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史 · 第六章 論宋七大家詞
唐人善詩而不作詩話,宋人善詞而不作詞話。此亦善易者不言易也,不知善言詞者亦莫如宋人。李清照一婦人耳,其論詞曰:
自鄭衛聲熾,流靡煩變。有《菩薩蠻》、《春光好》、《莎雞子》、《更漏子》、《浣溪沙》、《夢江南》、《漁父》等詞。五代時,江南李氏獨尚文雅。若「小樓吹徹玉笙寒」,及「吹皺一池春水」,句語雖奇,亦亡國之音也。柳永變舊聲作新聲,雖協音律,而詞語塵下。張先、宋祁、沈唐、《碧雞漫志》曰字公述,韓魏公客,《樂府雅詞拾遺》錄其《霜葉飛》詞。元綘、《宋史》本傳曰:有集百卷,今不傳。《歷代詩餘》錄其《映山紅慢》詞。晁端禮輩,時有妙語,而失之破碎。晏殊、歐陽修、蘇軾、則皆句讀不葺之詩耳。又往往不協音律。蓋詩文分平仄,而歌詞分五音,又分六律,又分清濁輕重。《聲聲慢》、《雨中花》、《喜遷鶯》,既押平聲,又押入聲。《玉樓春》平聲,又押上去聲,又押入聲。其本押仄韻者,如上聲協,押入聲則不可通矣。王安石、曾鞏,文章似西漢,而其詞令人絕倒,不可讀也。乃知詞別是一家,知之者少。晏幾道、賀鑄、秦觀、黃庭堅出,始能知之。而晏苦無鋪敘,賀苦少典重,秦耑主情致而少故實,黃尚故實而多疵病,皆良玉之有瑕者也。節錄《苕溪漁隱叢話》。
陸游《老學庵筆記》謂其譏彈前輩,既中其病,此但知其一也。至謂詞別是一家,此非深於詞者決不能為此說。然而惟我獨尊,意在言外。「露花倒影柳三變,夜桂飄香張九成」之對句,亦見《老學庵學記》。其為惟口也同。再嫁之疑,玉壺之釁。李心傳《建炎以來系年要錄》、趙彥衛《雲麓漫鈔》,復曲信傳聞,肆為誣謗。不有俞正瑞《癸巳類稿·易安事輯》之作,且蒙垢於九泉矣。幽棲朱淑真自號幽棲居士。元夜之嫌,沖虛孫道絢自號沖虛居士。回祿之慘,亦同此可概也夫。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悽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 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恁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右李清照《聲聲慢》詞。按張端義《貴耳集》曰:「一起真乃公孫大娘舞劍手。自來詞家未有連下十四疊字者,後半『點點滴滴』,又用疊字,俱無斧鑿痕。『守著窗兒,為自恁生得黑』,『黑』字不許第二人押。婦人中有此奇筆,真間氣也。」
蓋其生於北宋之季,沒於南宋之初。同時諸家,若片玉大聲,或所未見。過神其說,而未得其平。究之宋人之詞,與唐詩相等。荊璞隋珠,俯拾即是。其成名家者多,其成大家者少耳。專言宋詞者,葉申薌有《天籟軒詞選》六卷,馮煦有《宋六十一家詞選》十二卷,馮氏據毛本以定去取,葉氏則去洪瑹兩家,益以宋祁以下二十七家,各私所見,而無所發明。若周濟選宋詞,則以周邦彥、辛棄疾、王沂孫、吳文英為四大家,而以晏殊以下四十七家,分列之以附庸於四大家之下。戈載選宋詞,以周邦彥,姜夔、史達祖、吳文英、周密、王沂孫、張炎為七大家,而其餘不及焉。周選所論,私見尤多。大都取法於張惠言《茗柯詞選》,獨以吳文英為大家,與張選不合。辛氏固為大家,故周必大近體樂府。劉克莊《後村別調》、程珌《洺水詞》、陳亮《龍川詞》、劉過《龍洲詞》、楊炎正《西樵語業》、黃機《竹齋詩餘》、洪咨夔《平齋詞》、蔣捷《竹山詞》,陳經國《龜蜂詞》十家,均得其一體。周選既抑蘇氏,又以姜夔一家附庸於辛氏,過矣。戈選持論頗公,且不及他家,故示人以不廣,其論詞多可法。其校律尤精,偶有不協者,雖佳詞亦不入選。周密《西湖十景》詞只登其六首,則其嚴可知。至所謂七大家者,又古今不易之說,可從也。若其人其事有可相證者,則連類而及之,斯論世之意爾。
周邦彥,字美成,錢唐人。神宗元豐初獻《汴都賦》,除太學正,歷進徽猷閣待制。能自制曲。徽宗崇寧四年七月,改定新樂,賜名大晟樂。九月,置大晟府,召為大晟樂正。《宋史·文苑》本傳言提舉府事,《詞苑叢談》言為大晟樂正。案《宋史·樂志》曰:以宣和殿大學士蔡絛提舉大晟府事,設大司樂一、典樂二、大樂令一、協律郎四,又有制撰官,而無樂正。或即大司樂也。以晁端禮為協律郎,万俟雅言、田為等為制撰官,時舊曲存者幾千數,太宗朝所制者三百九十曲,餘則列朝所增。見《樂志》。相與討論古音,審定古調。又復增演慢曲引近,或移宮換羽,為三犯、四犯之曲,按月律為之。其曲遂繁,不獨其平仄宜遵也。即上去入亦不容相混,方千里、楊澤民和之。或合刻為《三英集》,其四聲皆同,可見其深於律矣。
秋陰時作漸向暝,變一庭淒冷。佇聽寒聲,雲空無雁影。 更深人去寂靜,但照壁孤燈相映。酒已都醒,如何消夜永。
右周邦彥《關河令》詞。按《詞源》曰:「周氏詞渾厚和雅,善於融化詩句。」
其慢詞之工,則知者多矣,故不錄。而以《望江南》一詞為蔡京所罪,見周密《浩然齋雅談》。若晁端禮則以蔡京而進者也。
淺山眉映橫波面,面波橫映眉山淺。雲鬢插花新,新花插鬢雲。 斷魂離思遠,遠思離魂斷。門掩未黃昏,昏黃未掩門。
右晁端禮《回文菩薩蠻》詞。按《能改齋漫錄》曰:「大晟樂府成,晁氏以蔡京薦。赴闕下進詞稱旨,充大晟協律。」
《古今詞話》以為京見晁沖之「詠梅」《漢宮春》詞,因以大晟府丞用之,則以叔而誣其侄矣。若万俟雅言亦精於律者也。
見梨花初帶夜月,海棠半含朝雨。內苑春不禁過青門,御溝漲潛通南浦。東風靜細柳垂金縷,望鳳闕非煙非霧。好時代朝野多歡,遍九陌太平蕭鼓。 乍鶯兒百囀斷續,燕子飛來飛去。近緣水台榭映鞦韆,鬥草聚雙雙游女。餳香更酒冷踏青路,會暗識夭桃朱戶。向晚驟寶馬雕鞍,醉襟惹亂花飛絮。 正輕寒輕暖漏永,半陰半晴雲暮。禁火天已是試新妝,歲華到三分佳處。清明看漢蠟傳宮炬,散翠煙飛入槐府。斂兵衛閶闔門開,住傳宣又還休務。
右万俟雅言《三台》詞,依律分三疊。按《古今詞話》曰:「万俟氏自號詞隱,其清明應制一詞尤佳。」即指此也。
田為,字不伐。《花庵詞選》亦言其工於樂府,有聲於時者。
夢怕愁時斷,春從醉里回。淒涼懷抱向誰開,些子清明時候被鶯催。 柳外都成絮,欄邊半是苔。多情簾燕獨徘徊,依舊滿身花雨又歸來。
右田為《南歌子》詞。按《碧雞漫志》曰,「制撰官凡七,田不伐亦供職大樂。眾謂得人」雲。
政和初,罷大晟府並於太常,徐伸以知音律為太常典樂。亦如袁綯之解《六丑》焉。
悶來彈鵲,又攪碎一簾花影。謾試著春衫,還思縴手,熏徹金虬燼冷。動是愁端如何向,但得怪新來多病。嗟舊日沈腰,今番潘鬢,怎堪臨鏡。 重省,別時淚滴,羅襟猶凝。想為我厭厭,日高慵起,長托春酲未醒。雁足不來,馬蹄離駐,門掩一庭芳景。空佇立盡日闌干倚遍,晝長人靜。
右徐伸《二郎神》詞。按王明清《揮麈餘話》曰:「此懷所寵而作。李孝壽牧吳門,聞此詞,知所寵在轄下兵官家,為索還之。」
蔡原本誤作「燕」。絛《鐵圍山叢談》謂毛滂嘗獻一詞於其父京,極偉麗,驟得擢用,而不予其選。或時有先後歟。周選於數家悉置之。而附以晏殊父子、韓縝、歐陽修、張先、柳永、秦觀、賀鑄、韓元吉九家。別附毛氏於王沂孫之下,斯不可解者已。
姜夔,字堯章,自號白石,又號石帚,鄱陽人。能詩詞,尤善自製曲。每率意為長短句,然後協以律,無不諧者。寧宗慶元中,上書乞正雅樂,訖不第。與范成大游,為制《暗香》、《疏影》二詞。小紅者,范之青衣也。有色藝,即以為贈。其詞為南渡一人,論定久矣。
古簾空,墜月皎,坐久西窗人悄。蛩吟苦漸漏水丁丁,箭壺催曉。 引涼颸,動翠葆露,腳斜飛雲表。因嗟念似去國情懷,暮帆菸草。 帶眼銷磨,為近日愁多頓老。衛娘何在,宋玉歸來,兩地暗縈繞。搖落江楓早,嫩約無憑,幽夢又杳。但盈盈淚灑單衣,今夕何夕恨未了。
右姜夔自製《越調秋宵吟》詞。依律作雙拽頭,按《茗柯詞選》曰:「《暗香》二詞,痛二聖之不還也。《秋宵吟》詞,寫在廷之昏瞀如見也。」
野雲孤飛,去留無跡。宜乎范氏引之以為同調也。
棲烏飛絕,絳河綠霧星明滅。燒香曳簟眠清樾。花影吹笙,滿地淡黃月。 好風碎竹聲如雪,昭華三弄臨風咽。鬢絲撩亂綸巾折。涼滿北窗,休共軟紅說。
右范成大《醉落魄》詞。按本集曰:「公為趙鼎所器,而秦檜頗銜之,故每以詞見意。此詞吹笙或作吹簾非。『涼滿』二句,亦謂北廷之事,在朝者無可與言也。」
朱彝尊論詞,亦以姜氏為正宗。而以張輯、盧祖皋、史達祖、吳文英、蔣捷、周密、王沂孫、張炎八家為之羽翼。輯為姜氏及門,其詞皆倚舊腔而別立新名,則好奇之過爾。
花半濕,睡起一窗晴色。千里江南空咫尺,醉中歸夢直。 前度蘭舟送客,雙鯉沉沉消息。樓外垂楊如許碧,問春來幾日。
右張輯《垂楊碧》詞。按《詞品》曰:「張氏好奇。」《草堂》錄其《疏簾淡月》詞,即《桂枝香》。余尤愛其《垂楊碧》詞,即《謁金門》也。
周選不錄張氏,烏得因其師而並絕其弟哉?
史達祖,字邦卿,號梅溪,汴人。葉紹翁《四朝聞見錄》謂韓侂胄當國,專倚省吏史達祖奉行文字,擬旨擬帖,俱出其手。侍從柬札,至用申呈。韓敗遂黥焉,其人不足道。姜夔最稱其詞為奇秀清逸,蓋能融情景於一家,會句意於兩得者。
做冷欺花,將煙困柳,千里偷催春暮。盡日冥迷,愁里欲飛還住。驚粉重蝶宿西園,喜泥潤燕歸南浦。最妨他佳約風流,鈿車不到杜陵路。 沉沉江上望極,還被春潮晚急,難尋官渡。隱約遙峰,和淚謝娘眉嫵。臨斷岸新綠生時,是落紅帶愁流處。記當初門掩梨花,剪燈深夜語。
右史達祖「詠春雨」《綺羅香》詞。按孫麟趾原本誤作「址」。《詞徑》曰:「四字偶句須凝鍊,『做冷』二句最妙。」
與高觀國齊名,時稱「高史」,皆以精實勝,史氏則較為超逸也。
楚宮間,金成屋,玉為欄。斷雲夢容易驚殘。驪歌幾疊,至今愁思怯陽關。清音恨阻,抱哀箏知為誰彈。 年華晚,月華冷。霜華重,鬢華斑,也須念閒損雕鞍。斜緘小字,錦江三十六鱗寒。此情天闊,正梅信笛里關山。
右馬觀國《金人捧露盤》詞。按陳造本集序曰:「竹屋、梅溪詞,要是不經人道語,其妙處少游、美成不及也。」
至其「詠懷」《滿江紅》詞曰「憐牛後,懷雞肋」,又曰「一錢不值貧相逼」,言之可傷,以視賈似道之於廖瑩中,差可未滅已。
恨個儂無賴,賣嬌眼春心偷擲。莎軟芳堤,苔平蒼徑,卻印下幾弓纖跡。花不知名,香才聞氣。似月下箜篌,蔣山傾國。半解羅襟,蕙熏微度。鎮宿紛棲香雙蝶,語態眠情,感多時輕留細閱。休問望宋牆高,窺韓路隔。 尋尋覓覓,又暮雨遙峰凝碧。花徑橫煙,竹扉映月。盡一刻千金堪值。卸襪熏籠,藏燈衣桁。任里臂金斜,搔頭玉滑。更怪檀郎,惡憐深惜。幾顫嚲周旋傾側,碾玉香句。甚無端鳳珠微脫。多少怕聽曉鍾,瓊釵暗擘。
右廖瑩中《個儂》詞。按潘永固《宋稗類鈔補》曰:「賈似道當國,築多寶閣,以門客廖瑩中司之,《福華編》亦其所作也。及賈敗,籍沒詔下。瑩中悉自碎其所庋珍玩,而後自殺。」
周選謂史氏詞好用「偷」字,品便不高。其持論無乃太苛歟?
吳文英,字君特,號夢窗,四明人。少從姜夔游,亦能自制曲。嘗謂音律欲其協,否則長短句耳;下字欲其雅,否則纏令體耳。《四庫提要》謂其天分不及周邦彥,而研煉勝之。詞家之有吳氏,猶詩家之有李商隱也。集中所與宴遊者,多一時貴人,而其始末不可考。意者文酒風流,為東閣之上客。而名不登仕版,亦姜氏之倫與。
流水麴塵,艷陽酷酒,畫舸游情如霧。笑拈芳草不知名,乍凌波斷橋西堍。垂楊漫舞,總不解將春系住。燕歸來,問彩繩縴手,如今何許。 歡盟誤,一箭流光,又趁寒食去。不堪衰鬢著飛花,傍綠陰冷煙深樹。玄都秀句,記前度劉郎曾賦。最傷心,一片孤山細雨。
右吳文英自製《西子妝》詞。按本集曰:「《西子妝》、《江南春》、《夢芙蓉》、《古香慢》、《霜花腴》、《澡蘭香》、《玉京謠》、《探芳新》、《高山流水》凡自製九曲,各注宮調名,惟旁譜不傳耳。」
張惠言於詞不取吳氏,周選則稱其立意高,取徑遠,非他家所及。故列為一家,而以陳允平、周密諸家附之。
銀屏夢覺,漸淺黃嫩綠。一聲鶯小,細雨輕塵,建章初閉東風悄。依然千樹長安道,翠雲鎖玉窗深窈。斷腸人空倚斜陽,帶舊愁多少。 還是清明過了,任煙縷露條。碧纖青裊,恨隔天涯,幾回惆悵蘇堤曉。飛花滿地誰為掃,甚薄倖隨波縹緲。縱啼鵑不喚春歸,人自老。
右陳允平《垂楊》詞。按《詞源》曰:「詞欲雅而正,一為物所役,則夫其雅正之言。」陳氏詞,平正之中頗有佳者。
惟過嗜餖飣,不免於晦。蔣捷《竹山詞》亦專以雕琢勝者。
一片春愁帶酒澆,江上舟搖,樓上簾招。秋娘容與泰娘嬌。風又飄飄。雨又瀟瀟。 何日雲帆卸浦橋,銀字箏調,心字香燒。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
右蔣捷《一剪梅》詞。按毛晉本集跋曰:「竹山詞有世說之靡、六朝之渝,雖二主、二晏、原本誤作「宴」。美成,不過也。」
此別於唐五代北宋人之外,自成一派者也。然而吳氏不可尚己。
周密,字公謹,號草窗,又號弁陽嘯翁,濟南人。以理宗紹定五年生,寶祐間為義烏縣令。宋亡,與王沂孫、王易簡、馮應瑞、唐藝孫、呂同老、李彭老、陳別本作「練」,非,詳見陳旅《安雅堂集》。恕可、唐珏、趙汝鈉、李居仁、張炎、仇遠等結為詞社。有《樂府補題》一卷。以元武宗至大元年卒。其詞與吳文英合稱為「二窗詞」雲。
老來歡意少。錦鯨仙去,紫簫聲杳。怕展金奩,依舊故人懷抱。猶想烏絲醉墨,驚俊語香紅圍繞。閒自笑,與君共是,承平年少。 雨窗短夢難憑,是幾度宮商,幾番吟嘯。淚眼東風,回首四橋菸草。載酒倦遊處,已換卻花間啼鳥。春恨悄,天涯暮雲殘照。「載酒」句作五字句,當是又一體。
右周密「題夢窗詞卷」《玉漏遲》詞。按《宋名家詞評》曰:「此詞視寄夢窗《拜星月慢》詞,調夢窗《玲瓏四犯》詞,更覺纏綿深至,可泣可歌。」交誼之篤,亦可見矣。二少字,一葉上,一葉去,非重韻。
李萊老有《秋崖詞》,彭老之弟也。亦與周氏善,而詞社無之。
綠窗初曉,枕上聞啼鳥。不恨王孫歸不早,只恨天涯芳草。 錦書紅淚千行,一春無限思量。折得垂楊寄與,絲絲都是愁腸。
右李萊老《清平樂》詞。按《新安續志》曰:「嚴州知州李萊老,字周隱,咸淳六年任。於兄篔房詞號龜溪二隱,以兄字商隱也。皆與周氏游。」其贈答詞頗多,惟用韻稍雜耳。
周氏最著者為《絕妙好詞選》七卷,亦黃昇《絕妙詞選》意也。
粉香吹暖透單衣,金泥雙鳳飛。閒來花下立多時,春風酒醒遲。 桃葉曲,柳枝詞,芳心空自知。湘皋月冷佩聲微,雁歸人不歸。
右黃昇《阮郎歸》詞。按胡德方本集序曰:「黃玉林早棄制科,雅意吟詠。閣學游受齋稱其詞如晴空冰柱,閩帥樓秋房以泉石清士目之。」
周選謂周氏詞,鏤冰刻楮,精巧絕倫。但立意不高,取韻不遠,是猶以尋常詞人目之,未察其性情之地爾。
王沂孫,字聖與,號碧山,又號中仙,會稽人。延祐《四明志》曰「至元中,官慶元路學正」,與《樂府補題》宋遺民之說不合。周密贈以《踏莎行》詞,有「清平夢遠沉香北」句,張炎悼以《洞仙歌》詞,有「門自掩,柳發離離如此」句,似生平未嘗一出也。
一襟餘恨宮魂斷,年年翠陰庭宇。乍咽涼柯,還移暗葉,重把離愁深訴。西窗過雨,怪瑤佩流空,玉箏調柱。鏡掩妝殘,為誰嬌鬢尚如許? 銅仙鉛淚似洗,嘆移盤去遠,難貯零露。病翼驚秋,枯形閱世,消得斜陽幾度?餘音更苦,甚獨抱清高,頓成淒楚。慢想薰風,柳絲千萬縷。
右王沂孫「詠蟬」《齊天樂》詞。按王鵬運本集跋引端木采曰:「『宮魂』字點出命意。『乍咽』三句,慨播遷也。『西窗』三句,傷敵騎暫退,燕安如故也。『鏡掩』二句,殘破滿眼,而側媚依然也。『銅仙』三句,宗器遷敚,澤不下究也。『病翼』三句,言海島棲流,斷不能久也。『餘音』三句,遺臣孤憤,哀怨難論也。『慢想』二句,責諸臣到此,尚安危利災,視若全盛也。」
張惠言謂其詠物詞,並有君國之憂。周選謂其托意既高,隸事亦妙,惟唐珏可與並論。《樂府補題》所錄同社各家詞,遠不能及也。
淡妝人更蟬娟,晚奩天淨洗鉛華膩。冷冷月色,蕭蕭風度,嬌紅欲避。太液池空,霓裳舞倦,不堪重記。嘆冰魂猶在,翠輿難駐,玉簪為誰輕墜。 別有凌空一葉,泛清寒素波千里。珠房淚濕,明璫恨遠,舊遊夢裡。羽扇生秋,瓊樓不夜,尚遺仙意。奈香雲易散,綃衣半脫,露涼如水。
右唐珏「詠白蓮」《水龍吟》詞。按謝翱《唏發集》曰:「唐玉潛瘞諸陵遺骨,樹以冬青,人莫不多其義也。世又謂事出於林景熙,或二人同謀,未可知耳。」
必曰王氏恬淡是真,姜張皆偽。又以史氏張氏附之,則吾斯之未能信已。
張炎,字叔夏,號玉田,又號樂笑翁,西秦人。循王俊六世孫。一作五世孫,誤。從王父鎡,字功甫,有《玉照堂詞》。從父桂,字惟月,有《慚槁》。父樞,字斗南,有《寄閒集》。樞尤精於律,嘗作《瑞鶴仙》詞,有「粉蝶兒撲定」句,「撲」字不協,易「守」字乃協。又作《惜花春起早》詞,有「瑣窗深」句,「深」字不協,易「幽」字仍不協,易「明」字乃協。可見其難矣。炎生於淳祐戊申,能世其學。宋亡,年已三十三,猶及見臨安全盛之日,故所作往往蒼涼激楚,即景抒情,備寫其身世盛衰之感,不徒以裁紅刻翠為工焉。
波暖綠粼粼,燕飛來、好是蘇堤才曉。沒浪痕圓,流紅去,翻喚東風難掃。荒橋斷浦,柳陰撐出扁舟小。回首池塘青欲遍,絕似夢中芳草。 和雲流出空山,甚年年、淨洗花香不了。新綠乍生時,孤村路猶憶那回曾到。餘情渺緲,茂林觴詠如今悄。前度劉郎從去後,溪上碧桃多少。
右張炎「詠春水」《南浦》詞。按鄧牧《伯牙琴》曰:「此詞絕唱古今,人以張春水目之。」
蓋當時貴介多有能詞者,以鄂王孫岳珂為最早。
芙蓉清夜遊,楊柳黃昏約。小院碧苔深,潤透雙鴛薄。 暖玉慣春嬌,簌簌花鈿落。缺月故窺人,影轉欄干角。
右岳珂《生查子》詞。按《宋史》本傳曰:公所著有《玉楮集》、《愧郯錄》、《讀史備忘》、《東陲事略》、《桯史》、《籲天辨誣錄》、《金陀粹編》行於世。其《登北固亭祝英台》一詞尤為人所稱。
次則和王孫楊伯喦,即周密之外舅也。亦以能詞名。
梅觀初花,蕙庭殘葉,當時慣聽山陰雪。東風吹夢到清都,今年雪比前年別。 重釀宮醪,雙鉤官帖,伴翁一笑成三絕。夜深何用對青藜,窗前一片蓬萊月。
右楊伯喦「雪中高疏寮借閣帖,更以薇露送之」《踏莎行》詞。按《絕妙好詞箋》曰:字彥瞻,以工部郎出守衢州。著有《六帖補》二十卷,《九經補韻》一卷。
若蘄王孫韓鑄,嘗學詞於張氏,則其詞不傳矣。張氏家世能詞,亦猶周邦彥之有子煇,從子玉晨也。至翁元龍與吳文英為親伯仲,作詞各有所長。此不足以競爽爾。
以上北宋一家,南宋六家。即本戈氏之說,旁采諸說,復以臆說證之。兩宋詞人,每以奸人為進退,周晁二氏之於蔡京無論矣,秦檜見朱敦儒之《樵歌》,命教其子熺,而官以列卿。見曹冠之《燕喜詞》,命教其孫塤,而登之上第,似乎其愛才也。未幾而胡銓以詞編管南海矣,張元幹以詞坐罪除名矣。不獨向子諲、王庭珪、洪皓、黃公度之以詞見忤也。檜死,湯思退繼之,亦與張浚主戰不合。張孝祥出入於二氏之門,亦心非和議,故其「過洞庭」《百字令》詞曰「悠然心會,妙處難與君說」,則讆言之爾。韓侂胄得政,首以內批罷煥章閣待制兼待讀朱熹,以致正言不聞,群小迭進。最不幸者為陸游。游早有文名,為秦檜所嫉。檜死始出,復為韓氏作《南園記》。《四朝聞見錄》謂韓氏喜其附己,出所愛四夫人號滿頭花者索詞,有「飛上錦裀紅皺」之句,今《放翁詞》不載。不知宋金世仇,無怨不報。《鶴林玉露》謂記中惟勉以忠獻之事業,一無腴詞。與辛氏贊開邊之用意同。金人且以忠於為國,謬於為身許韓氏,而他人可知矣。函首之送,何不為國家計也。史彌遠之易儲也,錢唐人陳起字宗之業書肆,江湖詩人皆與之善,刻《江湖集》以售。劉克莊《南嶽稿》與焉。起有詩曰:「秋雨梧桐皇子府,春風楊柳相公橋。」論者以為罪,遂劈《江湖集》版。於是下詔禁士大夫作詩,而詞人輩出矣。
滿階紅影月昏黃,玉爐催換香。碧窗嬌困懶梳妝,粉沾金縷裳。 鸞髻聳,黛眉長,燭光分兩行。許誰騎鶴上維揚,溫柔和醉鄉。
右孫惟信《阮郎歸》詞。按《瀛奎律髓》曰:詩禁作,孫花翁之徒皆改業為長短句,而詞乃大盛。花翁詞善於運意,但雅正中時有一二市井語耳。
紹定癸巳,彌遠死。理宗親政,禁始解。劉克莊為《訪梅》絕句曰「夢得因桃卻左遷,長源為柳忤當權。幸然不識間桃李,也被梅花累十年。」可見其禁錮之方,較偽學而加酷也。賈似道當國,尤好詞人。廖瑩中能詞,以司出納矣。羅椅能詞,以薦登其門矣。翁孟寅能詞,則贈以數十萬矣。郭應酉能詞,則由仁和宰擢官告院矣。張淑芳能詞,理宗欲選妃,則匿以為妾矣。八月八日,為其生辰,每歲四方以詞為壽者以數千計。復設翹材館,等其甲乙,首選者必有所酬。吳文英亦與之游,集中有「壽賈相」《宴清都》、《木蘭花慢》二詞、「又過賈相湖上舊居」《水龍吟》詞、「賦賈相西湖小築」《金盞子》詞。他家與之為緣而散見集中者,則不一一數。且未聞有以詞觸怒者,固非賊檜等比也。然而專權竊位,厥罪維均。有宋之亡,會逢其適。木棉之戮,不足以慰在天之靈。無名氏感事一詞,即所謂長歌之哀,甚於痛哭者。
倚危欄,斜日暮,驀驀甚情緒。稚柳嬌黃,全未禁風雨。春江萬里雲濤,扁舟飛渡,那更聽塞鴻無數。 嘆離阻,有恨流落天涯,誰念泣孤旅。滿目風塵,冉冉似飛霧。是何人惹愁來,那人何處,怎知道愁來不去。
右無名氏《祝英台》詞。按《詞綜》曰:「『稚柳』謂幼君,『嬌黃』謂太后,扁舟飛波謂北軍至,『塞鴻』指流民也。『人惹愁來』謂賈出,『那人何處』謂賈去也。」
又若「半堤花雨」《百原本誤作「白「。字令》一詞,其用意同。且同出於德祐太學生,而姓名不著。疑亦柴望、吳大有、范晞文等作也,可與歐陽澈《小重山》諸詞並傳矣。養士之報,其在斯歟。
朱彝尊謂小令當法汴京以前,慢詞則取諸南宋。蓋自韓氏禁偽學,史氏禁作詩,金主亮又好唱北曲,時會所逼,而出之以詞,字數多而意境狹。與當時國勢相同,蒿目中原,談言微中。辛氏、吳氏易面目不易心肝。周濟謂辛氏由北而開南,吳氏由南而追北,是詞家轉境。馮煦謂周、史二氏奄有眾長,不及周者渾耳。噫!詞至周氏,觀止矣,蔑以加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