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史 · 第九章 論明人詞之不振

劉毓盤 《詞史》
明太祖起自布衣,十年而有天下,不可謂非一世之雄也。論者以漢明二祖,正統攸歸,除暴定亂,功不在湯武下,然而果於殺僇,尤酷於漢高。鍾室之囚,不加諸隨陸也。若胡、藍二獄,羅織萬人。優禮陶安,亦幸其不壽耳。宋濂、高啟,不獲令終。嬴政復生,坑及儒者。江湖月落,燕喙皇孫。十族何妨,讀書種子盡矣。仁宗幹蠱,元氣已傷。下訖啟、禎,文風不振。程試之式,台閣之禮,經義論策,言不由中。蓋自樂府盛而詩衰,詞盛而樂府衰,北曲盛而詞衰,南曲盛而北曲亦衰。董氏《西廂》,出於金末,元人雜劇,此其先聲。王四琵琶,始改為南曲。沈和合套,亦起於同時。故明人小詞,其工者僅似南曲,間為北曲,已不足觀。引近慢詞,率意而作,繪圖制譜,自誤誤人。自度各腔,去古愈遠。宋賢三昧,法律蕩然。第曰詞曲不分,其為禍猶未烈也。根本之地,彼烏知之哉。 匯刻詞無及明人詞者,朱氏本以梁寅《石門詞》、凌雲翰《柘軒詞》、謝應芳《龜巢詞》三家,列於元人。梁氏初官集慶路訓導,入明,征修禮書。書成,不受官而退。王昶《明詞綜》首錄之,所以正《歷代詩餘》之失也。其詞以簫筿尤有葉,以江右人而作閩音,不足法也。 錦樹分明上苑花,晴光宜曰又宜霞。碧煙橫處有人家。 緣似鴨頭松下水,白於魚腹柳邊沙。一溪雲影雁飛斜。 右梁寅「冬景」《浣溪沙》詞。按朱錫鬯《明詩綜》曰:梁氏既不為好爵所縻,而《石門集》中感恩頌德之詞,不一而足。方之抱遺翁似有間矣。故序於通籍者之列。 凌氏登至正己丑《歷代詩餘》作己卯,誤。鄉薦,入明,授四川學官,謫南荒以卒。錢謙益《列朝詩選》以為明人。丁丙《西冷詞萃》承之,不得援邵亨貞入明不出列作元人之例也。 芳草纖纖,遊絲冉冉,可愛地晴江碧。世事浮雲,人生大夢,歧路漫悲南北。漉酒春朝,步蟾秋夜,卻憶舊時巾舃。問故園何日歸來,松菊己非疇昔。 誰似我十畝柔桑,千頭佳橘,飽看綠陰朱實。溉釜烹魚。飯蔬飲水,勝咀絳霞瓊液。鳥倦知還,水流不競,喬木且容休息。喜閒來事事從容,睡覺半窗晴日。 右凌雲翰「和馮尊師」《蘇武慢》詞。按瞿佑《歸田詩話》曰:凌彥翀嘗作梅詞《霜天曉角》,柳詞《柳梢青》各一百首,號「梅柳爭春」。今集中無之。 謝應芳隱居以老,而賀壽諸作,喜與當路者游。《明詞綜》列為明人,亦《春秋》之意歟。 老眼猶明,著書未了餘生債。客來休怪,淡飯黃虀菜。 踏雪觀梅,清興依然在。南門外,夜來尋戴,扶醉馱驢背。 右謝應芳《點絳唇》詞。按《青浦縣誌》曰:應芳,字子蘭,武進人。以元末兵亂流寓青浦。有《龜巢集》二十卷,詞一卷。 劉基為至元癸酉進士。入明,以佐命功封誠意伯。其元季所作曰《覆瓿集》,入明所作曰《犁眉公集》。明人詩詞無出其右者。史有三長,其長不可及也。 淡煙平楚,又送王孫去。花有淚,鶯無語。芭蕉心一寸,楊柳絲千縷。今夜雨,定應化作相思樹。 憶昔歡游處,觸目成今古。良會遠知何許。百杯桑落酒,三疊陽關句。情未已,月明潮上迷津渚。 右劉基《千秋歲》詞。按吳琯《蕉窗蒠隱詞》《四庫提要》曰:琯,明人,輯有《古今逸史》,書賈取青田詞嫁名於琯,又題作元人。滋可笑已。 高啟、楊基、張羽、徐賁,所謂明初四傑也。啟不屈於張士誠,入明以冤死,世尤惜之。 落了辛夷,風雨頓催,庭院瀟灑。春來長恁,樂章懶按,酒籌慵把。辭鶯謝燕,十年夢斷青樓,情隨柳絮猶縈惹。難覓舊知音,把琴心重寫。 妖冶。憶曾攜手,鬥草欄邊,買花簾下。看到轆轤低轉,鞦韆高打。如今甚處,縱有團扇輕衫,與誰更走章台馬。回首暮山青,又難愁來也。 右高啟「春感」《石州慢》詞。按《續古今詞話》曰:《扣舷詞》以疏曠見長,《石州慢》一詞,又極纏綿之致。「綠楊芳草,年少拋人」,晏元獻何必作婦人語。 張、徐二氏,不以詞名。楊氏詩次於高氏,而詞則差勝。小詩似詞,不免秦七之病爾。 鸞股先尋鬥草釵,鳳頭新繡踏青鞋。衣裳宮樣不須裁。 軟玉縷成鸚鵡架,泥金鐫出牧丹牌。明朝相約看花來。 右楊基「花朝」《浣溪沙》詞。按《樂紀聞》曰:楊孟載少時見楊廉夫,命賦《鐵笛歌》。即效其體,為其所賞,當時有老楊小楊之目。所著名《眉庵詞》,饒有新致。 張以寧、王蒙、高明、瞿佑諸家,皆以元人入明。《明詞綜》亦謂明初人詞,猶沿道園、蛻岩之舊,不乖於風雅者也。張氏以詩名,王氏以畫名,高氏以曲名,明作《琵琶記》,為南曲之祖。其全集曰《柔克齋集》。詳見顧嗣立《元詩選》。《堯山堂外記》以為高栻作,非也。瞿氏則以詞名,其詞曰《樂府遺音》。《四庫提要》斥其兼學南北宋,反致駁而不純,亦言之過已。 望西湖柳煙花霧,樓台非遠非近。蘇堤十里籠春曉,山色空濛難認。風漸順,忽聽得、鳴榔驚起沙鷗陣,瑤階露潤。把繡幕微搴,紗窗半啟,未審甚時分。 憑欄處,水影初浮日暈。遊船未許開盡。賣花聲里香塵起,羅帳玉人猶困。君莫問,君不見、繁華易覺光陰迅。尋芳有信,怕綠葉成陰,紅英結子,留作異時恨。 右瞿佑「泛湖」《摸魚子》詞。按《西湖志餘》曰:「瞿宗吉風情麗逸,著《剪燈新話》及樂府歌詞,多偎紅倚翠之語,為時傳誦。既謫保安,作『元宵』《望江南》詞五首,聞者淚下。」 洪武初元,詔征隱佚。有司敦促就道,抗者有罪。既而未竟其用,多以微詬死。文字之獄,周壽昌思益堂曰札歷舉之。梁寅、高明之不受官,必有所見。故凌雲翰、瞿佑之得全腰領以終者,亦幸也。噫!人主忌才,一至於此。惠宗仁弱,平勃無人。誰出而與人骨肉哉。 三過吳江,又添得一亭清絕。剛占斷水光多處,巧依林樾。漠漠雲煙春晝雨,寥寥天地秋宵月。更冰壺玉鑒暑宜風,寒宜雪。 曜庵右,山嵐缺。虹橋左,波濤截。正三高亭畔,舊規今別。何但漁翁垂釣好,誤將柳子新吟揭。信登臨佳興屬彭宣,能揮發。 右惠宗皇帝「題垂虹亭」《滿江紅》詞。按《明史》本紀曰,金川門啟,大內火,帝崩。《致身》、《從亡》等錄皆作「帝易服遜荒」,此與南都王之明,同一疑案矣。 成祖以靖難之師,入承大統。教坊之發,瓜蔓之抄,辟諸霜雪未消,又加以雨雹矣。苞桑萌櫱,剝蝕頻仍。然而為謀者,則姚廣孝之罪也。和尚嗜殺,劉秉忠猶將下之耳。 斜日斜日,門外馬啼聲疾。林棲鳥盡飛還,霞彩紅銜遠山。山遠山遠,莫怪行人歸晚。 右姚廣孝《轉應曲》詞。按錢謙益《列朝詩選》曰:「廣孝初為僧,名道衍。嘗作《北固山懷古》詩。同院宗泐曰:『此豈釋子語耶,汝薄南朝矣。』後以靖難功,加太子少師。」 惠宗諸臣,勇於死節者,莫如鐵鉉。鉉能小詞,亦廣平梅花之賦也。 晚出閒庭看海棠,風流學得內家妝。小釵橫戴一枝香。 削玉梳斜雲鬢膩,鏤金衣透雪肌涼。暗思何事立斜陽。 右鐵鉉《浣溪沙》詞。按王鍪《震澤紀聞》曰:「鉉守濟南,文皇師不得進,乃捨去。及渡江,以計擒至,不屈被殺。二女能詩,發教坊,誓不辱。仁宗即位,赦出之。」 解縉、胡儼等雖無易姓之嫌,然而晚節不終,不得與純臣之列矣。 樓上角聲嗚咽,天邊斗柄橫斜。酒醒風驚簾幕,漏殘月在梅花。 右胡儼《三台令》詞。按王鴻緒《明史稿》曰:「靖難師起,周是修與解縉、胡儼等約同死,既而惟是修竟行其志雲。」 林鴻於其先,自免以歸。與鄭定、王褒、唐泰、高棅、王恭、陳亮、王偁、黃玄、周玄稱「閩中十才子」。復以詩詞與張紅橋相往還,遂為夫婦。《閒情集》錄其「游金陵留別」《百字令》詞曰:「軟語丁寧,柔情婉轉,熔盡肝腸鐵。」又曰:「此去何之,碧雲江樹,早晚峰千疊。圖將羈恨,歸來重與伊說。」又紅橋答詞後片曰:「還記浴罷描眉,夢回攜手,踏碎空梁月。漫道胸前懷豆蔻,今日總成虛設。桃葉津頭,莫愁湖畔,遠樹煙雲疊。寒燈孤枕,相思誰與閒說。」一則打算歸來,一則商量去後。閨房倡和,當於畫眉。以視陸游棄妻唐琬《釵頭鳳》詞,適得其反也。楊復初、張肯、莫璠皆不戚戚於貧賤者。璠尤以「西湖十景」《蝶戀花》詞名。自周密有《木蘭花慢》詞,楊纘為之正律。崔顥題詩,可以閣筆耳。 當時承望求仙道,那知薄命如郊島。留得殘生猶自好。多懊惱,塵緣俗慮何時掃。 子已成童無用抱,醉眠任便和衣倒。今歲砧聲秋未搗。涼信早,看來只恐中年老。 右楊復初「答凌雲翰」《漁家傲》詞。按《詞品》曰:楊氏築室南山,以村居自號。凌彥翀以詞為壽,瞿宗吉亦有和詞,並序曰:「範文正『塞上秋來』詞,歐陽以窮塞主戲之者。從仄起句,諸家悉同,今二公以平起易之,特著此以俟知音爾。」楊詞今無傳,選本亦不載,故錄之。 若王直有《抑庵詞》,李禎有《僑庵詞》,則成祖永樂二年所得士也。此外不聞能詞者。人才之衰落,誰實為之哉。仁宗初監國,即以慈孝聞。其登極也,一反先世之所為,以培養元氣,贊老成,免糧稅,享國雖促,此天下之所以歸仁焉。 煙抹霜林秋欲褪。吹破燕支,猶覺西風嫩。翠袖怯寒愁一寸,誰傳庭院黃昏信。 明月修容生遠恨。旋摘餘嬌,簪滿佳人鬢。醉倚小欄花影近,不應先有春風分。 右仁宗皇帝「賦九月海棠」《蝶戀花》詞。按《蘭皋集》曰:有明兩祖列宗好學不倦,染翰俱工。仁宗御製《九月梅棠》一詞,尤娟秀絕倫。 宣宗繼世,《蘭皋集》收宣宗皇帝賜學士沈度《醉太平》詞,及周憲王有燉「詠繡鞋」《鷓鴣天》詞,皆南曲也,故不錄。三楊執政以守其成。所惜者,以科舉得人,而真才不出。雖然,明人墨義,超古軼今。王唐歸胡,立言不朽。非若台閣體之以摹擬為工也。天下英雄,使之入彀。必曰明亡於八股,冤矣。詳見周同谷《霜猿集》。 竹君子,松大夫,梅花何獨無稱呼。回頭試問松和竹,也有調羹手段無。 右楊士奇「題畫梅」《桂殿秋》詞。按陳繼儒《晚香堂清語》曰:宣德中,三楊在內閣。從官以松、竹、梅求題,榮題松,溥題竹,後皆書賜進士第。士奇起於辟召,故以詞見意焉。 當時所得士,若徐有貞、趙迪皆號能詞。有貞之人不足取,其《千秋歲引》詞,見之沈際飛《詞譜》,字句之舛謬,《詞律》備言之矣。《明詞綜》亦言永樂以後,自小詞外均無足觀。而又以入選,此亦與《詞綜》之以曲為詞,同一不軌於正也。 英宗初年治而不亂者,太皇太后張氏力焉。張後崩,王振用事。額森弄兵,內釁未平,外禍又作。土木之敗,只馬不歸。景帝臨朝,于謙枋國,君臣一德,使日月幽而復明。所謂以高皇帝視之,皆我子孫也。一則覆宗,一則肯構,將論其長次耶?抑論其賢不肖耶?雖愚者亦知所擇矣。易儲之諫,奪門之功,兄弟鬩牆,亦以叔奪侄之報也夫。 商輅以英宗正統朝三元起家,《續古今詞話》謂其小詞不墮時趨,自有殊致。尤許其「初春」《一叢花》詞「東風有信無人見,露微意柳際花邊」之句。郭麐《靈芬館詞話》,以《素庵詞》為不及瞿佑《餘清詞》,不獨「雨起」句之失葉短韻也。按秦觀《一叢花原本誤作「落」。》詞前起名曰《年時》,後起名曰《佳期》。時、期葉短韻,明人詞多不合律。故可傳者少。於同時各家亦不及馬洪《花影詞》。洪以布衣終,且有名字翳如之嘆矣。 花壓鬢雲低,風透羅衫薄。殘夢瞢騰下翠樓,不覺金釵落。 幾許別離愁,猶自思量著。欲寄蕭郎一紙書,又怕歸鴻錯。 右馬洪「和聶大年」《卜算子》詞。按《詞品》曰:「馬鶴窗與陸清溪同出劉菊莊之門,清溪得詩律,鶴窗得詞調。異體齊名,可謂盛矣。」 景帝景泰初,聶大年以仁和學官征入為翰林,其《卜算子》詞蓋在杭日作以自況焉。 粉淚濕鮫綃,只恐郎情薄。夢到巫山第幾峰,酒醒燈花落。 數日尚春寒,未把羅衣著。眉黛含顰為阿誰,但悔徒前錯。 右聶大年《卜算子》詞。按《堯山堂外紀》曰:「聶壽卿《東軒集》有『玉樓人醉東風曉,高卷紅簾看杏花』之句,真詞人之筆也。」 其時得將如王越,得相如李東陽,亦能小詞。猶不若郭登武定侯英孫,右都督鎮守大同總兵官,有《聯珠集》。之於詩,湯允績之於詞,出於武人中又雅歌投壺之續也。 燕壘雛空日正長,一川殘雨映斜陽。鸕鶿曬翅滿魚梁。 榴葉擁花當北戶,竹根抽筍出東牆。小庭孤立懶衣裳。 右湯允績《浣溪沙》詞。按《歷代詞人姓氏錄》曰:字公讓,東甌王和曾孫。初為諸生,旋棄去。巡撫周忱薦其才,授錦衣衛百戶,歷官至延綏參將。有《東谷集》。 憲、孝之世,天下無故,在位者相率為詞,吳寬《匏庵詞》,趙寬《半江詞》,以詞為衣缽,世艷稱之。餘則楊循吉《南峰詞》、蔣冕《湘皋詞》、顧潛《靜觀堂詞》、顧璘《東橋詞》,背其最著者。異夫弘治七子,若李夢陽、王九思、邊貢、王廷相等,胡於詞獨不言復古也。「禮失而求諸野」,詞亦然。史鑑《西村詞》,論者以方馬洪為二布衣詞。朱錫鬯詆洪詞為俗,鑒亦未能免俗耳。 曉鍾才到春偏去,一番日永傷遲暮。誰送斷腸聲,黃鸝知客情。 山光眉黛濕,仍帶傷春泣。綠酒瀉杯心,捲簾空抱琴。 右鎖懋堅《菩薩蠻》詞。按《詞品》曰:「鎖懋堅,西域人。憲宗成化間游苕城,朱文理於座中,索賦其家假山,即席為作《沉醉東風曲》,為一時所稱。」 武、世二朝,兄終弟及。南征之諫,典禮之爭,未為大失也。河套之議起,而大獄以成。東市朝衣,盈虛倚伏。冰山錄出,兩敗俱傷。秕政之多,莫甚於此者己。楊慎初登第,以武宗微行,抗疏切諫,復以議禮觸世宗怒,廷杖幾死。謫雲南,歿於戍所。直聲震天下,所著書數百卷。多有掊擊之者,胡應麟《筆叢》駁之尤力,然而固一代之才人也。 銀燭銀燭,錦帳羅帷影獨。難人無語消魂,細雨斜風掩門。門掩門掩,數盡寒城漏點。 右楊慎《轉應曲》詞。按王世貞《藝苑卮言》曰:用修所輯《百琲真珠》、《詞林萬選》,可謂詞家功臣。其詞好入六朝麗字,似近而遠,然其妙絕處亦不可及。 修妻黃氏亦能詩詞,才命相妨,斯其缺陷爾。 巫女朝朝艷,楊妃夜夜嬌。行雲無力困纖腰,媚眼暈靈潮。 阿母梳雲髻,檀郎整翠翹。起來羅襪步蘭召,一見又魂銷。 右黃氏《巫山一段雲》詞。按《晚香堂清詞》曰:黃夫人寄外詩,有「曰歸曰歸愁歲暮,其雨其雨怨朝陽」之句,傳誦人口。小詞亦雅麗。或比原本誤作「此」。之趙松雪夫婦雲。 嚴嵩通籍後,讀書十年始出。夏言,其鄉後進也,以議禮驟貴。喜為詞,嵩附之,以《百字令》、《木蘭花慢》用古人韻作詞相贈答,一時朝士爭效其體,流布都下。言作小詞,必託名於無名氏,亦如孔方平之假為魯逸仲也。見《碧雞漫志》。及敗,遂無齒及者。詞亦勢利之物哉? 庭院沉沉白日斜,綠陰滿地又飛花。瞢騰春夢繞天涯。 簾幕受風低乳燕,池塘過雨急鳴蛙。酒醒明月照窗紗。 右夏言《浣溪沙》詞。按朱國楨《涌幢小品》曰:石塘曾銑,為夏氏內戚。嘗以《漁家傲》詞互相賡唱,遂起河套之議。故黃泰泉有「千金不買陳平計」之句,蓋譏之也。 張綖《南湖詞》、吳子孝《明珠詞》,皆收於《四庫》。綖即作《詩餘圖譜》者,子孝詞則人鮮知之。 韶光都付亂離中,登眺覺心慵。青山城外望斷,愁絕黛痕濃。 閒把酒,倚樓東,小桃紅。館娃姻草,香徑風蘭,長記遊蹤。 右吳子孝《訴衷情》詞,為嘉靖癸丑甲寅間東南倭亂而作。按《四庫提要》曰:「吳純叔自號玉霄仙。其詞頗具淒婉之致,而造詣未深,不能入宋人閫奧也。」 嘉靖後七子,王世貞獨以詞名。其弟世懋,亦可競爽也。 枝上子規猶鬧,門外碧梧誰掃。病起不禁秋,倚盡小樓殘照。寒峭寒峭,一夜白蘋天老。 右王世懋《如夢令》詞。按《堯山堂外紀》曰:「弇州詞沾沾自喜,亦出人一頭地。李於鱗嘗謂:『惟某敢與狎主齊盟,而小詞弗逮也。』奉帝才氣少於乃兄,亦軾之有轍也。」 遠而求之,蘇世讓《倡和集》之屬明,亦若李齊賢《益齋長短句》之屬元也。進於中國,則中國之而已矣。即論其詞,又非同時諸家之敵焉。 無端花絮曉隨風,送盡春歸我又東。雨後崗光翠欲濃。寄征鴻,家在千山萬柳中。 右蘇世讓「和薛副使韻」《憶王孫》詞。按《續古今詞話》曰:「嘉靖中,華學土察、薛給諫廷寵同使高麗,與國人蘇世讓、成世昌等有《倡和集》,亦可見文教之遠矣。」 穆宗初政,美不絕書。內供寖多,災異迭見。神宗承之,怠荒於色,不見群臣者二十五年。東林之構,邊餉之虛,悉兆於此。光宗不祿,熹宗童昏,客魏竊權,不亡胡待?思陵何辜而丁其厄也。三王亡命,徒者如歸。死義之風,亦死社稷者之所激哉。 有明重科第,於詩文亦然。謝榛、李攀龍不終,亦貧賤為之祟也。《四庫》錄明人詞,於前三家外,合施紹莘《花影詞》共四家。紹莘出處與陳繼儒同,是傳不傳不系乎第不第也。 半是花聲半雨聲,夜分淅瀝打窗櫺。薄衾單枕一人聽。 密約不明渾夢境,佳期多半了他生。淒涼情況是孤燈。紹莘隆萬時人,《提要》謂其詞皆崇禎亡國時作,誤。 右施紹莘《浣溪沙》詞。按《青浦詩傳》曰:施子野負雋才,築精舍於西佘。時陳眉公居東佘,來往嬉遊。二家詞不同,《晚香堂詞》不作艷語,子野則專學張三影者也。 《明詞綜》謂明人詞以《花間》、《草堂》為本,而唐宋名家詞皆不顯於世。若張杞可謂有志者。 苔草無人半入泥,妒風狂雨綠窗西。匆匆驚夢一鶯啼。 蝶粉時黏飛絮浦,玉驄慣踏落花溪。閒來對影數春期。 右張杞《浣溪沙》詞。按《詞統》曰:西蜀南唐而下,轉而開兩宋之派。花間致語,幾於盡矣。萬曆間,黃陂張迂公起而全和之,使人不流於庸濫之句。謂非其大力歟。 天啟間程明善之《嘯餘譜》,崇禎間沈際飛之《詞譜》,告繼張綖而作者,狃於習見,以明人詞為詞,知今而不知古也。沈謙作《詞韻》,亦不為無功,否則更不堪設想矣。 香羅曾寄,小鳳蟠雲膩。誰識春來腰更細,剩得許多垂地。 玉鉤移孔難尋,有時捻著沉吟。縱跡可知無定,兩頭都結同心。 右沈謙詠帶《清平樂》詞。按沈雄《柳塘詞話》曰:「沈去矜列名於西冷十子,填詞稱最。其《東江詞》有『板橋南去不逢人,蒙蒙一片楊花雪』之句,誰謂其僅僅言情者乎?」 明人工於曲,四十齣之傳奇,於元曲外又開一生面。沈自征《漁陽三弄》,能此者多,不足異也。其一家能詞,張倩倩,其妻也;李玉照,其繼妻也;沈宜修、沈靜專,其女兄弟也;沈憲英,其女也;葉小紈、葉紈紈、葉小鸞,其女甥也。小鸞尤著名,斯不易得爾。 幾日東風倚畫樓,碧天清藹半空浮。韶光多在杏梢頭。 垂柳有情留夕照,飛花無計卻春愁。但憑天氣困人休。 右葉小鸞《浣溪沙》詞。按鈕琇《觚剩》曰:葉紹袁工六朝文,與其婦沈宜修偕隱汾湖,幼女小鸞,十歲能韻語。甫笄而歿,所存詩詞,皆似不食人間煙火者。 明末詞人,必以陳子龍為之冠。曲終奏雅,其在斯人與? 雨外黃告花外曉。催得流年,有恨何時了。燕子乍來春又老,亂扛相對愁眉掃。 午夢闌珊歸夢杳。醒後思量,踏遍閒庭草。幾度東風人意惱,深深院落芳心小。 右陳子龍《蝶戀花》詞。按王士禛《倚聲集》曰:詞至《雲門》、《湘真》諸集,言內意外,已無遺議。柴虎臣所謂華亭腸斷,宋玉魂銷,所微短者,長篇不足耳。 夏完淳童年死節,大義凜然。玉樊一編,亦正氣集也。 秋色到空閨,夜掃梧桐葉。誰料同心結不成,翻就相思結。 十二玉欄於,風外燈明滅。立盡黃昏淚幾行,一片鴉啼月。 右夏完淳原本誤作「渟」。《卜算子》詞。按汪端《明三十家詩選》曰:存古五歲通五經,九歲善詩文詞,十五從軍,十七授命。所著《玉樊堂集》,王阮亭嘆為再來人。父子死國,尤難得也。 明之女妓能詞,猶元之女妓能曲也。《明詞綜》錄二十六人,不下無黃闕名之《青樓集》矣。論者曰:其失律,一病也;襲古,二病也;似曲,三病也。噫!士大夫亦不免,何責乎兒女子哉? 池上殘荷盡,籬下黃英嫩。重陽還有幾多時,近近近。曾記當年,那人索句,品花呼茗。 望原本「望」字下衍一「望」字。斷蕭郎信,懶去勾宮粉。蝦須簾外晚風生,陣陣陣。雙袖初寒,一燈欲滅,博山香燼。 右尹春《醉春風》詞。按余懷《板橋雜記》曰:南曲中人,往往工談吐,嫻風雅,嘖嘖人口,久而不衰。鄭妥、王月、頓文、尹春、沙嫩諸人,能作小詞,亦楚楚有致。 佟世南錄明人詞為《東白堂詞選》,吳衡照錄惠宗皇帝以迄呂福生為《明詞綜補》,言明人詞者必首以楊慎、王世貞,此《詞律》所斥者,而他可知矣。略而不詳,此物此志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