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史 · 第七章 論遼金人詞以漢人為多
契丹文字,與漢不同。東丹王耶律倍之讓國於太宗也,載書籍,泛海歸後唐,立木刻詩曰:「小山壓大山,大山全無力。羞見故鄉人,從此投外國。」此遼人通漢文之初見於正史者。聖宗能詩,有《傳國璽》五言三韻詩,見孔平仲《珩璜新論》。其時蕭柳、蕭韓家奴通遼漢文字,尤知名。柳曰《歲寒集》,有詩千。韓家奴嘗奉命為帝詩友。今皆不傳。若劉三嘏、王樞、虞仲文、魏道明、趙良嗣、馬擴和等,間有一二詩存者,則為漢人也。《道宗本紀》:帝好為詩賦。清寧六年,監修國史耶律白請編次為《御製集》。世傳其一詞:
昨日得卿黃菊賦,碎翦金英,題作多情句。冷落西風吹不去,袖中猶有餘香度。 滄海塵生秋日暮,玉砌雕闌,木葉鳴疏雨。江總白頭心更苦,琴素自寫幽蘭譜。
右遼道宗《蝶戀花》詞。案侯延慶《退齋閒雅錄》曰:「劉拱衛遠,宣和初,守祁州。嘗接伴北使,有李處能者,北朝故相子,號李狀元家,燕人之最以學著者。處能謂遠曰:本朝道宗皇帝好文,先人每荷異眷。嘗以九日進菊花賦,次日即賜以批答雲。」
錢芳標《蓴獻詞話》曰:遼主得其臣所獻《黃菊賦》,題其後曰「昨日得卿黃菊賦,碎翦金英作佳句。至今襟袖有餘香,冷落西風吹不去。」元人張肯櫽括之為《蝶戀花》詞,則非道宗作矣。若道宗懿德蕭皇后《回心院》詞,則非若《十香詞》之出於偽托者。
掃深殿,閉久金鋪暗。遊絲絡網塵作堆,積歲青苔厚階面。掃深殿,待君宴。
拂象床,憑夢借高唐。敲壞半邊知妾臥,恰當天處少輝光。拂象床,待君王。
換香枕,一半無雲錦。為是秋來展轉多,更有雙雙淚痕滲。換香枕,待君寢。
鋪翠被,羞殺鴛央對。猶憶當時叫合歡,而今獨覆相思塊。鋪翠被,待君睡。
裝繡帳,金鉤未敢上、解卻四角夜光珠,不教照見愁模樣。裝繡帳,待君貺。
疊錦茵,重重空自陳。只願身當白玉體,不願伊當薄命人。疊錦茵,待君臨。
展瑤席,花笑三韓碧、笑妾新鋪玉一床,從來婦歡不終夕。展瑤席,待君息。
剔銀燈,須知一樣明。偏是君來生彩暈,對妾故作青熒熒。剔銀燈,待君行。
爇熏爐,能將孤悶蘇。若道妾身多穢賤,自沾御香香徹膚。爇熏爐,待君娛。
張鳴箏,恰恰語嬌鶯。一從彈作房中曲,常和窗前風雨聲。張鳴箏,待君聽。
右蕭後《回心院》詞,凡十首。按王鼎《焚椒錄》曰:後小字觀音。解音律,善書,能詩。以帝荒於游畋,數進諫為帝所疏,遂作《回心院》詞,冀復臨幸。後為宮婢單登書《十香詞》,耶律乙辛等誣以罪而死。
遼詞存者,惟此而己。故備錄之,以作文獻之徵焉。
女真立國,專尚武功。自與宋通和,宋使被留者,以文化開其國元。好問《中州集》錄二百四十六人。自完顏璹、耶律履二人外,則為漢人也。郭元釪原本誤作「敦元釬」。《全金原本無「金」字。詩補》補一百十二人。自完顏匡、完顏奉國、術虎邃、烏林達爽、溫迪罕某五人外,亦為漢人也。詞則《中州樂府》錄三十六人,自完顏璹、完顏文卿二人外,則亦為漢人也。
吳激五首 蔡松年十二首
蔡珪一首 高士談三首
劉著一首 趙可十首
鄧千江一首 任詢一首
馮子翼一首 李晏四首
劉仲尹十一首 劉迎二首
党懷英五首 王庭筠十二首
王磵一首 趙秉文七首
胥鼎一首 許古二首
馮延登一首 辛願一首
李獻能三首 王渥一首
李節一首 景覃三首
高憲四首 王予可三首
王特起二首 趙攄二首
孟宗獻一首 張信甫一首
王玄佐一首 趙元三首
折元禮一首 元德明一首
論金人詞,必首及宇文虛中。太宗天會初,以資政殿學士奉宋徽宗命使金,留掌詞命。此文臣之初自南來者。
寶幡彩勝堆金縷,雙燕釵頭舞。人間要識春來處,天際雁,江邊樹。 故國鶯花又誰主,念憔悴幾年羈旅。把酒祝東風,吹取人歸去。
右宇文虛中《迎春樂》詞。按《碧雞漫志》曰:「叔通久留金國不得歸,於立春日作此詞。」
吳激以宰相子,亦被留。時宋、金敗盟,徽欽北狩。每有所作,不啻庾信之《哀江南》焉。
南朝千古傷心地,猶唱《後庭花》。舊時王謝,堂前燕子,飛向誰家。 恍然一夢,仙肌勝雪,宮鬢堆鴉。江州司馬,青衫淚濕,同是天涯。
右吳激《人月圓》詞。按《歸潛志》曰:「國初,宇文太學叔通主文盟,吳深州彥高為後進。叔通每呼為小吳,因會飲,見宋宗室之流落者,諸公感嘆,各成一詞。及彥高此詞出,叔通覽之大驚。自是人乞詞,輒曰當詣彥高也。」
若《風流子》、《春從天上來》數詞,曾曰懷舊而作,啳啳故國,言之可傷。惟全集不傳,殊足惜己。蔡松年《明秀集》,與之齊名。《竹坡叢話》謂金九主百一十八年間,獨二氏詞膾炙藝林,推為「吳蔡體」。有魏道明注本六卷,四印齋得景金殘本,刻其前三卷,蓋伕其半矣。
秀樾橫塘十里香,水花晚色靜年芳。胭脂膚瘦熏沉水,翡翠盤高走夜光。 山黛遠,月波長,暮雲秋影蘸瀟湘。醉魂應逐凌波夢,分付西風此夕涼。
右蔡松年《鷓鴣天》詞。按王若虛《滹南詩話》曰:「蔡氏樂善堂賞荷詞『胭脂』詞二句,世多稱之。此聯誠佳,然蓮體實肥,不宜言瘦。予友彭子升易以『膩』字,此似差勝。」
黃昇《詞選》錄吳氏不錄蔡氏,周密《詞選》錄蔡氏不錄吳氏。劉祁、王若虛不滿於蔡氏,以非吳氏敵也。蕭真卿亦謂二氏實皆宋儒,金人詞必斷自蔡珪始。蔡氏可謂有子矣。
鵲聲迎客到庭除,問誰歟,故人車。千里歸來塵色半征裾。珍重主人留客意,奴白飯,馬青芻。 東城入眼杏千株,雪模糊,俯平湖。與子花間隨分倒金壺。歸報東垣詩社友,曾念我醉狂無。
右蔡珪「為王季溫自北都歸過三河坐中作」《江城子》詞。按《竹坡叢話》曰:「正甫為金源文派之宗,乃其詞僅見一《江城子》,附其父《蕭閒公集》後,何文人之詞闕如也。」
金主亮既得國,《鶴林玉露》謂其見柳永《望海潮》詞,至「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句,遂南下以伐宋,其「立馬吳山」一詩,人盡知之矣。《夷堅志》曰:「建康歸正官,嘗有能誦其小詞者。」
停杯不舉,停歌不發,等候銀蟾出海。不知何處片雲來,做許大通天障礙。 虬髯捻斷,星眸睜裂,惟恨劍鋒不快。一揮揮斷紫雲腰,子細看嫦娥儀態。
右金主亮《待月鵲橋仙》詞。按沈德符《萬曆野獲編》曰:「讀此詞其凶焰可見。」
史亦言其殘酷無人理,《中州壬集·賈公謙小傳》述賈氏之言曰:世宗大定間,能暴海陵蟄惡者得美仕。史官修實錄,誣其淫毒狠鷙,遺臭無窮。自今觀之,百可一信耶。噫!是猶論其詞者。率有相駴於《待月》一詞,不問其別作也。
昨日樵村漁浦,今日瓊川銀渚。山色捲簾看,老峰巒。 錦帳美人貪睡,不覺天孫剪水。驚問是楊花,是蘆花。
右金主亮《詠雪昭君怨》詞。按嚴有翼《藝苑雌黃》曰:「金主亮《詠雪詞》,則詭而有致矣。」
蓋其心折華風,以文為倡。自宇文虛中被殺,連及高士談,字子文,宋忻州戶曹參軍,入金著有為翰林直學士,《蒙城集元錄》錄其詞三首。降臣無復至者。且宋金之際,非一戰無以平兩國之爭。必先為之驅除,而後大定明昌,文物埒於中國。故曰紂之不善,不若是之甚焉。雖然,拓跋南遷,極盛即漸衰之兆。蔡州顱骨,宋亦得假手於人矣。天道循環,可不畏哉。其所用,若劉著則降臣也。
雪照山城玉指寒,一聲羌笛怨樓間。江南幾度梅花發,人在天涯鬢已斑。 星點點,月團團,倒流河漢入杯盤。翰林風月三千首,寄與吳姬忍淚看。
右劉著《鷓鴣天》詞。按本傳曰:「著字鵬南,皖城人。宣政間進士,入金歷仕州縣。年六十餘,始召為翰林修撰,終於忻州刺史。自號玉照老人。」
李晏則舊臣也。
斷腸人去春將半,歸客倦花飛。小窗寒夢覺,誰與畫雙眉。
右李晏《回文菩薩蠻》詞。按《詞律拾遺》曰:調見《中州樂府》,本四十四字。此只一疊。尚有王庭筠三首、孟宗獻一首,亦作回文體,非脫誤也。惟曰此只一疊,不知何所據。
王寂、蔡珪、趙可等,則其所得士也,皆詞人也。
抬轉爐熏自換香,錦衾收拾卻遮藏。二年塵暗小鴛央。 落木蕭蕭風似雨,疏欞皎皎月如霜。此時此夜最淒涼。
右趙可《浣溪沙》詞,按《歸潛志》曰:蔡丞相伯堅嘗奉使高麗,高麗故事,上國使來,館中有侍妓。蔡相為賦《石州慢》詞,有曰「仙衣卷盡霓裳,方見宮腰纖弱」,為人疵議。趙內翰獻之亦有《望海潮》詞曰「人間自有飛瓊」,恐亦非立言之體也。
元德明亦與蔡松年、高士談等游,獨累舉不第。或者不於其身必於其子孫歟。
世宗崇孝弟,重農桑;慎守令之選,嚴廉察之責;與宋通和,稱叔侄之國;時號小堯舜,固曰賢君也。亦能詞。
但能了淨,萬法因緣何足間。日月無為,十二時中更勿疑。 常須自在,識取從來無掛礙。佛佛心心,佛若休心也是塵。
右金世宗《減字木蘭花》詞。按《法苑春秋》曰:「世宗耽禪悅,時玄悟等禪師道行極高,故作此詞以賜之。」
玄悟玉禪師遂依體作詞以獻,斯仲殊祖可之流已。
無為無作,認著無為還是縛。照用同時,電卷星流已太遲。 非心非佛,喚作非心猶是佛。入境俱空,萬像森嚴一境中。
右釋悟它《減字木蘭花》詞。按《法苑春秋》曰,世宗嘗以手心書「非心非佛」四字以示禪師,故詞中及之。
世宗既殂,章宗以嫡孫嗣立。時韓侂胄方用事於宋,大舉伐金,為金所敗。複議和,乃正禮樂,修刑法,定官制,休養生消,汔於小康。論者謂大定明昌,為文化極盛時代。金源靈秀,發泄無餘,蓋世宗創之於先,而章宗成之於後也。章宗亦能詞。
幾股湘江龍骨瘦,巧樣翻騰,疊作湘波皺。金縷小鈿花草斗,翠條更結同心扣。 玉殿珠簾閒永晝,一握清風,暫喜懷中透。忽聽傳宣須急奏,輕輕褪入香羅袖。
右金章宗「詠聚扇」《蝶戀花》詞。按《詞苑》曰:章宗喜文學,善書畫。聞宋徽宗以蘇合油煙為墨,命購得之。墨一兩價黃玩金一斤,嘗有《詠聚扇》及《軟金杯》二詞,見《歸潛志》。
完顏璹《如庵小集》曰:帝聽朝之暇,即與李宸妃登梳妝檯,評品書畫,臨玩景物,得句輒自書之。妃有《梳妝檯樂府》,不傳於世,亦閨襜間氣所鍾也。若「日邊」之句。帝嘗命對曰:「兩人土上坐。」妃應聲曰:「一月日邊明。」見本傳。靈心慧舌,可見一斑。妃兄李喜兒亦有寵。即董師中所斥為小人在側者,以致蒙古浡興,禍至無日矣。元錄於金主亮、世宗、章宗詞悉遺之,與趙錄不登唐昭宗、後唐莊宗詞之例同。此固不必為尊者諱也。
世章二朝,詞人之最著者為党懷英。黨氏少與辛棄疾師事蔡松年,為其所識拔。筮仕決以蓍,辛氏得離遂歸。以稼軒詞著於宋,黨氏得坎遂留。以《竹溪詞》著於金。
紅莎錄篛春風餅,趁梅驛來雲嶺。紫桂岩空瓊竇冷。無端卻恨,等閒分破,縹緲雙鸞影。 一甌月露心魂醒,更送清歌助清興。痛飲休辭今夕永。與君洗盡,滿襟煩暑,別作高寒境。
右党懷英「詠茶」《青玉案》詞。按《詞品》曰:蔡伯堅《尉遲杯》詞:「喜銀屏小語,私分麝月,春心一點。」麝月茶名,麝言香,月言圓也。黨氏亦有茶詞。金人制茶之精如此,風味亦何減宋人。此詞可謂形容極致矣。
劉仲尹《龍山集》次之。
萬疊春山一寸心,章台西去柳陰陰。藍橋特為好花尋。 別後魚封煙漲闊,夢回鸞翼海雲深。情知頓著有如今。
右劉仲尹《浣溪沙》詞。按《詞統》曰:劉致君《龍山詞》,蓋參涪翁而得法者。《草堂》中與劉迎詞併入選,皆金源詞人也。
劉迎《山林長語》又次之。
離恨遠牽楊柳,夢魂長繞梨花。青衫記得章台月,歸路玉鞭斜。 翠鏡啼痕印袖,紅牆醉墨籠紗。相逢不盡平生事,春思入琵琵。
右劉迎《烏夜啼》詞。按《詞律》曰:此調始於南唐後主。以五字起句,為四十七字體。宋人詞以五字起句者曰《聖無憂》,以六字起句者曰《錦堂春》。此猶承其舊也。
王庭筠《黃華山人詞》又其次之。
夜涼清露滴梧桐,庭樹又西風。熏籠舊香猶在,曉帳暖笑容。 雲淡薄,月朦朧,小簾櫳。江湖殘夢,半在南樓,畫角聲中。
右王庭筠《訴衷情》詞。按李之純《屏山故人外傳》曰:子端世家子。風流醞藉,冠冕一時,又折節下士,如恐不及,故人人恨相見之晚也。居相下黃華山,因以自號雲。
趙秉文《滏水集》出,而明昌詞人於此終局矣。
風雨替花愁,風雨罷花也應休。勸君莫惜花前醉,今年花謝,明年花謝,白了人頭。 乘興兩三甌,揀溪山好里追游。但教有酒身無事,有花也好,無花也好,選甚春秋。
右趙秉文《青杏兒》詞。按《元儒考略》曰:趙周臣嘗取黨承旨同時諸家詩詞刻以傳,曰《明昌詞人雅制》,世多稱之。
女真能文者,獨完顏璹一人。有非完顏文卿所可並論者。
一百八般佛事,二十四考中書。山林朝市等區區,著甚來由自苦。 過寺談些般若,逢花倒個葫蘆。少時伶俐老來愚,萬事安於所遇。
右完顏璹《西江月》詞。按《金史論略》曰:密國公為世宗孫,越王永功子,自號樗軒居士。章宗禁諸王不得與外人交,乃窮日力於書。其小詞若《臨江仙》、《青玉案》可歌也。
若陳參政當亦為並時人,《詞綜》以列於宋人者誤也。
北歸人未老,喜依舊著南冠。正雪暗滹沱,雲迷芒碭,夢落邯鄲。鄉心日行萬里,幸此身生入玉門關。多少秦煙隴霧,西湖淨洗征衫。 燕山望不見吳山,回首一歸鞍。慨故宮離黍,故家喬木,那忍重看。鈞天紫城何處,問瑤池八駿,幾時還。誰在天津橋畔,杜鵑聲里闌干。
右陳參政《木蘭花慢》詞。按《志雅堂雜鈔》曰:「陳石泉南還,北人陳參政作此詞送之。」
張中孚亦官參政,元錄錄之而不及陳氏,故其名不傳。
山河百二,自古關中好。壯歲喜功名,擁征鞍貂裘繡帽。時移世易,萍梗落江湖。聽楚語,厭蠻歌,往事知多少。 蒼顏白髮,故里欣重到。老馬省曾行,也頻嘶冷煙殘照。終南山色,不改舊時青。長安路,一回來,須信一回老。
右張中孚《驀山溪》詞。按本傳曰:字信甫,安定人。知寧環鎮戎三州,攝渭帥,入金為鎮洮軍節度使,終南京留守。與弟忠彥、季弟某,合刻有《三谷集》。
反不若小劉昂一詞,後人猶得而考見其實焉。
蠆鋒搖,螳背振,舊盟寒。恃洞庭彭蠡狂瀾。天兵小試,萬蹄一飲楚江干。捷書飛奏,九重殿春滿長安。 舜山川,周禮樂,唐日月,漢衣冠。洗五州妖氣關山。己平全蜀,風行何用一泥丸。有人傳喜,日邊路都護先還。
右劉昂《上平南》詞。按《堯山堂外紀》曰:寧宗開禧中,韓侂胄將伐金。金將紇石烈子仁駐兵濠梁,命小劉昂同時劉左司亦名昂,故當時人別之曰「小劉昂」。二人詩皆見《中州集》。作《上平南》詞,書於廨壁。《齊東野語》以為子仁作者,非。
折元禮《從軍詞》則見諸元錄者,而不能審其為何時所作。
地雄河嶽,疆分韓晉,潼關高壓秦頭。山倚斷霞,江吞絕壁,野煙縈帶滄洲。虎斾擁貔貅,看陣雲截岸,霜氣橫秋。千雉嚴城,五更殘角月如鉤。 西風曉入貂裘,恨儒冠誤我,卻羨兜鍪。六郡少年,三明《元錄》作「三明」,用漢書州涼三明事也。《詞綜》作「三關」誤。老將,賀蘭烽火新收。天外岳蓮樓。掛幾行雁字,指引歸舟。正好黃金換酒,羯鼓醉《涼州》。
右折元禮《望海潮》詞。按《本傳》曰:字安上,世為麟撫經略使。父定遠,居忻,遂占籍焉。明昌五年兩科擢第,官延安治中,死於葭州之難。
鄧千江詞與折氏同工,其人則不可考矣。
雲雷天塹,金湯地險,名藩自古皋蘭。營錯繡屯,山形米聚,襟喉百二秦關。鏖戰血猶殷,見陣雲冷落,時有雕盤。靜塞樓頭曉月,依舊玉弓彎。 看看定遠西還。有元戎閫今,上將齋壇。區脫晝空,兜鈴夕解,甘泉又報平安。吹笛虎牙閒。且宴陪珠履,歌按雲鬟。招取醉魂毅魄,長繞賀蘭山。
右鄧千江「上蘭州守」《望海潮》詞。按陶宗儀《輟耕錄》曰:金人大曲,如吳彥高《春草碧》、蔡伯堅《石州慢》、鄧千江《望海潮》,可與蘇子瞻《百字令》、辛幼安《摸魚子》相頡頏。鄧氏《中州樂府》曰臨洮人,無傳。玩二詞,或金人有事於西夏時作也。
元氏於詞不錄韓玉,以非金人也。於詩錄之,明乎其非一人也。明昌以後,王特起首以能詞名。
東樓歡宴,記遺簪綺席,題詩紈扇。月枕雙欹,雪窗同夢,相伴小花深院。舊歡頓成陳跡,翻作一番新怨。素秋晚,聽《陽關》三疊,一尊相餞。 留戀,情繾綣。紅淚洗妝,雨濕梨花面。雁足關河,馬頭星月,西去一程程遠。但願此心如舊,天也不違人願。再相見,把生涯分付,藥爐經卷。
右王特起「別內」《喜遷鶯》詞。按《堯山堂外紀》曰:「此詞纏綿悽惋,令人不能為懷。」
高憲則王庭筠之甥也,亦能詞。何無忌酷似其舅已。
槐安夢,鼓笛弄,馳驟百年塵一哄。陶淵明,張季鷹,一杯濁酒,焉知身後名。 有溪可漁林可繳,須信在家貧也樂。熊門春,浿江雲。幾時作個,山間林下人。
右高憲《梅花引》詞。按《詞統》曰:王庭筠好賦《梅花引》。憲有舅氏風,亦好賦《梅花引》,後改名《貧也樂》。《元錄》錄四首,《城下路》、《六國擾》二首,為賀鑄詞。《詞綜》亦錄之。何不考也。
王予可詞,與丘處機《磻溪詞》(雙照樓匯刻詞有景金本《磻溪詞》)、姬翼知常先生《雲山集》亦見《雙照樓匯刻詞》,曰:字輔之,澤州高平人。其《蝶戀花》詞曰「恩枷愛鎖如山重,錐刺不疼針刺痛」,與呂岩、伊用昌詞同一口吻也。二家皆知名於金而沒世於元者。不同,故曰異人也。
夜色靜明河,風好來千里。月殿謫仙人,皓齒清歌起。 前聲金斝中,後調銀河底。一片嶺頭雲,繞遍樓前水。
右王予可《生查子》詞。按《詞品》曰:「予可於宣宗南遷後,居郾城,或傳其仙去者。詞之高妙飄逸,固謫仙之流亞也。」
哀宗正大間,高永之上書,馮延登之抗節,皆詞以人重矣。
長原迤邐狐麋臥,野色微茫河界破。草承行屨緣雲深,花觸飛丸紅雨妥。 高亭初試煎茶火,醉玉漸嘩春滿座。行杯莫厭轉籌頻,佳節等閒飛鳥過。
右馮延登「宴河中瑞雲亭」《木蘭花》詞。按本傳曰:子駿使元不屈,金亡,投井死。其節與洪忠宣文信國同。其《木蘭花》、《臨江仙》詞,亦不減「天涯池館,雨過霞明」之句也。
金人詞見諸匯刻者,於王本得蔡松年《明秀集》一家。朱本得五家:
王寂《拙軒詞》
段克己《遁庵樂府》
段成己《菊軒樂府》
李俊民《莊靖先生樂府》
元好問《遺山樂府》
王寂與蔡珪為天德三年同年進士,餘皆金末人,入元為遺民者也。
詩句一春渾漫賦,紛紛紅紫俱塵土。樓外垂楊千萬縷,風落絮,欄干倚遍空無語。 畢竟春歸何處所,樹頭樹底無尋處。惟有閒愁將不去,依舊住,伴人直到黃昏雨。
右段克己《漁家傲》詞。按《古今詞話》曰:「二段幼有才名,趙尚書秉文識諸童時,目曰二妙。入元皆不仕,為儒林標榜。」
段成己入元,召為平陽儒學提舉官,不赴。李俊民入元,世祖以安車征,延訪無虛日,遽乞還山卒。曰金人者,從其志也。吳昌綬《宋金元詞集》見存卷目,以白樸《天籟集》為金人,亦猶厲鶚以元鳳林書院本《元草堂詩餘》所錄者為宋人,而冠以劉秉忠、許衡二家者,蓋別有意焉。伊用昌《元草堂》所錄自二家外,凡文天祥以下六十一人。天下同文一卷,錄詹玉以下七家。即據《元草堂》十取其一爾。故雖至元大德間所作,亦心乎故國之詞。然而金之亡也,白氏甫八歲,兄敬父又出為江西理問,朱彝尊跋以為元人者是也。詹玉一作「正」,元翰林學士。以下,《歷代詩餘》以為元人者亦是也。鼎革之際,所不忍言。所欠者一死,不能以責五尺之童。元好問以作史自居,《金史》之成,與有力焉。危素亦以作史自居,而為明帝所斥。將奈何?嗚呼!我今而知生際太平之為福已。
帳韶華婉轉,無計流連。行樂地,一悽然。笙歌寒食後,桃李惡風前。聯環玉,迴文錦,兩纏綿。 芳塵未遠,幽意誰傳。千古恨,再生緣。閒衾香易冷,孤枕夢難圓。西窗雨,南樓月,夜如年。
右元好問《三奠子》詞。按沈雄《詞辨》曰:《三奠子》,唐宋未有是曲。傳是奠酒、奠谷、奠璧也。《奠璧子》見崔令欽《教坊記》。《元遺山樂府》有《三奠子》詞二首,王惲《秋澗詞》亦有之。
元氏謂宇文太學、丞相父子、黨承旨、王內翰、趙尚書諸家詞。大旨不出蘇黃之外,以其直於宋而傷淺,質於元而少情也。其獨許吳氏,見諸言外。《詞源》謂元氏詞深於用事精於練句,風流蘊藉,不減周、秦。故論金人詞者,前則曰吳氏,後則曰元氏。其餘諸家,則錄以備考爾。葉夢得《避暑錄話》曰「西夏歸朝官言,有井水飲處即能歌柳永詞」,是西夏必有能詞者。戎馬之蹂躪,殃及文章,圖籍不收,曾刀筆吏之不若焉。然則元錄之功,不與趙錄同一不朽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