 三個國家的軍事統領會議是在29日的早晨召開的。第二次全體會議是在下午,以我向羅斯福總統提出建議,在這之前我和他一起吃午餐。因為我知道,史達林曾經和他有過私密會談。這是自然的,現在他們在同一個大使館裡。但是遭到羅斯福的婉拒。他派哈里曼向我解釋,說不想讓史達林聽到我們倆私下談話的消息,為此我很納悶,因為我覺得,我們三個人應該同樣地相信對方。對於建立戰後世界政府,羅斯福總統有他的計劃,他在午餐後又和史達林以及莫洛托夫會了面,並且特別對此進行了討論,當然還有許多其他的重要問題。此類計劃的執行者應該是「四大警察」:蘇聯、美國、英國和中國。對此史達林不是完全同意。他說,歐洲各個小國是不會歡迎「四大警察」的。如果使中國有權對歐洲國家發號施令,即使戰後的中國會變強,歐洲各國也會反感,更何況中國不會變強。蘇聯的首腦在這個問題上,確實比羅斯福總統看得更遠,判斷得更符合實際。史達林當時有另外一個建議,是這樣的:在歐洲和遠東各成立一個委員會,英國、俄國、美國以及另外一個可能的歐洲國家一起組成歐洲委員會。羅斯福總統的回覆是:我的建議是,分別在歐洲、遠東和美洲成立區域性委員會,兩者是相類似的。好像他說得不夠詳細,我的計劃是:就由這三個區域委員會組成,再建立一個聯合國家的最高委員會。但是我不可能去糾正這種錯誤的想法,因為很久以後我才知道會談經過。 第二次全體會議開始時間是四點,在這之前,我奉國王命令贈送寶劍。為了紀念偉大的史達林格勒保衛戰,國王陛下採用特殊設計鑄就了這把寶劍。外面大廳里,俄國的官兵濟濟一堂。我言簡意賅地說明經過,就開始傳遞這把金光燦爛的寶劍。寶劍首先交到史達林元帥手裡,被他以著實動人的姿態捧到唇邊,輕吻其鞘,然後,傳給了伏羅希洛夫,又被他放下來。俄國儀仗隊護送著寶劍,莊重地向外面捧出去。我看見,在隊伍朝著大廳外行進的時刻,羅斯福總統在大廳角落裡坐著,很明顯,他被這個典禮觸動了。然後我們轉入會議室,在圓桌周圍落座。這次參謀長們都入席了,他們經過上午辛勤的討論,現在前來報告結果。 我們應該從現在到「霸王」戰役開始的這段時間內,在地中海有所作為,不然的話,德國人有可能會把義大利的軍隊調到俄國或法國北部,這是我們對各種作戰計劃進行研究之後認識到的,帝國總參謀長說。他們還設想過,為了牽制巴爾幹半島上的德國師團,並加速使土耳其參戰,可以把義大利半島中部的警戒線繼續向上推進,並強化南斯拉夫的游擊部隊。他們還研究了在法國南部的、配合「霸王」作戰的登陸計劃。波特爾已經對我方的空戰兵力做了重新檢查,馬歇爾對集結在英國的美國兵力做了檢查。 在歐洲戰場上,西方同盟國家要面對的問題是船舶、登陸艇及機場,而不是部隊或物資。這些馬歇爾將軍也談到了。比方說「霸王」作戰計劃,軍隊和物資都會按計劃運送。然而,機場卻要離戰場很近,方便獲得戰鬥機;登陸艇數量嚴重不足,而急需的登陸艇還要每艘能夠運載四十輛坦克。登陸艇幾乎總是變動不定,並且在同盟國面臨的所有問題中,突顯出來。要加大「霸王」計劃初期進攻的規模,要在地中海打響我們認為正確的戰役,為了這兩個目的,英國和美國都在加速造艦計劃。 接下來是關鍵所在:「『霸王』作戰計劃由誰來指揮?」羅斯福總統對史達林提出的這個問題的回應是:目前還沒有決定。一切相關準備必須由一個指定的人選來負責,不然這個作戰計劃肯定一無所獲,史達林說得直接又坦率。我們已經對此採取措施了。一個英美聯合參謀部在英國軍官摩根將軍領導下,已經為這場戰役準備了很長一段時間,事實上,就是這個最高司令官的人選一直還定不下來,其他所有事宜都定好了,這是羅斯福的回答。史達林的意見是:我們任命的這位最高統帥,可能會因為與摩根將軍見解完全不同,而一切重頭來過,所以必須馬上指定這個人選,他不僅要負責籌備,還要負責執行。 我說,聯合參謀長委員會任命摩根將軍為未來最高統帥的總參謀長,是在幾個月以前,羅斯福總統和我對此是同意的。美國在兵力上占據優勢,而且他們還有組織進攻隊伍的責任,所以,如果由美國統帥來指揮,國王陛下政府是可以接受的。但是另一方面,我們認為地中海戰場統帥一職,理應由英國人擔任,因為幾乎全部海軍都是英國的,同時我們陸軍方面的優勢也是很明顯的。所以我的建議是,與其在大型會議上討論最高統帥的任命問題,不如由三國政府首腦來討論,這樣更合適。史達林說,蘇聯政府不需要對任命問題發言,最重要的是及早確定這一人選,他們只是想知道誰是這一人選;而且選定的那位將軍不僅有責任籌備作戰計劃,還要負責執行安排。決定指揮「霸王」戰役的人選,是一個是最重要的、有待解決問題,我認為也是這樣。而且我說,最遲要在兩周內,解決這個問題。 然後我代表英國發表了意見。我說,我有些憂慮,因為許多複雜的問題在我們面前。此次議會,我們代表著全球人口中的十二到十四億人民,我們能否做出正確的結論,將會決定他們的命運。所以說,很重要的一點是,重大軍事問題、政治問題和道義問題,都擺在我們面前,如果沒有徹底解決這些問題,我們的會議就不能結束;軍事小組委員會要對它們進行討論,我只是要對這個問題專門說一說。 集結在地中海的大批部隊,對「霸王」作戰計劃有何種幫助?尤其要說到駐在義大利的軍隊,他們能使在法國南部發動的進攻達到怎樣的規模?這是第一個重要的問題。對於這個計劃,羅斯福總統和史達林都提及了,但是,在我們進行詳細研究之前,誰也不能發表最終意見。鉗形攻勢有其重要性,史達林的強調也非常正確,雖然如此,如果在主力部隊到達以前,就使用少量兵力發動進攻,無疑是效果甚微的,因為它會先被敵人消滅。我說,應該保留地中海的登陸艇,使其運輸力量達到兩個師的兵力。我們獲得這些登陸艇以後,就可以不必採取既緩慢又相當困難的正面進攻,而用海上包圍戰術,從義大利的中部把警戒線向前推進,這完全是我的個人意見。再有一點,在土耳其戰鬥的同時,這些登陸艇能幫我們奪取羅得島,使愛琴海暢通無阻。五六個月以後,我們還可以用這批登陸艇從海上進攻法國南部,以協助「霸王」戰役。 很明顯,我們要非常仔細地研究這些作戰計劃,還要想好作戰時機。但是如果上面說的都能實現,我們是很有希望成功。反過來說,如果這些可以運送兩個師的登陸艇真的留在地中海,必然產生兩個結果:啟動「霸王」作戰計劃的日期,被推到六到八個星期以後;或者已經調去東方準備襲擊日本的戰艦,再被調回來,以至於我們進退維谷。因此,我們要分析、衡量這些問題的重要性和迫切程度。我說,蘇聯在戰場上的成功,使英國同盟歡欣鼓舞,並且他們深深折服、油然起敬。我也將懷著感激之心,聆聽史達林元帥和伏羅希洛夫元帥在這些問題上的主張。 第二個重要問題是關於斯拉夫和達爾馬提亞海岸的。總計下來,敵軍有三十個師團被英勇的游擊隊牽制著:在巴爾幹半島上至少二十一個德國師團,在希臘和南斯拉夫也駐著九個保加利亞師團。因此,在巴爾幹戰場,我們確實可以盡力分散敵軍的力量,我們在未來和敵人苦戰時,也能因此少些壓力。在巴爾幹身上,我們是沒有一點非分之想的,都是為了完成牢牢困住這三十個德國師的總目標。對於尚未處理的政治問題,應該由莫洛托夫先生、艾登先生和羅斯福總統的代表進行會談,並在會議上做報告,我們一定會在工作上理解支持他們的。在政治方面,我們的蘇聯朋友以及盟國政府,對以上看法有沒有困難?如果有,是什麼樣的困難?我只是舉例說明。軍事上說,在這個地區,提供物資裝備,發起突擊戰鬥,就可以援助游擊隊伍,不需要大肆調動軍隊。 最後就是土耳其,我要說的第三個問題。在聖誕節以前,作為土耳其盟國的英國,要說服或勸導土耳其加入戰爭。目前,這是我們已經接受的任務,如果羅斯福總統有心插手並且領導此事,那麼英國政府很樂意交給他。為了促使土耳其加入,英國會全力以赴,對此我願代表英王陛下的政府做保證。從軍事上說,土耳其加入進來後,同盟國頂多會有兩三個師被占去。 然後我問蘇聯政府是怎麼看待保加利亞的。「土耳其對德宣戰以後,如果保加利亞要進攻土耳其,就會立馬變成蘇聯的敵人。」我問他們會不會這樣通告保加利亞。最能促使土耳其參戰的方法是什麼?我建議莫洛托夫、艾登和羅斯福總統的代表對此進行探討,然後就這一點在會上提出方案。這一旦變成現實,德國就會深受打擊,保加利亞也會被削弱,也會給匈牙利造成很大影響。至於羅馬尼亞,它為了不計條件投降已經想盡辦法。減輕俄國所受到的壓力,使「霸王」作戰計劃獲得成功的希望最大化,是我思考地中海各方面戰役的目的所在。 大約十分鐘,會上只有我一個人發言。然後,史達林做出保證說:「蘇聯政府會向保加利亞宣戰的,如果它在土耳其參戰後發動戰事的話。」我對此表示感謝,並問:可不可以這樣告知土耳其。當然可以,史達林說。接下來,他對巴爾幹半島各國家談了自己的看法。他完全同意援助游擊隊伍,認為我們不存在意見分歧。但是接下來,他坦率地補充說,在俄國人看來,如果要在此次會議上談論軍事,必須首重「霸王」作戰計劃。而土耳其參戰,援助南斯拉夫和奪取羅馬,都是相對次要的。 如果如建議所說,成立一個軍事委員會,那麼它應該完成什麼任務,必須確切地指明。在抵抗德軍的戰爭中,俄國是迫切需要援助的。要儘早全面實施「霸王」作戰計劃,這是對俄國最有力的援助。要在以下三個主要方面做出決定。第一,要確定在5月執行計劃,這個日期不能延遲。第二,登陸法國南部的時機。為了支援「霸王」戰役,最好是在之前兩三個月實現登陸;如果不能,也可以同時進行;如果同時進行也不行,稍微晚點登陸也是好的。在支援「霸王」戰役上說,進攻法國南部是有益的,而在地中海的攻占羅馬以及其他作戰行動,只能起到牽製作用。 第三,要決定任命誰為「霸王」作戰計劃的最高統帥。「霸王」作戰計劃的籌備安排,只有在最高統帥決定以後才能順利開展。希望各位能在會議結束之前做出決定,最晚也要在會後一周內決定,史達林說,蘇聯方的願望是知曉誰當選這個最高司令官,至於決定選誰,是英美兩國政府的問題。 羅斯福總統說,在「霸王」作戰計劃問題上,我們都已經認識到了它的重要性,只是還不能在日期上達成共識。如果地中海保留這些登陸艇和相關裝備,「霸王」戰役會被推遲到6月或7月;最起碼要放棄一場地中海的戰役,才能保證「霸王」戰役在5月發動。顯然,延遲「霸王」,會引發危險情況。如果在地中海東部進行的遠征,就算我們只用三個師的力量,這種遠征,也很有可能演變成大規模的戰役,需要我們調動更多的軍隊,我們也無法阻止。一旦出現這種場面,就算 「霸王」作戰計劃能在7月啟動,也將受到妨礙。 巴爾幹半島牽制著德國和保加利亞三十個師團,我談過這個問題,接下來羅斯福先生也提到了。他的建議是,我們應該利用突擊部隊來加強對他們的圍困。重要的是,不能讓他們威脅到其他戰場,把他們轄制在這個地區就可以了。很明顯,大家的一致意見是,支援狄托不能占用「霸王」作戰計劃的兵力。 史達林說,南斯拉夫有德國八個師,希臘有五個,保加利亞有三個,法國有二十五個。這是他獲得的情報。他不希望「霸王」作戰計劃推遲到 5月以後,也不會同意。 我的回答是,綜合大家的意見,我們不存在根本上的矛盾,我也願意代表英國政府傾盡全力,儘早實施「霸王」戰役,但是如果要我做出保證,我不同意。我認為,我們在地中海的發展是有重大意義的,不能只為了早一兩個月進行「霸王」戰役,就狠心割捨或者放棄它,好像這種前景不值一提似的。駐在地中海的強大的英國陸軍,應當與美國盟軍合力,竭力與敵人作戰。如果要他們在接近六個月的時間裡沒有戰鬥,我不同意。我期望的是,義大利的大批德國軍隊被英美聯軍合力擊潰,我們向羅馬北部挺進,並且在義大利前線拖住大批德國部隊。如果我們在六個月左右的時間裡,停止在義大利作戰,不圖進取,無異於是對我們軍隊的錯誤安排。而且這麼一來,陸地作戰的重任幾乎由俄國人來承擔,我們會因此受到譴責。 史達林說,他的意思根本不是在冬季停止所有在義大利的戰役。 把登陸艇從地中海調出去,無異於讓我們在那裡少進行幾次戰役,我解釋說。第一,從現在開始,在歐洲西北部,充分削弱德國戰鬥機組的力量,直到我們發起進攻;第二,必須在法國和低海拔國家,牽制德國的後備軍兵力,使其在我們發起進攻的時候,最多有十二個善戰的滿員機動師;第三,在戰鬥打響的前六十天,德國人從其他戰場調回的兵力不能多於十五個善戰師。這是「霸王」戰役的三個先決條件,我提醒史達林。我們想盡辦法在義大利和南斯拉夫牽制德國人,就是為了滿足這些條件。我們的力量當然也會因土耳其參戰而更強大,但是土耳其並不是必要條件。德國人大多是從法國調出軍隊,駐紮在義大利的德軍。為了防止他們再把軍隊調回法國,我們要在義大利對德國持續施加壓力。目前,我們能夠與敵人作戰的戰場只有一個,必須在這裡和敵人相持下去。我們要成功創造「霸王」戰役的前提條件,冬天在地中海儘量與之進行激烈的戰鬥,將是非常理想的。 史達林問,還會出現這樣的局面:德國在法國有十三四個機動師,還能從其他戰場調過來十五個師以上的兵力,那時又當如何?「霸王」戰役還要不要進行呢? 我說:「要,當然要進行。」 接著,話題又轉到了土耳其。要促使它在今年年底加入,對此我們已經通過。我們在它參戰之後,唯一的軍事行為就是,在其安納托利亞機場上部署我們的飛機,並取得羅得島。應對這樣的場面,一個突擊師和一些護衛隊就足夠了。至於愛琴海的其他島嶼,如果羅得島和土耳其的空軍基地在我們手裡,可以隨時讓他們喪失戰鬥能力。可以認為,我們在很小的程度上有義務採取這些軍事行動,而不會背上無比沉重的包袱。如果力促土耳其加入的計劃落空,那麼我們只好就此打住。但是,德國人卻可以因為土耳其不參戰而得到緩解。土耳其參戰,拿下羅得島,愛琴海其他諸島的德國軍隊被迫撤走——如果我們能夠完成這些,目前在埃及駐防的部隊和空軍,就不必只是防守,他們可以全部向北移動去參加戰鬥。我們在土耳其身上,還有這一個深層用意。 不能認為土耳其問題是一個普通問題。恰如羅斯福總統所言和馬歇爾將軍所言,能不能獲得登陸艇、能不能運送部隊部隊穿過大海,將決定我們各項戰役的規模、性質和時機。我說,在地中海區域,如果不能保留必需的少量登陸艇,也不能從其他戰場調來,那麼任何規模的作戰行動,包括進攻法國南部在內,都將無法進行,儘管我會隨時耐心地、詳盡地研究這個問題。我們只有在仔細考慮過這些因素以後,才能做出決定。史達林建議明確給出軍事技術委員會任務範圍,我說我對此表示同意。並且我建議,應該由三國政府領袖,分別擬定任務的全部內容。 對此再次考慮之後,史達林覺得沒有成立軍事委員會的必要,也不必在仔細研究各個細節之後再做決定。發動「霸王」戰役的日期、任命總司令、在法國南部能否配合發動戰役,這幾個是關鍵性問題,都要由全體會議做出決定。同時他認為,完全沒有必要成立外長委員會。在德黑蘭他不能延遲到12月1日再結束訪問,最晚也不能比12月2日晚。所以對他來說,給委員會任命委員只會延遲會議結束的時間。 如果決定成立軍事委員會開展工作,則這個機構的工作任務,羅斯福總統說,他已經簡單地擬定好了,內容一共兩句話:第一,1944年的主要戰役是「霸王」戰役,三國參謀長委員會要認識這一點並確定下來;第二,對於輔助「霸王」的戰役,會不會耽誤「霸王作戰計劃,委員會要經過十分謹慎的考慮之後,對於如何實行這些戰役給出建議。對此我們都同意。 史達林說,尤其是「霸王」戰役需要與俄方戰場的戰役互相配合,為此蘇聯政府對其實行日期特別關心。羅斯福總統說,其實「霸王」戰役的日期,已經在魁北克會議做了決定,只是某些改變我們不得不考慮,因為從那以後發生了重要變化。 史達林坐在桌子對面,望著我,快要散會的時候,他問我:「關於『霸王』戰役,我想直接問首相一個問題:首相和英國官方對『霸王』戰役真的有信心?」我回答他說:「我們一定會全心全力橫渡海峽和德國人激烈戰鬥,這是我們的責任,不容推脫,前提是時機正確,上述進行『霸王』戰役的條件都得到滿足。」討論到這,我們就散會了。 史達林設晚宴招待我們。參加的人數是被嚴格限制的——史達林和莫洛托夫、羅斯福總統、霍普金斯、哈里曼、克拉克·克爾、我和艾登以及我們的翻譯員。在大會的辛勞之後,大家興高采烈,一再乾杯。我們受史達林之邀參加晚宴。出席的有:史達林、莫洛托夫、羅斯福總統、霍普金斯、哈里曼、克拉克·科爾、我、艾登和我們的翻譯員,這些人都是嚴格篩選的。大會開得有點累,現在大家興致很高,喝了一杯又一杯。埃利奧特·羅斯福飛到這來和他父親相聚,不久,他就出現在門口了。於是,他被請進來,在桌子旁邊坐下。他造成了不小的誤解,因為他老是在我們談話時插嘴,聽到我們後來談話時又添油加醋。史達林元帥語氣平靜,談到一個嚴肅甚至可畏的問題,那就是懲罰德國人。而在這之前,他和我開了許多玩笑,我一點也沒有放在心上,這是霍普金斯傳記上說的。史達林說,依靠將近五萬的軍官和技術人員,希特勒的陸軍實力才會如此強大,必須要消滅德國的總參謀部。要瓦解德國的軍事力量,就要在戰爭結束時,抓住這些人並把他們槍決。一聽到這句話,當時我就想這樣回答:「對於集體槍決的行為,英國議會和人民是永遠不能坐視不管的。就算他們是在戰爭中,意氣用事允許這樣,但是只要這種殘忍行為一出現,他們就會對責任人強烈聲討。在這個問題上,蘇聯人不應該想得太過分。」 但是,史達林接著說:「這五萬人一定要處死。」也許是玩笑話,他還在說這個問題。我聽了很生氣,就說:「這種行為是一種恥辱,讓它玷污我和我國家的榮譽,我可不願意,我寧肯現在被押到花園裡一槍打死。」 羅斯福總統這時插嘴說,不應該槍斃五萬人,而是四萬九千人。如此調和,他當然是希望博大家開懷一笑,忘了這個問題。為了使我相信這只不過是玩笑話,艾登也向用身體和語言頻頻向我暗示。但是,坐在餐桌另一頭的埃利奧特·羅斯福,對史達林元帥的想法,是真心贊同,並且確信美國軍隊會支持這種做法。這時,他站起來對此發表演說。我不勝其擾,站起來向隔壁房間走去。屋裡燈光昏暗,我剛到那裡,肩膀就被人從後面拍了一下。是史達林,他和莫洛托夫站在一起,兩個人面帶笑容。原來問題的嚴肅性他們壓根就沒有意識到,不過是在開玩笑而已,對此他們誠懇地向我解釋,並請我回到原來的房間,我同意了。除了這一節,我們整個晚上都很愉快。無論當時還是現在,我都覺得這背後有一些認真的意味,要我完全相信這只是玩笑,不大可能。但是,當時史達林表現出的神態是那麼有魅力,我之前一直都沒有見到過;他的風度是很吸引人的,前提是他願意拿出這種風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