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學勝境 · 唐宋兩代蜀詞
宋人黃叔暘選《唐宋諸賢絕妙詞選》,以李白「為百代詞曲之祖」,可知詞之最初偉大創作家,即為蜀人。而《花間集》共選十八人,五百首詞,編者為蜀人,作者亦多為蜀人,更可知唐、五代時西蜀詞風之盛。論詞以宋為極盛,然蜀人實導其先路。且宋代蜀人之為詞者亦眾,風流相扇,由來已久。茲因論其盛況,俾後之有意輯蜀詞征者,庶有所採擇焉。
論蜀詞第一大作家,當推李白。白,蜀之綿州青蓮鄉人。其詩豪放,如天馬行空;其詞亦氣象宏偉,後難與匹,《尊前集》共收其詞十二首,《全唐詩》則收十四首。輯詞者雖覺其不盡可信,然無確證,亦不得不存疑以備考。若選詞以錄雋為主,則《菩薩蠻》與《憶秦娥》二首已自千古獨絕矣。詞云:
平林漠漠煙如織。寒山一帶傷心碧。暝色入高樓。有人樓上愁。 玉階空佇立。宿鳥歸飛急。何處是歸程。長亭更短亭。(《菩薩蠻》)
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秦樓月。年年柳色,灞陵傷別。 樂遊原上清秋節。咸陽古道音塵絕。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憶秦娥》)
前首望遠懷歸之詞,後首傷今弔古之詞,皆於落日蒼茫之境界中,寫出心中極淒悲之情感,沉雄豪宕,而又吐屬自然,不加雕飾,誠非大天才作家不能有此。善乎蕙風之言曰:「胡元瑞謂太白《菩薩蠻》四詞為偽作,姑勿與辯。試問此偽詞,孰能作,孰敢作者?」此蓋就詞風以論詞,已可證明決非偽詞。何況《菩薩蠻》一調,已早見開元間人崔令欽所撰之《教坊記》乎?且不獨調已早有,而詞亦早有。近日敦煌發現唐本《春秋後語》,其紙背有《菩薩蠻》一詞云:「自從宇宙生戈戟。狼煙處處熏天黑。早晚豎金雞。休磨戰馬蹄。 淼淼三江水。半是儒生淚。老尚逐今才。問龍門何日開。」此詞聲韻與晚唐所傳之《菩薩蠻》相合,只末句多一問字,當是加一襯字,以便歌唱者。以天才不羈之李白,既愛作長短句之古樂府,則偶拈當時民間流行長短句之曲調,以詞填之,亦極可能之事,故就詞風、詞調與太白之才性言之,皆無可疑。且《湘山野錄》記其來歷,《花庵詞選》採錄其詞,是宋人皆以太白嘗作詞也。北宋李之儀且有和李白韻《憶秦娥》詞。惟明胡元瑞《少室山房筆叢》、清徐虹亭《詞苑叢談》,疑為偽作,殊不足信。
唐代詩盛,詞僅流行於民間。一般文人咸集中精力為新興之近體詩,而不屑填詞。填詞者自李白外,若韋應物、王建、白居易、劉禹錫諸人,亦偶一染指,然其風不暢。迨晚唐詩弊,詞乃漸盛。時溫庭筠遠采樂府之舊曲,近變律、絕之體式,鏤金錯采,精心結撰,號為大宗。《花間》以之冠首,良有以也。斯時蜀人之為詞者,則有張曙一家。曙小字阿灰,成都人,龍紀元年進士。其《浣溪沙》詞云:
枕障熏爐隔繡帷。二年終日兩相思。杏花明月始應知。 天上人間何處去,舊歡新夢覺來時。黃昏微雨畫簾垂。
此詞《花間集》作張泌詞。但孫光憲《北夢瑣言》有本事云:「張禕侍郎……有愛姬早逝,悼念不已。因入朝未回,其猶子右補闕曙,才俊風流。因增大阮之悲,乃制《浣溪沙》,……置於几上。大阮朝退,憑几無聊,忽睹此詞,不覺哀痛,乃曰:『必是阿灰所作。』」光憲當時人,所言自較可信也。
五代十國之際,亂象如沸。惟蜀偏安一隅,暫得享樂。又以北接秦中,故一時文士,咸來避地。其地富饒,夙號天府之國,而錦城之萬花如海,尤令人流連忘返。加之蜀主王建、王衍及孟昶皆好音樂與文學,日事歌舞,窮極豪奢。臣下復逢迎謳頌,競創新聲。於是濃麗之小詞,遂沿溫飛卿之餘波,而蔚為大觀。今王衍尚傳《醉妝詞》及《甘州曲》,錄之如下:
者邊走。那邊走。只是尋花柳。那邊走。者邊走。莫厭金杯酒。(《醉妝詞》)
畫羅裙。能結束,稱腰身。柳眉桃臉不勝春。薄媚足精神。可惜許,淪落在風塵。(《甘州曲》)
此外惜並不傳。《北夢瑣言》言衍嘗宴於怡神亭,自執板,歌《後庭花》、《思越人》曲,今亦無此二曲矣。至孟昶則有《玉樓春》詞云:
冰肌玉骨清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滿。繡簾一點月窺人,欹枕釵橫雲鬢亂。 起來瓊戶啟無聲,時見疏星渡河漢。屈指西風幾時來,只恐流年暗中換。
此《苕溪漁隱叢話》引楊元素《本事曲》中詞。但據東坡《洞仙歌序》所謂足成首兩句語,與此詞首句不同。故孟氏原詞,究竟若何,殊難斷定。至《陽春白雪》,則謂蜀帥謝元明因開摩訶池,得古石刻《洞仙歌》全詞,亦顯系因東坡序語而偽撰者。又孟氏所嬖花蕊夫人,姓徐氏,蜀之青城人。以才色入宮,曾效王建作《宮詞》百首。其詞僅傳《採桑子》半首云:
初離蜀道心將碎,離恨綿綿。春日如年。馬上時時聞杜鵑。
相傳夫人制此詞,題葭萌驛壁,才半闋,為軍騎促行。其後有續成之者云:「三千宮女如花面,妾最嬋娟。此去朝天。只恐君王寵愛偏。」俗鄙已極,未合夫人原意。《後山詩話》記夫人《陳太祖》詩云:「君王城上豎降旗,妾在深宮那得知。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出語慷慨沉憤如此,豈有「只恐君王寵愛偏」一類無恥之語?不幸原詞下闋失傳,致遭俗子誣謗,滋可慨已!
蜀自王氏孟氏及花蕊夫人外,臣工之詞,幸賴《花間集》、《尊前集》采輯。不然,亦埋沒矣。《花間》所收,自唐溫庭筠、唐皇甫松、晉和凝、荊南孫光憲外,餘十三人皆為蜀人,或曾仕於蜀者。其間最偉大之作家,當推韋莊。莊,字端己,杜陵人。唐乾寧元年進士,入蜀為王建相。其弟藹,曾輯其詩為《浣花集》,今且有《秦婦吟》一詩之發現。詞集不傳,惟《花間集》錄其詞四十八首,又《尊前集》錄五首,《草堂詩餘》錄一首,共五十四首,《全唐詩》所載,即本諸此。其詞與溫飛卿詞並稱於世。溫尚濃,韋尚淡,各極其妙。周止庵嘗謂溫詞「下語鎮紙」,韋詞「揭響入雲」。則就詞之輕重以論溫、韋。蓋濃則凝重,淡則輕揚也。若其丰神飄灑、俊逸絕倫之處,雖溫視之,亦有遜色焉。所作《菩薩蠻》五首,譚復堂至謂可當詞中之《古詩十九首》。蓋深厚之情,無處不流露也。如:「勸我早歸家。綠窗人似花。」何等纏綿!「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何等高華!「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何等哀傷!「凝恨對斜暉。憶君君不知。」何等沉鬱!其餘之作,大抵景真情真,一往清俊。《浣溪沙》云:
夜夜相思更漏殘。傷心明月憑闌干。想君思我錦衾寒。 咫尺畫堂深似海,憶來唯把舊書看。幾時攜手入長安。
從己之憶人,推到人之憶己,又從相憶之深,推到相見之難。文字全用賦體白描,不著粉澤,而沉哀入骨,宛轉動人。南唐二主之尚賦體,當受韋氏之影響。又如《荷葉杯》云:
記得那年花下。深夜。初識謝娘時。水堂西面畫簾垂。攜手暗相期。 惆悵曉鶯殘月。相別。從此隔音塵。如今俱是異鄉人。相見更無因。
此詞傷今懷昔,亦是純用白描。自「記得」以下直至「相別」,皆回憶當年之事。當年之時間,當年之地點,當年之情景,皆敘得歷歷分明,如在昨日。「從此」三句,陡轉相見無因之恨,沉著已極。又如《女冠子》兩首,寫夢中之情景,亦真切生動。詞云:
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別君時。忍淚佯低面,含羞半斂眉。 不知魂已斷,空有夢相隨。除卻天邊月,沒人知。
昨夜夜半。枕上分明夢見。語多時。依舊桃花面,頻低柳葉眉。 半羞還半喜,欲去又依依。覺來知是夢,不勝悲。
前首記去年離別之情,後首記夢中相遇之情,皆刻畫細微,如見其面,如聞其聲。兩結句重筆翻騰,暢發盡致,尤覺哀思洋溢,警動無比。蜀自李白以還,若韋氏者,可謂第二大詞人矣。其餘十二家,亦並有勝處:
(一)牛嶠 嶠,字松卿,一字延峰,隴西人,唐相僧孺之後,入蜀為給事中。有集三十卷,歌詩三卷,皆不傳。詞今傳二十三首。其《望江南》兩首,一詠燕,一詠鴛鴦,曾為姜堯章所稱。《定西番》及《望江怨》,一詠邊塞,一詠閨怨,曾為陸放翁所稱。予謂其《西溪子》詠彈琵琶尤佳,詞云:
捍撥雙盤金鳳。蟬鬢玉釵搖動。畫堂前,人不語。弦解語。彈到昭君怨處。翠蛾愁。不抬頭。
起言琵琶之美,次言彈者之美。「畫堂」三句,更言聲音之美。末言彈者之姿態,尤為生動。一以彈者之無限幽怨,儘自弦上發出。白雨齋評此詞云:「字字的當,有意有筆,能品也。」其後張子野效之云:「彈到斷腸時。春山眉黛低。」已落此詞之後,不足稱矣。
(二)歐陽炯 炯,華陽人,仕前後蜀,累官至門下同平章事。《花間集》載其詞十七首,《尊前集》載其詞三十一首,合之共得四十八首。炯曾序《花間集》,其詞最艷。《十國春秋》謂其宮詞淫靡,甚於韓偓,實則其小詞亦然。如《浣溪沙》云:
相見休言有淚珠。酒闌重得敘歡娛。鳳屏鴛枕宿金鋪。 蘭麝細香聞喘息,綺羅纖縷見肌膚。此時還恨薄情無。
蕙風論此詞云:「自有艷詞以來,殆莫艷於此矣。半塘僧鶩曰:『奚翅艷而已,直是大且重。』苟無《花間》詞筆,孰敢為斯語者。」其餘之詞,亦多類是。然其《南鄉子》八首,寫炎方風物,又一洗綺羅香澤之態,而能樸質真切,別有意致。
(三)顧夐 夐,字里不詳,仕前蜀為刺史,後蜀為太尉。《花間集》共收其詞五十五首,亦皆歸於艷麗。然寫情極深刻。如《訴衷情》云:「換我心為你心。始知相憶深。」最為人所傳誦。宋李之儀云:「只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徐山民云:「妾心移得在君心。方知人恨深。」皆襲此詞。至其《荷葉杯》九首,尤極形容之妙。茲舉其一云:
一去又乖期信。春盡。滿院長莓苔。手挼裙帶獨徘徊。來摩來。來摩來。
起言人去之久與音信之疏。「春盡」兩句,畫出久荒之庭院。「手挼裙帶」尤寫出嬌痴無聊之情態。末兩句重疊問之,含思悽惋,想見淚隨聲落之概。元曲《一半兒》,似襲此局格而為之。
(四)薛昭蘊 昭蘊,河東人,蜀侍郎。《花間集》采其詞十九首,大抵清超、拔俗,雅近韋相。如其《謁金門》云:
春滿院。疊損羅衣金線。睡覺水晶簾未卷。檐前雙語燕。 斜掩金鋪一扇。滿地落花千片。早是相思腸欲斷。忍教頻夢見。
寫睡起之情景,何等惆悵!「疊損羅衣」,可見心悲意懶已極。「睡覺」兩句,傳雙燕之神,畫亦難到。睡覺無心,故未捲簾,簾未卷,故燕不得入,燕不得入,故惟有暫棲檐前對語,似怨亦似嘆也。下片「落花千片」,是睡起所見景象。所聞雙燕呢喃,所見落花千片,總是令人興感無限。「早是」兩句,更盡情吐露相思之苦。尋常相思,已是腸斷,何況夢中頻見,愈難為懷矣。此種情景交融之作,深婉之至。
(五)鹿虔扆 虔扆,字里未詳。後蜀進士,累官學士、永泰軍節度使,進太保。與歐陽炯、韓琮、閻選、毛文錫等俱以工小詞供奉後主。時人忌之者,號曰五鬼。國亡不仕,詞多感慨之音。《花間集》僅載其詞六首,較諸家為最少。然如《臨江仙》一首,亦自沉著無比。詞云:
金鎖重門荒苑靜,綺窗愁對秋空。翠華一去寂無蹤。玉樓歌吹,聲斷已隨風。 煙月不知人事改,夜闌還照深宮。藕花相向野塘中。暗傷亡國,清露泣香紅。
全篇摹寫亡國後境界,大有黍離麥秀之感。起寫秋空荒苑,重門靜鎖,已足見景色淒涼。「翠華」三句,寫人去無蹤,歌吹聲斷,更覺黯然。下片又以「煙月」、「藕花」無知之物,反襯人之悲傷。其章法之密,用筆之妙,感喟之深,實勝李後主「晚涼天靜月華開」一首。「煙月」兩句,從劉禹錫「淮水東邊舊時月,夜深還過女牆來」化出。「藕花」句,體會尤凝重,誠不啻字字血淚也。
(六)牛希濟 希濟,嶠之兄子,仕蜀,官至御史中丞,入唐授雍州節度副使。其詞《花間集》收十一首,《詞林萬選》收三首,共得十四首。詞筆清俊,亦善白描。仇山村稱其《臨江仙》詞,「芊綿溫麗極矣。自有憑弔淒涼之意,得詠史體裁」。予謂其《生查子》,寫情尤深厚。詞云:
春山煙欲收,天澹星稀小。殘月臉邊明,別淚臨清曉。 語已多,情未了。回首猶重道。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
起寫煙收星小,是黎明景色。「殘月」兩句,寫曉別情景,尤真切。殘月映臉,別淚晶瑩,並當時人之愁情,都已寫出。下片記別時言語,倍顯難捨難分、繾綣纏綿之致。著末揭出別後難忘之情。以處處芳草之綠,而聯想人羅裙之綠,設想似痴,而情則極摯。
(七)李珣 珣,字德潤,梓州人。王衍昭儀李舜弦兄,其先乃波斯人。《花間集》稱之為李秀才,蓋未嘗仕蜀為顯宦也。有詞集曰《瓊瑤集》。宋王灼《碧雞漫志》引珣作《倒排甘州》、《河滿子》、《長命女》三首。今宋人選本皆無之,是灼猶及見此書。尤可驚異者,則劉子庚先生嘗謂少時於蘇州見秀水杜氏藏有宋本李珣《瓊瑤集》,不知確否。今所傳者,則《花間集》中三十七首,《尊前集》中十七首,共五十四首,多感慨之音。其《南鄉子》十首,均寫廣南風土,不下劉禹錫之巴渝《竹枝》。茲錄其二首如下:
乘彩舫,過蓮塘。棹歌驚起睡鴛鴦。帶香游女偎伴笑。爭窈窕。競折團荷遮晚照。
傾綠蟻,泛紅螺。間邀女伴簇笙歌。避暑信船輕浪里。閒遊戲。夾岸荔枝紅蘸水。
所寫皆生動入畫。至於「愁聽猩猩啼瘴雨」、「騎象背人先過水」,亦皆寫南方風土,開《花間集》之新境。
(八)毛文錫 文錫,字平珪,南陽人,仕前蜀至司徒,復仕後蜀。《花間集》載其詞三十一首,《尊前集》載其一首,共三十二首。葉夢得云:「毛詞以質直為情致,殊不知流於率露。致令諸人評庸陋詞者,必曰此乃仿毛文錫之《贊成功》而不及者乎。逮覽其全集,而其詠《巫山一段雲》,其細心微詣,直造蓬萊頂上。」實則毛詞佳者,不僅《巫山一段雲》。即如《更漏子》云:
春夜闌,春恨切。花外子規啼月。人不見,夢難憑。紅紗一點鐙。 偏怨別。是芳節。庭下丁香千結。宵霧散,曉霞暉。梁間雙燕飛。
亦宛轉悽怨。白雨齋詞評云:「『紅紗一點鐙』五字,五點血。」又云:「『紅紗一點鐙』真妙,我讀之不知何故,只是瞠目呆望,不覺失聲一哭。我知普天下世人讀之,亦無不瞠目呆望,失聲一哭也。」
(九)魏承班 承班,字籍不詳,為前蜀駙馬太尉,官至太尉。其詞《花間集》載十三首,《全唐詩》載七首,共二十首。沈偶僧論其詞有「故意求盡」之病,然亦有清疏之作,如《謁金門》三首皆是。茲舉其一云:
春欲半。堆砌落花千片。早是潘郎長不見。忍聽雙語燕。 飛絮晴空揚遠。風送誰家弦管。愁倚畫屏凡事懶。淚沾金縷線。
雖不刻意求勝,但自然明淨,蘊藉可誦。
(十)尹鶚 鶚,成都人。仕前蜀,累官至參卿。其詞《花間集》載六首,《尊前集》載十一首,共十七首。其中有《金浮圖》一首,長至九十四字,五代詞除唐莊宗《歌頭》以外,以此為最長。王靜安先生頗疑是柳耆卿、康伯可手筆。予謂此論非確。若以其體例言之,則長調固早已有之,《雲謠集》所載《內家嬌》一調,且一百四字也。若以其風格言之,則尹詞慣用俳語,與此調風格不殊,實開屯田詞派也。《十國春秋》謂鶚性滑稽,則其好作俳語,亦自然不免。惟寫情處亦多佳勝。如《菩薩蠻》云:
隴雲暗合秋天白。俯窗獨坐窺煙陌。樓際角重吹。黃昏方醉歸。 荒唐難共語。明日還應去。上馬出門時。金鞭莫與伊。
由未歸說到醉歸,由「荒唐難共語」,想到「明日」「出門時」,層層轉折,與唐無名氏《醉公子》略同。「金鞭莫與伊」尤有不盡之情,痴絕昵絕。況蕙風謂鶚詞以此首為最佳,良不虛也。
(十一)毛熙震 熙震,蜀人,官秘書監。今《花間集》錄其詞二十九首,語多新警。如《臨江仙》云:
幽閨欲曙聞鶯囀,紅窗月影微明。好風頻謝落花聲。隔幃殘燭,猶照綺屏箏。 繡被錦茵眠玉暖,炷香斜裊煙輕。淡蛾羞斂不勝情。暗思閒夢,何處逐雲行。
白雨齋論此詞云:「『暗思閒夢,何處逐雲行。』似此則宛轉纏綿,情深一往,麗而有則,耐人玩味。」至其綴語之濃麗,則頗似學飛卿也。
(十二)閻選 選,字里不詳,蜀布衣,時人稱為閻處士。其詞《花間集》載八首,《尊前集》載二首,共十首。語多側艷,意多平衍。在《花間集》中,此為最次。然如《河傳》云:
秋雨秋雨,無晝無夜,滴滴霏霏。暗燈涼簟怨分離。妖姬。不勝悲。 西風稍急喧窗竹。停又續。膩臉懸雙玉。幾回邀約雁來時。違期。雁歸。人不歸。
起三句用重疊字,詞氣甚急。入後短柱甚緩,亦自有抑揚頓挫之致。
蜀詞人除《花間集》所收十三家外,《尊前集》尚收庾傳素與歐陽彬二家。傳素仕蜀同平章事,入後唐為刺史。所作僅《木蘭花》一首。詞云:
木蘭紅艷多情態。不似凡花人不愛。移來孔雀檻邊栽,折向鳳皇釵上戴。 是何芍藥爭風彩。自共牡丹長作對。若教為女嫁東風,除卻黃鶯難匹配。
所詠為木蘭花,題意與調名相合。彬,字齊美,炯之弟,為後蜀尚書左丞,出為寧江軍節度使。有《生查子》詞云:
竟日畫堂歡,入夜重開宴。剪燭蠟煙香,促席花光顫。 待得月華來,滿院如鋪練。門外簇驊騮,直待更深散。
宋代蜀詞,以眉州為最盛。計其先後作者,有蘇軾、蘇轍、蘇過、唐庚、程垓、楊恢、李從周、家鉉翁八家,而蘇軾尤為一代大宗。茲以次論其概略:
(一)蘇軾 軾,字子瞻,眉山人,自號東坡居士,詩文詞皆工,詞能別開豪放一派,影響尤大。蓋唐、五代皆為小詞,而又堆金蹙繡,不出閨幃。即柳永大倡慢詞,但內容亦不外兒女私情及羈旅行役之感,範圍終窄。及東坡出,乃恢弘詞體,別開新境,敘事、抒情、說理、談禪,無不揮灑如意,水到渠成。一種逸懷浩氣,直超乎塵垢之外。舉其《念奴嬌·赤壁懷古》一首,可見其概。詞云: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崩雲,驚濤裂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人間如夢,一尊還酹江月。
上片即景寫實,下片因景生情。起點江流浩蕩,高唱入雲,無窮興亡之感,已先揭出。「故壘」以下,寫赤壁景色,令人驚心駭目。「江山」兩句,折到人事,換頭逆入。「遙想」三句,記公瑾當年之雄姿;「羽扇」三句,記公瑾當年之籌畫。「故國」以下平出,抒弔古之情。別出明月與江波相映,此境此情,真不知人間何世矣。《吹劍錄》記一幕士言「學士詞須關西大漢,執鐵板,唱大江東去」,可知其豪雄之概。即其小詞,亦超脫自然,不同凡響。如《卜算子》云: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定。時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山谷稱此詞云:「語意高妙,似非吃煙火食人語。非胸中有數萬卷書,筆下無一點塵俗氣,孰能至此。」今傳坡詞三百四十餘首,其佳者更不勝數。大抵純任性靈,不刻意雕琢,而一片神行,自臻高妙。若偶作情語,亦不減晏、歐,如其《浣溪沙》云:
道字嬌訛苦未成。未應春閣夢多情。朝來何事綠鬟傾。 彩索身輕長趁燕,紅窗睡重不聞鶯。困人天氣近清明。
如此風調,令十七八女郎,執紅牙板歌之,亦未必不如柳屯田之曉風殘月也。
(二)蘇轍 轍,字子由,晚年自號潁濱遺老,有《欒城集》。詞有三首:一《調笑》,用韋應物體。二《漁家傲·和門人祝壽》。三《水調歌頭·徐州中秋》。而以《水調歌頭》一首為佳。詞云:
離別一何久,七度過中秋。去年東武今夕,明月不勝愁。豈意彭城山下,同泛清河古汴,船上載涼州。鼓吹助清賞,鴻雁起汀洲。 坐中客,翠羽帔,紫綺裘。素娥無賴西去,曾不為人留。今夜清尊對客,明夜孤帆水驛,依舊照離憂。但恐同王粲,相對永登樓。
(三)蘇過 過,字叔黨,自號斜川居士,翰墨文章,能世其家,士大夫以小坡目之。《花庵詞選》錄其《點絳唇》云:
新月娟娟夜寒,江靜山銜斗。起來搔首。梅影橫窗瘦。 好個霜天,間卻傳杯手。君知否。亂鴉啼後。歸興濃如酒。
寫景物殊清俊。花庵云:「此詞作時,方禁坡文,故隱其名以傳於世。今或以為汪彥章所作,非也。」惟知稼翁有和彥章此作,似仍以彥章為是。輯詞者兩存之可也。
(四)唐庚 庚,字子西,眉州丹稜人,有《眉山集》。《花庵詞選》錄其《訴衷情》一首,蓋詠旅愁者。詞云:
平生不會斂眉頭。諸事等閒休。元來卻到愁處,須著與他愁。 殘照外,大江流。去悠悠。風悲蘭杜,煙淡滄浪,何處扁舟。
入後,景中見情,頗為悲涼。子西他詞無傳,傳者僅此一首。
(五)程垓 垓,字正伯,眉山人,有《書舟詞》。明毛子晉云:「正伯與子瞻,中表兄弟也。」此蓋據楊升庵《詞品》之言,自來皆無疑。近人況蕙風始據王季平《書舟詞序》,定為紹熙間人,不得上與東坡為中表,其言極確。《書舟詞》共一百五十七首,間有勝者。如《水龍吟》云:
夜來風雨匆匆,故園定是花無幾。愁多愁極,等閒孤負,一年芳意。柳困花慵,杏青梅小,對人容易。算好春長在,好花長見,原只是、人憔悴。 回首池南舊事。恨星星、不堪重記。如今但有,看花老眼,傷時清淚。不怕逢花瘦,只愁怕、老來風味。待繁紅亂處,留雲借月,也須拼醉。
馮夢華云:「程正伯淒婉綿麗,與草窗所錄《絕妙好詞》家法相近,故是正鋒。雖與子瞻為中表昆弟,而門徑絕不相入。」案程氏原不與子瞻為中表,故門徑不同。馮氏知其詞徑有異,未見及非中表一層,使早知其非東坡中表,則當恍然於詞徑之異矣。至毛子晉又稱其《酷相思》諸闋,以為「秦七、黃九莫及」,則淺薄之見,不足憑信。
(六)楊恢 恢,字充之,號西村,眉山人。周草窗《絕妙好詞》選其詞六首,又《浯溪集》載一首,共七首。其《二郎神》一首,用徐幹臣韻,極有風致:
瑣窗睡起,閒佇立、海棠花影。記翠楫銀塘,紅牙金縷,杯浮梨花冷。燕子銜來相思字,道玉瘦、不禁春病。應蝶粉半銷,鴉雲斜墜,暗塵侵鏡。 還省。香痕碧唾,春衫都凝。悄一似荼,玉肌翠帔,消得東風喚醒。青杏單衣,楊花小扇,閒卻晚春風景。最苦是、蝴蝶盈盈弄晚,一簾風靜。
詞中「燕子銜來相思字,道玉瘦、不禁春病」,《詞旨》錄為警句。他如《倦尋芳》之「宿粉殘香隨夢冷,落花流水和天遠」,《祝英台近》之「都將千里芳心,十年幽夢,分付與、一聲啼」及「不妨彩筆雲箋,翠尊冰醞,自管領、一庭秋色」,《詞旨》亦皆錄為警句。惟《詞旨》又錄其斷句雲「綰燕吟鶯」,今七首中皆無此句,則知其散佚猶多也。
(七)李從周 從周,字肩吾,一字子我,號蠙洲,眉州人,精六書之學,嘗著《字通》,為魏鶴山之客。《絕妙好詞》錄其詞五首,《陽春白雪》錄其詞五首,共十首,皆清圓宛轉。其《清平樂》云:
美人嬌小。鏡里容顏好。秀色侵人春帳曉。郎去幾時重到。 叮嚀記取兒家。碧雲隱映紅霞。直下小橋流水,門前一樹桃花。
風趣尤勝。下片四句,《詞旨》亦錄為警句。
(八)家鉉翁 鉉翁,號則堂,眉州人。以蔭補官,賜進士出身,歷端明殿學士,簽書樞密院事,宋亡不仕,以壽終。今《彊村叢書》刊其《則堂詩餘》,但僅三首。茲錄其《念奴嬌》一首云:
南來數騎,問征塵、正是江頭風惡。耿耿孤忠磨不盡,惟有老天知得。短棹浮淮,輕氈渡漢,回首觚稜泣。緘書欲上,驚傳天外清蹕。 路人指示荒台,昔漢家使者,曾留行跡。我節君袍雪樣明,俯仰都無愧色。送子先歸,慈顏未老,三徑有餘樂。逢人問我,為說肝腸如昨。
此送陳正言歸鄉者,其孤忠耿耿,畢見於詞。
宋代成都府屬詞人,有王琪、王珪、吳師孟、周純、王道亭五人。詞皆不多,並志於下:
(一)王琪 琪,字君玉,華陽人,徙舒,舉進士,歷官知制誥,加樞密直學士。嘗為晏元獻幕客,佳時勝日,賓主輒飲酒賦詩為樂。所制樂府,名《謫仙長短句》,惜不傳。有《望江南》十首,傳誦一時。《花庵詞選》僅載其三首,合之《花草粹編》所載,幸得見全。十首系詠江南風物者,即江南柳、江南酒、江南燕、江南竹、江南草、江南雨、江南水、江南岸、江南月、江南雪是也。當時王荊公最賞其江南雨「紅綃香潤入梅天」之句,歐公最賞其江南燕「煙徑掠花飛遠遠,曉窗驚夢語匆匆」之句,但其江南柳云:
江南柳,煙穗拂人輕。愁黛空長描不似,舞腰雖瘦學難成。天意與風情。 攀折處,離恨幾時平。已縱柔條縈客棹,更飛狂絮撲旗亭。三月亂鶯聲。
描寫靈動,亦不減雨與燕也。《山谷題跋》又引其《定風波》一首,《拙軒集》亦引其《祝英台》斷句,則宋、明以來選本皆未載矣。
(二)王珪 珪,字禹玉,琪之從弟,神宗朝,拜尚書左僕射門下侍郎,哲宗即位,封岐國公。有《華陽集》。集中附《導引》一首、《清平調》二首,《導引》題作《奉安真宗皇帝御容於壽星觀永崇殿》,《清平調》題作《昭陵梓宮發引》,皆輓詞也。其《清平調》一首云:
上林春晚,曾是奉宸游。水殿戲龍舟。玉簫吹斷催仙馭,一去隔千秋。 遊人重到曲江頭。事往涕難收。空餘御幄傳觴處,依舊水東流。
聲情悽惋,如聞嗚咽。
(三)吳師孟 師孟,字醇翁,成都人,第進士,官至左朝議大夫。王安石當國,謂師孟同年生。後自鳳州別駕擢為梓州路提舉。其詞有《蠟梅香》一首,見《梅苑》:
錦里陽和,看萬木凋時,早梅獨秀。珍館瓊樓,時正絳跗初吐,穠華將茂。國艷天葩,真澹佇、雪肌清瘦。似廣寒宮,鉛華未御,自然妝就。 凝睇倚朱闌,噴清香暗度,易襲襟袖。好與花為主,宜秉燭、頻觀泛湘酎。莫待南枝,隨樂府、新聲吹後。對賞心人,良辰好景,須信難偶。
(四)周純 純,字忘機,華陽人。與王寀最相親。《梅苑》嘗錄其詞四首。其《瑞鷓鴣》一首云:
一痕月色掛簾櫳。梅影斜斜小院中。狂醉有心窺粉面,夢魂無處避香風。 愁來雲夢三千里,人在巫山十二重。咫尺藍橋無處問,玉簫聲斷楚山空。
較其餘三首為佳。《永樂大典》卷二千八百十「梅」字韻曾載《忘機》詞二首,卷二千八百十三「梅」字韻亦載《忘機》詞一首,皆涉《梅苑》前首而誤。《梅苑》原作無名氏,《大典》引之,即以前首名氏實之,誤矣。
(五)王道亨 道亨,字逸民,郫人,初為僧,名紹祖,徽宗時,作畫效周純。《梅苑》載其《桃源憶故人》云:
劉郎自是桃花主。不許春風閒度。春色易隨風去。片片傷春暮。 返魂不用清香炷。卻有玉梅淡佇。從此鎮長相顧。不怨飄殘雨。
餘詞不傳。《永樂大典》卷二千八百九及十「梅」字韻,皆引《梅苑》王逸民詞,實則皆涉《梅苑》前首而誤。成都府屬廣都縣,尚有宇文虛中一家。《碧雞漫志》曾載其《迎春樂》詞,但虛中使金不得歸,即為金掌詞命,故不論之。
潼川府屬宋代詞人,有蘇易簡、蘇舜欽、吳泳三家。二蘇各傳一首詞,泳則有詞集,流傳至今雲。
(一)蘇易簡 易簡,字太簡,梓州銅山人,太平興國五年進士,其後參知政事。宋太宗酷愛琴曲十小詞,曾命近臣十人,各探一調撰一詞,易簡當時即應制撰《越江吟》云:
非雲非煙瑤池宴。片片。碧桃零落黃金殿。蝦須半卷天香散。 春雲和,孤竹清婉。入霄漢。紅顏醉態爛漫。金輿轉。霓旌影亂。簫聲遠。
寫宮廷富麗及笙歌之盛,最為和雅。
(二)蘇舜欽 舜欽,字子美,易簡孫,景祐中進士,累遷集賢校理,晚居蘇州,作滄浪亭以自適。有《水調歌頭》記事云:
瀟灑太湖岸,淡佇洞庭山。魚龍隱處,煙霧深鎖渺彌間。方念陶朱張翰,忽有扁舟急槳,撇浪載鱸還。落日暴風雨,歸路繞汀灣。 丈夫志,當景盛,恥疏閒。壯年何事憔悴,華發改朱顏。擬借寒潭垂釣,又恐鷗猜鷺忌,不肯傍青綸。刺棹穿蘆荻,無語看波瀾。
《東軒筆錄》謂子美謫居吳中,欲游丹陽,潘師旦深不欲其來,宣言於人,欲拒之。故子美此詞,有「擬借寒潭垂釣,又恐鷗猜鷺忌,不肯傍青綸」之語。
(三)吳泳 泳,字叔永,潼川人,嘉定元年進士,理宗朝仕至起居舍人,兼直學士院,權刑部尚書,終寶章閣學士,知泉州。有《鶴林詞》,朱氏《彊村叢書》收之,詞共三十二首。朱本系用《大典·鶴林集》輯本,蓋原本《鶴林集》失傳已久,予復自《大典》二千二百六十五「湖」字韻輯得二首。是今傳世之詞,共有三十四首。其間寫境界,頗有佳制。如《祝英台近》云:
小池塘,閒院落,薄薄見山影。楊柳風來,吹徹醉魂醒。有時低按秦箏,高歌水調,落花外、紛紛人境。 猛深省。但有竹屋三間,蓮田二頃。便可休官,日對漏壺永。假饒是、紅杏尚書,碧桃學士,買不得、朱顏芳景。
「有時低按秦箏,高歌水調,落花外、紛紛人境」數句,況蕙風極喜之。其詞話謂「落花外」七字:「妙處難以言說。但覺芥子須彌,猶涉執象。」
蜀中宋詞人屬仙井監者,有李新、韓駒、何㮚、虞允文四家,所傳詞皆不多。
(一)李新 新,字元應,仙井監人。早登進士第,元符末上書奪官,謫置遂州,其後趨附新局,復得遷除。有《跨鰲集》五十卷,不傳。今所傳者有《永樂大典》本《跨鰲集》三十卷,附詞五首。惟《洞仙歌》「雪雲散盡」一首,乃李元膺之誤。故今傳之元應詞,僅有四首。其《浣溪沙》云:
千古人生樂事稀。露濃煙重薄寒時。菊花須插兩三枝。 未老功名辜兩鬢,悲秋情緒入雙眉。茂陵多病有誰知。
《四庫提要》評其詩「氣格開朗」,詞亦如之。
(二)韓駒 駒,字子蒼,仙井監人。嘗坐蘇氏黨,謫知分寧,尋召為著作郎,遷中書舍人。《類編草堂詩餘》載其《念奴嬌·月》詞云:
海天向晚,漸霞收餘綺,波澄微綠。木落山高真箇是,一雨秋容新沐。喚起嫦娥,撩雲撥霧,駕此一輪玉。桂華疏淡,廣寒誰伴幽獨。 不見弄玉吹簫,尊前空對此,清光堪掬。霧鬢風鬟何處問,雲雨巫山六六。珠斗斕斒,銀河清淺,影轉西樓曲。此情誰會,倚風三弄橫竹。
風格高騫,頗有飄飄凌雲之概。至《花草粹編》卷九,載子蒼《水調歌頭》「江山自雄麗」一首,乃於湖詞之誤。《詞統》卷一又載子蒼《昭君怨》「昨日樵村漁浦」一首,乃金主亮詞之誤。故子蒼詞,今只傳一首也。
(三)何㮚 㮚,字文縝,仙井監人,政和五年進士第一,歷官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死靖康之難。其詞《梅苑》載一首《採桑子》,《碧雞漫志》載一首《虞美人》。《虞美人》詞云:
分香帕子柔藍膩。欲去殷勤惠。重來直待牡丹時。只恐花知、知後故開遲。 別來看盡閒桃李。日日闌干倚。催花無計問東風。夢作一雙蝴蝶、繞芳叢。
《漫志》記此詞本事云:「文縝在館閣時,飲一貴人家。侍兒惠柔者,解帕子為贈,約牡丹開再集。何甚屬意,歸作《虞美人》曲,曲中隱其名雲。」公雖盡節名臣,而平時之風情,藉此可以想見也。
(四)虞允文 允文,字彬甫,仁壽人,紹興二十四年進士,金人南侵,參江淮軍事,瓜州師捷,充川陝宣諭使官,至左丞相兼樞密使。其詞惟《皖詞紀勝》中載其一首《水調歌頭》云:
憔悴朔家種,零落雪邊枝。淡妝素艷無挑,笑面柳眉低。懶向深宮點額,甘與孤山結社,照影水之湄。不怨風霜虐,我本歲寒姿。 謝東君,開冷蕊,弄斜暉。強顏紅紫,同□皎潔性難移。只好竹籬茅舍,若話玉堂金鼎,老恐負心期。歌罷飲先醉,殘月墮深卮。
此賦梅和退翁之韻。「不怨風霜虐,我本歲寒姿」語,亦可見公之大節凜然也。
其在閬州之宋代詞人,則有陳堯佐與蒲宗孟二人,雖流傳之詞不多,但今尚存其一二,亦可貴也。
(一)陳堯佐 堯佐,字希元,閬中人,端拱二年進士,歷官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卒諡文惠。曾撰《踏莎行》燕詞,以報呂申公之德。先是呂申公致仕,仁宗問何人可代,申公遂引堯佐。仁宗深然之,遂大拜。後堯佐極感薦引之德,遂撰燕詞,使人歌之。詞云:
二社良辰,千家庭院。翩翩又見新來燕。鳳凰巢穩許為鄰,瀟湘煙暝來何晚。 亂入紅樓,低飛綠岸。畫梁時拂歌塵散。為誰歸去為誰來,主人恩重珠簾卷。
申公聞之笑曰:「自恨捲簾人已老。」堯佐曰:「莫愁調鼎事無功。」二公相讓,一時傳為美談。
(二)蒲宗孟 宗孟,字傳正,新井人,皇祐五年進士,神宗朝官集賢校理。今傳其詞二首,皆詠梅花者。一見於《梅苑》,一見於《花草粹編》。《粹編》仍引自《梅苑》,特今本《梅苑》有缺耳。錄其見《梅苑》一首:
一陽初起。暖力未勝寒氣。堪賞素華長獨秀,不並開紅抽紫。青帝只應憐潔白,不使雷同眾卉。 淡然難比。粉蝶豈知芳蕊。半夜捲簾如乍失,只在銀蟾影里。殘雪枝頭君認取,自有清香旖旎。
調名《望梅花》,與題意相合。著末「殘雪」兩句,亦自然淡遠,饒有韻味。
其在簡州之宋代詞人,則有劉涇與劉光祖二家。涇詞僅傳一首,光祖詞則傳十二首,並略述之:
(一)劉涇 涇,字巨濟,簡州人,熙寧六年進士。王安石薦其才,召見,除經義所檢討,遷太學博士,知處、虢、真、坊四州。詞傳《夏初臨》一首,系詠夏景者。原詞見至正本《草堂詩餘》,茲錄於下:
泛水新荷,舞風輕燕,林園夏日初長。庭樹陰濃,雛鶯學弄新簧。小橋飛入橫塘。跨青、綠藻幽香。朱闌斜倚,霜紈未搖,衣袂先涼。 歌歡稀遇,怨別多同,路遙水遠,煙淡梅黃。輕衫短帽,相攜洞府流觴。況有紅妝。醉歸來、寶蠟成行。拂牙床。紗廚半開,月在迴廊。
寫夏景自午至夜,頗有閒適自得之趣。黃蓼園謂此詞從容和雅,良非虛譽。類編本《草堂詩餘》又載巨濟《聲聲慢》一首、《清平樂》一首,皆有誤。《聲聲慢》一首,至正本《草堂詩餘》不注名氏。類編本據其前首,誤作巨濟之詞。《清平樂》一首,乃晁端禮詞,見《閒齋琴趣外編》,亦非巨濟之作。
(二)劉光祖 光祖,字德修,巨濟之子,慶元初官侍御史,其後改司農少卿,遷起居郎,以坐謗訕韓侂胄奪職,尋起為顯謨閣直學士,提舉茅山崇福宮,卒諡文節,有《鶴林詞》,不傳。近日趙斐雲輯光祖《鶴林詞》十一首,間有佳者。如《洞仙歌·荷花》一首云:
晚風收暑,小池塘荷淨。獨倚胡床酒初醒。起徘徊、時有香氣吹來,雲藻亂,葉低游魚動影。 空擎承露蓋,不見冰容,惆悵明妝曉鸞鏡。後夜月涼時,月淡花低,幽夢覺、欲憑誰省。也應記、臨流憑闌干,便遙想江南,紅酣千頃。
此詞見《全芳備祖》。《絕妙好詞》亦收此一首,豈非以其清麗特勝耶?末句重筆掉轉,尤有韻味。
此外宋詞人散見於蜀之各州府者,尚不乏人。如隆慶府有文同,崇慶府有張商英,遂寧府有王灼,重慶府有馮時行,資州有李石,敘州有程公許,邛州有魏了翁,漢州有李流謙,綿州有文及翁,並以次述之:
(一)文同 同,字與可,梓潼人,自號笑笑先生,皇祐元年進士,仕至太常博士,集賢校理,有《丹淵集》。《浙江通志》載其《天香引》二首,一首題作「拜和靖祠」,一首題作「游嘉禾南湖」。他作不傳。「游湖」一首云:
三月三、花霧吹晴。見麟鳳滄洲,鴛鷺沙汀。華鼓清簫,紅雲蘭棹,青紵旗亭。 細看來、春風世情。都分在、流水歌聲。剪燕嬌鶯,冷笑詩仙,擊楫揚舲。
寫遨遊湖上,頗有翛然自得之趣。
(二)張商英 商英,字天覺,號無盡居士,新津人,登進士第,為章惇所薦。紹聖初,累擢左司諫、工部侍郎。大觀中,歷尚書右僕射、中書侍郎,貶衡州,後復官。《宣和遺事》曾載其《南鄉子》二首,其一云:
向晚出京關。細雨微風拂面寒。楊柳堤邊青草岸,堪觀。只在人心咫尺間。 酒飲盞須干。莫道浮生似等閒。用則逆理天下事,何難。不用雲中別有山。
詞語俚俗,或出小說家之傅會。
(三)王灼 灼,字晦叔,遂寧人,紹興中嘗為幕官,有《頤堂詞》二十一首,見《彊村叢書》,蓋猶出於乾道刊本也。其間《水調歌頭》云:
長江飛鳥外,明月眾星中。今來古往如此,人事幾秋風。又對團團紅樹,獨跨蹇驢歸去,山水澹丰容。遠色動愁思,不見兩詩翁。 酒如澠,談如綺,氣如虹。當時痛飲狂醉,只許賞心同。響絕光沉休問,俯仰之間陳跡,我亦老飄蓬。望久碧雲晚,一雁度寒空。
此送客登妙高台之作,豪情可思。灼又作《碧雞漫志》,為論詞之要籍,今傳於世。書中先論古初至唐、宋聲歌遞變之由,次論調名之緣起及其漸變宋詞之沿革,精核詳審,考古者所必資也。
(四)馮時行 時行,字當可,巴縣人,紹興中官奉禮郎,以斥和議坐廢。隆興初提點成都刑獄,有《縉雲文集》。集中附載詞十二首,予據《永樂大典》二千八百十「梅」字韻又搜得一首,共得十三首。其《和賀方回青玉案寄果山諸公》云:
年時江上垂楊路。信拄杖、穿雲去。碧澗步虛聲里度。疏林小寺,遠山孤渚,獨倚闌干處。 別來無幾春還暮。空記當時錦囊句。南北東西知幾許。相思難寄,野航蓑笠,獨釣巴江雨。
清超拔俗,不落下乘。
(五)李石 石,字知幾,號方舟,資陽人,紹興二十一年進士,曾為成都倅。有《方舟集》,系《大典》輯本,其中附詞三十四首,趙斐雲續補五首,共得三十九首。其《長相思》云:
花深紅。花淺紅。桃杏淺深花不同。年年吹暖風。 鶯語中。燕語中。喚起碧窗春睡濃。日高花影重。
寫春景亦清雋,他作大率類是。
(六)程公許 公許,字季與,號滄洲,敘州宣化人,嘉定四年進士,累官中書舍人、禮部侍郎。有《滄洲塵缶編》。集中無詞。惟《陽春白雪》載其詞三首。《念奴嬌》一首云:
晚涼散策,恨西風、不貸一池殘綠。誰與冰輪玉斧,恰好今宵圓足。樹杪翻光,莎庭轉影,零亂昆台玉。盪胸清露,閒須澆下醽醁。 休問湖海飄零,老人心事,似倚岩枯木。萬里親知應健否,脈脈此情誰屬。世慮難平,天高難問,倚遍闌干曲。不妨隨寓,買園催種松竹。
上片寫景,下片抒情,筆墨沉重,而能飛動,亦一時傑出之士也。
(七)魏了翁 了翁,字華甫,蒲江人,慶元元年進士。開禧初,以武學博士對策,諫開邊事,御史徐相劾其狂妄,遂辭去,築室白鶴山下,聚徒講學。理宗時開府江州,督視江淮軍馬,尋召還,以資政殿學士致仕。有《鶴山詞》三卷,一百八十六首,見雙照樓刻詞。然十九為壽詞,殊無意味。其《菩薩蠻·壽江通判生日》云:
東窗五老峰前月。南窗九疊坡前雪。推出侍郎山。著君窗戶間。 離騷鄉里住。恰記庚寅度。挹取芷蘭芳。酌君千歲觴。
較自然有氣象,他多諛頌之詞,不足稱也。
(八)李流謙 流謙,字無變,綿竹人,以父蔭補將仕郎,虞允文撫蜀,置之幕下,有《澹齋集》,不傳。《四庫全書》用《大典》輯本,附詞二十五首。其《小重山》一首云:
輕著單衣四月天。重來閒屈指、惜流年。人間何處有神仙。安排我,花底與尊前。 爭道使君賢。筆端驅萬馬、駐平川。長安只在日西邊。空回首,喬木淡疏煙。
於閒適之中,亦有無限風塵牢落之感。
(九)文及翁 及翁,字時學,號本心,綿州人,徙居吳興,登進士第,歷官參知政事。方登第後,期集游西湖,一同年戲之曰:西蜀有此景否?及翁即賦《賀新郎》云:
一勺西湖水。渡江來、百年歌舞,百年酣醉。回首洛陽花石盡,煙渺黍離之地。更不復、新亭墮淚。簇樂紅妝搖畫舫,問中流、擊楫何人是。千古恨,幾時洗。 餘生自負澄清志,更有誰、磻溪未遇,傅岩未起。國事如今誰倚仗,衣帶一江而已。便都道、江神堪恃。借問孤山林處士,但掉頭、笑指梅花蕊。天下事,可知矣。
感懷君國,極為沉著。
今《詩淵》尚載有楊繪詞一首、張浚詞一首。
至於不知屬何州府之宋詞人,則有王齊愈、黃大輿、閻蒼舒、李久善、石耆翁五家,但知其為蜀人而已。今亦偶有詞流傳,因複述之:
(一)王齊愈 齊愈,字文甫,蜀人,齊萬之弟。《回文類聚》中曾載其回文《菩薩蠻》詞七首、《虞美人》詞一首,皆有韻致。茲錄《菩薩蠻》一首:
玉肌香襯冰絲縠。縠絲冰襯香肌玉。纖指拂眉尖。尖眉拂指纖。 巧裁羅襪小。小襪羅裁巧。移步看塵飛。飛塵看步移。
(二)黃大輿 大輿,字載萬,《清波雜誌》謂為蜀人,與王灼友好。灼所撰之《碧雞漫志》,謂大輿有詞,號《樂府廣變風》,今不傳。《漫志》中但記其一首《虞美人》云:
世間離恨何時了。不為英雄少。楚歌聲起霸圖休。玉帳佳人血淚滿東流。 葛荒葵老蕪城暮。玉貌知何處。至今芳草解婆娑。只有當時魂魄未消磨。
大輿又錄《梅苑》十卷,皆詠梅之詞,起於唐代,止於南北宋,共五百餘首,最為可貴。今尚傳四百餘首,其中以蜀人為多。
(三)閻蒼舒 蒼舒,字惠夫,蜀人,紹興二十七年進士。官侍郎,嘗北使汴京。《蘆浦筆記》曾載其《水龍吟》一首云:
少年聞說京華,上元景色烘晴晝。朱輪畫轂,雕鞍玉勒,九衢爭驟。春滿鰲山,夜沉陸海,一天星斗。正紅球過了,鳴鞘聲斷,回鸞馭、鈞天奏。 誰料此生親到,五十年、都城如舊。而今但有,傷心煙霧,縈愁楊柳。寶籙宮前,絳霄樓下,不堪回首。願皇圖早復,端門燈火,照人還又。
寫少年時京華上元之盛與如今上元之冷落,異常警動。
(四)李久善 久善,字號不詳,《能改齋漫錄》稱之為蜀人,並舉其「鶯擲垂楊,一點黃金溜」之句,惜全詞不傳。惟《梅苑》尚載其《念奴嬌》一詞云:
東君試手,向南枝著意,爭先時節。縱有丹青誰便忍,輕點肌膚冰雪。色借瓊瑰,香分蘭麝,元自標孤潔。沖寒獨秀,誤他多少蜂蝶。 縞練不染緇塵,算來□合是,廣寒宮闕。未問陽和先占取,前村一溪風月。留取清芬,主張真態,驛使休輕折。梢頭青子,異時風味甚別。
(五)石耆翁 耆翁,《夷堅志》稱之為蜀人。《梅苑》錄其詞兩首:一為《鷓鴣天》,一為《蝶戀花》。其《蝶戀花》一首云:
半夜六龍飛海嶠。滉漾鰲波,露出珊瑚小。玉粉枝頭春意早。東風未綠瀛洲草。 姑射仙人真窈窕。淨練明妝,如伴商岩老。夢入水雲間縹緲。一樓明月千山曉。
筆無纖塵,可雲佳作。
此外尚有蜀妓詞,如《苕溪漁隱叢話》載廣漢營妓僧兒《滿庭芳》一首,《花庵詞選》載成都樂妓陳鳳儀《一絡索》一首,《齊東野語》載蜀中妓《市橋柳》一首,《綠窗新話》引《古今詞話》載成都妓趙才卿《燕歸巢》一首、瀘南妓盼盼《惜春容》一首。《嬌紅記》更載眉州王通判女嬌紅與中表申純酬和之詞,多至二十八首。又有石刻唐、宋人詞,如《蜀中廣記》言唐無名氏《後庭宴》、《千里故鄉》二首,系宋建隆中,旭川建城時掘得之石刻。旭川,今榮縣也。偶檢《巴縣誌》與《合川志》,亦皆錄宋詞石刻,輯蜀詞者不可不採及之也。至若陳與義、張孝祥、牟、牟子才諸人,其先原皆蜀人,但其後徙居他方,故不具錄雲。
(《文史雜誌》第3卷第5、6期,1943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