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史 · 第三章 論五代人詞以西蜀南唐為盛

劉毓盤 《詞史》
陸游曰:「詩至晚唐五季,氣格卑陋,千人一律,而長短句獨精巧高麗,後世莫及,此事之不可曉者。」王士禛亦曰:「五季文運萎敝,他無可稱,獨其所作小詞,濃艷隱秀,蹙金結繡而無痕跡。」備見於趙崇祚《花間集》中,所錄十八家,自溫庭筠、皇甫松外,凡十六家,為五季時人,可謂盛矣。 韋莊四十七首   薛昭蘊十九首 牛嶠三十一首   張泌二十七首 毛文錫三十一首  牛希濟十一首 歐陽炯十七首   和凝二十首 顧夐五十五首   孫光憲六十首 魏承班十五首   鹿虔扆六首 閻選八首     尹鶚六首 毛熙震二十九首  李珣三十七首 其別見之《尊前集》者又九家。 後唐莊宗四首   南唐中主五首 後主八首     成彥雄十首 庾傳素一首    劉侍讀一首 歐陽彬一首    許岷二首 林楚翹一首 蓋其時君唱於上,臣和於下,朝野恬嬉以相娛樂。後唐莊宗尤知音,工度曲,有《憶仙姿》、《一葉落》、《陽台夢》、《歌頭》等詞。 薄羅衫子金泥縫,困纖腰怯銖衣重。笑迎移步小蘭叢,嚲金翹玉鳳。 嬌多情脈脈,羞把同心撚弄。楚天雲雨卻相和,又入陽台夢。 右後唐莊宗《陽台夢》詞。按孫光憲《北夢瑣言》曰:《一葉落》、《陽台夢》皆莊宗所制。舊本首句作「金泥鳳」,「鳳」字韻復。從別本改。 前蜀後主王衍有《醉妝詞》、《甘州曲》等詞。 畫羅裙,能結束,稱腰身。柳眉桃臉不勝春,薄媚足精神。可惜許淪落在風塵。 右前蜀後主《甘州曲》詞。按吳任臣《十國春秋》曰:蜀主衍奉其太后太妃禱青城山,宮人皆衣雲霞之衣。後主自製《甘州曲》,令宮人歌之。本謂神仙而在凡塵耳,後降中原,宮伎多淪落人間,始驗其語。 後蜀後主孟昶有《玉樓春》詞。 冰肌玉骨清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滿。繡簾一點月窺人,欹枕釵橫雲鬢亂。 起來瓊戶啟無聲,時見疏星渡河漢。屈指西風幾時來,只恐流年暗中換。 右後蜀後主《玉樓春》詞。按朱錫鬯《詞綜》曰:蘇軾《洞仙歌》本檃括此詞,然未免反有點金之憾。張惠言《詞選》則以蘇詞為佳,宋翔鳳《樂府餘論》又反其說。實則《洞仙歌》唐曲見《教坊記》,惟字句決不同宋詞,蘇氏偶未之考耳。至謝元明所得之古石刻,明出偽記。《樂府餘論》辨之詳矣,可不論也。又《十國春秋》謂後主有《相見歡》詞甚工,今不傳。 南唐中主李璟有《浣溪沙》、《山花子》等詞。 菡萏香消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間。還與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細雨夢回雞塞還,小樓吹徹玉笙寒。多少淚珠何限恨,倚欄干。 右南唐中主《山花子》詞。按《南唐書》曰:王感化善謳歌,系樂部為歌板色。中主嘗作《山花子詞》二首,手寫以賜。後主即位,感化以札上之。後主感動,賞賜甚優。或以為後主作,非也。 南唐後主李煜所作詞尤多。王世貞《四部稿》曰:《玉樓春》詞,致語也;《虞美人》詞,情語也。是猶以常人論之也。蔡絛《西清詩話》謂其《浪淘沙》詩曰「含思淒婉」,黃昇《花庵詞選》謂其《相見歡》詞曰:「亡國之音哀以思」,蓋其心愈悲,其詞愈苦矣。蘇軾則非其《破陣子》詞。 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鳳閣龍樓連霄漢,王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干戈。 一旦歸為臣虜,沈腰潘鬢銷磨。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揮淚對宮娥。 右南唐後主《破陣子》詞。按蘇軾《志林》曰:「後主既為樊若水所賣,舉國與人。故當痛哭於九廟之前,謝其民而後行,顧乃作此痴語哉!」 劉延仲則補其《臨江仙》詞: 櫻桃落盡春歸去,蝶翻金粉雙飛。子規啼月小樓西。玉鉤羅幙,惆悵卷金泥。 門掩寂寥人散後,望殘菸草淒迷。何時重聽玉驄嘶。撲簾柳絮,依約夢回時。 右南唐後主《臨江仙》詞。按《樂府紀聞》曰:後主於圍城中賦《臨江仙》詞,至「望殘菸草淒迷」,於此停筆。以下則劉延仲所補也。而《花間集》所載,收處有「燼香閒裊鳳皇兒,空持裙帶,回首故依依」三句,故是全本。今本《花間集》無此詞,此未知所據。又《全唐詩》所錄後主《臨江仙》詞二首,各逸其半。一曰:「庭空客散人歸後,畫堂半掩朱簾。林風淅淅夜厭厭。小樓新月,回首故纖纖。」又一曰:「春光鎮在人空老,新愁往恨何窮。金窗力困起還慵。一聲羌笛,驚起醉怡容。」則未見全詞也。 此非真知後主者,不足與言詞。觀其歸宋後與故宮人書曰:「此中日夕只以眼淚洗面。」每有所作,舊臣聞之多泣下者。牽機藥之賜,雖曰咎有自取,亦太宗之疑忌有以致之也。言詞者必首數三李,謂唐之太白、南唐之二主及宋之易安也。太白不以詞名,且其詞不多見。《尊前集》錄其《菩薩蠻》詞三首,「人人盡說江南好」一首,各本皆屬之韋莊,此誤收也。錄南唐二主詞,以《一斛珠原本誤作「球」》「曉妝初過」一首,《菩薩蠻》「人生愁恨何能免」一首,《更漏子》「金雀釵」一首,《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時了」一首,屬之中主;以《山花子》「菡萏香消翠葉殘」一首,《更漏子》「柳絲長」一首,屬之後主。《更漏子》二詞,各本皆曰溫庭筠作,亦誤收也。後主之詞,今存者凡三十五首。於富貴時能作富貴語,愁苦時能作愁苦語,無一字不真,無一語不俊。溫氏以後,為五季一大宗。惟《菩薩蠻》「花明月暗籠輕霧」一首,又《銅簧韻》「脆鏘寒竹」一首,未免輕薄,貽來世以口實。龍袞《江南錄》曰:小周后隨後主歸朝,封鄭國夫人。例隨命婦入宮,輒數日出,必大泣罵,聲聞於外。後主宛轉避之。亡國之慘,辱及妻孥,亦輕薄之報也。其本集所未收者有《柳枝》詞。 風情漸老見春羞,到處芳魂感舊遊。多見長條似相識,強垂煙穗拂人頭。 右南唐後主《柳枝》詞。按《客座贅語》曰:「後主嘗作《柳枝》詞,書黃羅扇上,以賜宮人慶妙,後亦流落人間,乃得見之。」本集不收,應補。 獨其所創之《嵇康曲》,見《客座贅語》。《念家山破》,見《樂書》。後皆不傳,良可惜耳。趙錄於以上諸家詞悉所不採。所錄十六家,以蜀人為多。 韋莊,蜀同平章事諡文靖。 牛嶠,蜀給事中。 牛希濟,嶠之兄子,蜀翰林學士御史中丞,入後唐為雍州節度副使。 毛文錫,蜀司徒,貶茂州司馬,入後唐為內庭供奉。 薛昭,蘊蜀侍郎。 魏承班,蜀太尉。 尹鶚,蜀參卿。 李珣,蜀秀才。 右前蜀八家,牛希濟、毛文錫二家不系之後唐者。從舊說也。 歐陽炯,後蜀同平章事,入宋為左散騎常侍。 顧夐,後蜀太尉。 鹿虔扆,後蜀太保。 閻選,後蜀布衣。 毛熙震,後蜀秘書監。 右後蜀五家。歐陽炯一家說如上。 趙氏本蜀人,耳目所近。無可議者,其餘三家: 和凝,後唐翰林學士、知制誥,後晉同平章事,後漢太子太傅、魯國公,後周侍中。 右後唐一家,說如上。 張泌,南唐內史舍人,入宋為郎中。 右南唐一家,說如上。 孫光憲,南平御史中丞,入宋為黃州刺史。 右南平一家,說如上。 失原本誤作「矢」。之太少,見諸顧錄者,庾傳素有《木蘭花》詞: 木蘭紅艷多情態,不似凡花人不愛。移來孔雀檻邊栽,折向鳳皇釵上戴。 是何芍藥爭風彩,自共牡丹長作對。若教為女嫁東風,除卻黃鶯難匹配。 右庾傳素《花木蘭》詞。按《歷代詞人姓氏錄》曰:「傳素,蜀同平章事,入後唐為刺史。」 歐陽彬有《生查子》詞: 竟日畫堂歡,入夜重開宴。剪燭蠟煙香,促席花光顫。待得月華來,滿院如鋪練。門外簇驊騮,直待更深散。 右歐陽彬《生查子》詞。按蔣一葵《堯山堂外記》曰:「彬字齊美,炯之弟也。後蜀尚書左丞,出為寧江軍節度使。」 亦蜀人也。劉侍讀有《生查子》詞,許岷有《木蘭花》詞,林楚翹有《菩薩蠻》詞,則其人無可考矣,故略之。 按《雅言系述》曰:林楚才,賀州富川人,與黃損善損字益之,連州人,南漢尚書左僕射,以極諫忤意罷。有贈損詩曰:「身閒不恨辭官早,詩好常甘得句遲。」楚才或與楚翹兄弟行也。 其他所散見者,閩陳後金鳳有《樂游曲》詞。 西湖南湖鬥彩舟,青蒲紫蓼滿中洲。波渺渺,水悠悠,長奉君王萬歲游。 右閩陳後《樂游曲》詞。按《五代史》注曰:金鳳,福清人,唐福建觀察使陳岩女。王審知據閩,納為才人。子鏻立,復嬖之,及僭號,冊為後。金鳳善歌舞,有《樂游曲》二首,與《漁歌子》平仄不同,當別是一律。《詞譜》不收,應補。 孫魴有《楊柳枝》詞。 暖傍離亭靜拂橋,入流穿檻緣陰搖。不知落日誰相送,魂斷千條與萬條。 右孫魴《楊柳枝》詞。按《全唐注》曰:魴字伯魚,南昌人。從鄭谷為詩,頗得鄭體。仕吳為宗正卿,與沈彬、李建勛友善。有《楊柳枝》詞五首,此其第三首也。 陶谷有《風光好》詩: 好因緣,惡因緣。只得郵亭一夜眠,別神仙。 琵琶撥盡相思調,知音少。再把鸞膠續斷弦,是何年。 右陶谷《風光好》詞。按洪遂《侍兒小名錄》曰:「谷奉使南唐,求遺書,顧驕甚。韓熙載命歌姬秦弱蘭偽為驛卒女,谷惑之,作此以贈。明日中主宴谷,弱蘭出,歌以侑觴。谷大慚而罷。」又沈睿達《雲巢編》曰:「此谷奉使吳越求逸犬,為贈杭妓杜任娘而作。」未知孰是。 伊用昌有《憶江南》詞: 江南鼓,梭肚雨頭欒。釘著不知侵骨髓,打來只是沒心肝。空腹被人謾。 右伊用昌《憶江南》詞。按《歷代詞人姓氏錄》曰:用昌,楚王馬殷時南嶽道士,有異術。其詞多作鍊形服氣者言,亦呂岩詞之流匹也。 至無名氏之《後庭宴》詞,疑亦當時人所作也。 千里故鄉,十年華屋。亂雲原作「魂」,從《歷代詩餘》改。飛過屏山簇。眼重眉褪不勝春,菱花知我銷香玉。 雙雙燕子歸來。應解笑人幽獨,斷歌零舞,遺恨清江曲。萬樹綠低迷,一庭紅撲簌。 右無名氏《後庭宴》詞。按《詞苑》曰:宣和間掘地得石刻一詞,唐人作也。本無名,後人名之為《後庭宴》雲。又以《魚遊春水》詞亦為唐人作。考汲古本《草堂詩餘》,以《魚遊春水》詞為阮逸女作,是出於北宋人矣。此詞前半與《踏莎行》同,後半截然各列,與毛熙震四十四字體之《後庭花》又無一相似處。唐人詞自《河傳》外,前後疊相去無如是之遠者,且「眼重」句與前蜀後主「柳眉桃臉不勝春」句法同,當是五代人所作也。 若吳越王錢俶。 按陳師道《後山詩話》曰:吳越王錢俶來朝,太祖為置宴。出內伎彈琵琶,王獻詩曰:「金鳳欲飛遭掣搦,情脈脈。行即玉樓雲雨隔。」太祖起拊其背曰:「誓不殺錢王。」王又有《木蘭花》斷句曰:「帝鄉煙雨鎖春愁,故國山川空淚眼。」亦未見全詞。王子惟演罷相,為崇信軍節度使,亦有《木蘭花》詞曰:「城上風光鶯語亂,城下煙波春拍岸。綠楊芳草幾時休,淚眼愁腸先已斷。 情懷漸覺成衰晚,鸞鏡朱顏驚暗換。昔年多病厭芳尊,今日芳尊惟恐淺。」詞極淒婉,猶有餘痛焉。 南唐大周昭惠后娥皇。 按毛先舒《填詞名解》曰:大周后嘗雪夜酣宴,舉杯屬後主起舞。後主曰:「汝能創為新聲則可。」後即命箋綴譜,喉無滯音,筆無停思,譜成,名原本誤作「各」。《邀醉舞破》,又作《恨來遲破》。二詞俱失,無有能傳其音節者。 蜀李昭儀舜弦。 按黃休復《茅亭客話》曰:梓州李珣,其先波斯人。珣以秀才豫賓貢,事蜀主衍。國亡不仕。有《瓊瑤集》,多感慨之音。其妹舜弦為衍昭儀,亦能詞。嘗作宮詞,有「夗央瓦上瞥然聲」句,後誤入花蕊夫人集中,不知此詞為李玉簫作。其全首曰「夗央瓦上瞥然聲,晝睡宮娥夢裡驚。元是我王金彈子,海棠花下打流鶯。」昭儀亦有宮詞曰:「盡日池邊釣錦鱗,芰荷香里暗消魂。依稀縱有尋香鉺,知是金鉤不肯吞。」其小詞則不傳矣。 蜀李宮人玉簫。 按《五代軼事》曰:玉簫為蜀主衍宮人,能歌衍宮詞。一日命之歌,則歌「月華如水浸宮殿,有酒不醉真痴人」二句,其事與南唐王感化同。感化建州人,中主嘗乘醉命之歌《水調》。惟歌「南朝天子愛風流」及「本為戰爭收拾得,卻因歌舞解除休」,再四不易。中主覆杯嘆曰:「使孫、陳二主得聞此言,不至有銜璧之辱也。」遂寵之。《十國春秋》以王感化作楊花飛,未詳孰是。 後蜀花蕊夫人費氏。 按陳繼儒《太平清話》曰:後蜀亡,花蕊夫人作《採桑子》詞題葭萌驛壁曰:「初離蜀道心將碎,離恨綿綿。春日如年,馬上時時聞杜鵑。」書至此為軍騎促行。後有續成之者云:「三千宮女如花貌,妾最嬋娟。此去朝天,只恐君王寵愛偏。」花蕊至宋,尚有「四十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之句,豈有國初亡而作此敗節語哉! 南唐韓續歌姬。 按《南唐書》曰:僕射韓續請韓熙載撰父神道碑,以一歌姬潤筆。文成,但敘譜系品秩,續請改竄,熙載還其所贐。姬作《楊柳枝》詞以告別曰:「風柳搖搖無定枝,陽台雲雨夢中歸。他年蓬島音塵絕,留取尊前舊舞衣。」亦有好詞,而世不經見。殘鱗片爪,致足珍己。 南唐立國,尤多詞人。二主以下,必以馮延巳《陽春集》為稱首焉,所作若《長命女》詞。 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陳三願。一願郎君千歲。二願妾身長健。三願如同樑上燕,歲歲長相見。 右馮延巳《長命女》詞。按徐釚原本誤作「軌」。《詞苑叢談》曰:馮氏之詞,典雅丰容,雖置在古樂府可以無愧。後有以此詞改為《雨中花》者,一經竄易,而鄙惡甚矣。 王鵬運四印齋刻馮氏詞一卷,凡一百十九首,又補遺七首,為宋仁宗嘉祐戊戌陳世修輯本。首錄陳氏序,其外孫也。謂其思深語麗,韻逸調新,又能不矜不伐,以清商自娛,何其賢也。於立朝大節,亦作恕辭,則阿私之見已。《柳塘詞話》謂黃庭堅、陳師道每以庸濫目之,然其言情之作,固勝於駢金儷玉也。惟所輯一百十九首,別作溫庭筠者三首,《酒泉子》、《更漏子》、《歸國遙》。南唐後主者二首,《應天長》、《醉桃源》。和凝者二首,《拋球樂》、《鶴沖天》。韋莊者三首,《清平樂》、《菩薩蠻》、《應天長》。牛嶠者一首,《歸國遙》。牛希濟者一首,《謁金門》。薛昭蘊者一首,《相見歡》。顧敻者一首,《浣溪沙》。張泌者二首,《江城子》二首。孫光憲者一首,《浣溪沙》。歐陽修者九首。《應天長》、《芳草渡》、《更漏子》,又《蝶戀花》四首,《醉桃源》二首。馬令作《南唐書》本傳曰:「《鶴沖天》、《歸自謠》二詞尤見稱於世。」《鶴沖天》既別作和氏,是陳本不全可據也。《雪浪齋日記》謂王安石論南唐後主詞,以「細雨濕流光」五字為最妙。陳本亦錄為馮氏《南鄉子》詞,欲求其碻而不易也,難已哉。若「風乍起」一首,當系成幼文詞。 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閒引鴛鴦芳徑里,手挪紅杏蕊。 鬥鴨欄杆獨倚,碧玉搔頭斜墜。終日望君君不至,舉頭聞鵲喜。 右成幼文《謁金門》詞。按《古今詞話》曰:江南成幼文為大理卿,詞曲妙絕。嘗作《謁金門》詞,為中主所聞。因按獄稽滯,召詰之。且謂曰:「卿職在典刑,一池春水又何干於卿?」幼文頓首以謝。《南唐書》以為馮詞,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亦曰:「風乍起」世多言馮作,而《陽春集》不載,惟長沙本有之。當系成氏作也。 又成彥雄有《楊柳枝》詞。 欲趁寒梅趁得麼,雪中偷眼望陽和。陽和若不先留意,這個柔條爭奈何。 右成彥雄《楊柳枝》詞。按《全唐詩》曰:彥雄,字文干。南唐進士。有《梅嶺集》五卷。《尊前集》錄其《楊柳枝》詞十首,《全唐詩》錄九首。此獨闕,故錄之。文干與幼文自是族人,惟幼文之名不可考耳。 徐鉉有《拋球樂》詩。 歌舞送飛球,金觥碧玉籌。管弦桃李月,簾幕鳳皇樓。一笑千場醉,浮上任白頭。 右徐鉉《拋球樂》詞。按本集曰:「鉉工於詩文,若小詞則間為之爾。」 薛九有《嵇康曲舞》詞。 薛九三十侍中郎,蘭香花媚生春堂。龍蟠王氣變秋霧,淮聲泗水浮秋霜。宜城酒煙生霧服,與君試舞當時曲。玉樹遺詞悔重聽,黃塵染鬢無前緣。 右薛九《嵇康曲舞》詞。按《客座贅語》曰:薛九,江南富家子,得侍後主宮中。善歌《嵇康曲》,曲為後主所制。江南平,流落江北。嘗一歌之,座人皆泣。後易為《嵇康曲舞》詞,即此詞也。《詞譜》不收,應補。 羅大經《鶴林玉露》曰:「南唐張泌、潘佑、徐鉉、湯悅,俱有才名。後主於宮中作紅羅亭,四面栽紅梅,欲以艷曲記之。佑應令曰:『樓上春寒山四面,桃李不須夸爛漫。己輸了東風一半。』時已失淮南,故以詞諷諫也。」王銍《默記》謂:「後主居汴日,嘗語徐鉉曰:『當時悔殺了潘佑、李平。』」是佑不獨能詞,其人亦不可及矣。《江鄰幾雜誌》以為韓熙載所作,趙氏錄南唐惟張泌一家,餘亦惟和凝、孫光憲二家。和氏《紅葉稿》,多雜以他人之作。《樂府紀聞》曰:和氏艷詞,每嫁名於韓偓,以在政府諱之也。《古今詞話》曰:孫氏著《北夢瑣言》,於詞家逸事多有可證,是相去遠矣。顧氏錄人較多,錄詞過少,且於作者姓名,不加深考,固當博採舊說以為定也。故論五代人詞,必以韋莊為最上。其《菩薩蠻》、《歸國遙》等詞,故國之思,油然而出。《古今詞話》謂其《荷葉杯》、《小重山》等詞,為蜀主建奪其寵姬而作。情意悽怨,盛行於時。張炎論詞以溫、韋並稱,溫以穠艷勝,韋以清麗勝,固異曲而同工也。以毛文錫為下最。葉夢得謂諸人平庸陋詞,必曰此仿毛之贊成功而不及者。論其人以鹿虔扆為最上。《樂府記聞》謂其初讀書,見周公輔成王圖,期以此見志。蜀亡不仕。詞多感慨之音。以歐陽炯為最下,歷仕四朝,不足責也。《堯山堂外紀》謂其後蜀枋政時,號「五鬼」之一,蜀之亡與有力焉。皆得趙錄而傳,趙氏洵詞家之功人哉。 胡震亨《唐音癸簽》曰:唐五代詞調名,有年代名義可考者凡一百九十七,無年代名義可考者凡二百七十九。可謂多矣。《教坊記》所錄調名凡三百二十四,皆不言其義。《碧雞漫志》言其義者凡二十九,此灼而可信者。楊慎《丹鉛錄》、毛先舒《填調名解》所論者或出之附會矣,致遠恐泥。是以君子不為也。 《因話錄》謂柳范作《折桂令》,此小令之初見者。《理道要訣》謂唐玄宗改《婆羅門引》為《霓裳羽衣曲》,此引詞之初見者。惟其詞宋已不傳,若元人之《折桂令》曲。 葛花袍紙扇芭蕉。兩袖仙風,萬古詩豪。富貴勞勞,功名小小,車馬朝朝。算有隻青山不老。是誰教白髮相饒。休負良宵,百斛金波,一曲瓊蕭。 右張可久《折桂令》北曲。按《嘯餘譜》曰:「《折桂令》,雙調曲也。」 宋人之《婆羅門引》詞。 漲雲暮卷,漏聲不到小簾櫳。銀河夜洗晴空。皓月當軒高掛,秋入廣寒宮。正金波不動,桂影朦朧。 佳人未逢,悵此夕與誰同。對酒當歌追念,霜滿秋紅。南樓何處,想人在橫笛一聲中。凝望眼立盡西風。 右曹組《婆羅門引》詞。按《唐書·樂志》曰:「《婆羅門》,外國舞曲。」 皆不足以證也。《碧雞漫志原本脫「志」字。》謂唐中葉始漸有慢曲,凡大曲就本宮調轉引序慢,如仙呂《甘州》有八聲慢是也。則慢詞亦創於唐。《詞苑叢談》謂始於後唐莊宗一百三十六字體之歌頭者,亦非。唐詞字數之多,莫如杜牧九十字體之《八六子》,而《教坊記》無此曲,且恐有誤處,故無言之者。遠不若鍾輻八十九字體之《卜算子慢》詞可證也。 桃花院落,煙重露寒,寂寞禁菸晴晝。鳳拂珠簾,還記去年時候。惜春心不喜閒窗繡,倚屏山和衣睡覺,醺薰暗消殘酒。 獨倚危闌久。把玉筍偷彈,黛蛾輕斗。一點相思,萬般自家甘受。抽金釵欲買丹青手,寫別來容顏寄與,使知人消瘦。 右鍾輻《卜算子慢》詞。按《全唐詩》注曰:「輻,江南人,懿宗咸通末以廣文生為蘇州院巡。」 唐人慢詞存者惟此而已。後則薛昭蘊八十七字體之《離別難》,尹鶚九十六字體之《金浮圖》,李珣八十四字體之《中興樂》,亦慢詞也。湯顯祖謂「詞至五代,情至文生,諸體悉備,不獨為蘇、黃、秦、柳之開山。即宣和、紹興之盛,皆兆於此矣」,善哉言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