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學勝境 · 李後主評傳

唐圭璋 《詞學勝境》
中國講性靈的文學,在詩一方面,第一要算十五《國風》。兒女喁喁,真情流露,並沒有絲毫寄託,也並沒有絲毫虛偽。在詞一方面,第一就要推到李後主了。他的詞也是直言本事,一往情深;既不像《花間集》的濃艷隱秀,蹙金結繡,也沒有什麼香草美人,言此意彼的寄託。加之他身為國主,富貴繁華到了極點;而身經亡國,繁華消歇,不堪回首,悲哀也到了極點,正因為他一人經過這種極端的悲樂,遂使他在文學上的收成,也格外光榮而偉大。在歡樂的詞里,我們看見一朵朵美麗之花;在悲哀的詞里,我們看見一縷縷的血痕淚痕。王元美的《藝苑卮言》說:「《花間》猶傷促碎,至李王父子而妙矣!」這大概是講他歡樂時候的言情作品。王國維的《人間詞話》說:「詞至李後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這大概是講他亡國後的感舊作品。他二人皆能掃除餘子,獨尊后主,可算是有卓識的賞鑒家。在後主之後一百多年,有女詞人李易安;五百多年,有納蘭容若,他們二人詞的情調,都類似後主。所以談文學的談到二人的詞,每每聯想到先前的李後主。如沈東江說:「男中李後主,女中李易安,極是當行本色。」陳其年說:「《飲水詞》哀感頑艷,得南唐二主之遺。」現在關於李易安的《漱玉詞》和納蘭容若的《飲水詞》,都已有人說到;而對於這位先進的偉大作家,卻尚沒見人仔細談過,因此我於吟誦之餘,來討論他一番。 李後主初名從嘉,後改名煜,字重光,別號蓮峰居士,又號鍾山隱士。中主李璟第六子。生於公元九百三十七年七月七日。廣額,豐頰,駢齒,一目有重瞳子。他生小就稟賦天才,非常的聰慧。後來長成,各樣都工。 工音律 《五國故事》記後主曾創《念家山曲破》和《振金鈴曲破》。《碧雞漫志》又載他曾和昭惠周后詳定過《霓裳羽衣曲》。 工畫 《太平清話》說他善墨竹,又工翎毛。江南大寺裡面多有後主所畫羅漢佛像。 工書 後主所用澄心堂紙、李廷珪墨、龍尾石硯,當時號稱天下第一。所創書法有三種: (一)金錯刀。書法作顫筆樛曲的狀態,遒勁如寒松、霜竹。 (二)攝襟書。後主寫大字,卷帛作筆,能自然如意,當時號稱「攝襟書」。 (三)撥鐙書。即八字法,有、壓、鉤、揭、抵、拒、導、送八種字法。 他不止於鄭虔的三絕,真可算得「南朝天子愛風流」了。他喜歡藏書畫,鍾、王墨跡和珍奇的圖籍,充滿宮中。他又喜歡結交文士,又相信佛法,時常請沙門演講。我們看這些形跡,很像是合梁武帝、陳後主為一人的。但他的文學造詣,卻高出他們之上而不可以相提並論。他父親在時,他被封為吳王;到了宋建隆二年六月,他繼續他父親在金陵登極。在位十七年。 對宋朝,後主屢送金珠彩緞,動輒以萬計,總想免於徵服。但是宋太祖以為天下一家,臥榻之側,不容他人鼾睡,於是兼程並進,不稍寬假。後主初想一戰,後想自焚,但終於不能自決,領了殷崇義等四十五人,肉袒出降。在圍城中,曾作一詞: 櫻桃落盡春歸去,蝶翻輕粉雙飛。子規啼月小樓西。玉鉤羅幕,惆悵暮煙垂。  別巷寂寥人散後,望殘菸草低迷。…… 此詞未作成,而城已破,臨行之時,又作《破陣子》詞,極其哀痛: 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干戈。  一旦歸為臣虜,沈腰潘鬢銷磨。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揮淚對宮娥。 出降那天,正是細雨濛濛,舟渡江中的時候,後主望石城泣下沾襟,作了一首詩道[一]: 江南江北舊家鄉。三十年來夢一場。吳苑宮闈今冷落,廣陵台殿已荒涼。雲籠遠岫愁千片,雨打歸舟淚萬行。兄弟四人三百口,不堪閒坐細思量。 後主到了汴京,白衣紗帽見太祖,愧憤已極。居賜第中,貧病交並,曾與金陵舊宮人書道:「此中日夕,只以眼淚洗面。」也可見他的苦況了。這時他念嬪妾散落,也作了幾首絕妙好詞,直傳到現在,後來的結局,便是徐鉉探問的一段慘劇。 有一次宋太宗問徐鉉道:你近來看見李煜麼?徐鉉說:「如今我是宋朝的臣子,豈敢私自見他呢?」太宗說:「現在我派你去,你去無妨。」徐鉉到了後主那裡,有一老吏守門。老吏進報以後,徐鉉站在庭中。不多時,後主戴了紗帽,穿著道袍出來,把徐鉉迎接上去。徐鉉要拜,後主說:「今日還行此禮嗎?」後來他們相抱痛哭,過了一刻,後主嘆了一口氣道:「從前不該把潘佑、李平兩員戰將殺了。」徐鉉回去,把這話告訴太宗,太宗於是叫人賜他牽機藥,叫他自盡。牽機藥是一種毒藥,服下去以後,人會前仰後合,結果頭足相就而死。這一代風流糊塗天子,想不到就有這樣慘酷的結局!他活了四十二歲,生於七月七日,死時亦是七月七日,這倒很是奇怪。 他死過以後,宋太宗封他為吳王,葬於洛京的北邙山。江南人聽到他死的消息,多有巷哭的,也有設齋祭奠的。小周后自他死後,悲哀過甚,不久也就死了。 他的著述,相傳有《雜說》百篇,當時以為可比曹丕的《典論》。又有集十卷,今皆失傳。傳於今的,只是一些零星的詩詞,詩也很好,詞在文學的領域上,尤能放出萬丈的光焰來。 今傳後主詞的刊本,共有好幾種: 毛晉汲古閣舊鈔本 朱景行《大典》本 沈宗畸《晨風閣叢書》本 邵長光輯錄本 侯文燦《名家詞十種》本 王國維補校本 金武祥《粟香室叢書》本(據侯本) 劉毓盤校本 劉繼曾校箋本(據明呂遠本) 趙萬里影印明呂遠本 唐圭璋匯箋本 王仲聞校訂本 現傳後主的詞,共有四十六首,其間還恐有他人溷入的。至其詞的佳妙,歷來談論的很多,今擇出尤重要的評論,以供觀覽: 沈去矜《填詞雜說》云:「余嘗謂李後主拙於治國,在詞中猶不失為南面王。覺張郎中、宋尚書,直衙官耳。」 納蘭成德《淥水亭雜識》云:「《花間》之詞,如古玉器,貴重而不適用。宋詞適用而少貴重。李後主兼有其美,更饒煙水迷離之致。」 余懷《玉琴齋詞序》云:「李重光風流才子,誤作人主,致有入宋牽機之恨。其所作之詞,一字一珠,非他家所能及也。」 周稚圭《詞評》云:「予謂重光天籟也,恐非人力所及。」 周濟《介存齋論詞》云:「李後主詞如生馬駒,不受控捉。」又云:「毛嬙西施,天下美婦人也。嚴妝佳,淡妝亦佳,粗服亂頭,不掩國色。飛卿,嚴妝也;端己,淡妝也;後主則粗服亂頭矣。」 譚獻評《詞辨》云:「後主之詞,足當太白詩篇,高奇無匹。」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云:「後主詞思路悽惋,詞場本色,不及飛卿之厚,自勝牛松卿輩。……余嘗謂後主之視飛卿,合而離者也。端己之視飛卿,離而合者也。」又云:「李後主、晏叔原皆非詞中正聲,而其詞則無人不愛,以其情勝也。情不深而為詞,雖雅不韻,何足感人!」 馮煦《六十一家詞選例言》云:「詞至南唐,二主作於上,正中和於下,詣微造極,得未曾有。宋初諸家,靡不祖述二主,憲章正中。譬之歐、虞、褚、薛之書,皆出逸少。」 王鵬運《半塘老人遺稿》曰:「蓮峰居士詞,超逸絕倫,虛靈在骨。芝蘭空谷,未足比其芳華;笙鶴瑤天,詎能方茲清怨。後起之秀,格調氣韻之間,或月日至,得十一於千百。若小晏,若徽廟,其殆庶幾。斷代南渡,嗣音闃然。蓋間氣所鍾,以謂詞中之帝,當之無愧色也。」 王國維《人間詞話》云:「溫飛卿之詞,句秀也;韋端己之詞,骨秀也;李重光之詞,神秀也。」 觀以上諸人的評論,可知後主之偉大,現在再分描寫、抒情兩項來討論: (一)描寫 後主詞有寫人的,有寫落花的,有寫月的,有寫山水的,各極其妙。寫人的,如《長相思》說: 雲一。玉一梭。淡淡衫兒薄薄羅。輕顰雙黛螺。  秋風多。雨相和。簾外芭蕉三兩窠。夜長人奈何。 上疊寫出美人的顏色服飾,輕盈裊娜,正是一個「梨花一枝春帶雨」的美人。而後疊拿風雨的愁境,襯出人的心情,濃淡相間,深刻無匹。又如《搗練子》說: 雲鬢亂,晚妝殘。帶恨眉兒遠岫攢。斜托香腮春筍嫩,為誰和淚倚闌干。 這首所寫的美人,不是嚴妝,也不是淡妝,是一個亂頭粗服的美人,有「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的矜貴,而加上了愁恨的態度。寫落花的如《清平樂》說: 別來春半。觸目愁腸斷。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  雁來音信無憑。路遙歸夢難成。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 上半闋寫落花,寫花中的人,依稀隱約,情境逼真。《楚辭·九歌》的《湘君》說:「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裊裊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正與此有同樣的妙處。下半闋寫情,與寫境相映,也更加生動。秦觀的詞道:「恨如芳草,萋萋剗盡還生。」正從後主的末句脫胎。寫月的詞,如《蝶戀花》說:「數點雨聲風約住。朦朧淡月雲來去。」前人寫月的如黃山谷詩「吞月任行雲」,是說月在雲外,雲慢慢的把月吞進去。韋應物詩「流雲吐華月」,是說月在雲里,雲慢慢的把月吐出來。惟有後主此詞,則兼寫吞吐的境界。又有《望江梅》兩首,一首寫江南春時的境界,一首寫江南秋時的境界。寫春時的詞說: 閒夢遠,南國正芳春。船上管弦江面綠,滿城飛絮混輕塵。忙殺看花人。 寫江南秋時的詞說: 閒夢遠,南國正清秋。千里江山寒色遠,蘆花深處泊孤舟。笛在月明樓。 寫江南的芳春,水綠花繁,正與白居易的《憶江南》詞「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相同。寫江南的清秋,則是一幅山水平遠的圖畫。 (二)抒情 所抒之情,不外在江南時歡樂之情與在宋都時悲哀之情。歡樂之情,如《浣溪紗》說: 紅日已高三丈透。金爐次第添香獸。紅錦地衣隨步皺。  佳人舞點金釵溜。酒惡時拈花蕊嗅。別殿遙聞簫鼓奏。 又如《玉樓春》詞說: 晚妝初了明肌雪。春殿嬪娥魚貫列。笙簫吹斷水雲間,重按霓裳歌遍徹。  臨春誰更飄香屑。醉拍闌干情味切。歸時休放燭花紅,待踏馬蹄清夜月。 前首寫早晨至日中笙歌醉舞的情形,後首寫夜晚笙歌醉舞的情形,而夜分踏馬蹄於清夜月之下,尤覺侈縱已極。後主言情之作也很多,如《一斛珠》說: 晚妝初過。沉檀輕注些兒個。向人微露丁香顆。一曲清歌,暫引櫻桃破。  羅袖裛殘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繡床斜憑嬌無那。爛嚼紅茸,笑向檀郎唾。 這首詞寫人的妝飾,寫人的服色,寫人的狂醉,寫人的嬌態,並寫得妖冶之至。餘詞如: 臉慢笑盈盈。相看無限情。(《菩薩蠻》) 眼色暗相鉤。秋波橫欲流。(《菩薩蠻》) 奴為出來難。教君恣意憐。(《菩薩蠻》) 所寫也都繾綣纏綿,婉約多情。至於悲愁之情,是他亡國後的作品。屈子窮極而作《離騷》,李後主也因窮極而作他的《離騷》。他自遷宋都後,自然是事事不得自由,他看不見江南的人物風景,他也挽不回過去的青春,僅僅有自由的夢魂,時時去縈繞他的故國。他的詞說: 往事只堪哀。對景難排。秋風庭院蘚侵階。一桁朱簾閒不捲,終日誰來。  金鎖已沉埋。壯氣蒿萊。晚涼天靜月華開。想得玉樓瑤殿影,空照秦淮。(《浪淘沙》) 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  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相見歡》) 可想見他孤獨的悲哀,李易安所謂「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悽慘慘戚戚」的生活,也正是他的寫照。至於懷舊事的詞,也很悲哀,如說: 多少恨,昨夜夢魂中。還似舊時游上苑,車如流水馬如龍。花月正春風。(《望江南》) 往事重溫,惟有在片刻的夢中,此詞「還似」二字直貫到底,寫出當年春二三月寶馬香車的盛況,其餘懷念故國之詞,如說: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闌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虞美人》) 人生愁恨何能免。銷魂獨我情何限。故國夢重歸。覺來雙淚垂。  高樓誰與上。長記秋晴望。往事已成空。還如一夢中。(《菩薩蠻》) 這兩首詞,大概是同時在汴京作的,直攄胸臆,把不堪回首的往事,盡情流露。這類詞真是百轉柔腸,令人無可奈何,最後他又有一首《浪淘沙》說: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裡不知身是客,一餉貪歡。  獨自莫憑闌。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一片血淚模糊之詞,慘澹已極。深夜三更的鵑啼,巫峽兩岸的猿嘯,怕沒有這樣悲哀罷!宋徽宗被虜北行也作了一首《燕山亭》詞,著末道:「萬水千山,……除夢裡、有時曾去。無據。和夢也、新來不做。」這兩位遭遇同等的「風流天子」,前後如出一轍。《長恨歌》結尾說:「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盡期。」我們讀他的詞,也有這樣的感想。後來詞人,或刻意音律,或賣弄典故,或堆垛色彩,像後主這樣純任性靈的作品,真是萬中無一。因此我們說後主詞是空前絕後,也不為過分吧。 (《讀書顧問》創刊號,1934年3月) * * * 【注】 [一]鄭文寶以為是楊溥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