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史 · 第十一章 結論

劉毓盤 《詞史》
詞者詩之餘,句萌於隋,發育於唐,敷舒於五代,茂盛於北宋,煊燦於南宋,剪伐於金,散漫於元,搖落於明,灌溉於清初,收穫於乾嘉之際。千三百餘年以來,其盛衰之故類能言之,其詳則博考而得之。清詞之盛也,率歸美於朱、陳二氏。朱失之妖艷,陳失之佚盪。奉教於曹氏,而大道未聞。陳氏送雲郎新婚《金縷曲》詞,一如膝霄贈歌童阿珍瑞《鷓鴣詞》,令人不忍卒讀。反不若彭孫遹《卜算子》詞,其後片曰:「身作合歡床,臂作遊仙枕。打起黃鶯不教啼,一晌留郎寢。」誰嫌其媟褻,猶得閨房燕好之正也。而又沿襲明詞,出入於字句。萬氏《詞律》,適應其時。其以去聲對三聲,與玉田以平聲字可為上入者相合。又非曰萬說可以盡詞也,詞必以合律始,萬說其椎輪也。由是而進之於《詞源》之圖說,又進之於白石之旁譜,再進之於《金奩》各集之宮調名,若夢窗自製曲,其旁譜無可考者則闕之。夫而知所以曰正犯,曰側犯,曰偏犯,曰旁犯,曰歸宮之周而復始也。所以曰減字,曰添字,曰近拍,曰捉拍,曰破子,曰攤破,曰轉調,曰疊韻,曰摘偏,曰中腔,曰鬲指聲之下一孔也。所以曰法曲,大曲,慢曲以手拍,纏令以板拍也。又所以曰慢曲用八均拍,破近用六均拍。纏令之拍頗碎也。《詞源》又曰:「舊有刊本《六十家詞》,可歌者指不多屈。」美成且間有未諧,所當於少游、白石、梅溪、竹屋、夢窗數家,各取其所長而學之。是入歌尤難於合律,而合律不足以盡詞矣。萬氏通曲律,所作有《念八翻》、《空青石》、《風流棒》、《錦塵帆》、《十串珠》、《黃金瓮》、《資齊鑒》、《珊瑚球》、《舞霓裳》、《金神鳳》、《藐姑仙》、《焚書鬧》、《青錢賺》、《罵東風》、《三茅宴》、《玉山庵》諸傳奇,而不援曲以入詞,則其慎也。其鄉人多能詞,侯晰《梁溪詞選》,錄秦松齡《微雲詞》、顧貞觀《彈指詞》、嚴繩孫《秋水軒詞》、杜詔《浣花詞》、鄒瑢《香眉亮詞》、華侗《春水詞》、顧岱《澹雪詞》、朱襄《織字軒詞》、華文柄《菰川詞》、湯焴《棲筠詞》、張振《香葉詞》、僧宏綱《泥絮詞》、鄒祥蘭《問石詞》、顧彩《鶴邊詞》、蔡燦《容與詞》、侯晰《惜軒詞》、侯文耀《鶴閒詞》、涇皋顧氏《棲香閣詞》,凡十八家。繆荃孫《蘭陵詞征》,所錄尤多,而不曰常州派者,無爭心也。餘則吳重憙《石蓮庵山左人詞》,錄王士祿《炊聞詞》、王士禛《衍波詞》、宋琬《二鄉亭詞》、楊通佺《竹西詞》、唐夢賚《志壑堂詞》、曹貞吉《珂雪詞》、趙執信《飴山詩餘》、田同之《晚香詞》凡八家,而以樂章、姑溪、琴趣、審齋、懶窟、拙庵、稼軒、草窗、漱玉九家合之。一如王象晉以准海及張綖《南湖詞》為秦、張合璧也,不倫極矣。葉申薌《閩詞鈔》,丁丙《西冷詞萃》不錄清人詞,職此故也。嘉慶初,常州派出。奉其說者,在吳則宋翔鳳《洞霄詞》,在浙則龔自珍《無著詞》,以訖乎在桂則王鵬運《半塘詞》。溝而通之者,則孫麟趾《七家詞選》,錄厲鶚《樊榭山房詞》、林蕃鍾《蘭葉詞》、吳錫麒《有正味齋詞》、吳翊鳳《曼香詞》、郭麐《靈芬館詞》、汪全德《崇睦山房詞》、周之琦《心白日齋詞》凡七家。汪世泰《七家詞鈔》,錄劉嗣綰《箏船詞》、袁通《捧月樓詞》、顧翰緣《秋草堂詞》、汪度《玉山堂詞》、汪全德《崇睦山房詞》、楊夔生《過雲精舍詞》、汪世泰《碧梧山館詞》,凡七家。所以袪張琦《續詞選》、張曜孫《同聲集》之偏焉。潘德輿《養一齋詩話》極言張氏於詞,門戶太深,去取未審。譚獻復堂詞,又言《心白日齋詞選》,亦詞中疏鑿手,而不及皋文保緒之高。此則各私所見者爾。馮煦以晏、歐專學唐五代為西江派,而以吳中七子為仿竹山之代字訣者,成肇麟和之曰:詞之始非有一成之律以為范也,抑揚抗承之音,短修之節,運轉於不自己,以蘄適歌者之吻而己。不知天地之道,自無而之有,人籟者繼天籟而作也。惜抱謂文章由聲音而悟入,故詞亦由聲律而悟人。別雅鄭,究古今,與政相通,可以補《樂經》之闕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