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德黑蘭到羅馬 · 第二章 開啟德黑蘭會議
保衛工作的部署——對我的觀點一再說明——史達林與羅斯福總統面談——第一次全體會議於11月28日召開——羅斯福總統第一個講話——史達林對蘇聯前線形勢做陳述——擺明英國的立場——土耳其的意見——三十五個師用於「霸王」作戰計劃——以進攻法國南部作為次要目標,史達林表示同意——我認為必須占領羅馬——羅斯福總統提出各個戰役的時機問題——土耳其應該走上正途。
飛抵德黑蘭後,對於有關接待的各種安排,我是不會讚揚的。乘車到機場接我的是英國公使。然後我們一道驅車去公使館。他們明顯是在曉示敵人,此處在歡迎一個重要人物,而且他會走這一條路:我們距德黑蘭城區外三英里以上時,每五十碼的路程就設有一崗波斯騎兵。騎馬的衛兵為我們指路,卻不能提供任何安全保障。一輛警衛車在一百碼之前開道,提醒我們就快到了。車開得特別慢。不一會兒,騎兵的間隔中間就塞滿了很多群眾;我四下一看,只有幾個警察在後面徒步跟著。快到德黑蘭中心城區時,人群密密麻麻,足有四五層。他們充滿友好卻又相當的拘謹。人群逼近我的汽車,只有幾尺之遙,身上有槍或炸彈的亡命徒可以這裡進行襲擊,而在這之前,任何防止措施,都沒有採取。通往公使館的路,已經被擁擠的、張著嘴傻傻觀望的波斯人堵住,根本無法通過,我們在拐角處停留了三四分鐘。如果事先做好的安排原本就是要我們承受最大的危險,既不能安全秘密突然地到達,又得不到有力的護送,那麼我們現在遭遇的這種場面就是最完美的了。然而,一路上沒有什麼意外,我和群眾互相報以微笑。英國公使館周圍的英印部隊警備周密,我們終於到了。
英印部隊保護我們的安全,同時更多的俄國軍隊在蘇聯大使館周圍警戒,二者已經建立直接的聯繫,因為英國公使館及其花園幾乎毗鄰蘇聯大使館。不久,兩國軍隊會合在一起,以便把我們這裡隔離出來,並且採取了一切措施作為戰時警戒。大概距離我們一英里處是美國公使館,由美國軍隊守衛著。這意味著,在開會的這段時間,史達林和我,或者羅斯福總統,每天都必須三番兩次往返穿過狹窄的德黑蘭街道。蘇聯的秘密情報人員發現,有人計劃暗殺「三巨頭」(這是我們當時的稱呼)之一或其中兩個。因此,在我們二十四小時之前到達的莫洛托夫,對於我們中間的一兩個人不斷地往返於街道,非常焦慮。現在,他說明了這一情況。他說:「任何這樣的事情一旦發生,後果將是非常不幸的。」這一點無可否認。蘇聯大使館場地廣闊,比英美兩國使館大兩三倍,而且現在周圍有蘇聯的軍隊和警察,莫洛托夫請羅斯福總統馬上入住,這一點我強烈支持。我們一起說服羅斯福先生,讓他接受這個好建議。敞亮又舒適的住所,已經為他準備好了。第二天下午,他搬進了俄國大使館,還帶來了他的同僚,以及他遊艇上的幾名很不錯的菲律賓廚師。這樣,住在同一個區域內,我們可以在毫無干擾的情況下,討論世界大戰的問題。我在英國公使館裡住得很舒適,只要步行二百碼,就可以到達富麗堂皇的蘇聯大使館,這裡暫時稱得上是世界的中心。我依舊是身體很差,有一段時間,感冒喉痛很嚴重,甚至不能開口說話。但是,終於有一天,我可以說出必須要說的話。不得不說的話可真是不在少數。這歸功於莫蘭勳爵,他把藥水噴進我嗓子裡,並且持續進行醫治。
在這次會議上,英國三軍參謀長充分肯定了我採取的方針。關於這一方針,有許多錯誤的看法。在「霸王」作戰計劃準備展開攻勢橫渡英吉利海峽時,有人認為我曾拚命阻止這一計劃,同時又說我企圖引誘盟軍大規模搶駐巴爾幹半島,或者在地中海以東進行一場大戰,實際上等同於廢棄「霸王」作戰計劃。在美國,這種說法廣為流傳。我在以上章節中,已經指明並且反駁了大部分類似的謬論。但是,對於我實際追求的並且已經在很大程度上得到的東西,還是值得在此稍做說明。
「霸王」作戰計劃當時正在詳密籌備中,1944年5月(或者是6月,最晚7月)發動。仍然是參加這一計劃的軍隊和的運送他們的戰艦,享有最優待遇。其次,攻下羅馬進而占領其北面的飛機場後,可以從這些機場空襲德國南部,為此,必須補充在義大利作戰的英美軍並提供給養。以上進展完成後,在義大利戰場,我們不打算拉寬戰線到半島更寬闊的地帶,也就是說,不越過比薩—里米尼線。在這些戰役中,敵人一旦抵抗,大量德軍就會被吸引過來,受到牽制,這樣義大利軍隊就可以趁機「將功折罪」,而且在敵人的前線,戰火將燃燒不止。
為了配合穿越英吉利海峽的主力進攻,同時應登陸法國南部的里維埃拉地區,然後沿著羅納河谷向北,英美聯軍向馬賽和土倫推進。對此我是不反對的。但是,我更願意採取另一種方案,就是從義大利北部進行右側進攻,在那可以利用伊斯的利亞半島和盧布爾雅那峽谷,直指維也納。這一方案是羅斯福總統提出的,對此我非常高興,並試圖勸他將這個計劃付諸實施。下面是我當時說的:德軍如果抵抗的話,許多在俄國或英吉利海峽前線的師團就會被我們吸引過來;如果他們不抵抗,我們就可以收復大面積的重要地區就,而代價是微乎其微的;「霸王」作戰計劃一定會得到決定性的支援,因為我知道他們一定會抵抗。
如果地中海東部戰場,損害不到分配在橫渡海峽進攻上的力量,那麼我們就不應該忽視義大利的戰役以及一切可能隨之而來的重大收穫,這是我的第三個要求。這些問題綜合起來看,我堅持把五分之四的兵力分配在義大利,十分之一在科西嘉和亞得里亞海,剩下的十分之一在地中海東部,兩個月前我向艾森豪威爾將軍提到過的我的這一比例。這一年裡,我一步都不肯退讓,因為我從來沒有改變這種主張。
前面兩個戰役上,英、俄、美三方不謀而合,這樣我們十分之九現有兵力就被占去了。而我所力主的,只是一定要把十分之一的力量充分利用在地中海東部。只有傻瓜才會爭論說:「我看那只是在徒勞地分散兵力,放棄任何一個這樣的機會,把兵力全部集中在具有決定意義的戰役上,難道不是更好嗎?」然而,這種說法把一些最基本的前提忽略了。所有西半球的現有船隻,甚至是最後一噸位的空間,都安排滿了任務,這是為了準備「霸王」戰役和維持我們的義大利前線。就算能再找到更多的船隻,也沒有港口和營地可供使用了,因為它們已經被登陸計劃最大限度地占去了。而在地中海東部的戰場,則不需要調用任何其他地區的人力物力資源。如果集結好的空軍,在更前面的放哨區起飛,同樣也可以有效完成保衛埃及的任務,甚至能更有效地完成。包括外地的兩三個師在內,所有的軍隊都在這個戰場,當地的船隻——也沒有其他船隻——能把他們運往更大的戰場。要給敵人以重創,就應該積極全面地利用這些軍隊,不然他們只能看熱鬧了。想要我們的空軍取得對愛琴海的控制,同時使我們與土耳其建立直接的海上聯繫,就必須占領羅得島。還有一個辦法同樣也能夠控制愛琴海,那就是借用土耳其的機場,兩種方法都是行之有效的。這機場是我們為土耳其修建的,我們可以通過勸其參戰,或者充分利用其中立立場,讓土耳其把機場供給我們,那樣就沒有攻占羅得島的必要了。
當然了,如果我們能夠得到土耳其,就可以用潛水艇和輕量級海軍部隊來控制黑海,從而給俄國有力幫助,而不需要調用意義重大的主要戰場上的士兵、戰艦或者飛機。而且相比北冰洋或者波斯灣航線,黑海航線所需的耗費更小、航程更短、航次更頻繁,我們可以經由它給俄國部隊運送物資。所以,土耳其是我們要爭取的目標。
每次在羅斯福總統和史達林面前,我都極力地講到這三大主題,而且果斷地、義無反顧地三番五次陳述我的理由。在這場爭論中,由於嚴重受到來自其軍事顧問的偏見的影響,羅斯福總統猶豫不決,本來可以說服史達林的,這些機會雖說是次要的,但是也是很有希望的,最後全部被擱置不提了。「我們到底還是阻止了丘吉爾,沒有被他拉到巴爾幹半島去。」態度頑固的美國朋友們還為此樂在其中。其實我心中從來未曾有過這樣的想法。對於那些在其他方面用不到的部隊,我們不加以利用,也沒有讓土耳其參與戰爭,並且控制愛琴海。我認為這是犯了一個軍事方針上的錯誤。雖然沒有採取上述方案同樣獲得了勝利,但是這勝利不能辯駁這個錯。
從霍普金斯的傳記中可以知道,遷入蘇聯大使館的新住處還沒多久,史達林就拜訪羅斯福總統,他們進行了非常友好的會談。而那天早晨,我十分坦然地躺在床上,治療感冒的同時處理大量從倫敦發來的電報。緬甸會有積極的軍事活動,這是羅斯福總統和蔣介石說好的,羅斯福總統告訴史達林,史達林認為中國軍隊的作戰能力很差。「教育遠東殖民地的人民,讓他們學會自我管理的藝術。」這是羅斯福總統喜歡談論的題目之一,在談話中也提到了。對於印度問題,羅斯福總統提醒史達林不能對丘吉爾說起,史達林也認為,這無疑容易引起人的傷感。羅斯福說,應該從最基層開始,對印度進行改革,史達林認為那就意味著革命。
11月28日,這是一個星期天,下午四點,我們在蘇聯大使館舉行第一次全體會議。會議室既寬敞又精緻,眾人在一張大圓桌的四周落座。艾登、迪爾和我一起來開會,還有三位參謀長和伊斯梅。和羅斯福總統有一起的有:哈利·霍普金斯;兩名海軍上將,萊希和金;其他兩名軍官。馬歇爾將軍和阿諾德將軍未曾到場。據作者在霍普金斯的傳記里所說,「由於弄錯了會議時間,他們到德黑蘭郊外遊玩,已經出發了。」令人欽佩的伯爾斯少校譯員,去年就替我翻譯,這次又同我一起。蘇聯的翻譯還是帕夫洛夫。作為新人的波倫先生擔任美方譯員。只有莫洛托夫和伏羅希洛夫元帥,同史達林來一道而來。史達林和我幾乎是面對面坐著。我們在之前已經達成協議,他本人也同意,第一次會議由羅斯福總統來主持。會議從羅斯福總統的致辭開始,他的演講非常恰如其分。他說:俄、英、美三方,第一次作為同一個家庭的成員在此聚會,贏得戰爭的勝利是我們的唯一目標。在這之前,我們沒有擬定任何與這次會議相關的固定議程,任何人對於任何他關心的問題都可以盡情地討論,同時對於不願討論的問題,也可以發言。本著友好的基礎,所有人都可以踴躍發言,但是發言內容一概不予發表。以上是我們的記錄。
對這次會議的重大意義,我也在開場致辭中做了強調。我說,也許這次會議,象徵著人類有史以來的整個世界的力量,是空前的盛大聚會。我們手中所掌握的,也許是戰爭縮短,幾乎肯定是戰爭的勝利,毋庸置疑完完全全是人類的幸福及命運。
我們曾提到的三大國之間的友誼,史達林說很重視這份友誼。三個大國確實有一個重要的機會,他希望我們大家都努力抓住這個機會。
接下來這次討論開始了。從美國角度出發,羅斯福總統對戰爭形勢做了簡單地描述。太平洋戰場上,在澳大利亞、紐西蘭和中國的配合下的美國軍隊擔負著主要責任。可以說太平洋戰場對美國有重要的、特殊的意義,所以他先談到了。那裡集結著美國大部分海軍和將近一百萬士兵。一艘供給用的船舶,每年只能在這個戰場上往返三次,從這一點就可以看出其範圍之廣闊。大量的日本船隻被擊沉——不管是軍用還是商用,以致來不及補充新建船隻。截止到目前,美國採用消耗敵人實力的策略,這毫無疑問是成功的。對於緬甸北部的再收復計劃,羅斯福先生在接下來做了說明。海軍上將路易斯·蒙巴頓勳爵將會指揮合作下的英美聯軍和中國軍隊。要從曼谷方向,對日本的交通線進行兩棲進攻,他談到這一計劃,我們討論了一番。為了實現我們的主要目標,要有必需的軍隊,雖然我們盡最大努力使其保持在最低限度上,但是兵力缺口依然很大。中國繼續積極主動作戰,是這些計劃的目的所在,這樣就可以打通滇緬公路,建立陣地。我們在德國崩潰以後,就可以從這些陣地出發,以最快的速度打敗日本。同時我們希望能在中國獲得基地,以便明年攻襲東京。
接下來羅斯福總統就歐洲的局勢做了論述。為此英美兩國曾經多次舉行會議,也擬定了很多計劃。比如一年半以前橫渡英吉利海峽進行遠征的決定,由於運輸和其他方面有困難,戰役開始的確定日期不可能定下來。這一決定要求必須在英國集結充足的兵力,不僅用於實際登陸,而且也要向內地延伸。但是英吉利海峽是一片非常麻煩的水域,要在1944年5月1日以前——魁北克會議上確定的日期——發動遠征,這是不可能的。羅斯福總統解釋說,以往每次登陸總要受到登陸艇這一因素的限制。如果我們計劃在地中海展開大規模的遠征作戰,橫渡英吉利海峽的戰役就要因之完全放棄;如果只是小規模作戰,那麼後者也要耽誤一兩個月,甚至三個月。所以在這次軍事會議上,羅斯福總統和我都想聽聽史達林元帥和伏羅希洛夫元帥的意見,看我們採用哪個計劃最有助於蘇聯。我們要增加在義大利、巴爾幹半島、愛琴海、土耳其等地的兵力用以進攻,這在之前許多計劃中都曾經提到並且討論過。英美軍隊要儘量減輕蘇聯軍隊的負擔,採取某一方案來實現這一目標,是這次會議的重要任務。
接下來發言的是史達林。他對美國在太平洋上的勝利表示熱烈期待。但是他說,目前在遠東,幾乎全部的蘇聯軍隊都在對付德國,用於防禦勉強足夠,若要發起反擊,則需要超過現在三倍以上的兵力,所以蘇聯還不能參與對日作戰。只有在德軍潰敗的時候,蘇聯軍隊才能到太平洋戰場上與友軍會師,屆時大家才能一同作戰。
在談論歐洲形勢之前,史達林先對蘇聯自身的作戰經驗做了簡單說明。蘇聯要在7月發動攻勢,他們發現,儘管德國人已經提前料到了,進攻起來還是比較容易的,因為早已集結了充足的部隊和裝備。史達林坦然承認,對於7、8、9這三月間獲得的勝利,他們沒有預料到。德國軍隊沒有人們想像的那麼強大。
接下來,他詳盡陳述了蘇聯前線的最新戰勢。某些戰區的戰鬥已經被拖慢,其他一些戰區,戰鬥已經完全中止。而在最近三周內,烏克蘭以及基輔的西面和南面的戰鬥主動權,已經轉入德國手中。重新占領日托米爾的德國人,也許還會爭取科羅斯油田。他們的目標是重新占領基輔。不過總體上,主動權還在蘇聯軍隊手裡。
他說,至於英美軍隊怎樣才能最大限度幫助俄國的問題,會給出解答的。義大利戰役打通了地中海,對同盟事業具有重要意義,一直以來蘇聯政府都是這麼想的。但是,阿爾卑斯山脈隔開了德國和義大利,要進攻德國,不適合從義大利出發。因此,大批軍隊集結在義大利以求攻入德國,將會一無所獲。相比義大利,土耳其倒是更適於進攻德國,但是它又遠離德國的要害地區。他相信,英美軍隊展開進攻的最好的地方,是法國北部或西北部。當然了,那裡會有德國軍隊的頑強抵抗。
直到現在,我都沒有說話,之前已經有人請我發言了。現在,我要說說英國的立場。
我說,我們將橫渡英吉利海峽,進入法國北部或西北部,這是早就和美國商量好的。我們集中資源,做了的準備工作,大部分是為了這個作戰計劃。這場戰役不能在1943年進行,要說明其中原因,我們必須根據事實和數據長篇論述。然而我們已經決定,在1944年實施這個行動計劃。1943年里,我們雖然沒有穿過海峽展開進攻,但是卻在地中海方面進行了一系列的戰鬥。我們在進行這些戰役時,對其次要性已經有了足夠的認識,但是,從實力和運輸情況來看,我們在1943年能做的最大貢獻,就是這些戰役。在1944年的春末或夏季,要把橫渡英吉利海峽展開進攻的計劃付諸實踐,這是目前英美兩國政府為自己確定的任務。屆時大約有十六個英國師、十九個美國師——總計三十五個師,會集結起來。和德國師團相比,這些師在數量和裝備上更為強大。
這時,史達林在爭論說,他從未認為地中海的戰役是次要的,如果不從進攻德國本土這一點來看,它們是第一重要的。
羅斯福總統和我認為,仍然具有決定意義的戰役是橫渡英吉利海峽,而這些戰役是完成它的踏板,我回答說。英國人口有四千五百萬,還有部隊在地中海和印度作戰,這樣一個國家,準備為橫渡英吉利海峽投入十六個師,這是它能提供的最大數量了。這些師的作戰實力可以維持,但是人數卻不能增加。美國有大量的後備師,要擴大戰場,要讓戰爭維持下去,就只能依賴美國。但是,現在到1944年的春末或夏季,還有六個月,以我們在地中海現有的人力和物力,要儘量減輕俄國的負擔,同時又不能延遲「霸王」作戰計劃一兩個月以上,羅斯福總統和我經常考慮,到底可以做些什麼呢。最精銳的七個英美師和相當數量的登陸艇,正在從地中海開往英國,或者已經開往了。結果我們義大利前線的力量因而減弱了。天氣一直很差,現在看,還沒有攻下羅馬的可能性,但是,我們希望能在1月將它拿下;第十五集團的各個軍正在義大利作戰,指揮他們的是艾森豪威爾將軍屬下的亞歷山大將軍。他的目標是:不但要攻下羅馬,而且還要殲滅制服十個或十一個德國師。
我們沒想過在義大利的靴形陸地寬筒地帶 展開進攻,更不會翻過阿爾卑斯山進入德國境內,這一點我也做了說明。我們的總計劃:先攻取羅馬並占領其北面的飛機場,這樣就可以空襲德國南部;在比薩—里米尼這條線附近,再開闢一條戰線。以上計劃完成後,就應該試圖開闢第三戰場,以便配合橫渡英吉利海峽的戰役,而不是代替它。開闢第三戰場可能性有兩個:一個攻入法國南部;另一個是從亞得里亞海一端開始,往東北方向向多瑙河挺進,這也是羅斯福總統的提議。
如羅斯福總統所言,我們在未來六個月里,又當做出怎樣的舉動呢?我們在援助狄托的問題上,有很多理由。和米海洛維奇的屬下「采特尼克斯」相比,狄托對同盟事業的貢獻要多得多,因為他牽制了大批德國師團。很明顯,如果我們以物資和游擊戰援助他,就會獲得不菲的利益。有些戰場可以讓我們把敵方力量拉到最遠,巴爾幹戰場就是其中一個。這樣一來,我們要面臨的最大問題,就是怎樣使土耳其加入戰爭,進而打通愛琴海—達達尼爾海峽—黑海交通線。軍事人員必須研究這個問題,然後做出決定。我們在土耳其參戰以後,可以使用兩三個師的兵力,加上原來駐在這個戰場的空軍,利用它的空軍基地,占領愛琴海諸島。目前,護航艦必須用在「霸王」作戰計劃上,所以,我們的北方航線用於運輸的只有四個船隊;但是,如果達達尼爾海峽航線是暢通無阻的,我們在地中海的運輸船隻,就可以不斷往返其間,順利快捷地把供給送到蘇聯的黑海港口。
對於隨後的很多問題,蘇聯都有獨特的認識和解釋。比如:怎樣使土耳其加入戰爭?加入之後,我們希望它做什麼?是只為我們提供基地,還是進攻保加利亞,並向德國宣戰?是向前推進,還是在色雷斯邊界上不動聲色,它該選哪一個?保加利亞曾經在俄國幫助下擺脫土耳其的奴役,為此它深深感激,土耳其參戰會給保加利亞帶來什麼影響?羅馬尼亞已經進行了真正的免戰試探,準備無條件投降,它們的反應又會是怎樣?此外,匈牙利呢,它會做出什麼選擇?在這些相關的小國之間,政治局面很可能出現大轉彎,希臘人可能會反抗,從而把德軍從希臘趕出去。了解蘇聯的看法是很重要的。如果,蘇聯政府對我們在地中海東部的這些計劃有很大興趣,希望我們繼續執行這些計劃,那麼,就算推遲「霸王」作戰,在既定的5月1日之後的一個月或兩個月再發動,也在所不惜?英美兩國政府之所以不做任何決定,是出於有心,因為還不了解蘇聯對這些問題的看法。
這時候,羅斯福總統給我提了個醒,他說,我們會向亞得里亞海北部進軍,然後進攻東北的多瑙河一帶,並讓我談一談這個更進一步的方案。我說可以,然後接著說,在義大利的狹窄帶上、亞平寧山脈以南,駐著德國軍隊,如果我們能占領羅馬,並且消滅了這股德軍,英美軍隊就可以向更深更廣的地帶進軍,並和敵人展開較量。然後,我們就可以把大部分的兵力用於進攻法國南部,或者如羅斯福總統所說,從亞得里亞海的東北推進,而在堅守我們自己的戰線上分配最少的兵力。目前,我們還沒有仔細研究這兩步計劃,但是如果史達林認可的話,那就設立一個小組委員會,針對相關的事實數據和方式方法,進行專門研究,然後在會議上報告出來。
至此,我們的討論已經涉及關鍵所在。下面是當時的記錄:
史達林元帥向首相發問:
問:「按照我的理解,執行進攻法國的任務的是三十五個師,對嗎?」
答:「是的。而且他們相當強大。」
問:「計劃是讓義大利的駐軍隊來進行這次戰役,是不是?」
答:「不是的。為了『霸王』戰役,在我們正在把義大利和北非的七個師撤走,或者已經撤走。你在第一問中提到的三十五個師,就包括這七個。它們撤走以後,地中海還有大概二十二個師。這二十二個師可以用在義大利戰場或其他任務中。可以用其中一部分進攻法國南部,或者從亞得里亞海的頂端開始向多瑙河進軍。在時間上,這兩個戰役是配合『霸王』戰役的。同時還可以留出兩三個師,用來攻取愛琴海諸島,這是可以輕鬆做到的。」
除了上面說到的七個師,不可能再從地中海調出幾個師到英國去,而且航運條件不足。就這一點我做了說明。要發動初戰進攻,必須在英國集結三十五個師的英美兵力。此後,英國只能在法國北部維持十六個師,除此再也出不了什麼力了;但是如果此地的遠征軍總數達不到五六十個師,美國就會一直把更多兵力調進來。如果把英國和美國的通訊、軍部直轄和高射炮的兵力也算在一起,每個師有四萬人左右。在以後六個月中,美國還會增加一倍或兩倍空軍,儘管駐在英國境內英美空軍部隊,已經為數不少。可見,雄厚的空軍力量將會在這個地區聚集起來,並且通過這個地區入主敵人境內的目標,也是比較容易實現的。依照先前定下的計劃,我們正在分配所有的相關部隊和裝備。我們可以把這個計劃給蘇聯政府做參考,前提是他們自己有這個意願。
史達林問我,關於進攻法國南部,你們的方案是怎樣的。我說,我們想讓它配合「霸王」作戰計劃,或者兩個計劃同時進行,但是目前我們還沒有仔細討論過。我附加說道,可以讓目前駐紮在義大利的部隊來展開攻勢,羅斯福總的建議是從亞得里亞海的頂端向東北挺進,也有必要同時探討一下。
史達林又問,假使土耳其也加入戰爭,英美兩國準備貢獻多少部隊。
我答道,我要說的只是我的個人意見:最多只用兩三個師,就可以攻取愛琴海諸島,另外,可能我們還會調兵力給土耳其以供它自衛,大概是二十個空軍中隊,以及若干高射炮團。但是,其他戰役不會因為調出這些空軍部隊和高射炮隊受到影響。
史達林認為,我們的分派是錯誤的,即一部分部隊分在土耳其和其他地方,另一部分在法國南部。他的意思是,最好將「霸王」當作1944年的基本作戰計劃,並且,所有義大利的駐軍,在攻陷羅馬以後,都要調到法國南部。這樣,在「霸王」戰役展開以後,這些部隊就可以和進攻的隊伍會師了。德國戰線上最弱的一個環節是法國,土耳其願不願意參戰,對此史達林本人不抱希望。
對於設法讓土耳其參戰,我問史達林,是不是蘇聯方認為不必著急。雖然之前的嘗試失敗了,現在我們是不是應該重新再嘗試一次?
「對此我非常贊成,」史達林說,「我們可以抓住它的脖子讓它參戰,如果必須要這樣。」
接下來,我說道:完全同意史達林元帥的觀點,分散兵力是不恰當的。但是我的全部想法是,在與土耳其很好地建立直接聯繫時,少用幾個師,比如兩三個師,而保衛埃及的空軍,可以讓他們來參戰,他們只是要把戰線稍微向前推動而已。這樣一來,大量義大利戰場的兵力或「霸王」戰役中的兵力,就不會被調出。
如果奪取這些島嶼,只用三四個師的兵力就可以了,對此,史達林認為是很划得來的。
我說,進攻羅馬和發起「霸王」戰役,中間有六個月,戰爭可能會在這段時間中出現停頓,這是我最擔心的。我們應當給敵人接連不斷的打擊。應當對我提出的作戰方案進行仔細的研究,儘管可以肯定它是次要的。
啟動「霸王」作戰方案的戰役是相當重要的,對此史達林再次強調。進攻法國南部最好能支援這一戰役。他甚至主張,如果可以抽出大約十個師來進攻法國南部,就可以在義大利先守而不攻,並且放棄對羅馬的進攻。隨後,「霸王」戰役就可以在兩個月後進行,進攻部隊就可以從兩個方向會合。
我回答他說,我們的力量不會因為放棄進攻羅馬而變強。但是,攻下羅馬城,就消滅了德國十個到十一個師,或者給了他們重棒一擊,我們會因而處在一個更強大的地位。此外要空襲德國,我們還需要羅馬北面的飛機場。我們不可能放棄攻占羅馬,而且對這樣的想法,英國議會片刻也無法容忍。從各方面來看,這種做法都是一種慘敗。
現在,羅斯福總統建議說,對各個戰役的時間問題,都要進行謹慎的思考。「霸王」戰役計劃,可能受到任何地中海東部戰役的影響,被推後到6月或7月。他認為,如果有辦法避免,這樣的延誤就不該出現。因此他說,應該在「霸王」戰役兩個月以前——這是史達林提出的時間,在法國南部發起戰役,建議在「霸王」戰役計劃必須如期執行思想的指導下,軍事專家對這種可能性進行研究。
史達林說,如果只從一個方向發動大規模進攻,是不會有什麼收穫的,蘇聯人從近兩年的作戰中獲得了一些經驗,這些經驗可以證明這一點。從兩個或更多方向,同時發起進攻,是更好的方法。這樣一來,敵軍兵力被迫分散,如果相隔不遠,進攻的部隊之間,就有機會取得聯繫,因而加大整體進攻力量。他提議說,目前討論的問題可以多多借鑑這個原則。
我建議說,原則上我不反對這些觀點,對南斯拉夫和土耳其提供的援助應該是少量的,很大程度上說,這和上述的觀點是不矛盾的。同時,希望大會記錄我的下列觀點,即:5月1日發動「霸王」戰役,如果對駐在地中海的、英國和英國控制下的、二十二個師的軍事行動棄之不顧,單單是為了嚴格地遵守這個日期,對此我在任何情況都絕不同意。如果土耳其不加進來,那麼我們也無可奈何。羅斯福總統說到了這些戰役在時間上如何嚴格配合,我真心希望不要讓我贊成這些問題。大家的意見都已經發表,讓議會稍做思考,明天再議,這樣是否可以?羅斯福總統說他同意,並且提出建議,參謀長們應該第二天早晨就開始工作。
史達林這時說,雖然伏羅希洛夫元帥會竭盡全力,但是他沒有帶來他的軍事專家團,因為沒有考慮到會議會討論軍事問題,
我問大家,對於既屬於政治又屬於軍事的土耳其問題,準備如何討論。大會應對下列問題進行研討:(1)土耳其要滿足我們什麼要求;(2)我們以何代價要他參戰;(3)付出這些代價會帶來什麼後果?
史達林表示贊成說,土耳其和英國聯盟,和美國的關係也向來友好。勸土耳其做出正確選擇的行為,應該交給英美兩國。我說,如果既不接受俄國邀請加入獲勝方,又無視英國的同情,那土耳其真是再糊塗不過了。史達林說,許多人甘願糊塗至極。在所有中立國家的眼中,有些人本可以置身事外,居然加入戰爭,真是傻瓜。
會議結束時,我說,雖然我們都是好朋友,盲目地說我們在任何問題上的意見是完全一致的,這是自欺欺人,也是空談。必須要付出時間和耐心。
至此,我們的第一次會談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