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史 · 第十章 論清人詞至嘉道而復盛
清人之詞之多，悉數之不能終也。王昶《清詞綜》訖於嘉慶初，王紹成《清詞綜》二編訖於道光中，黃燮清《清詞綜續編》訖於同治末，丁紹儀《清詞綜補編》訖於清亡。所錄合三千人，可以觀其全矣。見之匯刻者，康熙間孫默《清名家詩餘》其最早者焉，凡十八家。
吳偉業《梅村詞》
龔鼎孳《香嚴詞》
陳世祥《含影詞》
梁清標《棠村詞》
宋琬《二鄉亭詞》
王士祿《炊聞詞》
曹爾堪《南溪詞》
王士禛《衍波詞》
陸求可《月湄詞》
黃永《溪南詞》
鄒只謨《麗農詞》
董俞《玉鳧詞》
彭孫遹《延露詞》
尤侗《百末詞》
陳維崧《烏絲詞》
董以寧《蓉渡詞》
程康莊《衍愚詞》
孫金礪紅橋廣陵《倡和詞》
《四庫》錄之，曰《十五家詞》。無龔鼎孳、程康莊、孫金礪三家，蓋未全之本也。聶先、曾王孫合刻之《百名家詞》稍後，出吳偉業以下十家已見孫刻不複數外，凡九十家：
李元鼎《文江詞》
曹溶《寓言集》
曹垂璨《竹香亭詩餘》
魏學渠《青城詞》
唐夢賚《志壑堂詞》
何采《南磵詞》
王庭《秋閒詞》
張淵懿《月聽軒詩餘》
張錫懌《嘯閣餘聲》
丁澎《扶茘詞》
馮雲驤《寒山詩餘》
毛際可《映竹軒詞》
李天馥《容齋詩餘》
林雲銘《吳山鷇音》
趙士吉《萬青詞》
何五雲《紅橋詞》
曹貞吉《珂雪詞》
江皋《染香詞》
吳興祚《留村詞》
宋犖《楓香詞》
鄭俠如《休園詩餘》
丁煒《紫雲詞》
余懷《秋雪詞》
呂師濂《守齋詞》
王晫《峽流詞》
吳綺《藝香詞》
曹寅《荔軒詞》
高士奇《蔬香詞》
華胥《畫餘譜》
呂洪烈《藥庵詞》
佟世南《東白詞》
周綸《柯齋詩餘》
顧景星《白茅堂詞》
吳秉鈞《課鵡詞》
顧貞觀《彈指詞》
何鼎《香草詞》
陳玉璂《耕煙詞》
汪懋麟《錦瑟詞》
邵錫榮《探酉詞》
汪鶴孫《蔗閣詩餘》
成德《飲水詞》
高層雲《改蟲齋詞》
王瑣齡《螺舟綺語》
王九齡《松溪詩餘》
朱彝尊《江湖載酒集》
秦松齡《微雲詞》
徐釚《菊莊詞》
毛奇齡《當樓詞》
嚴繩孫《秋水詞》
孫枝蔚《溉堂詞》
汪森《碧巢詞》
吳之登《粵游詞》
吳秉仁《攝閒詞》
徐喈鳳《玉鳧詞》
吳棠禎《鳳車詞》
陸次雲《玉山詞》
萬樹《香膽詞》
趙維烈《蘭舫詞》
江士式《夢花窗詞》
沈雄《柳塘詞》
曹亮武《南耕詞》
蔣景祁《罨畫溪詞》
楊通佺《竹西詞》
陳見龍《藕花詞》
龔翔麟《紅藕莊詞》
沈爾燝《月團詞》
馮瑞棣《華堂詞》
王允持《陶村詞》
徐瑤《雙溪泛月詞》
徐璣《湖山詞》
孫致彌《梅沜詞》
狄億《綺霞詞》
姜垚《柯亭詞》
江尚質《澄暉詞》
鄭熙績《蕊棲詞》
葉尋源《玉壺詞》
龔勝玉《仿橘詞》
陳大成《影樹樓詞》
沈永令《噀霞閣詞》
吳思《王艷詞》
徐允哲《響泉詞》
周志濓《容居堂詞》
徐惺《橫江詞》
郭士燝《句雲堂詞》
顧岱《澹雪詞》
王輅《萬卷山房詞》
徐來一《曲灘詞》
路傳經《曠觀樓詞》
余蘭碩《團扇詞》
陳魯得《栩園詞》
清初人詞，此二書可以略見矣。《四庫》所錄者，蓋其最初刻三十家之本，非全書也。王昶之《琴畫樓詞鈔》繼之，凡二十五家：
張梁《澹吟樓詞》
厲鶚《樊榭山房詞》
陸培《白蕉詞》
張四科《響山詞》
陳章《竹香詞》
朱方藹《小長蘆漁唱》
王又曾《丁辛老屋詞》
吳烺《杉亭詞》
汪士通《延青閣詞》
吳泰來《曇香閣琴趣》
江昱《梅鶴詞》
儲秘《書花嶼詞》
趙文哲《媕雅堂詞》
張熙純《曇華閣詞》
陸文蔚《采蓴詞》
遇春山《湘雲遺稿》
朱昂《綠陰槐夏閣詞》
江立《夜船吹笛詞》
朱澤生《鷗邊漁唱》
吳元潤《香溪瑤翠詞》
王初桐《杯湖欸乃》
宋維藩《滇游詞》
吳錫麒《有正味齋詞》
吳蔚光《小湖田樂府》
楊芳燦《吟翠軒初稿》
繆荃孫《雲自在龕匯刻名家詞》又繼之，凡十十三家：
宋翔鳳《香草詞》、《洞簫詞》、《碧雲盦詞》
周之琦《金梁夢月詞》、《懷夢詞》
張琦《立山詞》
金式玉《竹鄰詞》
董士錫《齊物論齋詞》
周青《柳下詞》
方履籛《萬善花室詞》
王敬之《三十六陂漁唱》
於胡承《齡冰蠶詞》
楊傳第《汀鷺詩餘》
樊景升《湖海草堂詞》
蔣春霖《水雲樓詞》
陸志淵《蘭幻詞》、《匏落詞》
此二書出，可見嘉慶以來迄於同治朝人詞之變而益上矣。光、宣二朝，以時代之近，故無議及者。徐乃昌小檀欒室匯刻之《閨秀百家詞》，亦大觀也。其沈宜修《鸝吹詞》、葉紈紈《芳雪軒詞》、葉小鸞《疏香閣詞》、商景蘭《錦囊詩餘》四家，當屬於明不數外，凡九十六家：
朱中楣《鏡閣新聲》
吳綃嘯《雪庵詞》
徐燦《拙政園詩餘》
賀雙卿《雪壓軒詞》
楊芸琴《清閣詞》
葛秀英《澹香樓詞》
張友書《倚雲閣詞》
孫瑩培《翠薇仙館詞》
鍾韞《梅花園詩餘》
吳小姑《唾絨詞》
沈榛《松籟閣詩總》
劉琬懷《補欄詞》
袁綬《瑤華閣詞》
繆珠蓀《霞珍詞》
蔣紉蘭《鮮潔亭詞》
張玉珍《晚香居詞》
顧貞立《棲香閣詞》
沈鵲應《崦樓詞》
鍾筠梨《雲榭詞》
許淑慧《瘦吟詞》
錢孟鈿《浣青詩餘》
張令儀《蠹窗詩餘》
葛宜《玉窗詩餘》
蘇穆《貯素樓詞》
徐元端《繡閒庵詞》
江瑛《綠月樓詞》
江珠《青藜閣詞》
薛瓊《絳雪詞》
譚印梅《九疑仙館詞》
鮑之芬《三秀齋詞》
錢鳳綸《古香樓詞》
王貞儀《德風亭詞》
沈纕《浣紗詞》
周詒蘩《靜一齋詩餘》
王倩《洞簫棲詞》
顧翎《茝香詞》
趙我佩《碧桃館詞》
左錫璇《碧梧紅蕉館詞》
左錫嘉《冷紅仙館詩餘》
陳珍瑤《賦燕樓詞》
黃婉瓊《茶香閣詞》
孫雲鳳《湘筠館詞》
孫雲鶴《聽雨樓詞》
沈善寶《雪鴻樓詞》
周翼純《冷香齋詩餘》
李慎溶《花影吹笙室詞》
孫蓀意《衍波詞》
曹慎儀《玉雨詞》
屈秉筠《韞玉樓詞》
李佩金《生香館詞》
席佩蘭《長真閣詩餘》
陸珊聞《妙香室詞》
歸懋儀《聽雪詞》
唐韞貞《秋瘦閣詞》
梁德繩《古春軒詞》
錢湘綠《夢軒詞》
楊繼端《古雪詩餘》
張英《澹鞠軒詞》
張英《緯青詞》
許德蘋《和漱玉詞》、《澗南詞》
莊盤珠《秋水軒詞》
錢斐仲《雨花庵詩餘》
鄭蘭孫《蓮因室詞》
宗婉《夢湘樓詞》
吳藻《花簾詞》、《香南雪北詞》
呂采芝《秋笳詞》
朱璵《金粟詞》
熊璉《淡仙詞》
趙芬《濾月軒詩餘》
蕭恆《貞月樓琴語》
關瑛《夢影樓詞》
方彥珍《有誠堂詩餘》
錢念生《繡餘詞》
趙友蘭《澹音閣詞》
陸倩倩《影樓詞》
翁端恩《簪花閣詩餘》
殷秉璣《玉簫詞》
高佩華《芷衫詩餘》
阮恩灤《慈暉館詞》
陸蓉佩《光霽樓詞》
凌祉媛《翠螺閣詞》
陶淑《菊籬詞》
江淑媢《曇花詞》
許誦珠《雯窗瘦影詞》
陳嘉《寫麋樓詞》
李蘭韻《楚畹閣詞》
曹景芝《壽研山房詞》
俞慶曾《繡墨軒詞》
鄧瑜《蕉窗詞》
吳尚熹《寫韻樓詞》
屈蕙纕《含青閣詞》
吳茝佩《秋閣詞》
俞繡孫《慧福樓詞》
儲慧《哦月樓詩餘》
濮文綺《彈綠詞》
李道清《飲露詞》
其不成卷者，又別為《閨秀詞鈔》十六卷，《補遺》一卷。有見必書，不以良楛雜陳為病焉。此五者皆必傳之作也，其為匯刻所未收。而無甚關係者，不一一數，避掛漏也。清初人詞，多以明人為法。曹溶所以有詞學失傳，越三百年之嘆也。溶嘗搜輯遺集，求之兩宋，崇爾雅，斥淫哇，浙西填詞家，為之一變。朱彝尊等復昌其說以左右之，龔翔麟刻《浙西六家詞》，一時翕然無異辭。號曰浙派，則曹氏實啟之也。
朱彝尊《江湖載酒集》見重
李良年《秋錦山房詞》
沈皞日《柘西精舍詞》
李符《耒邊詞》
沈岸登《黑蝶齋詞》
龔翔麟《紅藕莊詞》見重
朱氏《詞綜》三十六卷，尤有功於詞。風氣之轉移，預有力焉。
青蓋三杯酒，黃旗一片帆。空餘神讖斷碑鑱，借問橫江鐵鎖是誰監？ 花雨高台冷，胭脂辱井緘。夕陽留與蔣山銜，不見楓香閣外舊松杉。
右朱彝尊登「石城」《南歌子》詞。按厲鶚《東城雜記》曰：龔大常佳育開藩江左，署有瞻園。時禾中朱檢討彝尊，李徴士良年，上舍符，沈明府暤日，上舍岸登，皆在賓榻。以詞與公子侍御翔麟相唱和。刻《浙西六家詞》盛行於時，好事者目為浙派雲。
陽羨陳維崧《迦陵詞》，與之齊名，時稱「朱陳」，亦猶朱、王士禛之於詩也。
架上紅鸚鵡，簾邊玉辟邪。兜娘懶上卓金車，鬌一窩濃綠未成鴉。 嬈我春吹笛，邀人夜鬥茶，如今庭院隔天涯。記得沿街，一樹紛梨花。記得花陰微露，此句原本作「記得紛梨花底」。幾扇綠窗紗。
右陳維崧《喝火令》詞。按戴璐《藤陰雜記》曰：其年工文詞，久不遇。有日者許以五十後必入翰林，梅磊贈詩有「為許功名似馬周」之句。及舉鴻博，授檢討，年五十六矣。
康熙己未，同舉鴻博者五十人。多能詞，彭孫遹《延露詞》名尤盛，不獨其為舉首也。
薄醉不成眠，轉覺春寒重。枕席有誰同，夜夜和愁共。 夢好恰如真，事往翻如夢。起立悄無言，殘月生西弄。
右彭孫遹《生查子》詞。按董含《東皋雜鈔》曰：羨門少宰詞以綺語勝，晚年悔其少作，自毀其版。兄孫貽，字仲謀，亦能詞。著有《嶺上紀行》、《客舍偶聞》，即所謂家羿仁兄也。
詞學既明，而詞律又不可不講也。其時言律者，若吳綺《選聲集》、賴以邠《填詞圖譜》，其失與張綖同，萬樹病之。乃取歷代人詞，訖於元末，考其字句，別其異同，作《詞律》二十卷。嚴繩孫論詞，謂於文則《詞綜》，于格則《詞律》。此二書出，益恍然於明人之不足言詞矣。
彩分鸞，絲絕藕。且盡今宵，且盡今宵酒。門外驪駒歌一奏。惱殺長亭，惱殺長亭柳。 倚秦箏，扶楚袖。有個人兒，有個人兒瘦。相約相思須應口。春暮歸來，春暮歸來否。
右萬樹《蘇幕遮》詞。按施山姜《露庵雜記》曰：紅友堆絮詞創為此體，效之者即曰堆絮體。其《詞律》為詞家功臣，嘗見校本，摘其誤至千餘條。亦可見著書之不易也。
康熙四十六年，《歷代詩餘》一百捲成，凡調一千五百四十，詞九千餘首，則踵《詞綜》而作者焉。五十四年，《詞譜》四十捲成，凡調八百二十六，體二千三百有六，則踵《詞律》而作者焉。其不經見者，皆從《永樂大典》錄出。《詩餘》下及明曲，《詞譜》下及元曲，又以大曲一卷綴於末。凡此者，皆當入曲譜，不若詞律之嚴矣。史浩《鄮峰真隱詞曲》大曲各分卷，白樸亦然。夏言《桂洲近體樂府》六卷，《鷗園新曲》一卷，明人猶知之。不得援《全唐詩》下及五代人詞，本於唐人以詞入詩集之例也。明人南曲，其源出於北曲。金元人北曲，其源不出於大曲。見《藝苑卮言》。言大曲者，莫詳於《鄮峰真隱大曲》二卷。於諸曲之下，各載歌演之狀。上曲之結句，即為下曲之起句，以平仄通葉。《詞律》以姚燧《醉高歌》為北曲，是也。蘇軾之《哨遍》，哨，笛名。遍，曲名。亦曲也。蓋其混合也久矣。《詞律》所闕者，櫛比字句，不考其宮調名。若溫庭筠《金奩集》、張先《子野詞》、柳永《樂章集》、周邦彥《片玉詞》、姜夔自製曲，各注宮譜於詞名下。凌廷堪《詞潔》謂宋詞非四聲所可盡，方成培《香研居詞麈》專論律呂，鄭文焯《詞學征微》極言四上兢氣之妙，惜乎萬氏未見及此。厲鶚《樊榭山房詞》，即守萬氏之說者。
數到湘琴未滿弦，春殘過了摘櫻天。芳時卯飲最思眠。 八字眉痕剛半畫，二分月影恰重圓。第三橋外見飛仙。
右厲鶚《浣溪沙》詞。按王昶《蒲褐山房詩話》曰：征君熟於宋元故事，所撰《宋詩紀事》、《遼史拾遺》極為詳洽，皆錄入《四庫》。其詞直接碧山、玉田，為竹垞後一大家雲。
詞之有浙派，猶文之有桐城派也。浙派盛於厲鶚，猶桐城派盛於姚鼐也。姚氏嘗學為詞，劉開曰：我不畏之矣，多所好則心分也。姚氏遂盡棄之而以文名。乾隆間，其別於桐城派而為陽湖派者，則惲敬倡之也。同時於詞其別於浙派而為常州派者，則張惠言倡之，董士錫和之也。一時亦翕然無異辭。張氏《詞選》以錄者凡十二家。
黃景仁《竹眠詞》
左輔念《宛齋詞》
惲敬《蒹塘詞》
錢季重《黃山詞》
張惠言《茗柯詞》
張琦《立山詞》重見
李兆洛《蜩翼詞》
丁履恆《宛芳樓詞》
陸繼輅《清鄰詞》
金應《䔟蘭詞》
金式玉《竹鄰詞》重見
鄭善長《字橋詞》
張氏論詞，以立意為本，協律為末。周濟師之，以意內言外為說，於《四家詞選》見之矣。
一春長放鞦韆靜，風雨和愁都未醒。裙邊餘翠掩重簾，釵上落紅傷晚鏡。 朝雲卷盡雕欄瞑，明月還來照孤憑。東風飛過悄無蹤，卻被楊花微送影。
右張惠言《木蘭花》詞。按譚獻《復堂日記》曰：茗柯詞真得風人之義，以比原本誤作「此」。興出之，非一覽可盡。嘗為之注釋以俟解者，久而未竣。其以齊學說經，時亦號常州派雲。
張氏之說為浙派所非，則偏之為害也。嘉慶中，周之琦起而捄其偏。作《十六家詞選》。唐溫一家，五代南唐後主、韋、李、孫四家，北宋小晏、秦、賀、周四家，南宋姜、史、吳、王、蔣、張六家，元張一家。以究其本末，其心《白日齋詞》七卷《金梁夢月詞》、《懷夢詞》、《鴻雪詞》各二卷，《退庵詞》一卷。一字不苟，覺厲氏於律之疏也。一往而深，覺張氏於意之淺也。周氏大梁人，可以接中原之統矣，而無門戶之見者，亦曰文無古今，惟其是而已。
鶯花近甸，鴻雪去程，依稀夢境堪覓。記否那回攜手，汀波戀餘碧。垂虹影，還自直。有幾許倩魂消得。畫眉冷，走馬人來，鷗鷺曾識。 回念別離時，陌上香泥，羅帶為誰拭。怕說繡韉行處，鞭絲墮秋色。前蹤認，如過翼，盡喚起暮愁千尺。斷魂外，細雨懨懨，重問村驛。
右周之琦《應天長》詞。按張祥河《偶憶編》曰：稚圭中丞《十六家詞選》，各系一詩。記其於孫孟文曰：「一庭疏雨善言愁，傭筆荊台耐薄游。最苦相思留不得，春衫如雪去揚州。」神韻極似遺山、漁洋論詩絕句，余為作序，刻《桂勝集》中。
陶粱作《續詞綜》十卷繼之，以補朱氏所未備。嘉慶以來，詞學復盛，職此故也。
翅冷西風，弄年年草色，低迷荒圃。花底一生，飄零舊香何許。殘無換卻繁華，渾夢裡尋春無路。愁緒。只閒描瘦影，空階來去。 佳約又前度，縱輕羅小撲，暗憐遲暮。那覓艷游，一點冷紅款住。新圖試拓滕王，早半脫粉痕金縷。芳侶問、南園再相逢否？
右陶梁「詠秋蝶」《惜秋華》詞。按王汝玉《梵麓山房筆記》曰：述庵司寇作《詞綜補入》二卷，我邑鳧香簾訪又作《續詞綜》十卷，皆秘本也。其《紅豆樹館詞》直入宋人之室。
陶氏後，詞學莫盛於吳。時以朱綬知《止堂詞》、沈傳桂《清夢盦詞》、沈彥曾《關素詞》、戈載《翠薇雅詞》、吳嘉洤《儀宋堂詞》、王嘉祿《嗣雅堂詞》、陳彬華《瑤碧詞》，為吳中詞七子。戈氏精音律，於白石旁譜多所發明，以正萬氏之失。其《詞林正韻》亦足以正仲恆吳烺之失也。
鷺浴新涼，鷗盟舊夢，泫紅搖碧。載酒尋芳，清香沁瑤席。西風未老，還自媚、歌裙游屐。凝立，斜照晚煙，對一蓑漁笛。 驚鴻瞥影，環佩姍姍，凌波素羅濕。吹簫柳外，舊曲採蓮識。可惜粉痕香露，不是故鄉秋色。問九峰螺黛，知否碧城消息。
右戈載「皇甫墩觀荷」《惜紅衣》詞。按《詞學征微》曰：「順卿詞以律名，故字字協律。」
七子以外，能詞者極多。王壽庭《吟碧山館》詞尤傑出焉。
笙鶴遙天，盼一朵飛下彩雲。聲嗚咽、暮潮千載，長伴瓊魂。雁外青山連夏口，猿邊紅樹接夔門。料往來、家國恨難忘，眉暗顰。 神弦奏，芳藻陳。降霓斾，駐飈輪。聽蜀鵑啼處，淚落清尊。大小喬非奇女子，英雄婿是左將軍。擁佩環、猶想漢時妝，飄繡裙。
右王壽庭「裊姬廟」《滿江紅》詞。按葉廷琯《感逝集》曰：「養初詩詞尤長於詠古，才力之雄，無與抗者。庚申，以布衣殉節。詞先付刊，尚有印本，詩稿則無從問矣。」
黃燮清《倚晴樓詞》，應之於浙，不獨《清詞綜續編》之可傳也。
放船好，正水泛新萍，煙薰細草。認那時樓閣，垂楊又青了。愔愔小院春如醉，花氣籠清曉。甚東風、簸艷吹香，作成愁抱。 重省舊池沼，記前度吟秋，俊游都老。滿地殘紅，苔徑更誰掃？湖山尚有閒鷗鷺，無事還尋到。最銷魏，一曲黃鶯樹杪。
右黃燮清「重過長豐山館」《探芳訊》詞。按陸以湉《冷廬雜識》曰：「韻珊幼負才名，詞曲尤妙絕。某閨秀慕之，嗣窺其貌寢而止，一如俞二姑之於玉茗也。」
查繼佐《古今詞譜》、舒夢蘭《白香詞譜》、葉申薌《天籟軒詞譜》、許穆堂《自怡軒詞譜》、謝元淮《碎金譜》，疏於律者頗便之。咸豐初，陳元鼎作《詞律補》，六十字外，未成而卒，遠在徐氏、杜氏之先矣。
素書曾托，自雙魚去後，綠波綿邈。倩燕鶯、喚醒春魂，奈夢繞絲輕，淚掩花薄。鏡夕釵晨，總未抵而今離索。慚懨懨病里，瘦減淡妝，懶裹靈藥。 芳尊漫斟下若，悵星期暗數，偏遇張角。念宋郎少小工愁，便艷冶光陰，等閒拋卻。舊跡西園，已莫問翠蕤紅萼。況淒涼數聲杜宇，暮寒院落。
右陳元鼎「依片玉韻」《解連環》詞。按江順詒《詞學集成》曰：實庵太史丁未通籍後，不入朝貴門，一於詞，輯《詞畹》、《詞律補》。避寇南下，並詞稿失之。嘗刻《鴛央宜福館詞》二卷，及歿，女孫德聰續刻一卷。太史與黃韻珊友善，浙派至二家詞，嘆觀止已。
蔣春霖以常州人而從浙派，《水雲樓詞》二卷，其言情之作，皆感事之篇也。唐宋名家，合為一手。詞至蔣氏，集大成矣。從子玉棱有《冰紅詞》，亦善承家學者。
記星街揜柳，雨徑穿莎，悄叩閒門。酒態添花活，任翩翩燕子，偷啄紅巾。篆銷萬重心字，窗影護憨雲。甚飛絮年光，綠陰滿地，斷送春人。 痴魂正無賴，又琵琶弦上，迸起煙塵。鴻影驚回雪，悵天寒竹翠，色暗羅裙。黛蛾更羞重斗，避面月黃昏。教說與東風，垂楊淡碧吹夢痕。
右蔣春霖《憶舊遊》詞。按金武祥《粟香隨筆》曰：「譚復堂謂咸同之際，天挺此才。少陵，詩史也；水雲，詞史也。其與何廉昉《悔餘詞》，各無一字相及，亦歸奇之於顧怪矣。」
《書錄解題》曰：長沙書坊刻南唐二主以下號《百家詞》。光緒中，王鵬運刻《宋金元人詞》。一時仿之者甚眾。零星孤本，萃於一編，尤非列入叢書者所及焉。宜乎半唐詞之工也。
倚竹愁生珠未賣，算天寒同耐。當時悔嫁王昌，空怨吟誰會。 密意傳羅帶，望飛鴻天外。等閒便喚得春醒，應淚痕長在。
右王鵬運《憶悶令》詞。按沈曾植《彊村校詞圖序》曰：「鶩翁給諫，以直言名天下，顧其暇好為詞。詞多且工，復校刻其所得善本於京師，以詔後進焉。」
拳匪之亂，聯軍入都，王氏以不及扈蹕，乃與朱祖謀、劉福姚等約為詞。其庚子作者曰《庚子秋詞》，辛丑作者曰《春蟄吟》，此宣南詞社之終局也。又十年而清帝退位矣。
交徑新陰小，試吟袖剩寒猶峭。人意好，為當樓殘照。 奈芳事輕隨春去早，滿路香塵酥雨少。隨處到，恨羅襪不如芳草。
右朱祖謀《天門謠》詞。按況周頤原本誤作「儀」。《蕙風簃隨筆》曰：庚子亂作，鶩翁、漚尹、忍盦各紀以詞。《庚子秋詞》、《春蟄吟》，皆實事也。漚尹尤深於律，同人憚焉。謂之律博士。
有清二百六十八年來，浙派主南宋，常州派主北宋。光緒中，馮煦主唐五代，作《唐五代詞選》二卷，又駕而上之矣。再進則毛奇齡《西河詞話》之主六朝樂府焉。再進則程明善《嘯餘譜》之主風詩焉。甚矣！其好勝也。若夫匯刻詞，於朱征與之《幽蘭草》不書，不以方隅為域也。王鵠之《同聲集》不書，不以官爵為寵也。吳中詞七子則書，以其融二派於一，以臻於極盛也，撮其大者於篇，非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