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學名詞釋義 · 三、 長 短 句

有些辭典上說「長短句」是「詞的別名」。或者注釋「長短句」為「句子長短不齊的詩體」。這兩種注釋都不夠正確,在宋代以後,可以說長短句是詞的別名,但是在北宋時期,長短句卻是詞的本名;在唐代,長短句還是一個詩體名詞。所謂「長短句」,這「長短」二字,有它們的特定意義,不能含糊地解釋作「長短不齊」。 杜甫詩云:「近來海內為長句,汝與山東李白好。」計東注云:「長句謂七言歌行。」但是杜牧有詩題云:「東兵長句十韻。」這是一首七言二十句的排律。又有題為「長句四韻」的,乃是一首七言八句的律詩。還有題作「長句」的,也是一首七律。白居易的《琵琶行》是一首七言歌行,他自己在序中稱之為「長句歌」。可知「長句」就是七言詩句,無論用在歌行體或律體詩中,都一樣。不過杜牧有兩個詩題:一個是「柳長句」,另一個是「柳絕句」,他所說「長句」是一首七律。這樣,他把「長句」和「絕句」對舉,似乎「長句」僅指七言律待了。 漢魏以來的古詩,句法以五言為主,到了唐代,七言詩盛行,句式較古詩為長,故唐人把七言句稱為長句。七言句既為長句,五言句自然就稱為短句。不過唐人常稱七言為長句,而很少用短句這個名詞,這就象《出師表》、《赤壁賦》樣,只有後篇加「後」字,而不在前篇上加「前」字。元人王珪有一首五言古詩《題楊無咎墨梅卷子》其跋語云:「陳明之攜此捲來,將有所需,予測其雅情於穩,遂為賦短句雲。」由此可知元代人還知道短句就是五言詩句。 中晚唐時,由於樂曲的愈趨於淫靡曲折,配合樂曲的歌詩產生了五七言句法混合的詩體,這種新興的詩體,當時就稱為「長短句」。韓偓的詩集《香奩集》,是他自己分類編定的,其中有一類就是「長短句」。這一卷中所收的都是三五七言歌詩,既不同於近體歌行,也不同於《花間集》里的曲子詞。這是晚唐五代時一種新流行的詩體,它從七言歌行中分化出來,將逐漸地過渡到令慢體的曲子詞。三言句往往連用二句,可以等同於一個七言句;或單句用作襯字,那就不屬於歌詩正文。故所謂「長短句」詩,仍以五七言句法為主。胡震亨《唐音癸簽》云:「宋元編錄唐人總集,始於古律二體中備析五七等言為次,於是流委秩然,可得具論。一曰四言古詩,一曰五言古詩,一曰七言古詩,一 曰長短句。」這裡,胡氏告訴我們,他所見宋元舊本唐人詩集,常有「長短句」一類。我曾見明嘉靖刻本《先天集》,也有「長短句」一個類目,可知這個名詞,到明代還未失去本意,仍然有人使用為詩體名詞。 胡元任《苕溪漁隱叢話》云:「唐初歌辭,多是五言詩,或七言詩,初無長短句。自中葉後,至五代,漸變成長短句。及本朝,則盡為此體。」這一段話,作者是要說明宋詞起源於唐之長短句,但這裡使用的兩個「長短句」,我們應當區別其意義,不宜混為一事。因為唐代的長短句是詩,而所謂「本朝盡為此體」的長短句,已經是五代時的「曲子詞」,或南宋時的「詞」了。 晏幾道《小山樂府》自敘云:「試續南部諸賢緒餘,作五七字語,期以自誤。」又張鎡序史達祖《梅溪詞》云:「況欲大肆其力於五七言,回鞭溫韋之途,掉鞅李杜之域,臍攀風雅,一歸於正,不於是而止,」這兩篇序文中都以「五七言」為詞的代名詞。晏幾道是北宋初期人,張鎡是南宋末年人,可知整個宋代的詞人,都知道「長短句」的意義就是五七言。 但是,直到北宋中期,《長短句》還是一個詩體名詞,沒有成為與詩不同的文學形式的名詞。蘇軾與蔡景繁書云:「頒示新詞,此古人長短句詩也,得之驚喜。」陳簡齋詞題或曰「作長短句詠之」,或曰「賦長短句」,或曰「以長短句記之」。黃庭堅詞前小序用「長短句」者凡二見,其念奴嬌詞小序則稱「樂府長短句」。以上所引證的「長短句」,其意義仍限於五七言句法,而不是一種文學類型,特別可以注意的是黃庭堅作玉樓春詞小序云:「席上作樂府長句勸酒。」 因為玉樓春全篇都是七言句, 沒有五言句,所以他說「樂府長句」,而不說「長短句」,如果當時已認為「長短句」是曲子詞的專名,這裡的「短」字就不能省略了。 從唐五代到北宋,「詞」還不是一個文學類型的名稱,它只指一般的文詞(辭)。無論「曲子詞」的「詞」字,或東坡文中「頒示新詞」的「詞」字,或北宋人詞序中所云「作此詞」,「賦墨竹詞」,這些「詞」字,都只是「歌詞」的意思,而不是南宋人所說「詩詞」的「詞」字。 詞在北宋初期,一般都稱之為「樂府」,例如晏幾道的詞集稱為《小山樂府》。但樂府也是一個舊名詞,漢魏以來,歷代都有樂府,也不能成為一個新興文學類型的名詞,於是歐陽修自題其詞集為《近體樂府》。這個名稱似乎不為群眾所接受,因為「近」字的時代性是不穩定的。接著就有人繼承並沿用了唐代的「長短句」。蘇東坡同集最早的刻本就題名為《東坡長短句》(見《兩塘耆舊續聞》),秦觀的詞集名為《淮海居士長短句》,我們現在還可以見到宋刻本。紹興十八年,晁謙之跋《花間集》云:「皆唐末才士長短句。」而此書歐陽炯的原序則說是「近來詩客曲子詞」,兩個人都用了當時的名稱,五代時的曲子詞,在北宋中葉以後被稱為長短句了,王明清的《投轄錄》有一條云:「拱州賈氏子,正議大夫昌衡之孫,讀書能作詩與長短句。」這也是南宋初的文字,可知此時的「長短句」,已成為文學類型的名詞,而不是象東坡早年所云「長短句詩」或「樂府長短句」了。只要再遲幾年,「詞」字已定型成為這種文學類型的名稱,於是所有的詞集都題名為「某某詞」,而王明清筆下的這一句「能作詩與長短句」,也不再能出現,而出現了「能作詩詞」這樣的文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