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史 · 第八章 論元人詞至張翥而衰

劉毓盤 《詞史》
有元開國,強於遼金。白雁渡江,南北一統。武功聿奏,文化以宣。所謂詞人者,其先為遼金所遺,其後出於有宋。耶律楚材、耶律鑄等,則遼人也;楊果、李冶等,則金人也;張弘范以下,則以宋人為尤多。訖乎順帝出奔,求其蒙古人詞者。自拜住英宗至治初為右丞相,追封東平王,諡忠獻。外曾不再見,餘則薩都拉、本答失蠻氏,世鎮雲代,遂為雁門人。孟昉本西域人寓北平皆以安所居而為漢人矣。貫小雲石海涯、阿魯威、不忽麻、阿里耀卿、奧敦周卿、渚察善長、孛羅御史等,則能曲而不能詞。可見文採風華,莫如中國。遼金割據不能得同化之歸。而況八十八年中,十等之分,儒列第九。詞曲取士之法,取曲而不取詞,所以元曲之名,與宋詞而並盛。《詞律》次《後庭花》、《干荷葉》、《平湖樂》、《天淨沙》等於北曲。以《詞綜》所錄為非,謂其聲響不侔焉,是也。匯刻元人詞,於王氏本得九家: 劉秉忠《藏春樂府》 張弘范《淮陽樂府》 劉因《樵庵詞》 陸文圭《牆東詩餘》 詹玉《天游詞》 吳澄《草廬詞》 白樸《天籟集》 李孝光《五峰詞》 邵亨貞《蟻術詞選》 《詞人姓氏錄》惟陸文圭不載。按本集曰:江陰人。度宗咸淳初以春秋中鄉選,宋亡不出。嘗為《詞源》作跋,與危復之見《元草堂》。之不屈同,皆當作宋人也。於朱氏本得三十二家: 許衡《魯齋詞》 王義山《稼村樂府》 趙文《青山詩餘》 王弈《玉斗山人詞》 劉洗《桂隱詩餘》 劉壎《水雲村詩餘》 黎廷瑞《芳洲詩餘》 仇遠《無弦琴譜》 王旭《蘭軒詞》 王惲《秋澗樂府》 姚燧《牧庵詞》 邱處機《磻溪詞》 李道純《清庵先生詞》 陳深寧《極齋樂府》 曹伯啟《漢泉樂府》 周權《此山先生樂府》 劉將孫《養吾齋詩餘》 蒲道源《順齋樂府》 吳景奎《藥房詞》 李齊賢《益齋長短句》 洪希文《去華山人詞》 虞集《道園樂府》 許有壬《圭塘樂府》 耶律鑄《雙溪醉隱詞》 李庭《寓庵詞》 宋褧《燕石近體樂府》 袁士元《書林詞》 張雨《貞居詞》 張翥《蛻岩詞》 舒頔《貞素齋詩餘》 舒遜《可庵詩餘》 韓奕《韓山人詞》 《詞人姓氏錄》以王奕為宋人,於劉壎、黎廷瑞、王旭、李道純、周權、吳景奎、李齊賢、耶律鑄李庭、袁士元,十家均不載。王奕《玉斗山人詞》、王旭《蘭軒詞》、吳景奎《藥房詞》、耶律鑄《雙溪醉隱詞》、李庭《寓庵詞》、袁士元《書林詞》,皆出於傳鈔本,尤不經見也。於江氏本得五家: 趙孟頫《松雪齋詞》 程文海《雪樓樂府》 薩都拉《雁門詞》 張埜《古山樂府》 倪瓚《雲林詞》 《詞人姓氏錄》程文海作程巨夫,以避武宗諱,故以字行也。於吳氏本得八家,若程巨夫《雪樓樂府》、趙孟頫《松雪齋詞》、王惲《秋澗先生樂府》、丘處機《磻溪詞》、周權《此山先生樂府》、劉因《靜修先生樂府》、虞集《道園樂府》,已見他刻不複數外,凡一家: 姬翼《知常先生雲山集》 姬翼,《詞人姓氏錄》亦不載,可見匯刻之功矣。康熙己巳,無錫侯文燦刻《南唐二主詞》、馮延巳《陽春集》、北宋張先《子野詞》、賀鑄《東山詞》、葛郯《信齋詞》、南宋吳儆《竹洲詞》、趙以夫《虛齋樂府》、元趙孟頫《松雪齋詞》、薩都拉《天錫詞》、張埜《古山樂府》凡十家,各一卷,曰《名家詞》。見阮元進呈書目,金武祥《粟香齋叢書》亦收之。以所據本不善,有誤收者,有未全者。惟其功不可沒也,故附識於此。《元草堂》首錄劉秉忠詞,以其生為元人,初非來自異國也。《藏春樂府》一卷,不作僧家語。散淡遠,一若無志於功名者,所以為姚廣孝之先覺焉。 平山憔悴鎖寒雲,站路上最傷神。破帽鬢沾塵,更誰是陽關故人。 頹波世道,浮雲交態,一日一番新。無地覓松筠,看青草紅芳斗春。 右劉秉忠《太常引》詞。按《詞品》,劉氏嘗自製《干荷葉曲》以吊南宋。既助元亡宋矣,而其詞又悽惻如此,豈其中亦有不得已者耶。此詞本集不載,《詞律》以為北曲也。 次錄許衡詞。以初未食祿也,必咎其出仕為非,則過己。 河上徘徊,未分袂孤懷先怯。中年後此般憔悴,怎禁離別。淚苦滴成襟畔濕,愁多擁就心頭結。倚東風搔首漫無聊,情難說。 黃卷里,消白日。青鏡里,增華發。念歲寒交友,故山煙月。虛道人生歸去好,誰知美事難雙得。計從今佳會幾何時,長相憶。 右許衡「別大名觀舊」《滿江紅》詞。按沈雄《續古今詞話》曰:此被召時作也。又嘗自言曰:「生平為虛名所累,不能辭官。」其心亦可哀矣。 《歷代詩餘》以所錄文天祥、鄧剡、劉辰翁、王夢應度宗咸淳間進士,官廬陵尉。恭宗德祐末,起兵勤王,以義烈著。四家為宋人。若楊果、杜善夫、曹通甫、高信卿、謝醉庵,原注曰「中原」,則為金人。司馬昂夫,原注曰「大行畏吾兒」,則為色目人,不得曰「宋遺民」也。惟所錄諸家,其人多不可考耳。 沉屑微熏睡鴨金,朱弦還解解芳心。盈盈桃李未春深。 天上鸞膠須著意,人間鳳曲有知音。莫教風雨綠成陰。 右謝醉庵《浣溪沙》詞。按原注曰:「贈琴娃作。」醉庵名不傳。 李冶及楊果同自中原來,皆元好問之友也。元錄悉遺之,以其不得為金人也。《元草堂》錄楊氏不錄李氏,或者王士禛所謂鈔不求備歟。 花信緊,二十四番愁。風雨五更頭。侵階苔蘚回羅襪,逗衣梅潤試香篝。綠窗閒,人蘿覺,鳥聲幽。 按銀箏學弄相思調,寫銀箋恨殺知音少。向何處,說風流。一絲楊柳千絲恨,二分春色二分休。落花時,流水裡,雨悠悠。 右司馬昂夫《最高樓》詞。按原注曰:「暮春作。」昂夫字九皋。順帝時,色目人孟昉官監察御史,能詞,以外則未聞。 自宋入元者當作元人。《歷代詩餘》以張林、宋池州守,降於元。范晞文、宋太學生,以劾賈似道竄瓊州,入元官長興丞。趙與仁宗燕王德昭十一世孫,入元官辰州教授。為宋人。《詞綜》亦從之,則為周密《詞選》所誤矣。 冰箔紗窗小院清,晴塵不動地花平。昨宵風雨,涼到木樨屏。 香月照妝秋粉薄,水雲飛佩藕絲輕。好天良夜,閒理玉靴笙。 右趙與仁《琴調相思引》詞。按陸輔之《詞旨》曰:「學舟詞『昨宵風雨,涼到木樨屏』,警句也。」 趙淇先趙孟頫而來,責孟頫而不責淇,則同罪而異罰也。 吟望直,春在欄干呎尺。山插玉壺花倒立,雪明天靄碧。 曉露絲絲瓊滴,虛揭一簾雲濕。猶有殘梅黃半壁,香隨流水急。 右趙淇《謁金門》詞。按原本誤作「接」。《圖繪寶鑑》曰:「淇自號靜華翁,忠靖六葵次子。宋刑部侍郎。元兵至,兄潛棄家逃,弟淮不屈死。淇入元官湖南宣慰使,天水郡公,諡文惠。」 張弘范刻石厓山曰「張弘范滅宋處」或增一字曰「宋張弘范滅宋處」,其罪更暴於天下。 獨上高樓,恨隨春草連天去。亂山無數,隔斷巫陽路。 信託梅花,惆悵人何處。愁無語,野鴉煙樹。一點斜陽暮。 右張弘范《點絳唇》詞。按《續古今詞話》曰:「淮陽樂府多作誇大語。其《臨江仙》有曰:『紫簫明月底,翠袖暮雲寒。』風調不減晏小山,可知元之武臣亦有能詞者。」 程巨夫有《雪樓樂府》,姚雪文宋咸淳間進士,入元官撫建兩路儒學提舉。有《江村遺稿》,王義山宋通判瑞安軍,入元掌江西學事。有《稼村樂府》,趙文宋南雄府教授,入元官清江儒學教授。有《青山詩餘》,仇遠有《無弦琴譜》,蒲道源宋興元郡學正,入元官國子博士。有《順齋樂府》。其失節亦同,而罪可未減。 滄島雪連,綠瀛秋入。暮景卻沉洲嶼。無浪無風天地白,聽得潮生人語,擎空孤柱。翠倚高閣憑虛,中流蒼碧迷煙霧。惟見廣寒門外,青無重數。 不知是水是山,不知是樹。茫茫知是何處,倩誰問凌波輕步。漫凝佇,乘鸞秦女。想庭曲霓裳正舞,莫須長笛吹愁去。怕喚起魚龍,三更噴作前山雨。 右仇遠「招寶山觀月出」《八犯玉交枝》《詞譜》作《八寶妝》。詞。按《詞苑》曰:此詞縱橫之妙,直似東坡。姚雲文及黃子行皆能自制曲,言詞者多宗之。 湖光冷浸玻璃,盪一響薰風,小舟如葉。藕花十丈。雲梳霧洗,翠嬌紅怯。壺觴圍坐處,正酒醁吹波紅映頰。尚記得玉臂生涼,不放汗香輕浹。 殢人小摘牆榴,為碎掏猩紅,細認裾折。舊遊如夢,新愁似織,淚珠盈睫。秋娘風味在,怎對得銀釭生笑靨。消瘦沈約詩腰,夜來堪捻。 右黃子行《西湖月》詞。按《詞律》曰:此黃蓬瓮自製商調曲也。姚古筠《玲瓏玉》、《紫萸香慢》亦自製曲,而無宮調名。 趙孟頫則夫婦、父子俱能詞,惜不與其兄趙孟堅《彝齋詩餘》之並為宋人也。女夫王璉有《踏莎行》詞,為楊維楨所賞。璉子蒙入明官泰安知州,《歷代詩餘》列於元人,亦誤已。 人生能幾渾如夢,夢裡奈愁何。別時猶記,眸盈秋水,淚濕春羅。 綠楊台榭,紅梨院宇,重想舊經過。水遙山遠,魚沉雁杳,分外情多。 右趙雍《人月圓》詞。按《續古今詞話》曰:趙承旨與管夫人伉儷相得,倡和甚多。其子仲穆待制有《水調歌頭》詞,備言興亡骨肉之感。意其父子之仕,亦有不得已者。 詹五以艷詞得名,其放浪不羈,為有識者所訾笑。 斜河一道界相思,好秋都上眉。鸞箋象管寫心啼,搦愁題作詩。 添別恨,卜歡期,燈花紅幾時。看看月上小窗兒,夜香今夜遲。 右詹玉《阮郎歸》詞。按《樂府紀聞》曰:詹天游於楊駙馬席上,屬意一姬名粉兒者,口占《浣溪沙》詞曰「不曾真箇也消魂」,楊即以為贈。其「送童瓮天兵後歸杭」《齊天樂詞》,作於宋亡之後,而止以遊樂為言。宋季士習,一至於此。 剩賓,黃冠也,亦以艷詞名。其「贈宋六嫂」《百字令》詞、「贈歌童阿珍」《瑞鷓鴣詞》,此法秀所呵也。《元草堂》棄之而之他,《詞品》則以為不滅宋人,又極許丘處機「詠梨花」《百字令》詞。丘氏於詞,亦如張輯之好立異名。以《百字令》為《無俗念》,《望江南》為《望蓬萊》,與姬翼詞同為詩中之邵康節體,皆不足取也爾。此中有人,呼之欲出矣。 短短橫牆,矮矮疏窗,一方兒小小池塘。高低疊嶂,曲水邊旁。也有些風,有些月,有些香。 日用家常,竹兒籐床,盡眼前水色山光。客來無酒,清話何妨。但細烘茶,淨洗盞,滾燒湯。 右釋中峰《行香子》詞,凡三首。按李日華《六研齋筆記》曰:「天目僧中峰為趙文敏方外交。」 嘗和馮海粟《梅花》七律一百首,走筆而成。其《行香子》詞,所謂一一明妙也。 中峰詞知之者少。張雨為仇遠詞弟子,則知之者多也。 盼得春來,春寒春困,陡頓無聊。半剔殘釭,片時春夢,過了元宵。 空山暮暮朝朝,到此際無魂可消。卻倚東風,水如衣帶,草似裙腰。 右張雨《柳梢青》詞。按《詞苑》曰:伯雨蚤遊方外,居茅山,與張翥同為仇氏高弟。有「次韻詠梅」《雪獅兒》詞,頗冷雋。 王惲《秋澗詞》,劉因《樵庵詞》不入《元草堂》。元人詞當始於此。 自從謝病修花史,天意不容閒。今年新授,平章風月,檢校雲山。 門前報道,曲生來謁,子墨相看。先生正爾,天張翠蓋,山擁雲鬟。 右劉因《人月圓》詞。按《詞綜》曰:「元初詩人以劉因盧摯為首,二氏皆能詞,有名。」 梁曾與陳孚同使安南,陳氏憶母《太常引》詞,血性語也。梁氏詞亦有可稱者。 問花花不語,為誰落,為誰開。算春色三分,半隨流水,半入塵埃。人生能幾歡笑,但相逢尊酒莫相推。千古幕天席地,一春翠繞珠圍。 彩雲回首暗高台,煙樹緲吟懷。判一醉留春,留春不住,醉里春歸。西樓半簾斜日,怪銜春燕子卻飛來。一枕青樓好夢,又教風雨驚回。 右梁曾《木蘭花慢》詞。按《詞品》曰:「此西湖送春詞,格調俊雅,不讓宋人手筆。」 吳澄,理學名臣也。其《送春詞》與盧氏詞如出一手。 名園花正好,嬌紅殢白,百態競春妝。笑痕添酒暈,豐臉凝脂,誰與試鉛霜。詩朋酒伴,趁此日流轉風光。盡夜遊不妨秉燭,未覺是疏狂。 茫茫。一年一度,爛漫離披,似長江去浪。但要教啼鶯語燕,不怨廬郎。問春春道何曾去,任蜂蝶飛過東牆。憑看取,年年潘令河陽。 右吳澄《渡江雲》詞。按《詞苑》曰:「草廬原本誤作「盧」。和揭浩齋《送春詞》,流傳一時。」 許謙亦能詞,宋元學案中人。論詞則元盛於宋也。 楊柳池塘春信早,簾卷東風,猶帶餘寒峭。暖透博山紅霧繞,洞簫扶起歌聲杳。 初試花冠金鳳小,鬢亂釵橫,長怯旁人笑。銀燭未殘樽未倒,雞聲漏水頻催曉。 右許謙《蝶戀花》詞。按《元史儒學傳》曰:「謙字益之,受業於金履祥。入華山講學四十年,屢薦不起,卒賜諡文懿。」 關漢卿、馬致遠、鄭德輝、白樸為元曲四大家。鮮于樞、姚燧、馮子振、白無咎、喬吉、張可久、陶宗儀等皆工於曲,故其詞亦近於曲。若白樸詞曰《天籟集》,曲曰摭遺,知詞曲之別矣。 霜水明秋,霞天送晚,畫出江南江北。滿目山圍故國。三閣餘香,六朝陳跡。有庭花遺譜,弄哀音令人嗟惜。想當時天子無愁,自古佳人難得。 惆悵龍沉宮井,石上啼痕,猶點胭脂紅濕。去去天荒地老,流水無情,落花狼籍。恨青溪留在,渺重城煙波空碧。對西風誰與招魂,夢裡行雲消息。 右白樸「青溪吊張麗華」《奪錦標》詞。按《四庫提要》曰:「仁甫幼際世亂,父子相失。嘗鞠於元好問家,受其指授,尤工於曲。其詞亦清雋婉逸,調適韻諧,與玉田相匹。」 《樂府紀聞》引《元人小說》曰:拜住,仁宗延祐中少年平章也。嘗以「詠鞦韆」《菩薩蠻》、「詠鶯」《滿江紅》二詞,乞婚於孛羅氏,世以為佳話。若廉希憲之能文,貫小雲石海涯之能曲,薩都拉之能詞,余闕之能詩,考其先皆蒙古人也。 去年人在鳳皇池,銀燭夜彈絲。沉水香消,梨雲夢暖,深院繡簾垂。 今年冷落江南夜,心事有誰知。楊柳風柔,海棠月淡,獨自倚欄時。 右薩都拉《少年游》詞。按《詞苑》曰:「天賜此詞,筆情絕妙。其《金陵懷古》詞,尤多感概。」 《續古今詞話》亦引《元人小說》曰:馬雍古祖常樂府,纖艷勝人,惜未之見,《元史·馬祖常傳》曰:世為雍古部。其先在金有官鳳翔兵馬判官者,以節死,因以馬為氏。《詞統》亦誤為蒙古人。則南人也。元制由金入元者曰南人,由宋者曰漢人。薩氏復以文與虞集、黃溍、揭徯斯齊名,號元四大家。虞氏復以詩與楊載、范梈、揭徯斯齊名,亦號元四大家。虞氏又能詞。 畫堂紅袖倚清酣,華發不勝簪。幾回曉直金鑾殿,東風軟花里停驂。書詔許傳宮燭,輕羅初試朝衫。 御溝冰泮水挼藍,飛燕語呢喃。重重簾幕寒猶在,憑誰寄銀字泥緘。報道先生歸也,杏花春雨江南。 右虞集「寄柯敬仲」《風入松》詞。按《續古今詞話》曰:元文宗御奎章閣,伯生為侍從,敬仲為鑑書博士。既歸,乃作此寄之。人相傳唱,機坊織其詞為帊,幾如法錦。 一家能詞者,若許有壬其弟有孚,及其子楨。亦猶劉辰翁之有弟貴翁,有子將孫也。均見《元草堂》。視虞氏集弟槃。而更盛已。 四隄楊柳接松筠,香破水芝新。羅襪不生塵,笑畫裡凌波未真。 紅衣縹緲,清風蕭瑟,半醉脫烏巾。不是葛天民,也做得江湖散人。 右許有壬《太常引》詞。按陳霆《渚山堂詞話》曰:有壬嘗得康氏園,出賜金買之,名曰圭塘別墅。偕楚人馬熙,及子弟觴詠其中。弟有孚裒諸作為《圭塘欸乃集》。 趙孟頫有《題耕織圖十二月》五古詩,歐陽玄有「都城十二月」《漁家傲》詞,月各一首,亦《荊楚歲時記》也。張翥《蛻岩詞》,元人之最著者,慢詞不弱於宋人,小詞則不及矣。 晚山青,一川雲樹冥冥。正參差煙凝紫翠,斜陽畫出南屏。館娃歸吳台游鹿,銅仙去漢苑飛螢。懷古情多,憑高望極,且將尊酒慰飄冷。自湖上愛梅仙遠,鶴夢幾時醒。空留得六橋疏柳,孤嶼危亭。 侍蘇堤歌聲散盡,更須攜妓西冷。藕花淡雨涼翡翠,菰蒲軟風弄蜻蜓。澄碧生秋,鬧紅駐景,采菱新唱最堪聽。一片水天無際,漁火兩三星。多情月為人留照,未過前汀。 右張翥《西湖泛舟多麗》詞。按《詞統》曰:《蛻岩詞》有飛鴻戲海、舞鶴游天之妙。 宋元人詞至張氏而極盛,周旋曲折,純任自然。出仇氏之門,故無一語可入北曲。其才力差薄者,則時為之也。言詞者必曰詞敝於元,而不察其病之所在。張氏沒後,元室亦衰。能曲者愈多,而詞人愈少。王降而風,可以窺世變焉。若洪希文《去華山人詞》,李孝光《五峰詞》、袁易《靜春堂詞》、沈禧《竹窗詞》、袁士元《書林詞》,名皆出其下。 日日春陰,瑞香亭畔寒成陣。鳳靴頻誤踏青期,寂寞紅牆冷。翠被堆床未整,睡初酣風篁喚醒。幾多心緒,鵲語難憑,燈花無准。 得酒澆愁,舊愁不去添新病。吳綾題滿斷腸詞,歌罷何人聽。寶篆香消晝永,裊餘煙蕭蕭鬢影。出門長嘯,白鷺雙飛,清江千頃。 右袁易《燭影搖紅》詞。按《詞人姓氏錄》曰:字通甫,吳人。嘗為徽州路石洞書院山長。 張埜善為詠物詞,吳鎮善為題畫詞,亦非其敵也。 紅葉村西日影餘,黃盧灘畔月痕初。輕撥棹,且歸歟,掛起漁竿不釣魚。 右吳鎮「題畫」《漁歌子》詞。按張彥遠《名畫記》曰:仲圭工畫。此詞之高妙,何減張志和? 倪瓚亦工於畫。慕吳氏之為人,取其詞意為圖以自況焉。知天下將有事,乃盡散其家財,扁舟箬笠,往來湖泖間。有潔癖,其詞亦似之。 樓上玉笙吹徹,白露冷飛瓊佩玦。黛淺含顰,香殘棲夢,子規啼月。 揚州往事荒涼,有多少愁縈思結。燕語空津,鷗盟寒渚,畫欄飄雪。 右倪瓚「贈妓小瓊英」《柳梢青》詞。按《詞苑》曰:雲林詞以淡潔勝,此詞又何其婉轉多風如是。又《詞律》,《柳梢青》收葉平、入聲四十九字二體,《拾遺》補收葉平、入聲四十九字二體,此五十字體《詞譜》亦不收,應補。 同時顧德輝又名阿瑛,徵辟皆不就。好山水,嘗與客往來九峰遁浦間,自稱金粟道人。張士誠據吳,欲聘之,斷髮廬墓以自絕焉。 暖漲桃花江上水,畫舫珠廉,載酒東風裡。四面青山青似洗,白不斷山中起。 過眼韶華渾有幾,玉手佳人,笑把琵琶理。枉殺雲台標外史,斷腸只合江州死。 右顧德輝《蝶戀花》詞。按《續古今詞話》曰:「仲瑛至吳,陳浩然同飲於支硎山張氏樓。徐姬楚蘭歌以佐酒,座客郯雲台為之心醉,故以詞戲之,一時爭傳焉。」 陶宗儀亦好游,尤精於曲。三人者道不同,其趨一也。 如此好溪山,羨雲屏九疊,波影涵素。暖翠隔紅塵,空明里、著我扁舟容與。高歌鼓枻,鷗邊長是尋盟去。頭白江南看不了,何況幾番風雨。 畫圖依約天開,盪清暉別有,越中真趣。孤嘯拓篷窗,幽情遠、都在酒瓢茶具。水葓搖晚,月明一笛潮生浦。欲問漁郎無恙否,回首武陵何許。 右陶宗儀《南浦詞》。按《續古今詞話》曰:南村崎嶇離亂之日,必以筆墨自隨。有所得,摘樹葉書之。書成,名《輟耕錄》。有《南浦詞》。其高致可想見也。 顧氏築玉山草堂,一時詞人袁華、於立、陸仁、張遜等,皆與倡和。不若許氏圭塘之得一馬遠而已。陶氏則與邵亨貞相善,《輟耕錄》獨采其《沁園春》二詞,蓋一詠美人眉,一詠美人目也。實則邵氏所長不在此。 江路,風雨,春又去。掩重門,棲上暮山翠。鎖愁痕,菸草弄黃昏。王孫,好懷誰與論,暗消魂。 右邵亨貞《訴衷情》詞。按阮元《揅經室外集》曰:邵氏《蟻術詞選》,久不見著錄,此編得之舊鈔本。凡一百四十三首。世多稱其《沁園春》詞,可與《野處集》並傳矣。 舒頔有《貞素齋》詞,其弟遜有《可庵詞》,亦金之段氏兄弟也。 故人情況近如何,應被酒消磨。醉來笑倚娉婷臥,傷心處暗搵香羅。肱曲紅生玉筍,鬢偏翠卷金荷。 薰風枕簟屆清和,著我醉時歌。襄陽舊事今安在,風流客屈指無多。休說玉堂金馬,爭如雨笠煙蓑。 右舒頔《風入松》詞。按《詞人姓氏錄》曰:頔字道原,遜字士謙,績溪人。兄弟皆有集。元末隱華陽山中,屢聘不出。 若驪山溫泉石刻之元人詞,不知何人所作。 三郎年少客,風流夢,嘯嶺蠱瑤環。漸嬌汗發香,海棠睡暖。笑波生媚,荔子漿寒。況此際曲江人不見,偃月事無端。羯鼓三聲,打開蜀道,《霓裳》一疊,舞破潼關。 馬嵬西去路,愁來無會處,淚滿河山。空有羅囊遺恨,錦襪傳觀。歡玉笛聲沉,樓頭月下,金釵信杳,天上人間。幾度秋風渭水,落葉長安。 右無名氏《風流子》詞。按《詞品》曰:「昔歲道臨潼,見石刻元人一詞,語語為太真紀恨。再過之,已磨為別刻矣。」 閨媛則惟管道升。若《詞統》所錄王秋英《瀟湘逢故人慢》詞,是又一衛芳華也。妓人則能曲者多,能詞者少,劉燕哥、陳鳳儀以外無聞已。 故人別我出陽關,無計鎖雕鞍。今古別離難,兀誰畫蛾眉遠山。 一尊別酒,一聲啼宇,寂寞又春殘。明月小樓間,第一夜想思淚彈。 右劉原本誤作「燕」。燕哥「送別」《太常引》詞。按《續古今詞話》曰:「劉燕哥、陳鳳儀皆樂妓也。陳有「送別」《一絡索》詞曰『海棠也似別君難,一點點啼紅雨』,亦見稱於時。」 元人詞其流利者每似曲,又多合為一編,易於相混。白樸以《小桃紅》入詞,而他無論已。然後知史浩以《鄮峰真隱大曲》別為一編之犁然各當也。此亦宋元升降之一端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