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史 · 第四章 論慢詞興於北宋
言詞者必曰詞至北宋而大,至南宋而深。固也。常州派言詞則耑主北宋,以為北宋之詞與詩合,南宋之詞與詩分。北宋猶爭氣骨,南宋則專精聲律。是南宋詞雖益工,以風尚而論,則有《黍離》降而詩亡之嘆矣。不知南來詞即出於北宋,特時代之有先後耳。北宋國勢較強,政府諸公,以及在野之士,方以雍容揄揚,潤色鴻業為樂事。其上者見朝政之弊,則借詞以格君心之非。若夫先之厄於遼,後之厄於金,我能為獻納一字之爭,已可告無罪於天下。初無人作深慮之論也。南宋局守一隅,議和議戰,叫囂不已,自命愛國者,方挾君父之仇不與共戴天之說,以博輿論之歸。又知兵力之不足以勝人也,則口誅之、筆伐之,不遺餘力,雖權奸亦末如之何。文網愈嚴,則詞意愈晦。蠶室之僇,不能加諸其身。蓋解人固不易索焉。故曰北宋之詞大,南宋之詞深。時為之,亦勢為之爾。《花庵詞選》為詞家之善本。《四庫提要》謂其前十卷終於北宋之王昴,而其中頗有已入南宋者。蓋宣和靖康之舊人,過江猶在者也。後十卷既曰中興以來詞,而康與之、陳與義、葉夢得則皆北宋舊人。不知其以何者為斷,故從其始則以和凝入後唐而不以入周,孫光憲入南平而不以入宋,此其例也。從其終則以李冶入元而不以入金,吳偉業入清而不以入明,此又其例也。而況一姓絕續之間,中輟者不過旬日。張邦昌之楚帝,以視王莽之於漢,劉淵之於晉,修短之數不同。必曰:「北使人歸北,南人歸南,則朕亦北人,將安所歸?」若程垓一人,各家均書作南宋人。《四庫提要》則書作北宋人。垓既與蘇軾為中表,又學詞於蘇氏,系之南宋,則予生也晚矣。是《提要》所說可從焉。其餘諸家,亦多從舊說而加以臆見云爾。
唐五代人詞有專集而傳之迄今者,為溫庭筠朱祖謀刻本、南唐二主朱景行刻本、馮延巳王闓運刻本三家。光緒初於蘇州嘗見秀水杜氏所藏宋本李珣《瓊瑤集》。時予甫髫齡,未學為詞。且主家矜惜甚,未敢請也。四十年來,不聞有議及者,恐失傳久矣。北宋人詞必較多於此,而未必多者。《詞綜·發凡》所謂唐宋人詞,每別為一編,不入集中。故散佚最易。又謂常熟吳訥匯有《宋元百家詞鈔》,惜未見傳本。毛晉汲古閣刻宋六十一家,始大有裨於學者。毛氏為吳氏同邑後進,未知即本於所鈔否。惟校勘不精,乖誤特甚,且隨得隨刻,不考其時代。馮煦《宋六十一家詞選》,謂蔣捷以南部遺老,而列三集之中。晁補之、陳師道生際汴京,顧居六集之末。論世者病焉,類而別之。凡北宋二十三家:
晏殊《珠玉詞》
歐陽修《六一詞》
晏幾道《小山詞》從《詞人姓氏錄》列此。
柳永《樂章集》
蘇軾《東坡詞》
黃庭堅《山谷詞》
秦觀《淮海詞》
程垓《書舟詞》從《提要》列此。
晁補之《琴趣外篇》
陳師道《後山詞》
李之儀《姑溪詞》
毛滂《東堂詞》
杜安世《壽域詞》
葛勝仲《丹陽詞》
周紫芝《竹坡詞》
謝逸《溪堂詞》
周邦彥《片玉詞》
呂渭老《聖求詞》從《詞綜》列此。
王安中《初寮詞》
蔡伸《友古詞》
趙師俠《坦庵詞》
趙長卿《惜香樂府》以上二家從《歷代詩餘》列此。
向子諲《酒邊詞》從《花庵詞選》列此。
臨桂王鵬運四印齋匯刻詞,於北宋人得四家。若蘇軾《東坡詞》、周邦彥《清真詞》已見毛刻不複數外,凡二家:
潘閬《逍遙詞》
賀鑄《東山樂府》
歸安朱祖謀彊村匯刻詞,於北宋人得十六家。若柳永《樂章集》、蘇軾《東坡詞》、秦觀《淮海詞》、賀鑄《東山詞》、毛滂《東堂詞》,已見他刻不複數外,凡十一家:
《宋徽宗詞》一卷
范仲淹《范文正公詩餘》一卷,附范純仁《忠宣公詩餘》
張先《子野詞》二卷,補遺二卷
王安石《臨川先生歌曲》一卷,補遺一卷
韋驤《韋先生詞》一卷
米芾《寶晉長短句》一卷
謝薖《竹友詞》一卷
廖行之《省齋詩餘》一卷原作南宋人,從《詞人姓氏錄》改列此。
劉弇《龍雲先生樂府》一卷
吳則禮《北湖詩餘》一卷《詞人姓氏錄》不載,從其父《宋史·吳中復傳》列此。
元和江標靈鶼閣匯刻詞,於北宋人得三家:
黃裳《演山詞》
葛郯《信齋詞》
向滈《詞人姓氏錄》作「鎬」。《樂齋詞》
仁和吳昌綬雙照樓匯刻景宋本詞,於北宋人得六家。若歐陽修《近體樂府》六卷,又《醉翁琴趣外篇》六卷,黃庭堅《琴趣外篇》六卷,晁補之《晁氏琴趣》六卷,賀鑄《東山詞》一卷,周邦彥《片玉詞》注十卷,向子諲《酒邊詞》一卷,已見他刻不複數外,凡一家:
晁端禮《閒齋琴趣外篇》六卷
綜以上而觀,北宋人詞,刪其復重,於毛刻得二十三家、王刻得二家、朱刻得十一家、江刻得三家、吳刻得一家,凡四十家。若周紫芝、王安中、趙長卿、向子諲諸家,皆生於北宋,沒於南宋,或北或南,初無確論。《花庵詞選》且不滿於後人,而他可知已。餘若趙令畤《聊復集》、晁沖之《具茨集》、王觀《冠柳集》、蘇庠《後湖集》、萬原本誤作「方」俟雅言《大聲集》、徐伸《青山樂府》、陳克《赤城詞》、徐積《節孝集》、陳瓘《了齋詞》、王之道《相山居士詞》,為匯刻所未收者。或見之單行本,或見之叢書本,或見之鈔本,或見之選本,固論次之所必及也。其或一詞可傳,附見他家記述者,悉所不遺。北宋人詞,此其大略已。
北宋之初,言詞者大都祖述南唐,以二主一馮為法。晏殊首出,得之最先。劉攽《中山詩話》謂其酷喜《陽春集》,其所自作亦不減馮氏樂府,若《玉樓春》詞「重頭歌韻響琤深,入破舞腰紅亂旋」一聯,皆管弦家語也。然而「花落」一聯,實其得意之作。故詩與詞兩齣之,入詞之妙,尤勝於入詩。可與馮氏相競矣。
一曲新詞酒一杯,去年天氣舊亭台。夕陽西下幾時回。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小園香徑獨徘徊。
右晏殊《浣溪沙原本誤作「漁」》詞。案《苕溪漁隱叢話》曰:殊赴杭,道出維揚,與王琪論詩。殊曰:「每得句,或彌年未嘗強對,且如『無可奈何花落去』,至今未有偶。」琪應聲曰:「『似曾相識燕歸來』何如?」殊大喜,遂辟置館職。
幼子幾道,能世其學。嘗以《鷓鴣天》詞為仁宗所賞,故其別作曰:「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影風。」又曰:「夢魂慣得無拘檢,又踏楊花過謝橋。」黃庭堅序謂寓以詩人句法,自能動搖人心,合者高唐洛神之流,下者亦不減桃葉團扇。蓋氣骨所存,且去詩未遠焉。
夢後樓台高鎖,酒醒簾幕低垂。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記得小蘋初見,兩重心字羅衣。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
右晏幾道《臨江仙》詞。案無名氏《小山詞序》曰:沈十二廉叔、陳十君龍家,有蓮、鴻、蘋、雲,品謳娛客。此詞即為蘋而作也。
毛晉論詞,以晏氏父子,追配李氏父子。彼丹陽歸愚之相承,固不足數爾。歐陽修繼之,其詞亦出南唐,而加以深致。吳曾《能改齋漫錄》謂其《少年游》詠草詞,求諸溫、李集中,殆與之為一。李清照獨以《蝶戀花》詞為深得疊字之法。
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金勒雕鞍遊冶處,樓高不見章台路。 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梨花,無計留春住。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
右歐陽修《蝶戀花》詞。案李清照《漱玉詞》自注曰:「余極愛歐公『庭院深深』句,因用之作《臨江仙》詞。」是此詞為歐作。今誤入《陽春集》中。
其餘若趙抃之《折新荷引》、寇準之《江南春》、陳堯佐之《踏莎行》、王琪之《望江南》、葉清臣之《賀聖朝》、韓琦之《點絳唇》、范仲淹之《蘇幕遮》、宋祁之《浪淘沙》、韓縝之《芳草》、張昇之《離亭燕》、司馬光之《阮郎歸》,即夏竦之《喜遷鶯》、賈昌朝、丁謂二家之《木蘭花》,所謂各有艷詞,當不以人廢言也。且諸家不以詞名,晏、歐二家,則以耑力為之。晏家臨川,歐家廬陵,王安石、黃庭堅,皆其鄉曲小生,接足而起,詞家之西江派,尤早於詩家。惟二氏誦法南唐,僅工小令。若慢詞則始於柳永。《樂府餘論》曰:詞由小令而有引詞。又曰:近詞,謂引而近之也。又次而有慢詞,慢者曼也,謂曼聲而歌者也。慢詞當起於宋仁宗朝。中原息兵,汴京繁庶,歌台舞席,競賭新聲。永以失意無聊,流連坊曲,乃盡取俚俗語言,編入詞中,以便伎人傳習。一時動聽,散播四方。其後蘇軾、秦觀,相繼有作,慢詞遂盛。先於永者,惟歐氏有《摸魚兒慢》詞,而字句錯誤,未必可信。《西清詩話》謂歐詞淺近者,是劉輝偽托,又多雜入柳詞。不獨《望江南》一詞,明誣以盜甥之罪也。是慢詞當始於柳氏矣。
對瀟瀟幕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漸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是處紅衰綠減,荏苒物華休。惟有長江水,無語東流。 不忍登高臨遠,望故鄉渺邈,歸思難收。嘆年來蹤跡,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妝樓長望,誤幾回天際識歸舟。爭知我,倚闌干處,正恁凝眸。
右柳永《八聲甘州》詞。按趙令畤《侯鯖錄》曰:晁補之嘗稱其霜風三語,不減唐人,世言柳詞俗,非也。
永先以《鶴沖天》詞,有「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之句,為仁宗所斥。景祐中方登第,以磨勘轉官。復以《醉蓬原本誤作「篷」萊》詞,仁宗見之不懌,止於屯田員外郎。其畢生精力,專用於詞。有《樂章集》九卷,惟多雜以俳詞,或者出於俗工所改也。
唐五代人無專以慢詞著者,《草堂詩餘》錄陳後主《秋霽詞》一百四字體。《詞律》以為後主於數百年前,何以先知有此體,其為偽托無論已。四印齋重刻明嘉靖戊戌陳鍾秀校刻《草堂》原本,無中調長調之分,與毛、閔諸刻體例迥殊。惟題號凌雜,註解蕪陋,是其一病。可見五十八字以內為小令,五十九字至九十字為中調,九十字以外為長調,《填詞名解》以為此古人定例也,不免傅會矣。蓋字數之多寡,以歌時而定。讀李景伯《回波樂》詞,知侍宴有三爵之儀,未敢久於佚樂也。故間有慢詞,而用之者少。至宋仁宗時,海內承平,宮中無事,日進平話一章,即後世章回小說之初起。每大宴必有樂語,一教坊致語、二口號、三勾合曲、四勾小兒隊、五隊名、六問小兒、七小兒致語、八勾雜劇、九放小兒隊,此春宴也。若秋宴則加以十勾女弟子隊、十一隊名、十二問女弟子、十三女弟子致語、十四勾雜劇、十五放女弟子隊。觀宋祁、王珪所作,文必儷言,詩必宮體,亦一時雅尚也。若朝臣相宴,則用致語、口號而已。民間化之,對酒當歌,以永朝夕。柳氏慢詞,即應時而作。其詞靡,其志荒矣。迄乎英、神、哲三朝,此風尤盛。曾慥《樂府雅詞》有所謂「轉踏」者,皆以數小詞連合而成。若無名氏之集句《調笑》,一《巫山》,二《桃源》,三《洛浦》,四《明妃》,五《班女》,六《文君》,七《吳娘》,八《琵琶》,凡八首,有致語,有口號,有放隊。此其例也。
艷陽灼灼河洛神,態濃意遠淑且真。入眼平生未曾有,緩步佯羞行玉塵。凌波不過橫塘路,風吹仙袂飄飄舉。來如春夢不多時,夭非花艷輕非霧。 非霧,花無語,還似朝云何處去。凌波不過橫塘路。燕燕鶯鶯飛舞,風吹仙袂飄飄舉,擬倩遊絲惹住。
右無名氏洛浦集句《調笑》詞。案賀鑄《青玉案》詞首句曰「凌波不過橫塘路」,是此詞出於賀氏後矣。《樂府雅詞》以列於鄭氏、晁氏諸作之先,《詞譜》謂此詞宣和中自宮禁傳出,故從之。
餘若秦觀之《調笑》,一《王昭君》,二《樂昌公主》,三《崔徽》,四《無雙》,五《灼灼》,六《盼盼》,七《崔鶯鶯》,八《採蓮》,九《煙中怨》,十《離魂記》,凡十首,見本集。則惟有詩詞。晁補之之《調笑》,一《西子》,二《宋玉》,三《大隄》,四《解佩》,五《回文》,六《唐兒》,七《春草》,凡七首,見《樂府雅詞》。則惟有致語。鄭僅字彥能,神宗時吏部侍郎,諡修敏。之《調笑》,一《羅敷》,二《莫愁》,三《文君》,四《桃源》,五《青樓》,六《馮子都》,七《吳姬》,八《蘇小》,九《陽關》,十《太真》,十一《採蓮》,十二《蘇蘇》,凡十二首,見《樂府雅詞》。則有致語,有放隊。毛滂之《調笑》,一《崔徽》,二《泰娘》,三《盼盼》,四美人賦》,五《灼灼》,六《鶯鶯》,七《苕子》,八《張好好》,凡八首,見本集。則有白語,即致語。有遣隊,即放隊。本詞之後,又有《破子》二首,與本詞體同而無前詩句。《詞律》曰:「單用後詞者曰破子,又曰頭子。」是也。又若無名氏《九張機》兩作,亦《樂府雅詞》之所謂「轉踏」者,其例亦微不同。
四張機,咿啞聲里暗顰眉。同梭織朵垂蓮子,盤花易綰。愁心難整,脈脈亂如絲。
右無名氏《九張機》詞之一。案徐本立《詞律補》注曰:曾氏《雅詞》所錄無名氏兩作,其一自一張機至九張凡九首為一調。其一於九首外又前有口號一首,後有遣隊二首,凡十二首為一調。當全錄之以備格雲。惟口號以前,又有致語,所謂遣隊者與本詞體同。首句用短韻二字句,又與毛氏之《破子》同,亦當曰《破子》。又有七絕一首曰:「歌聲飛落畫梁塵,舞罷香風卷繡茵。更欲縷成樓上恨,尊前忽有斷腸人。」亦與毛氏之遣隊同,惟「畫梁」,毛作「杏梁」,第三句毛作」更擬綠雲弄清切」,餘悉同。復以」斂袂而歸,相將好去」八字作收,亦與諸家之收句同。未知亦毛氏所作否也。據此則萬說非,徐說亦非也。
又考之王性之有「鶯鶯曲」《蝶戀花》十二首。
鏡破人離何處問。路隔銀河,歲會知猶近。只道近來消瘦損,玉容不見空傳信。 棄擲前歡俱未忍。豈料盟言,陡頓無憑準。地久天長終有盡,綿綿不似無窮恨。
右王性之《蝶戀花》詞十二首之一。按《侯鯖錄》曰:王性之《傳奇辨正》謂,元稹《會真記》世以為佳話,惜不能歌。乃分原文為十章,各系一詞,致語之外,先別為一詞,末復綴一詞。凡《商調蝶戀花》詞十二首,此其末章也。
王安中有「六花隊冬詞」《蝶戀花》六首。
曲徑深叢枝裊裊。暈粉柔綿,破萼烘清曉。十二番開寒最好,此花不恨春歸早。 霜女飛來紅翠少。特地芳菲,絕艷驚衰草。只滯東風終甚了,久長欲伴姮娥老。
右王安中「六花隊詠長春」《蝶戀花》詞。案《初寮集》《長春口號》曰:「露桃煙杏逐年新,回首東風跡已陳。頃刻開花公莫問,四時俱好是長春。」冬詞凡六首,一《長春》,二《山茶》,三《蠟梅》,四《紅梅》,五《迎春》,六《小桃》。各有口號一首,詞一首。此其首章也。
王明清《揮麈錄》謂曾布作《馮燕歌》,始漸成套數。此數詞近之矣。轉踏之義,諸家無道及者。老宋曲以本宮二曲相互用者如仙呂則用《後庭花》、《金盞兒》,正宮則用《滾繡球》、《倘秀才》之類。謂之纏達。二者音相近,與倒喇不同,徐釚《南州草堂詞話》曰:倒喇,金元戲劇名。詳見陸雲士《滿庭芳》詞。蓋一為歌曲,倒喇則舞曲也。若董穎《道宮薄媚·西子詞》,《樂府雅詞》則謂之大曲。凡分十章,一排遍第八,二排遍第九,三第十攧,四入破第一,五第二虛催,六第三袞遍,七第四催拍,八第五袞遍,九第六歇拍,十第七煞袞,以平仄通葉。道宮今不傳。此詞為宣和宮中大曲之一,他無可證。趙以夫《虛齋樂府》有九十二字體《薄媚摘偏》詞,亦平仄通葉,即從此曲出也。晏幾道《泛清波摘遍》詞,亦從大曲出。惟字數愈多,則費時愈多。柳氏慢詞,此其嚆矢爾。
張先與柳氏齊名。先以天聖初登第,視柳氏為早,又號「張三影」,以所作有「雲破月來花弄影」,「嬌柔懶起,簾壓卷花影」,「柳徑無人,墮飛絮無影」,尤其得意句也。先亦工慢詞,有《謝池春慢》詞。
繚牆重院,間有流鶯到。繡被掩餘寒,畫閣明新曉。朱檻連空闊,飛絮無多少。徑莎平,池水緲。日長風靜,花影閒相照。 塵香拂馬,逢謝女,城南道。秀艷過施粉,多媚生輕笑。斗色鮮衣薄,碾玉雙蟬小。歡難偶,春過了。琵琶流怨怨,都入相思調。
右張先《謝池春慢》詞。案《古今詞話》曰:此先於玉仙觀道中逢謝媚卿作,一時傳唱幾遍,不獨三中一詞之見稱於人口也。
永既卒,先獨享老壽,以歌詞聞天下。而協之以雅,蘇軾猶及與之游。故亦好為詞。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右蘇軾「丙辰中秋作」《水調歌頭》詞。案《復雅歌詞》曰:「神宗讀至『瓊樓』二句,曰:軾終是愛君,乃命量移汝州。」
蘇氏之詞,論者不一。《四庫提要》曰:「詞至柳氏而一變,至蘇氏而又一變,遂開南宋辛氏一派。尋流溯源,不能不謂之別格,然謂之不工則不可。故與《花間》一派,並行而不廢。可謂得其平矣。」蘇門四學士,張耒不以詞名,故所作極少。《書錄解題》曰:「近代詞家,黃九、秦七外,晁氏未必多遜。黃庭堅詞時出俚淺,而間亦有峭健句。若王安石,及其弟安禮、安國,其子雱,孔武仲,及其弟平仲,謝逸,及其弟薖,王寀、劉弇、趙長卿、向子諲、徐俯,諸家屬之西江派者。其詞之得失同,不若秦觀之能為曼聲以合律也。」蔡伯世亦曰:「張先詞勝乎情,柳永情勝乎詞,情詞相稱,秦氏一人而已。其《滿庭芳》詞工矣,蘇氏猶以學柳七作詞為病,獨許其『題彬州旅舍』詞。」
霧失樓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斷無尋處。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 驛寄梅花,魚傳尺素,砌成此恨無重數。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
右秦觀《踏莎行》詞。案釋惠洪《冷齋夜話》曰:「蘇氏絕愛尾兩句,自書於扇曰:『少游已矣,雖萬身何贖!』」
四人之外,又合陳師道、李薦,為六君子。陳氏《後山詞》,李氏《月岩集》,與晁補之《琴趣外編》相伯仲,皆非秦氏敵也。郎瑛《七修類稿》曰:「秦氏歿於藤州,賀鑄作《青玉案》詞以吊之。」
凌波不過橫塘路,但自送芳塵去。錦瑟年華誰與度。月樓花榭,綺窗朱戶,惟有春知處。 碧雲冉冉蘅皋暮,彩筆新題斷腸句。試問閒愁都幾許?一川菸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
右賀鑄《青玉案》詞。按龔明之《中吳紀聞》曰:「鑄有小築在蘇州盤門外之橫塘,原本誤作「搪」。因作此詞,時號『賀梅子』。」與郎說不合。
其他為蘇氏黨者,朱服有《漁家傲》詞,王詵有《憶故人》詞。若趙令畤《聊復集》、晁沖之《具茨集》,則尤著者也。為蘇氏敵者,舒亶有《菩薩蠻》詞,曾肇有《好事近》詞,王雱有《眼兒媚》詞。若王安石《半山詞》,則尤著省也。毛滂屬官也,以詞進。
淚濕闌乾花著露,愁到眉峰碧聚。此恨平分取,更無言語空相覷。 短雨殘雲無意緒,寂寞朝朝暮暮。今夜山深處,斷魂分付潮回去。
右毛滂《惜分飛》詞。案《西湖遊覽志》曰:「蘇氏守杭,滂為法曹掾,秩滿作此詞。蘇氏見之,折柬追回,款洽數月。」
程垓,中表也,以詞傳。
月掛霜林寒欲墜,正門外催人起。奈離別如今真箇是,欲住也留無計,欲去也來無計。 馬上離情衣上淚,各自個供憔悴。問江路梅花開也未,春到也頻須寄,人到也頻須寄。
右程垓《酷相思》詞。按《四庫提要》曰:「《詞品》最稱其《酷相思》、《四代好》、《折紅英》數詞。蓋蘇程為中表,耳濡目染,有自來也。」
王觀《冠柳集》,並起於一時。蘇過亦能詞,柳氏所不及也。
新月娟娟,夜寒江靜山銜斗。起來搔首,梅影橫窗瘦。 好個霜天,閒著傳杯手。君知否,曉鴉啼後,歸夢濃於酒。
右蘇過《點絳唇》詞。按《古今詞話》曰:「小坡作《點絳唇》詞,時禁蘇氏文章,故隱其名以為汪藻作。」
言者遂以蘇氏代柳氏,而柳失之俗,蘇失之粗,葛勝仲、周紫芝,乃改師小晏氏。至周邦彥而又一變。徽宗崇寧政和間,改定新樂。以周邦彥、晁端禮、万俟雅言、徐伸等預其事,周氏固大家,當與晁氏等別論之。徽宗皇帝亦能詞,故其時作者頗多。《樂府雅詞》所錄三十一家,若歐陽修、張先、王安石、晁補之、賀鑄、毛滂、舒亶、趙令畤、晁沖之九家不數外,凡李元膺、蘇癢、謝逸、周邦彥、晁端禮、曹組、陳克、李祁、李甲、沈會宗、陳瓘、王安中、向子諲、徐俯、趙君舉字子發,《詞人姓氏錄》不載。向子諲《西江月詞》自注曰:呈子發元長去非三學士,則自是同時人。《詞綜》列作南宋末人非。魏夫人十六家,皆徽宗時人也。又若葉夢得、曾紆、陳與義、呂本中、朱敦儒、李清照六家,亦徽宗時人。而諸家系之南宋者,是猶向子諲之《酒邊詞》,於政和宣和間所作,則曰江北舊詞,於紹興間所作則曰江南新詞。而以《阮郎歸》一詞見忤於秦檜,故以屬南宋。不知向氏之名,屢見於蔡伸友古詞中,所當從其始也。《雅詞拾遺》所錄諸家,亦多同時人,往往無可考。若沈唐則見諸李清照《詞論》,而傳其《霜葉飛》詞。俞紫芝則見諸吳曾《能改齋漫錄》,曰金華人。有題張公詡青溪圖《臨江仙》詞,而傳其《訴衷情》詞。何籀,靖康末盡節名臣也,而傳其《虞美人》詞。宋齊愈,則其人可誅也,而傳其《眼兒媚》詞。其所去取,雖不及《花庵詞選》之精,固出於諸選之上也。蓋北宋慢詞,始於聶冠卿之《多麗》詞,至宣和而特盛。何籀有《宴清都》詞,廖世美有《燭影搖紅》詞,查荎有《透碧霄》詞,均見《雅詞拾遺》。沈公述有《望海潮》詞,魯逸仲有《南浦》詞,李玉《陽春白雪》作潘元質。有《金縷曲》詞,均見《花庵詞選》。潘元質有《花心動》詞,田不伐有《江神子慢》詞,沈會宗有《傾杯》詞,均見《陽春白雪原本誤作「雲」。》。其生平不詳,其詞則膾炙人口。即謝克家小詞,亦與鹿虔扆「金鎖重門」同為不可無一之作也。
依依宮柳拙宮牆,樓殿無人春晝長。燕子歸來依舊忙。憶君王,月照黃昏人斷腸。
右謝克家《憶君王》詞。按《鼠璞》曰:此送車駕北行作。詞意悲涼,讀之使人墜淚,真憂君憂國語也。
《宋六十一家詞選》例言曰:「北宋大家,每從空際盤旋,故無椎鑿之跡。竹坡以下,漸於字句求工,而昔賢疏宕之致微矣。此亦南北宋之關鍵也。」知言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