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德黑蘭到羅馬 · 第一章 開羅
登上「威望」,啟航——淹留馬耳他——無法在喀土穆開會——我們在金字塔附近匯集——羅斯福總統來臨——我與蔣介石夫婦會面——我指責薩勒諾戰役以來的軍事指揮失誤之處——劃分地中海戰場的兵力和職責的不合實際性——愛琴海東部落入德軍手中——「霸王」作戰計劃的消極影響——11月23日,舉行開羅會議第一次全體會議——蔣介石提出英國海軍支援的請求——第二次會議於11月24日召開——艾登先生的行動:與土耳其人商談,與我們會合——關於最高統帥的問題——對德作戰方面,美國主張任命最高統帥——英國三軍參謀長們提交備忘錄,表示反對——我贊同他們——我們的盟友思慮起來——11月25日慶祝感恩節的家宴——11月27日出發前往德黑蘭
11月12日下午,在普利茅斯,我同我的僚屬登上「威望」號,開始了長達兩個多月的離英旅行。美國大使懷南特先生、第一海務大臣坎寧安海軍上將、伊斯梅將軍以及其他幾位國防部官員,都與我同行。之前我已經患了重傷風並伴有喉痛,為了預防傷寒和瘧疾,做了皮下注射,不料病情反而加重,所以路上我的身體狀況比較差。數天之內我都臥病在床。我的女兒薩拉也隨我同行,因內閣同僚們關愛我而特邀了她,我欣然接受。之前她在空軍就職,現在是我的副官。平安渡過比斯開灣後,在穿過直布羅陀海峽時,我還登上了甲板。11月16日,我們抵達阿爾及爾,因我和喬治將軍對法國在非洲的局勢會面討論,就延滯了幾個小時,時至傍晚,我們才駛向馬耳他島。17日到達。
在馬耳他我會見了幾位重要人物,包括艾森豪威爾和亞歷山大兩位將軍。亞歷山大將軍是可以榮膺「北非綬帶勳章」的,我在突尼西亞戰役結束後,就向國王提過這個建議。北非戰役中有兩個獲勝的英國集團軍,綬帶上的1和8兩個數字就代表著他們。當然,作為最高統帥的艾森豪威爾,也堪此殊榮。我向國王請批,國王同意了。如此備具榮耀的綬帶,由我親手授予兩位統帥,我深感榮幸。綬帶別在制服衣襟上的一刻,兩位將軍露出了意外之情,並且異常興奮。到達馬耳他的時候,我又染上感冒,還發燒,確實病得不輕,所幸身體仍可以支持,就出席了馬耳他總督舉辦的晚宴。晚宴設在他的戰時官宅,因為他原有的宅院遭到轟炸,無法居住了。
雖然我在馬耳他的這段時間,能接連處理各種大小事務,但都是在床上,唯一不是在床上,也就是參加了一次參謀會議,臨行巡視了已被炸得滿目瘡痍的海軍工廠。工廠職工們集合在一起,非常熱情地迎接了我。我們出發去亞歷山大港, 是在11月19日的半夜。
羅斯福總統發來電報,建議把會議地點改在喀土穆。因為他的安全顧問團擔心德軍會從希臘和羅得島方向來空襲,這樣原定的開羅就太危險了。羅斯福是從來不考慮個人安危的,顯然這並非他本人之意。此次我們攜大批官員同行,總共近五百人,喀土穆尚沒有條件來安置,所以我令伊斯梅去馬耳他查看情況。他報告說,馬耳他也不具備安置我們一行人眾的條件,因為居住環境已遭空襲破壞,而且簡陋不堪。因此,我決定,堅持在開羅是最好的,那裡一切都已安排妥當。德國飛機如果來襲,駐在亞歷山大的八隊英國空軍,一定會截擊和消滅他們。在金字塔附近的隔離區——我們準備在那居住——有一個步兵旅以上的兵力可作保衛,而且五百多門高射炮在附近對空戒備。羅斯福總統正在乘著「依阿華」號橫渡太平洋,於是,我向該艦發去無線電:
首相致羅斯福總統
1943年11月21日
請讀「約翰福音」第十四章一至四節 。
發完電報,我再次從頭至尾細讀了「約翰福音」中的這幾節。我有些許憂慮,恐怕一者給人感覺我在無意間褻瀆神明,二者令人覺得我太專斷並因之不悅。最終我們維持了原計劃,因為羅斯福總統駁回了所有反對意見。結果,金字塔附近幾百英里以內,未見德國飛機。
11月21日清晨,「威望」號在亞歷山大港抵岸,我立即登上飛機,在金字塔附近的沙漠機場降落。凱西先生在這裡有舒適的自住別墅,他供我隨意使用。遼闊的卡塞林森林包圍了我們住所,各國富豪在開羅的豪華住宅和花園,也零零散散地嵌在森林中。在安全且舒適地方,距此至少半英里,蔣介石和他夫人也已住下。開羅方向的路上,大約三英里處,羅斯福總統將在美國大使柯克的寬敞別墅里住下。翌日清晨,途經奧蘭的「聖牛」號飛機到達沙漠機場,我去迎接他,然後一起駛向他的別墅。
很快,隨從的參謀們聚合了。金字塔的對面,距我下榻處只有半英里的米納大旅館,是此次會議的總部和英美聯軍參謀長們的集合地點。軍隊和高射炮密布在這一帶,所有通道上的警戒極為嚴密。各級人員也立即著手大量事務,做出相應的決定和調整。
蔣介石一來,肯定會引起很多問題,我們本就擔心這一點,現在終於發生了。英美參謀長們的會談已經被嚴重打亂了——中國的情況冗長,複雜,又瑣碎。接下來羅斯福總統和蔣介石進行了多次長時間密談,因為他太過重視印度-中國戰場了,下述也可印證這一點。我們曾力勸蔣介石夫婦去金字塔參觀消遣,我們去德黑蘭,回來再行討論,但是這個願望落空了。結果,本應放在開羅會議最後討論的中國事務,反而一開始就討論了。不顧我的強力爭辯,羅斯福總統最後還是允諾中國人,未來數月將在孟加拉灣展開一次大規模的兩棲戰役。相比我的土耳其計劃或愛琴海計劃,這一計劃會更多地占用「霸王」作戰計劃所需的登陸艇和坦克登陸艇。而目前這些艦艇尚且數量不足,全局作戰行動已然頗感困難。此外,我們正在義大利進行大規模戰役,孟加拉灣計劃也一定會對其嚴重影響。我們了去德黑蘭,直到返回開羅之後,我才說服羅斯福總統收回他的許諾。但是事實上,11月29日,三軍參謀長們就收到我的通知書,通知內容為:「蔣介石請求我們在緬甸陸戰的同時,發動一次兩棲作戰,對此首相是明確拒絕的,他希望將這一事實記錄在案。」儘管如此,許多錯綜複雜的情況還是發生了,這些不久就會談到。
蔣介石就和妻子住在那舒適的別墅里,我當然會趁此機會拜訪他。這是我和蔣介石第一次會面。他沉穩、嚴謹而敢作敢為,這一性格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此時,他正處於權威和名望的頂峰。在美國人看來,他是一個在世界上舉足輕重的人物,也是來自「新亞洲」的「鬥士」。這次戰爭結束後,他將成為世界第四大國的領袖,這一點是美國各界公認的。這些觀點和預測,後來許多人都放棄了。過高地估計蔣介石的力量或其在中國未來的貢獻,當時我是不以為然的。
我發現蔣介石夫人本人是非常出色而且很有吸引力的,和她的談話非常愉快。我對她說,我們曾經同在美國時,竟然沒有一面之緣,這令我非常遺憾。而且我們一致認為,今後我們的會談不應拘束於那些繁文縟節。有一次,就在其別墅會談時,羅斯福總統提議眾人合影。雖然許多蔣介石夫婦的過去崇拜者,現在視他們為腐敗、邪惡的反動人物,作為紀念,我還是願意保留這張照片。
我曾在前往開羅的航程中起草一份文件,文件控訴了我們在薩勒諾取勝之後的兩個月里,對地中海戰役指揮的失當之處。該文件呈給了參謀長委員會,他們原則上表示同意,同時也提出了一些詳細的意見並作了修正,最終全文如下:
1.阿拉曼戰役打響、登陸西北非後的一年裡,英美軍在各個戰場上接連獲得了實質的勝利。毋庸置疑,戰地司令官們能夠獲得巨大勝利,取得豐碩戰果,都得益於我們指揮作戰的方法,也就是由兩國首腦來做上層指導、由聯合參謀長委員會來指揮作戰的方法。不僅在最高指揮部門,而且在戰地司令官和部隊之間,都能互相諒解、彼此協調,這種局面在以往所有同盟合作中,是從來沒有過的。從阿拉曼戰役起,截至那不勒斯戰役以及到義大利的兵力分配,我們的聯合作戰都可以說是非常恰當、非常成功的。
2.然而,接下來的情況就變了。某種程度上說,我們不能再與勝利的勢頭保持同步,甚至可以說難以望其項背。英美雙方的參謀團隊在應該偏重哪個問題上各執己見,在原則方面倒是沒有差異。確實,我們有一些既得勝利,但是如果因此裹足不前,不再為了持續改進工作方式、提高工作質量而各自或者聯合進行誠懇細微的自我審查,那就不應該了。
3.地中海的戰爭,從9月份出色登陸義大利並配置好兵力後,其過程是難以差強人意的。雖然與惡劣天氣的影響分不開,但實話實說,我們的部隊在義大利是以很慢的速度集合和進軍的。我們在前線並不具備明顯的對敵優勢。登陸後許多師團不斷參加戰鬥,沒有一次機會得到輪換,與此同時,先解除了兩個英國最強悍的師團——駐在西西里島、緊鄰戰場的第五十師和第五十一師——的裝備,後來又把它們調回英國。對於我們軍隊的向前推進,如果從東海岸或西海岸進行兩棲突襲,那將是很有益的,他們可能到達的地方,正是我們想要的,但是我們始終沒有使用這一戰術。一些急需的登陸艇卻被調回本國,途中又蒙受重大損失,因為天氣很差。我們也已經撤回許多其他的登陸艇,並且集中起來開始返回國內。這些命令會在12月15日執行,雖然已經推遲了,但是對於地中海戰役的目標來說,該日期已經沒有一點價值了。10月、1 1月期間,這些登陸艇只是協助把車輛運送到岸,除此未被使用。同時,在戰略上建立的義大利空軍,也對火線增援造成了妨礙。不用再指望著1943年攻克羅馬了,因為整個陸地上的戰力已經疲軟鬆散了。
4.與這些問題同時存在的是,南斯拉夫和阿爾巴尼亞的游擊隊和愛國者隊伍,牽制著相當於英美軍隊總共牽制數量的敵人(德國)師團,一直以來,他們只依靠空投給養,而我們並沒有採取任何實質的措施去支援他們。迄今已有兩個多月,我們取得了亞得里亞海口的海空優勢,但是沒有派任何運送給養的船隻進入游擊隊占領的港口。相反地,德國軍隊卻有計劃地將游擊隊從這些港口趕了出來,還控制了整個達爾馬提亞海岸。要防止德國軍隊攻取科孚島和阿戈斯托利昂,沒這個可能性,他們現在已經取得了對這些島嶼的實際控制。所以說,雖然義大利已經崩潰並且倒向我們,但德國軍隊已經克服了由此造成的困難,而且他們正在對愛國者部隊進行十分兇猛的大掃蕩,同時切斷他們的海上聯繫。
5.為什麼會形成這種局面?原因是我們在地中海臆想了一條的分界線,這條分界線把達爾馬提亞海岸和巴爾幹半島劃給了中東司令部的威爾遜將軍,並使艾森豪威爾將軍的部隊對這些地區毫無責任。但是,威爾遜將軍卻沒有掌握必需的軍隊。於是,一個有軍隊的司令部卻分不到責任;另一個司令部有責任,卻沒有軍隊。這樣的安排有負眾望。
6.多德卡尼斯群島和愛琴海是最不幸的。經其同意,我們在義大利剛剛投降以後,立即收取了它之前控制的幾個島嶼,其中最重要的是科斯島和勒羅斯島。我們計劃攻取羅得島——愛琴海的要害,但是失敗了。我們輕易得到的、防範嚴密的勒羅斯島,在海戰和政治方面的都是非常重要的。希特勒很快就看到這一點,所以他要挽回愛琴海的戰勢,並已頑強地親自履責。德國把本來用於義大利戰爭的一大部分空軍,調到了愛琴海戰場,並且伴有 德軍要在10月初向勒羅斯島和科斯島發動臨時海上運輸動作。進攻,已然迫在眉睫。只有我們一個營駐守的科斯島,10月4日就被德軍重新占領了。勒羅斯島進行了持久的防禦戰,這是出人意料的,但是終於在1 1月16日也被攻占了。德國取得阿拉曼戰役以來的首次勝利,英國在這場戰役中卻損失了大約五千人。當然了,所有這些戰鬥都不在北非最高司令部的職權範圍內。
7.德國軍隊在義大利的天空戰場已占下風,但他們還是毫不猶豫地抽調那裡的空軍力量,調到愛琴海戰場從而足以支配愛琴海空戰。美英兩國在地中海的空軍第一線飛機有四千多架,實際上這相當於德國空軍的全部力量。雖然如此,在愛琴海戰場上,德國人仍然會再次使用之前我們空軍力量薄弱時他們已經用過的一切伎倆。這次,他們還用了「斯圖卡」俯衝轟炸機來摧毀我們最精銳部隊的抵抗,以及炸沉、炸毀我們的戰船。現在,德國軍隊已經完全控制了愛琴海東部。
8.之前已經說過了,掌握軍隊的西部司令部軍官們原來對東部是負有責任的,這些責任是對應危險與之並存的非凡利益的,但是,由於,那條人為劃在地中海東西部之間的分界線,所有這些責任都被撤銷了。再加上「霸王」作戰計劃產生的不利影響,這就是造成這些不幸的兩個因素。直到兩星期前,我們仍然在硬性地維持魁北克會議中的一些決定,並機械地保持不變,而這些決定是在義大利垮台所造成的後果顯現以前做出的。決定做出之後,義大利艦隊投降,我們成功地登上了歐洲大陸。一直以來,我們都沒能早一點舉行一次會議。地中海戰役還會受到既定的「霸王」作戰的日期的妨礙和削弱;巴爾幹半島上,我方形勢將更加悲觀;同時德國人還將一直牢牢控制住愛琴海。這是目前我們將要面臨的前景,我們必須接受這一切。這一切是因為那場確定要在5月展開的戰役,而這場戰役是根據一個不大可能會實現的設想而確立的。而且一旦我們減弱了在地中海的壓力,這一設想肯定不會實現。
9.在目前的地中海戰場,軍隊和登陸艇正被撤出,戰地機構也將奉命回返。這些人力、物力被抽走,是因為春天將有一場戰役在另一地方展開,此舉是為了儘量滿足其需要,這在軍中是盡人皆知的。但是不容忽視,此類諸事本身是有害的,它會使士兵士氣低迷喪失鬥志,影響到地中海戰役全局。我們過去能夠從阿拉曼一路打到這裡,並且在突尼西亞戰役中經久不敗,是因為有一種集中力量打擊敵人的強烈願望,而現在這一願望已然受損。今後數月里,我們可以任意付諸行動的只有地中海戰場。在地中海我們可以與敵相抗,並且在數量上占據壓倒性優勢。然而我們的戰鬥被拖慢了,並且俄國人因此得到了幫助,這可是真是古怪。
在魁北克會議上,聯合參謀長委員會擬訂了東南亞作戰計劃的草案。該議案將鄭重而又中肯地告知蔣介石以及中國代表們。於是,11月23日,這天是星期二,在羅斯福總統的別墅里,我們召開開羅會議(密碼代號「六分儀」)第一次全體會議。東南亞戰場的軍事計劃將會在1944年執行,蒙巴頓海軍上將已經收到該計劃,現在他已經攜其同僚從印度飛到,並且在會上首先做了相關陳述。接著我對海軍的一般情況作了如下補充:很快我們就可以在印度洋建立一支英國艦隊,這一艦隊最後將擁有不下於五艘的現代化主力艦,四艘重型裝甲巡洋艦和十二艘輔助運輸艦,這些義大利艦隊的投降和其他事態的發展都是于海軍有益的。蔣介石插話說,他認為緬甸戰役的勝利,不僅依靠我們駐在印度洋的海軍部隊力量,而且還要依靠海軍行動與陸地作戰同時配合。我指出陸地戰役和孟加拉灣的艦隊行動沒有必要的聯繫。我們的主要艦隊基地能夠在距離陸軍作戰的戰場兩千至三千英里以外,發揮它在制海權方面的影響。因此,這些戰役和西西里島的戰役不能相提並論,因為在西西里島的戰役中,英國艦隊能夠在密切地支援陸軍的情況下作戰。
由於時間倉促,會議決定相關細節將由蔣介石和聯合參謀長委員會再行討論。
聯合參謀長委員會第二次會議是在第二天召開的,中國代表們沒有出席,我們和羅斯福總統一起討論了作戰計劃。我們必須在開赴德黑蘭以前思考這兩個戰場之間的關係,並交換各自意見。會上羅斯福總統先做出發言,言及我們在如今的地中海所能採取的全部可能的行動,土耳其參戰問題對「霸王」作戰計劃的影響也在其內。
雖然說當務之急仍是「霸王」作戰計劃,但是,地中海的任何其他行動,不應該因之被強硬否定,這是我發言時說的。比方說,我們在使用登陸艇時就應該靈活一些。登陸艇在12月中旬加入「霸王」戰役,亞歷山大將軍曾提出要求,這一日期應該推後至1月中旬。英國和加拿大已經發出了再建八十艘坦克登陸艇的命令,甚至我們要想辦法做到比這更好。毫無疑問,我們是保留相當的彈性空間的。也許我們會發現一點,美英兩國參謀人員爭論之處,僅僅涉及兩國十分之一的人力、物力(不計太平洋的力量)。我希望任何類似我們已經減弱或冷淡了「霸王」計劃的想法將不復存在,我們也未曾想過退出這場戰役。恰恰相反,為此我們準備不遺餘力。總結一下,我主張的方針如下:在1月占領羅馬,2月占領羅得島;恢復南斯拉夫的給養供應,解決司令部的安排問題,與此同時,根據與土耳其交涉的結果,打通愛琴海;在以上地中海政策的允許範圍內,加速「霸王」作戰計劃的一切相關準備工作。
以上就是德黑蘭會議前夕,本人所持立場的忠實記錄。
舉行會談後,艾登先生和伊斯梅將軍從莫斯科會議飛返英國,途經開羅,在那裡會見了土耳其外交部長和其他土耳其人士。這時,他從英國前來和我們會合。他的到來對我幫助很大。艾登先生這些會談中指出,我們對安納托利亞西南部的空軍基地是非常迫切需要的。在勒羅斯島和薩摩斯島,在德國空軍優勢之下,我方軍事形勢相當危險,他是這樣解釋的。後來此二島都陷落了。同時,對土耳其參戰帶來的有利結果,艾登先生也做了詳細的陳述。首先,在希臘和南斯拉夫境內的保加利亞軍隊將被迫往邊境集結,德國就只能以十個師的相當兵力去代替他們。其次是可能進攻普洛耶什蒂,這一目標也許具有決定性意義。再次,由土耳其運到德國鉻的供應線將被切斷。最後,土耳其的參戰可能會加速德國和它的衛星國的崩潰,這是道義上的利益了。以上諸論點,都沒能打動土耳其代表團。最後,他們解釋說,提供安納托利亞的基地無異於干預戰爭,這樣德國就會在君士坦丁堡、安哥拉和士麥拿進行報復,而且是無法預防和阻止的報復。德軍在各處都有不小的兵力短缺,因此保證已無可用之兵來攻襲土耳其,同時,我們還曾保證,在德國人發動任何空襲時,我們都會提供他們足夠的戰鬥機來與之抗衡。儘管如此,土耳其代表團還是不放心。對於他們的謹小慎微,我們無可指責。因為他們答應向政府報告,說土耳其人親眼目睹了愛琴海戰事的發展,這是會談僅得的結果。
我以為為聯合司令部接受了英國的意見,因為之後一直沒有「霸王」戰役和地中海戰役的相關計劃傳出來。但是,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建議成立一個最高統帥部,並於11月25日,我們在開羅逗留時,以正式備忘錄的形式向我們提出。可見,羅斯福總統和美國最高司令部強烈認為,要指揮盟軍在地中海和大西洋的對德作戰,必須任命一個最高統帥。他們希望,仍有西北歐作戰司令官和地中海盟軍司令官,而在二者之上,還要有一個最高統帥,他不僅可以計劃和指揮這兩方面的戰爭,而且在其認為妥當時,可以把軍隊從這一戰場調到另一個戰場。必須知道,時下在陸海空各兵種方面,我們已經占據很大優勢,在未來的多個月中,這種優勢我們也肯定會持續擁有,我們的聲望很高,還因為亞歷山大和蒙哥馬利在突尼西亞和非洲沙漠取勝。
英國三軍參謀長當即對美國的備忘錄表示強烈反對,他們和我一起寫下了書面意見。英國三軍參謀長答覆如下:
英國參謀長委員會關於英美對戰德國的
三軍指揮問題的備忘錄
1943年11月25日
美國參謀長聯合會議提出,在地中海和大西洋,一切聯軍對德作戰行動,應由一名最高統帥來指揮,並即刻任命這一統帥,英國參謀長委員會已經對此建議做了仔細的研究。這一建議涉及重大的政治問題,而且顯然美英兩國政府應對此問題進行認真考慮。儘管如此,從軍事上說,他們根本不同意這一建議,對此,英國參謀長委員會必須立即做出聲明。以下各節是他們的理由陳述:
綜合戰並不是單一的軍事力量的問題,從「軍事」這個詞的最廣泛意義上說,仍然是這樣。幾乎可以說,所有重大的戰爭問題,都和政治、經濟、工業、內政有關係。所以,幾乎每一個重要的問題,這個對德戰事的最高統帥,都必須拿來與美英兩國政府磋商,這是顯而易見的。簡單來說,如果不必請示最高當局,他實際只能對較小的、嚴格軍事意義上的問題做出決定,比如在他的諸多戰線中把一兩個師,幾個空軍中隊或幾十艘登陸艇從一個戰線調到另一個。因此,相對整個指揮鏈條來說,他將是一個額外的、多餘的環節。
對德戰事最高統帥將被賦予的地位,與上次大戰中福煦元帥享有的地位相比,沒有真正相同之處。福煦元帥的職權並沒有覆蓋薩洛尼卡戰場、巴勒斯坦戰場和美索不達米亞戰場,他也只負責指揮西方戰場和義大利戰場。這一最高統帥,從正在擬議的安排來看,不僅有指揮「霸王」戰役和義大利戰場的權限,還有指揮巴爾幹戰場和土耳其戰場(假設開闢了這個戰場)的權限。盟國政府賦予一個軍人的職權必須要受到某些限制,而目前正在擬議的職權範圍,似乎已經過多地超出了這些限制。
美國參謀長聯合會議的提議的附帶條件是,「聯合參謀長委員會可以撤銷」這位最高統帥做出的決定。確保迅速做出決定,是這種新安排的主要目的,如果是這樣,上述附帶條件卻會導致令人遺憾的後果。軍隊正在按照最高統帥發出的命令前進,但是很快聯合參謀長委員會又撤銷原來的命令,因此出現混亂,這種情況將來必然會發生的。還有,最高統帥的決定,英國參謀長委員會是同意的,但是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完全不同意,這種事也是可能發生的。這樣一來,何去何從?另一種情況,那就是對最高統帥的決定,有關的某一方政府不打算批准,然而聯合參謀長委員會可以立足軍事全力支持。在這種情況下,又該怎麼辦?
只有以超大規模,集中所有情報、計劃和後勤各方面人員,這位最高統帥才能實現真正的指揮權,而在戰區司令官和聯合參謀長委員會之間,將會形成一個由這些人員構成的緩衝地帶。
如果我們的機構在機能上小有問題的話,最好還是對它加以檢查,找到提高其效率的路徑進而做出調整,而不要付諸一個全新的嘗試。它已歷盡考驗,使我們在前兩年中安全度過。若僅僅在整條指揮鏈中加一個多餘的、毫不必要的環節,在這種試驗引導下,我們必將是走向灰心喪志。
這些論述,使美國三軍參謀長有所觸動。他們把這個議題劃出了參謀團的討論議程,並且覺得應該由政府首腦來解決這一問題。因為他們意識到,他們的建議,實際上是在讓這一最高統帥相當程度地替代他們的權利,聯合參謀長委員會的指揮權會因此結束。
第二天,我寫下一個備忘錄,表示對參謀長委員會文件的強烈讚許,並對這些論點做了更深層次的闡明。
首相兼國防大臣關於全面對戰德國的
最高統帥的問題的備忘錄
1943年1 1月26日
1.薩勒諾戰役以後,兩國參謀人員之間以及兩國政府之間,在意見上出現分歧,並造成了我們在戰爭指揮中諸多困難和不足。在我們看來,這個最高統帥受聯合參謀長委員會指揮,該委員可以撤銷他的決定,因此任命這一統帥,是不會消除這些分歧的。必須還要通過現行辦法,也就是聯合參謀長委員會和兩國政府首腦,依然要相互之間進行協商來做出調整,才能消除這些既是軍事上的也是政治上軍事上的分歧。既受限於現行方法——只能通過它來實施有關政策和戰略上的主要決定,又被制約在兩個主要地區司令官的職權範圍內,事實上,這個最高統帥會發現自己的職權沒有多少活動空間,除此之外,他只能作為世界大戰的英雄受人稱頌。
2.上述情況顯然可以證明:在宣布要任命一個「戰勝德國的最高統帥」後,一切希望不一定因而發萌,各種機構沒有必要隨之建立。
3.反過來想,賦予這位最高統帥實質性的最後決定權,實際上是取代聯合參謀長委員會的職能,他和兩國政府的關係也會立即非常緊張。在聯合參謀長委員會協助下,當下兩國政府首腦要處理相當繁瑣的問題,這位統帥要在面對這些問題時做出決定。我十分懷疑找到任何一個這樣將領的可能性,更不要說選誰了。
4.一個同盟國已經在某一個戰場配置或將要配置最大兵力時,他就擁有這個戰場的指揮權,這是在地位相當的盟國之間應當竭力遵守的。在此原則下,英國當然有地中海戰場的指揮權,美國則可以指揮「霸王」戰役。
5.1944年5月之前,美國對德作戰的兵力顯然比英國少,因此,如果要合併這兩個司令部,交由一個最高統帥來指揮,那麼這個統帥似乎應該由一個英國將領來擔任。身為女王陛下英國政府的首要領導,把這麼一個不討好的職責分派給一個英國將領,我是很不情願的。另一方面,如果由一個宣稱自己堅持全力實行「霸王」戰役的美國將領,來承擔最高統帥的職務,居然不管哪一方在兵力配置上占有優勢,而且對我們在地中海戰役所受的損害置之不顧,那麼國王陛下政府決不會同意。在全世界面前,這個最高統帥肩負起發布命令的責任,這個或那個政府,又取消他發布的命令,除了辭職,別無他法。因此,無論是英國人還是美國人,這個最高統帥的處境都難以適從。至今兩國政府還保持著的,和睦愉悅的關係,會因此出現深重裂縫。
6.依我看,如果能按建議所說,做一些非根本性的改動,現行的辦法應當繼續下去。現行的安排有:氣勢恢宏的橫渡英吉利海峽的戰役,將由一名美國司令官指揮,而一名英國司令官將指揮地中海戰役,二者在行動上彼此配合,兵力的部署交由兩國政府首腦下的聯合參謀長委員會處理。這樣的安排也應當同步進行:更加頻繁地舉行聯合參謀長委員議,並且如果條件允許,每個月用一星期,雙方的參謀長委員會主席,依次訪問倫敦和華盛頓。
在德黑蘭會議期間,我不知道羅斯福總統會對這份備忘錄做出怎樣的答覆,我是在進發德黑蘭前當面交到他手裡的。我私下裡聽說,在考慮我們的論述以後,美國三軍參謀長們不再堅持這個方案了,同時,對於可能會出現在聯合參謀機構和新的最高統帥之間的權力衝突,他們也充分意識到了。不管是在正式場合的接觸,還是非正式的,羅斯福總統以及他的來往人群,始終沒有以任意一種方式,與我們談起這個問題,而且我們彼此友好的關係一直保持下來。因此,我以為馬歇爾將去「霸王」戰役做指揮;返回華盛頓去接管的將是艾森豪威爾將軍;而我代表國王陛下政府,肩負著選擇地中海戰場的司令官的任務。當時我認為,已經在義大利作戰的亞歷山大將軍是這個司令官理所當然的人選。於是,在我們重新返回開羅以前,這個問題被暫時擱置。
到了11月25日,是感恩節,這在美國人生活中,是一件重要的事。按例,那天每一名美國士兵都要吃火雞。1943年感恩節的火雞,他們大多數也確實吃到了。載著羅斯福總統的軍艦運來大批火雞,供給開羅美國參謀人員吃。羅斯福總統在其別墅舉辦晚宴,邀請我去。他說:「讓我們來開一個家庭宴會吧。」所以,除了羅斯福總統十分中意的「湯米」(湯普森海軍中校),薩拉也在受邀之列。客人們是:羅斯福總統的私人親信;埃利奧特,羅斯福總統的兒子;伯蒂格少校,他的女婿;哈利·霍普金斯和其子羅伯特。在一片快樂和祥和中,我們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餐。兩隻大火雞隆重地送上來了。羅斯福總統高坐在椅子上,樂此不疲地給大家切雞肉,技巧非常了得。先分到肉的都吃完了,羅斯福總統自己那一份還沒來得及切,因為我們總共有二十多人,切雞肉要耗費很長時間。看大家的雞肉,一盤一盤被他堆得滿滿的,我唯恐他自己一點也分不到。但是到最後我放下心了,當兩個骨架子撤下去時,我看見他開始吃他自己的那一份,他的計算十分準確。「我們後面火雞有的是。」哈利見我神色急切,就說道。我們在聚會上紛紛致辭,表達了誠懇又親密的友誼。在那兩個小時裡,我們沒有任何憂慮,羅斯福總統是那麼開心,我還從來沒看到過。晚餐以後,眾人來到大廳,我們曾在那裡多次開會。唱片機的舞樂聲傳奏開來。我和羅斯福的親信、老友和副官——沃森「老爹」一起跳舞,因為薩拉早就被人搶先一步了,在場只有她一個女的。沃森「老爹」的首長在沙發上望著我們,心裡非常高興。我留在開羅這段時間,所有愉快的印象中,這個歡樂的夜晚和羅斯福總統切火雞的畫面,最為深刻。
所有困難終於都被排除了。現在第一要務是舉行三國會議,除了飛往德黑蘭,其他所有的替代性方案都已無效。美國憲法和羅斯福的病況,史達林的固執導致的諸多困難,以及巴斯拉之旅和橫穿波斯的鐵路的棘手問題,這些都不復存在了。經過長期研究,終於確定會議地點,於是,在11月27日黎明,我們乘飛機離開開羅,向目的地進發。一路上是大好的晴天,我們沿著各自的航線,於不同時間平安到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