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學名詞釋義 · 二、 雅 詞
詞本來是流行於民間的通俗歌詞,使用的都是人民大眾的口語。《雲謠集》是我們現在可以見到的一部唐代流行於三隴一帶的民間曲子詞集,這裡所保存的三十首曲子詞,可以代表民間詞的思想、感情和語言,這種歌詞,漸漸為士大大的交際宴會所採用,有些文人偶爾也依照歌曲的腔調另竹一首歌詞,交給妓女去唱,以適應他們的宴會。這種歌詞所用的語言文字,雖然比民間曲子為文雅,但在士大夫的生活中,它們還是接近口語的。《花間集》里所收錄的五百首同,就代表了早期的上大夫所作曲子詞。我們可以說:《雲謠集》是民間的俗文學,《花間集》是知識分了的俗文學。
直到北宋中葉,黃庭堅為晏殊的《小山詞》作序,說這些詞「嬉弄於樂府之餘,而寓以詩人之句法。清壯頓挫,能動搖人心」。又說:「其樂府可謂狎邪之大雅,豪士之鼓吹。」晁無咎也稱讚晏叔原的詞「風調閒雅」。這裡出現了一個新的信息,它告訴我們:詞的風格標準是要求「雅」。要做得怎麼樣才算是「雅」呢?黃庭堅舉出的要求是「寓以詩人之句法」。曾慥編了一部《樂府雅飼》,其自序中講到選詞的標準是「涉諧謔則去之」。這表示池以為諧謔的詞就不是雅詞。詹傅為郭祥正的《笑笑詞》作序。他以為「康伯對之失往詼諧,辛嫁軒之失在粗豪」,只有郭祥正的詞「典雅純正,清新俊逸,集前輩之大成,而自成一家之機軸」。 這裡是以風格的詼諧和粗豪為不雅了, 黃升在《花庵詞選》中評論柳永的詞為「長於纖麗之詞,然多近俚俗,故市井小人悅之」。又評万俟雅言的詞是「平而工,和而雅,比諸刻琢句意而求精麗者,遠矣」,他又稱讚張孝祥的詞「無一字無來處,如歌頭、凱歌諸曲,駿發蹈厲,寓以詩人句法者也」。這裡又以市井俚俗語為不雅,琢句精麗為下雅,詞語不典為不雅,而又歸結於要求以詩人的句法來作詞。從以上這些言論中,我們可知在北宋後期,對於詞的風格開始有了要求「雅」的呼聲。
《宋史·樂志》云:「政和三年,以大晟府樂插之教坊,頒於天下。其舊樂悉禁。」這是詞從俗曲正式上升而為燕樂的時候,「雅詞」這個名詞,大約也正是成立於此時。王的《碧雞漫志》云:「万俟詠初自編其集,分為兩體,曰雅詞,曰側艷,總名曰《勝萱麗藻》。後召試入官,以側艷體無賴太甚,削去之。再編成集,周美成目之曰《大聲》」從這一記錄,我們可以證明,「雅詞」這個名詞出現於此時。又可以知道,「雅詞」的對立名詞是「側艷詞」或曰「艷詞」,曾慥的《樂府雅詞》序於紹人十六年,接著又有署名鮦陽居十編的《復雅歌詞》,亦標榜詞的風格復於雅正。此後就有許多人的詞集名自許為雅詞,如張孝祥的《紫薇雅詞》、趙彥端的《介庵雅詞》、程正伯的《書舟雅詞》、宋謙父的《壺山雅詞》,差不多在同一個時候,蔚成風氣,從此以後,詞離開民間俗曲愈遠,而與詩日近,成為詩的一種別體。「詩餘」這個名詞,也很可能是由於這個觀念而產生了。
詞既以雅為最高標準,於是周邦彥就成為雅詞的典範作家《樂府指迷》、《詞源》、《詞旨》諸書,一致地以「清空雅正」為詞的標準風格,夢窗、草窗、梅溪、碧山、玉田諸詞家,皆力避俚俗,務求典雅。然而志趣雖高、才力不濟,或則文繁意少,或則辭艱義隱,非但人民大眾不能了解,即在士大夫中,也解人難索。於是乎詞失去了可以歌唱的曲子詞的作用,成為士大夫筆下的文學形式。在民間,詞走向更俚俗的道路,演化而為曲了。
這時候,只有陸輔之的《詞旨》中有一句話大可注意:「夫詞亦難言矣,正取其近雅而又不遠俗。」這個觀點,與張炎、沈伯時的觀點大不相同。張、沈都要求詞的風格應當雅而不俗。陸卻主張近雅而又不遠俗。「近雅」,意味著還不是詩的句法;「不遠俗」,意味著它還是民間文學。我以為陸輔之是了解詞的本質的,無奈歷代以來,詞家都怕沾俗氣,一味追求高雅,斫傷了詞的元氣,唐五代詞的風格,不再能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