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史 · 第二章 論隋唐人詞以溫庭筠為宗
韓偓《海山記》曰,隋煬帝起西苑,鑿五湖,作《湖上》八曲,曰《望江南》,令宮中美人歌之。
湖上酒,終日助清歡。檀板輕聲銀甲緩,醅浮香米玉蛆寒。醉眼暗相看。 春殿晚,仙艷奉杯盤。湖上風光真可愛,醉鄉天地就中寬。帝主正清安。
(《湖上酒》第七)
右隋煬帝《望江南》詞,凡八首。按段安節《樂府雜錄》曰:「《望江南》,李德裕鎮浙日為亡姬謝秋娘作,本名《謝秋娘》,後改此名。」亦曰《夢江南》。唐人所作皆系單調,至宋方加後壘,煬帝詞乃偽托。
朱弁《曲洧舊聞》曰:煬帝有《夜飲朝眠》二曲。
憶睡時,待來剛不來。卸妝仍索伴,解佩更相催。博山思結夢,沉水未成灰。
(《憶睡時》第一)
右煬帝《夜飲朝眠曲》二首,說見上。按此體《詞譜》不收,實則隋詞之舊也,應補。
韓偓《迷樓記》曰:侯夫人有《看梅》二曲。
香清寒艷好,誰惜是天真。玉梅謝後陽和至,散與群芳自在春。
右侯夫人《一點春》詞,凡二首。按同時民間亦有曲曰:「河南楊柳謝,河北李花榮。楊花飛去落何處,李花結果自然成。」與此體同,惟平仄不拘耳。亦見《迷樓記》。
又有《安公子》曲。《教坊記》曰:煬帝幸揚州,樂人王令言聞彈琵琶,曰「內里新翻《安公子》曲」。令言曰:「此曲宮聲往而不返,宮為君,帝必不返矣。」《通典》曰,調在太簇角。餘略同。
按《碧雞漫志》曰:寧王憲聞歌《涼州曲》,曰:「音始於宮。斯曲也,宮離而不屬。臣恐一日有播遷之禍。」及安史之亂,世頗思憲審音。與此相似,亦如桀、紂之璇室、瑤台,如出一轍。同為亡國者鑒焉。柳永有《安公子》詞,一八十字體,一一百六字體,亦依此立名耳。
又有水調《河傳》曲。葉廷珪《海錄碎事》曰「煬帝開汴河時作」。
按《脞記》曰:水調《河傳》,煬帝幸江都時作,其聲哀楚。樂工正令言聞之,曰:「帝必不回矣。」此與《安公子》曲,疑一事而兩傳也。
是小詞之起,出於隋之宮中,而唐人能傳其法也。唐初,小詞尤盛。太宗時有《傾杯曲》、《英雄樂》等詞,高宗時有《仙翹曲》、《春鶯囀》等詞,中宗時有《桃花行》、《合生歌》等詞,今不傳。趙璘《因話錄》曰:唐初柳范作《江南折桂令》,一時誦之。惟其句法不可考耳。
胡仔《苕溪漁隱叢話》曰:唐初歌曲,多是五七言詩。以《小秦王》為數早,即七言絕句也。如《清平調》、《渭城曲》、《欸原本誤作「款」。乃曲》、《竹枝》、《楊柳枝》、《浪淘沙》、《採蓮子》、《八拍蠻》,則其體同,其律不同。試舉一以證之。
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右王維《渭城曲》詞,又名《陽關曲》。按唐人七言絕句入歌者,《詞譜》所列外,如《六州歌頭》、《伊州歌》、《渭州詞》、《梁州歌》、《氐州第一》、《甘州歌》、《涼州歌》、《江南春》、《步虛詞》、《鳳歸雲》、《離別難》、《金縷曲》、《水調歌》、《白苧》等,其律當亦不同。均應補。
濟南春好雪初晴,行到龍山馬足輕。使君莫忘霅溪女,時作陽關腸斷聲。
右蘇軾《渭城曲》詞。「忘」去聲,通首四聲一字不易。惟「客」字作「行」字,入本可作平也。按《秦淮海集》注曰:《渭城曲》絕句,近世多歌入《小秦王》。蓋其律不同,故用借聲歌之之法也。餘可類推。
渭城朝雨,一霎浥輕塵。更灑遍客舍青青。弄柔凝碧,千縷柳色新。更灑遍客舍青青。千縷柳色新。 休煩惱。勸君更進一杯酒。人生會少,自古富貴功名有定分。莫遣容儀瘦損。休煩惱。勸君更進一杯酒。只恐怕西出陽關。舊遊如夢,眼前無故人。只恐怕西出陽關,眼前無故人。
右宋無名氏《古陽關》詞。按徐本立《詞律拾遺》曰:「『弄柔凝碧』,『碧』字據舊說補。」此即王維原詞加字以便歌者也。與借聲不同。可見唐法之不傳於宋矣。
其葉仄韻者,當別為一律。
羅袖動香香不已,紅蕖裊裊秋煙里。輕雲嶺下乍搖風,媆柳池塘初拂水。
右楊太真《阿那曲》詞,又名《雞叫子》。按《詞統》曰:「此贈善舞者張雲容作。」用仄韻葉,與葉平韻者不同。《詞譜》不收,應補。
其平仄通葉者,尤古之遺也。
章華宮人夜上樓,君王望月西山頭。夜深宮殿門不鎖,白露滿山山葉墮。
右王建《烏夜啼》詞,按《楊升庵集》曰:「此商調曲也。」《玉台新詠》徐陵《烏夜啼》凡四句,亦平仄通葉,為此體之自出。《詞譜》不收,應補。
五言絕句,如《紇那曲》、《羅貢曲》、《一片子》、《何滿子》、《三台令》、《楊柳枝》、《醉公子》、《長命女》、《長相思》等,其說與上同。
開簾見新月,便即下階拜。細語人不聞,北風吹裙帶。
右李端《拜新月》詞。按杜文瀾《詞律補遺》曰:調見《詞譜》,用仄韻葉,而語氣微拗。與葉平韻者不同,以為平仄不拘者非。
由是一變而為五言六句。
彩女迎金屋,仙姬出畫堂。鴛鴦裁錦袖,翡翠貼花黃。歌響舞分行,艷色動流光。
右崔液《蹋歌》詞。按《全唐詩》注曰:此詞五言六句,惟於第五句用韻。如將末二句讀作上七言下三言者誤。
五色繡團圓,登君瑇瑁筵。最宜紅燭下,偏稱落花前。上客如先起,應須贈一船。
右劉禹錫《拋球樂》詞。按皇甫松作,起句可不葉。此體即明人所謂五言小律也,與《蹋歌》詞體不同。
再變而為五言八句。
祖席駐征棹,開帆候信潮。隔筵桃葉泣,吹管杏花飄。船去鷗飛閣,人歸塵上橋。別離惆悵淚,江路濕紅蕉。
右皇甫松《怨回紇》詞。按《詞律》曰:此詞見《尊前集》。且題名與曲意不合,正是詞體,非五言律詩也。
侍女動妝奩,故故驚人睡。那知本未眠,背面偷垂淚。 懶卸鳳皇釵,羞入鴛鴦被。時復見殘燈,和煙墮金穗。
右韓偓《生查子》詞。按《詞筌》曰:韓詞別一首曰:「空樓雁一聲,遠屏煙半滅。」結曰:「眉山正愁絕。」平仄不拘,惟用仄韻葉。與《怨回紇》之葉平韻者不同。
門外猧兒吠,知是蕭郎至。剗襪下香階,冤家今夜醉。 扶得入羅幃,不肯解羅衣。醉則從他醉,還勝獨睡時。
右無名氏《醉公子》詞。按《懷古錄》曰:此唐人詞也。前半用仄韻葉,後半換平韻葉。與《怨回紇》、《生查子》不同。
漠漠秋雲淡,紅藕香侵檻。枕倚小山屏,金鋪向晚扃。睡起橫波謾,獨坐情何限。衰柳數聲蟬,魂銷似去年。
右顧夐《四換頭》詞。按別本首句曰:「河漢秋雲淡。」此詞凡二句一韻,四換韻,平仄通葉。與他體不同。
又變而為六言四句。
回波爾時酒巵,微臣職在箴規。侍宴既過三爵,喧譁竊恐非儀。
右李景伯《回波樂》詞。按劉肅《大唐新語》載此詞首句曰:「回渡詞持酒巵。」顧炎武《日知錄》以為「詞」、「巵」葉,讀作三言二句。不知有沈佺期、裴談二詞可證也。張說《舞馬詞》、韋應物《三台令》詞體同,惟首句不葉。
昨日盧梅塞口,整見諸人鎮守。都護三年不歸,折盡江邊楊柳。
右無名氏《塞姑》詞。按《崇文書目》曰:「李燕牧《濩子》詞,六言四句,是此體已起於太宗時矣。」此詞用仄韻葉,與裴談《回波樂》詞體同。
再變而為六言八句。
晴川落日初低,惆悵孤舟解攜。鳥原本誤作「烏」。向平蕪遠近,人隨流水東西。 白雲千里萬里,明月前溪後溪。獨恨長沙謫去,江潭春草原本誤作「章」。萋萋。
右劉長卿《謫仙怨》詞。按本集作六言律詩。考《全唐詩》載竇弘餘、康駢二家所作,通首四聲一字不易,是詞也。《詞譜》載宋人詞六言八句一首,用仄韻葉,附錄於左。
拂破秋江煙碧,一對雙飛鸂鶒。應是遠來無力,相偎稍下沙磧。 小艇誰吹橫笛,驚起不知消息。悔不當時描得,如今何處尋覓。
右朱敦儒《雙鸂鶒》詞,每句用葉,與《謫仙怨》不同。《謫仙怨》,《詞譜》不收,應補。
三變而為六言十句。
銅壺漏滴初盡,高閣雞鳴半空。催起五門金鎖,猶垂三殿珠櫳。階前御柳搖綠,仗下宮花散紅。鴛瓦數行曉日,鸞旗百尺春風。侍臣舞蹈重拜,聖壽南山永同。
右馮延巳《壽山曲》詞。按《蓉城集》曰:「『鴛瓦』二句,殊有元和氣象,堪與李氏齊驅。」即指此也。見《花草粹編》。
又變而為七言八句。
沉檀煙起盤紅霧,一箭霜風吹繡戶。漢宮花面學梅妝,謝女雪詩裁柳絮。 長垂夾幕孤鸞舞,旋炙銀笙雙鳳語。紅窗酒病嚼塞冰,冰損相思無夢處。
右徐昌圖《木蘭花》詞。按楊湜《古今詞話》曰:「昌圖肅宗時進士,非宋初人也。」此詞與《瑞鷓鴣》同為七言律詩,惟叶韻有平仄之別耳。《瑞鷓鴣》,唐詞,今不傳,故錄宋詞以證之。
遙天拍水共空明,玉鏡開奩特地晴。極目秋容無限好,舉頭醉眼暫須醒。 白眉公子催行急,碧落仙人著句清。後夜蕭蕭葭葦岸,一樽獨酌見離情。
右侯寘《瑞鷓鴣》詞。按《苕溪漁隱叢話》曰:唐初歌曲,今止存《瑞鷓鴣》、《小秦王》二詞。《瑞鷓鴣》是七言八句詩,猶依字易歌;《小秦王》必須雜以虛聲,乃可歌耳。
再變而為七言六句。
枕障熏爐隔繡帷,二年終日苦相思。杏花明月始應知。 天上人間何處去,舊歡新夢覺來時。黃昏微雨畫簾垂。
右張曙《浣溪沙》詞。按《花間集》、《花庵詞選》均曰張泌作。兩結句用單句,如《孔雀東南飛》古樂府之用單句法也。
三變而為七言四句。
床頭錦衾斑復斑,架上朱衣殷復殷。空庭明月閒復閒,夜長路遠山復山。
右王麗真《字字雙》詞。按《才鬼錄》曰:此詞由唐中涓傳出。蓋亦七言絕句而每句用葉者。與《憶王孫》略同。
其漸變而為長短句者,始於《一點春》,繼以《回紇曲》,即由五七言詩相合而成者也。
陰山瀚海信難通,幽閨少婦罷裁縫。緬想邊庭征戰苦,誰能對鏡治愁容。久戍人將老,須臾變作白頭翁。
右無名氏《回紇曲》詞。按《詞品》曰:「此詞長歌之哀,過於痛哭,必隋末唐初人所作也。」
馮延巳《拋球樂》全仿此體。《詞譜》不收,應補。
逐勝歸來雨未晴,樓前風重草煙輕。谷鶯語軟花邊過,水調聲長醉里聽。款舉金觥勸,誰是當筵最有情。
右馮延巳《拋球樂》詞。按《陽春集》本調凡六首,字句平仄同。《詞譜》取馮詞而承其名,亦不考所出矣。
玄宗皇帝好詩歌,精音律,多御製曲。有《紫雲回》、《萬歲樂》、《夜半樂》、《還京樂》、《凌波神》、《荔枝香》、《阿濫堆》、《雨淋鈴》、《春光好》、以上見《碧雞漫志》。《踏歌》、見《輦下歲時記》。《秋風高》、見《開元軼事》。《一斛珠》見《梅妃傳》。等詞。今傳者有《好時光》一詞。
寶髻偏宜宮樣。蓮臉嫩,體紅香。眉黛不須張敞畫,天教入鬢長。 莫倚傾國貌,嫁取個、有情郎,彼此當年少。莫負好時光。
右玄宗皇帝《好時光》詞。按《全唐詩》注曰:唐人樂府,元是律絕等語,雜和聲歌之。凡五音二十八調,各有分屬。自宮調失傳,遂並和聲亦作實字矣。此詞疑亦五言八句詩,如「偏」、「連」、「張」、「敞」、「個」等字,本屬和聲,而後人改作實字也。
李白和之,有《清平調》、《菩薩蠻》、《憶秦娥》、《清平樂》、《桂殿秋》、《連理枝》等詞。
平林漠漠煙如織,寒山一帶傷心碧。暝色入高樓,原本誤作「模」。有人樓上愁。 玉階空佇立,宿鳥歸飛急。何處是歸程,長亭連短亭。
右李白《菩薩蠻》詞。按黃昇《花庵絕妙詞選》曰:「李氏《菩薩蠻》、《憶秦娥》二詞,為百代詞曲之祖。」
其餘諸家,若張志和《漁歌子》即七言絕,惟於第三句減一字,化作六字二句。
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青箬笠,緣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
右張志和《漁歌子》詞。按《詞苑》曰:此詞極清麗,恨其曲度不傳。蘇軾增句作《浣溪沙》,黃庭堅增句作《鷓鴣天》,亦借聲之法也。
韓翃《章台柳》即仄韻七言絕,惟於第一句減一字,化作六字二句。
章台柳,章台柳。往日依依今原本誤作「令」。在否。縱使長條似舊垂,也應攀折他人手。
右韓翃《章台柳》詞。按柳氏答詞首曰:「楊柳枝,芳菲節。」以下同。是起句可不疊。
劉禹錫《瀟湘神》即平韻七言絕。亦於第一句減一字,化作六字二句。
斑竹枝,斑竹枝。淚痕點點寄相思。楚客欲聽瑤瑟怨,瀟湘深夜月明時。
右劉禹錫《瀟湘神》詞。按本集又一首,首曰「湘水流,湘水流」,是起句須用疊,與《章台柳》不同。
鄭符《閒中好》即仄韻五言絕,惟於第一句減二字改作三字一句。
閒中好,盡日松為侶。此趣人不知,輕風度僧語。
右鄭符《閒中好》詞。按段成式、張希復二家作,首句亦曰「閒中好」。惟用平韻葉,且不作拗句,微有不同耳。
元稹《櫻桃花》即仄韻七言絕,作於第一句減四字,改作三字一句。
櫻桃花,一枝兩枝千萬朵。花磚曾立採花人,窣破羅裙紅似火。
右元稹《櫻桃花》詞。按《古今詞話》曰:此亦長短句。比《章台柳》少疊三字,詞譜不收。應補。
皇甫松《天仙子》即仄韻七言絕,惟於第三句下加作三字二句。
晴野鷺鷥飛一隻,水葓花發秋江碧。劉郎此日別天仙。登綺席,淚珠滴。十二晚峰青歷歷。
右皇甫松《天仙子》詞。按《樂府雜錄》曰:《天仙子》本名《萬斯年》,屬龜茲部舞曲,因皇甫松詞,故易今名也。
近年敦煌石室中,新出唐寫本《玄瑤集雜曲子》三十首,內有《天仙子》詞一首,附錄於左:
燕語鶯啼三月半。煙蘸柳條金線亂。五陵原上有仙娥。攜歌扇。香爛漫。留住九華雲一片。 犀玉滿頭花滿面。負妾一雙偷淚眼。淚珠若得似珍珠。拈不散。知何限。串向紅絲應百萬。
右無名氏《天仙子》詞。按唐五代人《天仙子》詞只一疊,或葉平韻;或首二句葉仄韻,第三句起換平韻葉;第二句平起仄起可不拘。至宋人方如後疊,專葉仄韻,第二句平仄同首句。此詞與唐五代人詞不合。惟既雲出於唐寫本,猶以為疑也。唐寫本為英人購去,今歸英倫圖書館。
呂岩《梧桐影》即七言三句,惟於第一句減一字,化作三字二句。
落日斜,秋風冷。今夜故人來不來,教人立盡梧桐影。
右呂岩《梧桐影》。按《庚溪詩話》曰:京師景德寺東廊壁間題此詞,相傳呂仙筆也。
諸家以外稍變其體者,若韋應物有《轉應曲》詞。
河漢,河漢,曉掛秋城漫漫。愁人起望相思,塞北江南別離。離別,離別。河漢雖同路絕。
右韋應物《轉應曲》調。按計有功《唐詩紀事》曰:韋蘇州小詩不多見,惟《三台令》、《轉應曲》流傳耳。王建、戴叔倫二家作即仿其體。
劉禹錫有《春去也》詞。
春去也,多謝洛城人。弱柳從風疑舉袂,叢蘭浥露似沾巾。獨坐亦含顰。
右劉禹錫《春去也》詞。按《碧雞漫志》曰:此曲自唐至今皆南呂宮,字句相同。因劉詞故名《春去也》,白居易復更名曰《憶江南》。
白居易有《花非花》、《憶江南》、《如夢令》、《長相思》、《一七令》等詞。
前度小花靜院,不比尋常時見。見了又還休,愁卻等間分散。腸斷腸斷,記取釵橫鬢亂。
右白居易《如夢令》詞。按《東坡詞》注曰:此曲本後唐莊宗制,名《憶仙姿》。嫌其名不雅,故改曰《如夢令》。因詞中有「如夢,如夢,殘月落花煙重」句也。今得白氏詞,是言之不確矣。
宣宗大中間,溫庭筠出,始專為詞。庭筠字飛卿,并州人。初名岐,後改曰庭雲,又改曰庭筠。貌極陋,時號溫鍾馗。才思艷麗,與李商隱、段成式齊名,效之者目為「三十六體」。又曰「溫八叉」。以士行有缺,累舉不第。宣宗愛唱《菩薩蠻》詞,丞相令孤綯乞其代制以進,戒令勿他泄,而遽言於人。又以言觸帝怒,出為方城尉。徐商鎮襄陽,署為巡官。及商執政,入為國子助教,商罷遂廢。所著有《握蘭》、《金荃》等集。唐人詞多附詩以傳,詞之有集,自庭筠始也。趙崇祚《花間集》錄其詞六十六首,最著者為《菩薩蠻》詞。
南園滿地堆輕絮,愁聞一霎清明雨。雨後卻斜陽,杏花零落香。 無言勻睡臉,枕上屏山掩。時節慾黃昏,無憀獨倚門。
右溫庭筠《菩薩蠻》詞。按張惠言《茗柯詞選》曰:「溫氏《菩薩蠻》皆感士不遇之作。」細味之良然。
《詞源》嘗謂:「詞之難於令曲,如詩之難於絕句。不過十數句,一字一句閒不得。末句最當留意,有有餘不盡之意始佳。」溫氏其首出也。《苕溪漁隱叢話》尤稱其《更漏子》詞。
玉爐香,紅蠟淚,偏照畫堂秋思。眉翠薄,鬢雲殘,夜長衾枕寒。 梧桐樹,三更雨,不道離情正苦。一葉葉,一聲聲,空階滴到明。
右溫庭筠《更漏子》詞。按顧梧芳《尊前集》《古今詞話》謂呂鵬作《尊前集》。《花庵詞選》於李白《清平樂》詞下自注謂采自唐呂鵬「鵬」字原本無。《遏雲集》,《遏雲集》今無傳。是鵬為唐人,不應錄及五代人詞矣。朱彝尊《詞綜》據毛晉跋謂顧梧芳作。今所傳者,或顧氏承呂氏原書而以意為出入也,故從之。《四庫提要》謂不著撰人名氏,亦非。曰:《更漏子》屬商調。
此詞為馮延巳作。《陽春集》謂別作溫庭筠。《全唐詩》則兩收之。
其所創各體,如《南歌子》、《荷葉杯》、《蕃女怨》、《遐方怨》、《訴衷情》、《定西番》、《思帝鄉》、《酒泉子》、《玉胡蝶》、《女冠子》、《歸自謠》、《河瀆神》、《河傳》等,雖自五七言詩句法出,而漸與五七言詩句法離。所謂解其聲故能制其調也,宜後人奉以為法矣。若杜甫、元結、白居易、元稹、王建、張籍之新樂府,或作長短句,或作五七言詩,雖曰樂府,而不以入詞。其真能破詩為詞者,始於李白之《憶秦娥》詞。
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秦樓月,年年柳色,霸陵傷別。 樂遊原上清秋節,咸陽古道音塵絕。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
右李白《憶秦娥》詞。按郭茂倩《唐詞紀》曰:《憶秦娥》,商調曲也,《鳳樓春》即其遺意。太白《菩薩蠻》或疑溫庭筠輩偽托,《桂殿秋》或疑李德裕輩偽托,《連理枝》或疑宋人《小桃紅》之半,《清平樂》或謂既有《清平調》三絕句不應復有詞。惟《憶秦娥》無議其偽者,故錄之。
極於溫庭筠之《河傳》詞。
湖上,閒望,雨瀟瀟。煙浦花橋,路遙。謝娘翠峨愁不銷。終朝,夢魂迷晚潮。 盪子天涯歸棹還。春已晚,鶯語空腸斷。若邪溪,溪水西。柳堤,不聞郎馬嘶。
右溫庭筠《河傳》詞。按《碧雞漫志》曰:《河傳》屬水調,本隋曲,煬帝所制,不傳已久。唐詞存者二,一屬南呂宮,凡前段平韻,後換仄韻起。一乃今《怨王孫》曲,屬無射宮,今以屬仙呂調。非也。
他若昭宗皇帝之《巫山一段雲》詞。
蝶舞梨園雪,鶯啼柳帶煙。小池殘日艷陽天,苧蘿山又山。 青鳥不來愁絕,忍看鴛央雙結。春風一等少年心,閒情恨不禁。
右昭宗皇帝《巫山一段雲》詞。按《尊前集》曰:帝幸蜀時題寶雞驛壁。或雲宮人作。
司空圖之《酒泉子》詞。
買得杏花,十載歸來方始坼。假山西畔藥欄東,滿枝紅。 旋開旋落旋成空,白髮多情人更惜。黃昏把酒祝東風。且從容。
右司空圖《酒泉子》詞。按《詞苑》曰:此調始於溫庭筠,有四十字、四十一字二體。司空圖始改作四十五字體。毛文錫仿之,首句曰「綠樹春深」,「春」字改平聲。宋人遂通用此體矣。
無名氏之《鳳歸雲》詞。
征夫數歲,萍寄他鄉。去便無消息,累換星霜。愁聽砧杵疑塞雁,□□□行。此二句,《全唐五代詞》作「月下愁聽砧杵,擬塞雁行」。孤眠鸞帳里,枉勞魂夢,夜夜飛揚。 想君薄行,更不思量。誰為傳書與,表妾衷腸。倚牖無言垂血淚,暗祝三光。萬般無那處,一爐香盡,又更添香。
右無名氏《鳳歸雲》詞。按《古今詞話》曰:《鳳歸雲》長調屬林鐘商。是唐人有此詞矣,不獨滕潛《鳳歸雲》二詞,猶作七言絕也。此詞亦見唐寫本《玄瑤集雜曲子》,闕三字,與柳永一百一字體、一百十八字體二者不同。《詞譜》不收,應補。
論其句法,亦二家之遺也。《詞統源流》以為詞之長短錯落,發源於《三百篇》。溫氏之詞,極長短錯落之致矣。言詞者必奉以為宗,洵萬世不祧之俎豆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