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學勝境 · 溫韋詞之比較
以時代論文學,則唐詩、宋詞、元曲,最為顯著。即詞一端而論,宋初與仁宗後之詞,氣象迥異。宋初詞率為小令,晏氏父子、宋子京兄弟、張子野、歐陽永叔之作,並綺麗芊綿,婉約有致。即廟堂重臣,如寇平仲、韓稚圭、范希文、司馬君實等,偶有感興,亦皆喁喁情重,四照玲瓏。仁宗時,自柳耆卿衍為慢詞,迄於南宋,作家如東坡、稼軒、清真、白石、夢窗,或縱橫馳騁,極為豪放;或幽深杳邈,務求精綻,與宋初小詞,態殊體別矣。復即宋初小詞一端而論,蓋猶承晚唐、五代之作風也。唐詩盛臻極點,康莊大道,幽僻細徑,與夫絕壁巉岩,廣漠平原,金碧輝煌之樓閣,水木明瑟之園亭,皆已有前人痕跡,豪傑之士莫能出其牢籠,於是遁而之他體,思有以解脫而別求發揚。故中唐以後,一方小說競起,一方詞即醞釀。及乎晚唐,溫飛卿出,始有《金荃》、《握蘭》二專集,遂為千古詞人之主。張惠言《詞選》敘曰:「自唐之詞人,李白為首,其後韋應物、王建、韓翃、白居易、劉禹錫、皇甫松、司空圖、韓偓並有述造,而溫庭筠最高,其言深美閎約。」此雖言唐人為詞者眾,然離詩而有意為詞,冠冕後代者,要當首數飛卿也。飛卿詩與李商隱齊名,號溫、李,開西崑之先河。其詞因亦受詩之影響,雕繪艷麗,纂組紛紜。及至五代之季,韋端己白描情感,秀逸絕倫,與飛卿一濃一淡,異趣同工。故世以溫、韋並稱。茲因略較其詞雲。
飛卿詞溶情於境,遣詞造境,著力於外觀,而藉以烘托內情,故寫人極刻畫形容之致,寫境極沉鬱淒涼迷離惝恍之致。一字一句,皆精錘精煉,艷麗逼人。人沉浸於此境之中,則深深陶醉,如飲醇醴,而莫曉其所以美之故。試析其所寫如下:
(一)寫人 如《菩薩蠻》雲「蕊黃無限當山額」、「鬢雲欲度香腮雪」,《南歌子》雲「倭墮低梳髻,連娟細掃眉」、「臉上金霞細,眉間翠鈿深」,《女冠子》雲「霞帔雲發,鈿鏡仙容似雪」,皆寫人之容貌也。《菩薩蠻》雲「藕絲秋色淺。人勝參差剪。雙鬢隔香紅。玉釵頭上風」、「翠釵金作股。釵上蝶雙舞」,皆寫人之妝飾也。《酒泉子》雲「裙上金縷鳳」,《菩薩蠻》雲「新貼繡羅襦,雙雙金鷓鴣」,皆寫人之衣裙也。《歸國謠》云:「雙臉。小鳳戰篦金颭艷。舞衣無力風斂。藕絲秋色染。 錦帳繡幃斜掩。露珠清曉簟。粉心黃蕊花靨。黛眉山兩點。」則全寫一美人顏色服飾之態,而情醞釀其中,卻無一句寫出。
(二)寫境 如《更漏子》雲「星斗稀,鐘鼓歇。簾外曉鶯殘月。蘭露重,柳風斜。滿庭堆落花」,《酒泉子》雲「一雙嬌燕語雕梁。還是去年時節,綠陰濃,芳草歇,柳花狂」,皆全寫境界,不著一意。又如《菩薩蠻》雲「夜來皓月才當戶。重簾悄悄無人語」、「竹風輕動庭除冷。珠簾月上玲瓏影」、「楊柳又如絲。驛橋春雨時」、「雨後卻斜陽。杏花零落香」、「牡丹花謝鶯聲歇。綠楊滿院中庭月」,皆寫境如畫,韻味雋永。《苕溪漁隱叢話》謂飛卿之詞,工於造語,極為綺麗。《人間詞話》謂飛卿之詞「句秀」,皆不虛也。玉田評夢窗詞云:「夢窗詞如七寶樓台,眩人眼目,碎拆下來,不成片段。」余則謂飛卿詞亦如七寶樓台,眩人眼目,但碎拆下來,亦皆為零金剩璧,眩人眼目如故耳。
端己詞抒情為主,境繫於情而寫,故不著力於運詞堆飾,而惟自將一絲一縷之深在內心,曲曲寫出,其秀氣空行處,自然沁人心脾,與飛卿詞之令人沉醉者異矣。其寫人、寫境,又自與飛卿不同,茲先述之:
(一)寫人 端己寫人,不似飛卿就人一一刻畫,而只是為約略寫出一美人丰姿綽約之狀態,如《浣溪沙》雲「暗想玉容何所似,一枝春雪凍梅花。滿身香霧簇朝霞」,《天仙子》雲「金似衣裳玉似身。眼如秋水鬢如雲」,皆提空寫人,瀟灑出塵之態,與飛卿所寫矜貴雍容之態,各不相同。
(二)寫境 端己所寫境界,與飛卿亦有不同。飛卿所寫境,多沉著淒涼,十四首《菩薩蠻》有八首寫月夜境界,此外,寫落花,寫孤燈,寫暗雨,寫更漏之處亦多。至端己寫境,則有興會標舉、熱鬧閒適之作,如《河傳》雲「春晚。風暖。錦城花滿」,寫得何等如火如荼。又如《菩薩蠻》雲「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寫得何等暢適。又如《應天長》雲「綠槐陰里黃鶯語。深院無人春晝午」,寫得何等清閒。
複次論端己之抒情詞,其寫別離之情,最為深刻。如《應天長》雲「別來半歲音書絕,一寸離腸千萬結」,《上行杯》雲「芳草灞陵春岸。柳煙深,滿樓弦管。一曲離腸寸寸斷」,《木蘭花》雲「千山萬水不曾行,魂夢欲教何處覓」,皆能將深情寫透。其寫閨情,如《思帝鄉》云:「春日游。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此寫少女心思,纏綿嫵媚。又如《女冠子》云:「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別君時。忍淚佯低面,含羞半斂眉。 不知魂已斷,空有夢相隨。除卻天邊月,沒人知。」純用白描,明晰如話,而自情深一往。此類抒情之詞,求之于飛卿詞中,不得而見也。
綜上所述,可知飛卿寫人多刻畫,端己則臨空。飛卿寫境多沉鬱淒涼,端己則有興會閒暢之作。飛卿寫情,多不顯露,言下有諷;端己則深入淺出,心曲畢吐。至二人用辭之區異,亦處處可見。飛卿顯用力痕跡,如《楊柳枝》雲「六宮眉黛惹香愁」、「裊枝啼露動芳音」,《女冠子》雲「宿翠殘紅窈窕」,皆字字錘鍊,端己則信手拈來,毫不著力,如《菩薩蠻》雲「人人盡說江南好。遊人只合江南老」、「洛陽城裡春光好。洛陽才子他鄉老」,其間無一字雕琢。周止庵《介存齋論詞》曰「飛卿下語鎮紙,端己揭響入雲」,觀此愈可信矣。
(《東南論衡》第1卷第26期,1926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