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青 · 神童
一
春之助上的小學從教師到學生,可以說沒有一個人不認識他的,上至校長,下到校工,誰都會異口同聲地說自己學校高小一年級的春之助是個神童,對他讚不絕口。
他從初小一年級起就始終成績超群,最最出名是在四年級的時候。有一天上作文課,老師出了「天河」的題目,春之助思考了二十分鐘,叫道:「老師,我做好了。」然後流暢地在黏岩薄石板上寫下兩行詩句。老師讀後,意外地發現他寫下的竟是一首五言絕句詩。「日沒西山外,月升東海邊。星橋彌兩極,爛爛耀秋天。」上完課後,教師去查了一下這首詩的韻腳是否規範,一看確實合乎平仄。又拿去給有漢學造詣的校長看,校長讚嘆:「有李白的韻味。」他還懷疑是否為他人作品的拷貝,過了兩三天,對春之助說:「要是你懂得這段話,請把它譯成詩句。」隨後在黑板上寫下了帶平假名的文字。
這是一首和歌:「初瀨鄉田間,借問旅店何處有,霧靄梅綻處。」春之助讀後,忽然眼睛一亮,他對教師說:「老師,我記得這首和歌,它是釋契沖的作品。」
「你還真知道,了不起!」
教師驚嘆不已,尚未停止時,春之助拿起一支粉筆,在黑板上順暢地寫下一首詩:「牧笛聲中春日斜,青山一半入紅霞。借問兒童歸何處,笑指梅花溪上家。」
後來,還發生過這樣一件事。有一次校長在教室講述修身之道,順便舉了天神的例子,並寫下菅公創作的兩三首著名的和歌來加以說明。基本上都是泰斗膾炙人口的相當平易的作品。諸如「此次未及備幣帛」「東風捎帶花香來」等。
「你們最喜歡哪一首和歌呀?」
校長對一般學生回答的回答均不滿意,最後提問春之助。
「我最喜歡的菅公作品,這裡面沒有。」他回答。
「那麼,其他的還有什麼?」校長的眼神頗有興趣,問道。
「我喜歡的是……」他仰視著天花板,帶著做夢般的神情琅琅吟誦,「……依然被召喚,飛雲辭別大山去,自有歸來時。」
「你為什麼喜歡這一首?」
「我覺得它格調高雅,意味深長。」
「是嘛。」說著,校長苦笑。
因為智能過於發達,有一段時間,春之助成了一名盛氣凌人、討嫌的少年。不過,從高小二年級起,他的舉止漸漸變得嚴謹沉穩起來。那是因為他熱衷學習漢文學,不知不覺中受到儒教感化的結果。這位早熟的少年開始閱讀四書五經之後,不再喜歡作詩作歌,拚命追逐東方哲學和倫理學方面的書籍。放學回家後,他總是蝸居在二樓四鋪席半髒亂的小房間裡,一動不動地伏案苦讀,直至深夜。他閱老子,讀莊子,之後延伸到佛教,涉獵「俱舍論」「起信論」和「大智度論」。這時候,他想起自己有個遠親在東京目黑真言宗的寺廟中當和尚,便去那兒借書。
「方丈,您這兒有《正法眼藏》這本書嗎?有的話,請借我看看。」春之助突然開口。
和尚雙目圓睜,不可思議地凝視著少年的面孔。「你懂得它的內容嗎?」
「是的,我懂。」
「那你把這個讀一遍,這本書的標題怎麼念?」說著,和尚指著桌邊一本薄薄的和本書,那本書的封面上寫著「三教指歸」。
「這本書是《三教指歸》吧。那是弘法大師小時候寫的書,前不久我剛剛讀過。」
至此,和尚被徹底降伏了。
隨著春之助名聲的廣為流傳,這位奇蹟般的少年幸福的父母也開始引人注目了。他的父親叫瀨川欽三郎,在堀留的棉布批發店幹了三十年,是個大掌柜的,年齡五十一歲。媽媽四十六歲,他們孩子要得較晚,兒子春之助今年十二歲,下面還有一個七歲的女兒。再怎麼說是當大掌柜的,畢竟不同於公司和銀行,一個正宗批發店的店員,父親的收入大致就這些。他們在兩國藥研堀不動明王廟附近借了棟漂亮的小屋,一家四口孤寂卻和睦地住著。每天早晨八點,父親和春之助牽著今年剛進初小一年級讀書的阿幸,到久松橋下的小學去,在學校,父親與孩子們告別,自己再去堀留的店裡上班。
在學校,哥哥當然是不必多說,妹妹也令人矚目。雖然不像春之助那樣出類拔萃,但好歹也是位居年級第一,屬於一個優等生。父母生出這麼優秀的子女,該有多麼欣喜。雖說受到社會上眾多的艷羨,可膽小、勞碌命的欽三郎始終十分牽掛春之助,最擔心的就是他的身體。十二歲正好是最淘氣的年齡,可是,春之助一點不喜歡快樂的遊戲和運動,一有空就沉溺在閱讀之中。尤其是最近一段,他顯得相當陰鬱、沉默,氣色很差,體格瘦弱,粗看上去就像是一名羸弱多病的少年。
「那孩子近來有點奇怪,三頓飯每次只吃一碗飯喲。」母親阿牧曾這樣悄悄地對欽三郎說。父親把兒子叫來,責問他這麼做的理由。「沒啥好值得擔心的。我只是在心中立下了一個誓言而已。」春之助簡單地回答。父親向他說明健康的重要,希望他要重視體育鍛煉。但他卻聽不進父親的意見。
「那你心中所立下的誓言又是什麼呢?說給我聽聽吧。」父親再問,表情擔心得無以復加。
春之助不為所動地回答:「爸爸,我最近讀了禪宗的書,十分佩服。一個人要是不能限制世俗的欲望,是不可能變得偉大的。我要儘可能地限制對於食物的願望,鍛煉精神,培養自己的克己之心。我覺得自己還不明白比起人的肉體來,精神有多麼重要。」
之後,他的克己心修養的手段越來越走向極端,不光是食物,還減少睡眠時間,大冷天穿著單薄,一兩小時的坐禪……要是硬加干預,他反而更加歪理十八條,令父母惴惴不安,只能在一旁默默守護,別無他法。父親的心痛與日俱增,的確,如此聰明伶俐的孩子,將來讓他進大學好好深造,或許會成為一個大學者的。……然而,身為商人的欽三郎則希望自己的兒子也能成為一個商人,不論自己的希望如何,以欽三郎的境遇,說到底他也沒有供孩子上大學的財力。最多是等到兒子高小畢業,找個合適的商店讓他住進去當個學徒,讓其幹完約定的年限,此乃最好的出人頭地的捷徑,也是符合其身份的教育之道。然而,近來春之助沉浸在貧窮商人孩子不該有的興趣和動向之中,離父親的期望漸行漸遠。欽三郎想到,與其自己開導兒子,不如請老師出面說服更是上策。於是,他悄悄拜訪了班主任老師,懇切拜託他。
「讓那麼優秀的兒子去做生意,實在是太可惜啦。」
老師感到十分遺憾,最後還是保證按照父親的意願好好說服他。
「瀨川,你那麼用功讀書,將來打算幹什麼呀?」
一天放學後,春之助的老師把他叫到跟前問道。
「我想做個聖人。」春之助想了想回答,「……那樣,我就可以拯救世上許多人的靈魂。」
「你的志向十分偉大,那可是對任何人講都不愧疚的高尚的願望。不過,有道是『百善孝為先』,倘若不先孝順父母,那麼終究無法成為德高望重的聖人。看看比較近的例子就明白,二宮尊德不是先很好地繼承亡父的家業,然後自興家業,再去濟世拯救大眾的嗎?」
少年默默地低頭傾聽。接著,老師又列舉了伊藤忠敬的例子,說是要想拯救社會,就應該先繼承父親的意志,振興家業,如此才是正確的行事順序。只要意志堅定,即便到了四五十歲再行事業已不算遲。誠然,若是只有凡人的意志,的確不會獲得成功,但是既然以成為聖人為願景,那麼,這一點忍耐和晚成是必要的。現在就急著功成名就,超越年齡地過分用功,結果要是危害了健康,那未來也就無法指望了。——就這樣,老師的訓詞充滿了熱情和張力。
「怎麼樣?聽明白了吧。如果你覺得我說得不對,請直接說出你的想法。」
「老師,我明白了。是我不好,我真是不孝。」
不知何故,少年忽然間淚流滿面。
「我以後一定遵從老師的教誨行事,我一定要成為一個偉大的聖人!」
說著,他哭得更凶了。春之助的心中,自覺現在是最接近聖人的時刻。
教師的訓誡讓春之助深受刺激,回家的路上,他一邊擦著眼淚,一邊思緒萬千:自己迄今為止的行為都太虛偽了,全都出自自己卑劣的虛榮心,其努力也是虛偽的。如若真有當個聖賢的打算,那就必須更加奮發才行。在當學者之前,先當好商人之子。學好道德比做學問更為重要。自己口口聲聲要涵養克己之心,卻忘了為雙親犧牲自己。——春之助為這種矛盾至極的態度深刻自省,覺得非常羞愧。
可是,他洗心革面的實際行動,只讓父母和老師高興了半個月,不久便故態復萌,又恢復到熱衷學問的狀態。
「老師,之前我跟您約定要孝順父母,但是出現了難以實施的理由,請您閱讀此信。」
春之助把裝在信封里的信件遞給老師,信上寫著「致師君」。內容如下:
……誠如師君所云:欲成聖賢先修其德。師君訓誡:不辨孝道何以成聖?彼時吾身深以為然,誓言重實踐而輕學問。啊,然近日吾心則深感疑惑。與付諸實施卻又不解何為真善所苦。何為善者,何為惡者?未及窮究二者,一切行為又有何意義?……嗚呼,吾之師君,懇請憐憫困惑已極之吾身,允許暫時之不孝。雖有懈怠孝親之義,然深究人間之道方為吾身之初衷也。……
老師深感困惑,只覺得畢竟靠說辭難改此少年的初心,也就只能斷念了。
不久,母親阿牧又在兒子抽屜里看到日記本上寫著這樣的文字:
有如此愚昧之父母,實為我莫大之不幸。可憐的父母親啊,你們殷切期盼將來能得到春之助的溫暖侍奉,自由自在地終老餘生,此乃大錯特錯之想法。春之助的願望並非金銀財寶,亦非功名榮華,雙親視為現世之樂的一切事物,無一足以動搖春之助之心志。我並非不愛你們,且無法只愛你們。看看基督誕生、釋迦誕生之國度便可知之……
兩三頁後,還有一首引自西行法師《山家集》的和歌,上面有圈點。
夢幻人世間,脆弱無常轉瞬逝,吾心未醒眼。
母親一向看不懂這些文字的意思,一目了然的是兒子的思想並不穩定。
春之助對待父母的態度漸漸變得厚顏與狡猾。父親質問他的時候,春之助不再像過去那樣自白或說明正直的理由,他相信那麼做的結果是無益的,所以儘可能不與父親交涉,裝個糊塗混過去拉倒。讓他多吃一點飯,就老老實實地吃;叫他穿得暖一點,就聽話地穿。唯有學習一事一點也不含糊,他半夜裡溜下床鋪,撥亮油燈芯,伏案用功。或許意識到光有漢學最終是不行的吧,他開始拚命自學英語,到高校二年級快結束時,已經把卡萊爾[1]的《論英雄與英雄崇拜》和《服裝哲學》讀完了,接著,他又閱讀了《舊衣新裁》。學校的老師,他已經不再放在眼中了。
這是春之助十三歲那年的正月,他在神田的小河邊散步,看到一家舊書店店頭放著英譯本的《柏拉圖[2]全集》六卷本。書脊上寫有「Bohn’s Classical Library」[3],燙金字跡也快被磨得看不清了,滿是污穢。試著抽出其中的一卷,只見裡面到處是紅墨水畫的底線,還有用鉛筆做的注釋和評論。春之助想到這套書的前主人是如何熱心地熟讀、玩味和研究柏拉圖的,不禁佩服他的好學和高雅。他以前只聽到過柏拉圖的大名,卻未接觸過他的文章,此刻,就像見到了憧憬已久的戀人,心中雀躍不已。他佇立在書櫃跟前,書上的一節文字映入眼帘。
…「hence God resolved to form a certain movable image of eternity; and thus, while he was disposing the part of the universe, he, out of that eternity which rests in unity, formed an eternal image on the principle of numbers:-and to this we give the appellation of Time」…[因此,造物者(上帝)決定為永恆設立某種運動的形象;那麼,在安排宇宙各天體運動規則時,他為了保持宇宙運動的整體性,將永恆的運動形象依據數字來排列和呈現——這種形象便是我們所說的時間。]
這五六行文字是《蒂邁歐篇》里蘇格拉底對於「時間」和「永恆」的論述,它將自己平生在心頭矇矓思考的東西巧妙地闡釋出來,使春之助感到異常驚喜,興奮得連手腳都顫抖起來。「就是它,就是這本書。我平時嚮往的就是這本書上的思想。一直想讀的也就是這本書。如果不了解這位哲人的語言,那麼自己終究無法成為一個了不起的人物。」春之助在心底如此自語。他已經無法放過這套書籍了。
「這書要多少錢?」
「五元。」
剛才就詫異地看著少年舉動的店老闆,臉上浮現出嘲弄的微笑,並不起勁地回答。春之助為了買書,平時很節儉,剩下的零用錢已有三元,加上新年叔叔嬸嬸給的壓歲錢,正好夠五元。他立刻跑回藥研堀的家,取了錢又返回。
春之助用包袱巾包好這六本書,立刻飛奔回家。下決心要在正月里把這套書讀完。學校放學回來,就坐到書桌邊一動不動地讀到半夜兩三點鐘。到正月二十日已如願讀完了三分之二,基本上能領會其中那些崇高的哲理了。眼前現象的世界不過是一場夢幻;唯有觀念才是永恆、真實的存在。以往春之助從佛教經論中習得的幽玄的思想,在這位希臘哲人的論述中了解了更強烈、更明晰的闡釋。自己還只是一個十三歲的少年,能夠讀懂連大人也難以理解的書籍蘊奧,理解精神的可貴和物質的卑賤。一想到自己已經到達古代大德聖賢的心境,就不能不對自己的聰明和幸運表示祝福。他想:我就是一個地道的神童。他覺得自己的頭腦已經與古代有名的哲人不差上下,和他們之間的距離也十分接近了。
一天晚上,當他讀完全集第五卷時,聽到樓下掛鍾輕輕敲響了三下。腦袋有點兒疼,他把防雨套窗打開了一尺左右,讓自己的臉暫時暴露在屋外的冷空氣中。沒有月亮的寒夜,空氣清澈,萬籟俱寂,凝視著閃閃發亮的北斗七星,心情自然而然地返回剛才閱讀過的書中,恰似剛聽完美妙的音樂,一種恍惚的快感依舊沉醉在對白式文章里,在自己的腦海里迴旋,那熱衷的程度怎麼也無法清醒過來。「現在,我相信自己已經把握了偉大的精神,與古代的聖僧哲人相比,悟道的程度也毫不遜色。然而,這種開悟果真是地道的徹悟嗎?是不是在一時興奮中的自我陶醉呢?實際上,自己的這種心境又能持續多久?我將來是否真能成為優秀的宗教家和哲學家?……」春之助就這樣倚在窗邊,托著腮頰,五六分鐘之間,陷入了深深的冥想。接著,他關上了防雨窗,準備睡覺。
「春之助還沒有睡嗎?剛才開窗的是你嗎?」樓下房間傳來了父親的聲音。
「嗯,是我。」春之助立刻回答,父親沒再吭聲。
他換上睡衣,想在入睡前上次廁所,便往樓下走。在樓梯的半當中,忽然聽到雙親在悄悄說話,於是他屏息靜聽。
「他今年已經十三歲了吧。以前,孩子十三歲都送出去幹活啦。要是我家今後有供他讀大學的餘力倒也罷了,可要是真能讀到中學,還不如現在就去送他去工作,對他本人來說更有好處。」這是父親說的。春之助的心好像突然被沉重的石塊壓到那麼痛苦。母親接著又說:「可是他那麼喜歡學習,至少讓他讀完小學吧。現在讓他去做工,他說什麼也不會答應的。這麼聰明的孩子,他會覺得我們做父母的太不慈悲,要是被他憎恨,我會不好受的。」
「就是小學沒有畢業,那孩子的學問早就達到了。一個做生意的,這樣的教育程度不會不夠的。繼續讓他讀下去,他會越來越執著於學問,變得心高氣傲。看看今天晚上吧,已經三點啦。每天這樣讀到深更半夜,很快會把身體搞垮的。所以到了今年四月,高小二年級讀完就馬上送他去做工。反正到時間我會好好跟他說的。」
「是啊,如果現在就提起此事,不知道他又會說些什麼。到了四月臨到跟前,也去問問老師的意見吧。唉,這一陣他連老師也不放在眼睛裡了。——上次老師說過:『真難啊,拿這孩子沒辦法。將來這孩子會令人擔心的,要麼變得很有出息,要麼自高自大,不知墮落成什麼樣子。你們一定要好好留神他。』」
父母的交談基本上不出他的預料。不過現在親耳聽說,春之助與其說是怨恨雙親,毋寧說是憐憫。他們既不懂學問的尊貴,又不了解人生的意義,完全是無知和膚淺的家長。自己之所以會輕蔑學校的老師和父母,並不是驕傲自滿的結果,主要因為自己的道德觀已經遙遙領先於他們的道德觀。倘若這樣他們就認為我是傲慢,那就由他們去好了。可是,這種傲慢只會幫助我一路前行,而不可能誘我墮落。如同釋迦和基督不可能墮落一樣,自己也絕不會有任何墮落的危險。春之助如此思忖:不管學校的老師和家長如何反對,自己都不會接受當一個商人的安排。自己這樣的天才,不會去做一個商店裡的學徒。我一定要好好研究學問,又必須爭取應該通達的命運。只要上天不捨棄自己,不管俗人們如何妨礙,配得上自己價值觀的命運一定會自然轉到我的身上。這樣的信念深深地潛藏在春之助的心底,雖然對父母親的密談有所擔憂,卻也沒有特別的躁動。
三月下旬,小學的學年期末考試開始了。同級生中,考試完後進入東京都中學升學的不到十人,學年休假的前一天,老師站在講台上對全體學生訓示:「你們馬上就要從學校畢業了,下個月就有人會升入中學學習吧。還有不少人會去商店當學徒做工。不管做什麼,你們都要聽從父母的吩咐。學問是重要的,能進中學繼續學習那是再好也沒有了。但是,要是家長不同意,那也沒辦法。到別人家當學徒做工會很辛苦,可是,並沒有學徒出身的人就不會出息的道理。只要肯用心,做工也能搞好學術的。」春之助覺得老師說話時,不時瞟著自己的臉,便隱隱約約地推測,父母早就拜託過老師了,他是在不經意地說給自己聽的吧。於是,春之助昂然抬起頭來,反而盯著老師的臉。不管需要怎樣的反抗,會遇到怎樣的困難,自己堅決要進中學學習。叛逆之情在一語不發的少年眉宇間橫溢。
「我有話對你說,休息天裡到我這兒來一次。三月里比較忙,下個月的四五日就行。」放學後,春之助挎著書包正要離開教室,老師叫住他說。老師要說的話,他已經有數了。
「知道了。」他輕聲、沉著地回答,仿佛對某些事有著深刻領悟似的。「這些庸俗而不明事理的大人圍在春之助這個天才少年的周圍,一起卑劣地干涉他。這些大人的思想為何都那麼膚淺?如果世上的大人都那麼低劣,像自己這樣了不起的人就不會存在了。我根本不必把他們的意見放在眼裡,應該反抗他們做點什麼。我有將自己行為正當化的權利。」春之助這樣思忖,斜眼睥睨著老師,走出了校門。
回家後,父母並沒有對他說些什麼,所有的事情都委託老師處置,自己只要像輕輕撫摸膿腫包那樣默默地注視著兒子的行動即可。到了四月三日神武天祭日的早晨,有一位商人找上門來,大名片上印著「東京市立第一中學御用、日本橋區馬喰町一丁目、島田西服店」,對到門口迎接的母親阿牧說:「府上公子的制服,懇請惠顧小店產品。」這一天父親欽三郎正好店休,在門口的房間裡看報,聽到他的話,隨手拉開了移門。
「我家兒子不上中學的。」
「雖然還沒有最後確定,不過我知道府上公子已經參加了中學的入學考試,所以前來拜訪。舍下小兒也上久松小學,常常有所耳聞。令公子不等成績發榜,就肯定能被錄取,所以現在就可以訂製制服。萬一落榜,屆時取消亦無妨。」對方以機敏圓滑的口才,夾帶著奉承的口氣不停地說著。
「你是否搞錯啦?小兒不會參加中學考試的。」
欽三郎這樣說罷,西服店的來者依然不肯罷休。「那不可能。我絕不是從鄰居處道聽途說後來的。我的店歷來是第一中學的御用西服店,我與該校的負責人交往親密。今天特地去庶務科看了應考者的名單和地址,上面確實有著貴公子春之助的大名。所以我才來打擾的。」西服店的來者說明了事情的來由。
「是這樣啊。」欽三郎與阿牧交換了一下眼神,總之先把來人打發了回去,然後上到春之助正在用功的二樓。
「說實話,我是瞞著你們去參加入學考試了。我很抱歉瞞著你們,不過,若事前懇求必遭你們反對,想到這一點,不如等知道成績後再說。我一定要上中學,要是你們不同意,我可以去配送牛奶,幹什麼都行,靠自己賺錢苦讀。」
春之助毫不膽怯地說出了自己堅定的決心。看到自己老實巴交、貧窮的老好人父親嘆了口氣,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他傷心地落下淚來,哭得很兇地央求父親:「爸爸,請讓我讀中學吧。我真不願意去做工呀。」雖然一邊在暗暗責難自己「有必要為這點小事哭泣嗎?」一面卻怎麼也忍不住痛痛快快地任淚水橫流。
父親長時間地雙手合抱胸前,只是嘆息。「我也了解你的心思,你那麼想去學習,我也不想讓你去做工。你也知道,我們家的經濟條件不允許,所以只能要你斷了讀書的念頭。你說要去配送牛奶賺錢,那麼羸弱的體質,是堅持不了多久的,更主要的是,你根本賺不到你所需要的學費和生活費。明天我還是再到老師家去聽聽他的意見吧。」最終,欽三郎除了重複這些話以外,別無他法。
春之助所依賴的命運之神,與他的預期相反,似乎把他漸漸地拉到了相反的方向。明天父親去了老師家,自己的壓力肯定會越來越大。不過,他還是相信:既然自己是個真正的天才,就不會陷入那種不利的境遇。他試圖努力讓自己安下心來。
二
欽三郎工作的棉布批發店叫作井上商店,老闆吉兵衛三十五六歲的年紀,是個機敏、豁達,有受過相當程度教育的好紳士。二十歲時不務正業,在芳町與被稱為一流名妓的藝伎生了個孩子,之後從四日市的做醃製品生意的商家娶了媳婦,就終止了尋花問柳。但是,他悄悄地為藝伎贖了身,將母女倆安置在濱町的妾宅里。與妻子結婚後,很快有了長子,而妻子卻在四五年前生二胎時難產,母子雙亡。打那以後,吉兵衛便未再娶。說「孩子太可憐」只是一個口實,真實的原因恐怕是之前的正妻過於正經,讓他經歷一次就已經受夠。吉兵衛原本就充滿活力,喜歡熱鬧,討厭被習慣和形式束縛。因此對已經去世的妻子不善變通、死板陰鬱、過分認真的個性不甚滿意。以前,夫妻倆常常為雞毛蒜皮的小事意見衝突。耿直、認真、易怒的妻子總是對他胡加指責,要麼說他「太過悠閒」,要麼說他「玩笑開過頭了」,吉兵衛每次都撓著頭表示降伏,不過有時也會反唇相譏說「你是個不解風情的女人」,把事情含混過去。時間一久,「良家婦女全是這種德行」的觀念在腦中根深蒂固,結果導致他對濱町的小老婆更加寵愛。他有外家早就是個公開的秘密,妻子死後,就愈加表象化了,妖媚、水靈、成熟的小老婆,每隔十天就出入本家一次。吉兵衛當初被她吸引時,她比他小兩歲,芳齡十八。雖然現在已過去了十年,看上去依然不過二十五六,是個體態豐腴、黑髮稠密、身材高挑、皮膚白皙的美女。當她梳著銀杏葉髮髻,身穿進口細條紋布有領和服和黑縐綢外褂初次來到堀留店裡的時候,店員們都大為驚異,說她「和年輕時的源之助的舞台扮相如出一轍」。她一開口,圓滑世故的口才更讓人想像不到。「難怪老闆會那麼寵愛她,有道理呀。」與源之助相像還是她當藝伎的時候花柳界公認的定評,而在雛妓的年代由於比實際年齡看上去成熟,故不受客人青睞。直到獨立營業之後就一下子大紅大紫起來,同事朋輩都在吹捧讚美她:「等到再老到一點,不知道能勾引多少人啊。」由於人人說她太像源之助,她自己也自然而然地以為自己就是,聲音和腔調也惟妙惟肖地模仿紀之國屋,據說,現在喝醉時會拉住丈夫不停地講述她擅長的台詞。她就是這麼一個輕鬆爽快的人。
生意做大之後,原來的店面顯得侷促,在增建工程開始後,吉兵衛便在距總店一兩百米遠的小舟町后街蓋了一個別館,用於自住。接著又賣掉了濱町的妾宅,把小老婆也接過來一起住了,也就是說,現在的別館裡一起住著吉兵衛、小妾阿町、與去世的妻子生下的兒子玄一和與阿町生下的女兒阿鈴。別館的女傭人自不必說,本店的店員們不論人前人後,也不再像以前那樣叫她「阿町」,基本上都稱「夫人」。兒子玄一今年十二歲,阿鈴十四歲,比他大兩歲。玄一首次被介紹給阿町時,吉兵衛說:「今後她就是你的母親。」之後,玄一就一直叫她媽媽。父親又對阿鈴說:「這就是你的姐姐。」玄一叫了兩三次姐姐後,阿町卻當著吉兵衛的面說:「不用叫她姐姐,叫阿鈴就行。」
父親聽到這話,不置可否,玄一便改口叫了「阿鈴」。可是之後,阿鈴對他的態度變得惡劣起來。玄一的學習不行,考試準備或做作業時,總是哭喪著臉,很不情願。由於害怕挨老師責罵或留級,不得不去求教阿鈴。「哎呀,搞不好了,阿玄連這個字都不認得呀!以後你要是不叫我姐姐,我才不教你呢。」為了泄憤,玄一故意在父母面前「姐姐、姐姐」叫得歡,這次阿町沒再糾正,吉兵衛則再次沉默。後來叫的次數多了,玄一也就叫習慣了,或許是心理因素,他管阿鈴叫姐姐,媽媽的心情和臉色都會好些。
四月八日浴佛節的早晨,吉兵衛換好衣服,像往常一樣正要去本店,九松小學的校長前來造訪,說是有事相商,打擾三十分鐘。老闆和校長,並非素不相識。就在上個月末,因為玄一的學習成績差落到留級的境地,他們倆還一起商量過善後之策。而且,吉兵衛還是區內有實力的人士,在該建校舍的時候,他捐過不少錢,與學校有著深厚的淵源。
「今日拜訪不為他事,貴店掌柜瀨川欽三郎的兒子的事,想拜託您關照。您大概也有所耳聞,那孩子頭腦明晰、天性優異,說他是當今天下難得的非凡的奇才也毫不為過。今年高小二年級畢業後,其家長要送他到某個商家去當學徒做工,而本人則不肯接受,說什麼也想繼續深造,要進中學讀書。班主任老師對他苦口婆心地耐心勸說,希望他聽從家長的願望,但他就是不聽。他知道自己家庭貧窮,說是無需父母照顧,靠一己之力苦學成才,哭著懇求父母應允。班主任老師被他堅定的意志感動,來找我商量,看是否有幫助他實現願望的辦法……」
校長如此開口,自己若是欽三郎,出於父子之情,一定會儘可能滿足兒子的願望。推測之所以勉強要求他去做工,一定是家中的經濟條件不允許之故。這就是校長要拜託吉兵衛的事:是不是能給這個可憐的少年支付學費,讓他如願繼續學業。先上初中,再上高中,然後入大學,這樣需要十幾年的時間,要不是頗有財力的慈善家,恐怕承擔如此麻煩的義務相當不易。然而,若能夠對這樣俊秀的孩子不坐視不救,好好教育他成為優秀的了不起的人物,有朝一日為天下貢獻他的才能,那麼就不僅僅是春之助個人的幸福,也是為國家創造了莫大的利益。再說,他也是貴店店員的兒子,對您而言,也不是完全不相干的人。這麼說興許有點兒不敬,貴公子玄一的成績比一般同學都差,不如讓春之助擔任他的家庭教師,承接照顧他學業的義務如何?春之助雖然年少,但學識已經超過一知半解的成人教師。這麼做不光對玄一有好處,令愛阿鈴小姐今年要進女學校學習,和以往不同,功課會越來越難,有春之助在,也會比較方便。請您好好思考,兩三天後給我回復,行嗎?他本人已瞞著家長參加了中學考試,而且高中榜首,現在就等著辦理入學手續了。最後,校長還補充道:「這一拜託完全是出於我個人的想法,欽三郎全不知情,這一點也請了解。」
吉兵衛原本就是一位性格灑脫恬淡的人,對這件事並不想表現出多大的同情心,但是對於校長一番話的主旨當然並無什麼異議。認養一個孩子供他上學,其費用對他來說算不了什麼。他當場向校長表示了自己的意向:此事既然對自己的孩子和欽三郎的孩子都有好處,應該會應承下來。
「好吧,我會直接告訴欽三郎,您來提過這件事。先聽取他的想法,再和孩子本人見個面。他的傳說我早就聽說了,卻還沒有與那孩子直接見過面。」
「言之有理。那這事就拜託您了。」
說完,校長就告辭了。
記得春之助五六歲幼小的時候,常常被母親帶到老闆家去問候。隨著年齡的增長,他越來越覺得商人討嫌和傲慢,陰鬱的個性也越來越膨脹,便完全不願再涉足老闆家。媽媽有時讓他跑個腿,盂蘭盆節或正月里讓他去露露臉,他也儘量逃避不從。因此,春之助近來長成什麼樣子,吉兵衛毫無概念。雖然聽說他是個罕見的神童,但是是否會像校長所說將來成為一個偉人,他是有所懷疑的。說句老實話,吉兵衛自有他的自負心,覺得一個小學教員的見識,未必靠譜。吉兵衛的見解是:「或許現在看是個優秀的少年,但是少年時代的俊秀最不值得相信。將來孩子的才能或發展或退步,可沒那麼容易了解。」之所以這麼認為,是因為他自己小時候不愛讀書,是個搗蛋鬼,曾讓父母傷透了腦筋。但如今繼承了家業之後做得風生水起,財富倍增。所以吉兵衛基本的打算是,即便認領春之助,也絕不是為了國家那般誇張的動機,也就是看在校長熱心為孩子奔走的面子上,「不到拒絕的份上,那就不如答應下來」。
當天晚上,欽三郎一回到藥研堀的家中,便立刻叫來阿牧和春之助,用充滿感激之情的語句說,老闆今天提起如此如此好心的事。然後,他吁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春之助的心中也感到十分滿意,心想:真正的命運之門已經開啟,自己果然能成為一名偉大的人物。不過,他一旦確信能夠任意左右自己的命運,任性的虛榮心又出來作祟,覺得自己平時就蔑視商人,現在為什麼要屈節去求得低賤財主的援助?甚至產生了一股不服輸的勁頭,不必用這種令人不快的辦法,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來獨立苦學。然而,雖然心裡這樣琢磨,卻沒有對著父親堂堂正正地說出「對方的好意我領情了,與其受人幫助,還不如獨自苦學!」這句話的勇氣。在內心深處,春之助隱約感到自己終究無法硬撐到底,只是因為弄得不好,明天就將離開慈母的身邊,身處寄人籬下的境遇。他不由得產生了害怕擔憂的心情。
「老闆說要認養你,你就不能說不了。他說讓我明天帶你過去,你就跟我去一次吧。」父親高興地說。春之助沉思了一陣回答:「那就拜託了。」就像一開始就明白的承諾一樣。
三
那天晚上,即四月九日傍晚,父親牽著他的手首次去小舟町老闆別館拜訪,這或許是春之助少年時代印象最深,也是記憶最久遠的一天。父親計劃下班後五點先回家,吃完晚飯後再出門。父母和春之助、妹妹阿幸四人,像往常一樣和睦地圍坐在矮腳食桌邊用餐,春之助還清楚地記得那時吃的是羊棲菜。
「今天只是去見個面,等到確定你要過去打擾他們家了,我再準備豐盛的好菜,讓你好好吃一頓。」母親阿牧說。
「哥哥要去哪兒呀?」妹妹阿幸問。
「他要去小舟町當書生去了。那不是完全陌生的地方,想見哥哥隨時都可以的。」
聽阿牧這麼說,欽三郎立刻糾正:「雖說是做書生,卻還是跟學仆一樣,因為是被他家收養,除了盂蘭盆節和正月以外,也不是經常可以見面的喲!這樣對他本人的學習也比較好。春之助和別的孩子不同,這道理比我還要懂,就不用我再次說明了。」
平時就吃得很少的春之助,此時心頭堵得慌,更吃不下飯去。聽父親那麼一說,激起了他的自尊心,態度從容地硬是吃下了第二碗茶泡飯。父親說的「跟學仆一樣」這句話觸怒了他,使他既生氣又悲哀。「我才不是去做學仆的,我是應聘去當家庭教師的。任何時候,都不應喪失家庭教師的風度。即便是面對老闆,我也不會隨意低頭的。」他暗暗下定了自己的決心。
櫻花時節淡雲密布的傍晚,父子倆離開藥研堀的家,來到人形町的大街上,天色已近完全黑了。春之助老是聽到說「別館、別館」的,但尚未親眼見過,想像當中應該是相當宏偉的結構,來到門前一看,房子比想像的小,用新的檜樹木板搭建起的三四米寬幅的圍牆裡,有棟精緻漂亮的小住房,門口掛著一塊陶製的「井上別館」的門牌,進門後看到豪華的隔扇門關著,玄關處並不顯得那麼妄自尊大,給春之助一種容易親近的感覺。他本想大大方方地從玄關處叫人開門,而父親卻從主屋後面繞到廚房,打開後門,對在水槽處洗東西的十七八歲的女傭問:「阿辰呀,老闆在家嗎?」
「啊,是掌柜呀。老闆正在吃飯呢。……我說阿新,瀨川先生來了,你去通報一聲吧。」
阿辰邊說邊洗著桶里的器物,再掛好抹布。阿新蹲在地板上,掀開沉重的蒸籠蓋,一股蒸汽從底下升騰而起,他從蒸籠里取出熱氣騰騰的食物,放到小餐具中。那黃色蓬鬆、像饅頭的食物叫不上名來。然後又麻利地把葛粉湯似的濃稠的液體注入碗內。這一家的夫婦嘴巴很刁,一般的食物無法滿足他們的食慾,所以晚飯的廚房裡,一派大飯店伙房的光景。家裡媽媽有時做一次天婦羅就會忙上個大半天,春之助將它與這兒一比,就知道這是自己從未見過的功夫料理,想到這家主人夫婦每天享用這樣的美味佳肴,實在覺得他們是窮奢極欲。「那個柔軟蓬鬆的東西,究竟是用什麼做的?」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他老是稀罕地偷偷瞄著那美麗的色澤,覺得與其說那是食物,莫如說那是用來欣賞的。料理做成後,阿新把碗放上托盤,再取下斜掛在肩上的環形布帶,對欽三郎說:「掌柜的,我這就去通報老闆,請稍候。」
阿新比阿辰大上一兩歲,是個體態勻稱、長著可愛、聰明圓臉的美麗姑娘。阿辰比較結實肥胖,一副典型女傭的身材,眼神看上去總有點惡作劇的味道。兩人的服裝、儀態尚屬上品,說話也有禮貌,不過,春之助揣摩那只是為了顯示大戶人家廚房員工的風度,並非出於對他們父子倆的親切。阿新一直走進裡面的房間,隔扇門有兩三尺開著的間距,從那兒可以看到這漂亮宅子的格局。客廳的走廊一直延伸到頭。左側是並排兩間的氣派的廳堂,右側是綠樹成蔭的庭院,在室內燈光的照射下,隱約可見門邊的矮牆和石燈籠。廚房、客廳、走廊的柱子上連著好幾盞電燈,使得室內明亮光耀,宛如一點陰影都不准出現那般。先前在正門口意外留下小巧印象的春之助,此刻對室內的寬敞再次感到驚訝不已。這戶人家的玄關好似扇軸,看上去很小,卻呈放射狀,越往裡越顯寬闊。
「掌柜的,請進。老闆正在用餐,他說沒關係,可以帶你們進去。」
從隔扇門處出來說話的是另一位傭人,名叫阿久,是現在夫人小妾時代在濱町妾宅服侍她的侍女,後來也一起跟來別館。現在擔任女傭們的領班,在三人中年齡最長,有二十五六歲吧。下頦凹瞘,紅鼻子,長了一張好像很愛講話的臉,外貌與阿新相比那是遜色多了,身材相當瘦削,活像茶室里的年長女傭,身穿一件條紋狀的絲綢和服。她把從裡面撤下的空酒壺放在地板上,捧起侍者用的缽盆,再一次催促欽三郎:「來吧,這邊請。」說完,便自顧自地先往裡面走去。
父親領著春之助跨過廚房的門檻,從連接著的房間走向走廊,在這裡可以看到廚房裡看不見的榻榻米走廊,向左邊拐去,經過對開的折合門走到盡頭處,有一個螺旋狀的階梯,父子倆跟著阿久上了二樓。
二樓有八鋪席和十鋪席兩間房相連。
大房間擺著桑木做的餐桌,剛洗完澡的老闆額頭光亮,從食器里離夾出美味的食物,又舔了舔酒杯邊緣。父親在走廊邊正襟危坐,鞠躬般雙手貼放在門檻邊。於是春之助也跟著他做。
「來,請進到這兒來。」吉兵衛說。但是欽三郎依舊維持原來的姿勢恭恭敬敬地又鞠了兩三次躬,再拖了一兩分鐘時間,才進了房間。進去後,父子倆仍然待在角落的位置上,甚至比伺候的女傭阿久還要往下退兩三尺。
「你就是阿春啊,長大許多了。」
主人的聲音年輕、清晰,語調酷似孩子一般純真。
「是的。」春之助的回答簡單明了。一想到此刻自己正在接受這個人的面試,就覺得應該在應對的舉止上讓他體會到非凡神童的閃光點。他要儘可能地用語簡練,發音明晰,儀態沉穩。
「聽說你在學校的成績相當好,昨天你的校長來過了,要我幫忙讓你上中學,也聽說你父親原本想送你到人家去做工。既然校長難得開了口,如果你想著一定要去中學讀書,不如從我這兒去上,怎麼樣?我家正好也有兩個與你年齡相仿的孩子,你就當孩子們的家庭教師,每天幫他們複習一小時的功課,其他就沒什麼事了。當然,可能不比在父親家裡輕鬆,要辛苦一點,不過,這點還是希望你能忍受。怎麼樣,可以堅持嗎?」
「好的,我會努力的。」
春之助抬起頭來,視線與主人正面相遇,毫不含糊地回答。這時候,他才有機會端詳主人的風采,仔細觀察這間屋內的情形。主人雖然年齡不大,卻已呈禿頂相,是個胖胖的福態盡顯的男子。春之助平時看慣了的大人,比如學校的老師和自己的父親,都臉色不佳,看到吉兵衛如此柔和、大氣、充滿著活力卻有威嚴的容貌,不由多少產生了敬意。真不愧為大商店的老闆,他是自己迄今為止遇到的大人中最值得敬佩的。接著再看看這室內的裝飾。藥研堀自己的家只能遮風擋雨,毫無品位與風趣可言。物質上欲望寡淡的春之助原本以為那樣就夠了,現在看到這兒的廳堂,才覺得漂亮的住宅還是有它的美感的,知道了不該一味輕視室內的裝飾。首先令他感到視覺愉悅的是室內茶褐色沙壁的色調,牆頭表面的啞光處理古樸溫潤,襯底的砂紙發出閃亮的粉光,象徵著這戶人家生活品質優雅高尚。它具有一種將窮慣了的少年心態不知不覺中帶進一種迥異境界的力量。接著,春之助又看到了牆壁與紙槅門顏色的對照,紙槅門用的是細膩純白的蛋殼紙,與牆面保持了一種精緻、均衡的美,他過去一直以為紙槅門用什麼紙貼都無所謂,此刻看到這牆壁的顏色,才知道非用純白的蛋殼紙不可。再看天花板、立柱和橫樑,木材的材質和紋理,竟與其他建材與如此完美地諧調,看得他嘆為觀止。如同旅行者在春光明媚時眺望美麗的大草原,會完全陶醉在和煦薰風之中,不記得路邊的小花名稱一樣。屋內壁龕上的掛軸、多寶格架上放置的小擺設,他只能以恍恍惚惚的心境一掃而過,實在無暇去一一細看。不過,最後仍然有一個人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那就是距離老闆吉兵衛三四尺遠,宛如漂浮在這個空間裡的一張白皙的面龐。春之助其實一進門就早早地注意到了,這個女人——理應就是素有絕代美人評價的夫人。他儘量不去看她,可是,眼角卻不斷有白燦燦的光芒射入,使他的意識須臾不能離開,而且,即便不去觀看,也無法阻止他去感知。他的純潔心靈雖然不會對她產生任何的興趣,但那女子的臉蛋所擁有的鮮明的色彩,極其自然地影響到他的感官,使他怎麼也無法忘記她的存在。隨著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他不由得靦腆起來,越發努力去避開那一視線。
「她的臉就看上一眼應該不礙事吧。既然沒什麼好害羞的,就沒有故意不看的必要吧。」春之助在心裡自言自語,然後下決心朝夫人那邊看去。或許夫人認為這種場合女人和孩子不該插嘴,所以坐在餐桌主人對面的夫人,始終雙手擱在膝蓋上一語不發。春之助對於髮型的名稱、服裝的質地一竅不通,也不曾看過源之助的戲劇表演,仍能隱隱約約地感覺到她是一個有氣度的女人。然而,由於她自始至終保持著夫人的風範,使缺少社會經驗的春之助沒能從她身上識別出一丁點兒曾經當過藝伎的痕跡。而且,他和自己以往了解的眾多女人也有著很大的不同,烏黑的頭髮濃密,皮膚細膩光滑,眼睛大且輪廓分明,但凡女人長得俊美看上去就顯得聰敏伶俐。眼前的夫人裝出一副恭謹的態度,低頭端坐,看上去顯得特別聰慧,深思熟慮,通情達理,甚至令人想到她是一位具有絕頂聰明頭腦的女人。倘若這一位容貌妖艷的女子使用和自己一樣的日語交談,用同樣的表情或哭或笑,那就簡直是太令人不可思議的現象了。而且,這種想像中的現象,居然立刻成真。春之助與老闆的談話一結束,夫人就眨了眨她的大眼睛,迅即掃了掃兩人的臉說:「老爺,瀨川先生怕是還沒吃飯吧。那就請他們在這兒一起吃吧。」
「謝謝,不用麻煩了。我們是吃過晚飯後才來拜訪的。」欽三郎急忙後退。
「應該是吃過再來的吧。我家的飯開得特別晚。」吉兵衛很自然地否決了夫人的提議,「我們也該把這些收了。」他喝乾了杯中酒,阿久就拾掇起餐桌來。
夫婦倆剛才一邊用餐一邊放肆地品評今晚的菜餚。老闆說今晚上桌的菜餚中做得最好的就是照燒鰆魚,阿町表示贊同,又說:「這麼說已經有好一陣沒吃雞肉鬆了,明晚叫阿新做來嘗嘗。」好一陣子話題集中在食物上,欽三郎也介入了議論,說起一年之中什麼季節什麼魚、貝類最美味。春之助的父親雖窮,畢竟還是地道的江戶人,這方面還挺有些知識和感覺,能巧妙地和老闆侃得上。阿町突然發問:「鹹魚子干究竟是用什麼材料做的?」以此為話頭,他們陸續談到海膽、醃製香魚、鹹海參腸的製作方法及產地,不過主要發表意見的還是吉兵衛和欽三郎兩人,這些食物,春之助大都聞所未聞,也沒有見過,所以也沒有什麼興趣傾聽。可是,阿町就聽得津津有味,不時發出「哎、哎」感嘆的叫聲,還時不時發出離奇的提問,暴露了她未受過多少教育的事實。
「這麼說老爺呀,偕樂園的中國料理不是有一道菜叫作龍魚腸嗎?有人說那是龍的蛋,是真的嗎?」
聽到阿町的提問,主人一點兒也不奇怪,極其認真地、悠悠然地答道:「那大概是香腸做的吧,與西式菜中的香腸是同一東西。」
「可是我問過那兒的老闆,他回答說是龍的蛋啊。中國還是有龍的吧。」
春之助聽了不禁一個勁地微笑,只好低著頭強力忍住鼻子發出的哧哧聲。剛才起就在靜靜觀察夫人的談吐,此刻對她的尊敬也漸漸在腦中煙消雲散了。等到「龍之蛋」的疑問提出後,他實在不能不感到極度輕蔑和滑稽了。如此嬌美聰慧的外表與這般低劣愚昧的精神內在集中在一個人的身上,無論對容貌還是精神而言,實在是相當可悲的矛盾。當他偶爾想到矛盾之時,便對這位夫人所代表的「女性」整體萌生出強烈的鄙視感。物質的過剩和靈魂的匱乏,將這兩種不均衡的現狀集於一身的就是女人。因此,女人就像會向一邊傾斜的天平,是一種不穩定的存在。春之助前不久讀過審美學,記得「諧調」就是美的重要因素之一。要是果真如此,便能夠論證這種不諧調的女人是不美的。那麼老闆吉兵衛又為什麼要付出巨大的犧牲和浪費大把的金錢與這個女人同居呢?而且——或許——他還愛戀著這樣的女人呢。那麼做為何能使他引以為樂呢?說到底,大概他也是一位缺少理想、只重物質不重靈魂的商人吧。如此一想,春之助不僅對阿町夫人,甚至一開始對主人的判斷也被顛覆了。「認為他們夫婦倆多少值得敬佩,實質上是高看了他們。只是外表看上去高尚,可內在的低俗與其他大人並無兩樣。自己完全沒有必要尊重與顧忌他們。既然有朝一日我會來這個家庭當家教,那麼,不光是對小孩,對大人也得用自己的德行來加以引導。」他的心中懷著如此值得稱道的抱負,當天晚上和父親一起回到了藥研堀的家中。
又過了四五天,就在中學新學年開始的前一天晚上,春之助作為別館的書生住到小舟町去了。他只帶了兩三件替換衣服,其餘都是重要的藏書,把中國提包塞得滿滿的,由人力車拉了過去,父親也陪著相送。玄關後面六鋪席的房間是他的,已經打掃得乾乾淨淨,以便隨時入住。欽三郎向三位女傭一一介紹了自己的兒子,並懇請她們「以後多多關照」。然後,又一本正經地關照兒子:「那我就回去了。沒能見到老爺和夫人,你幫我問候吧。我沒有什麼特別要對你說的,上次老爺說:『這孩子氣色差,身體看上去不大好。得讓他多保重。』所以,你儘量好好學習,別弄壞了身體。」
「那就再見了。」父親輕輕點了點頭,走出了書生房。
春之助獨自一人被留在房間裡,一時間茫然自失。他覺得很快會有人過來的吧,但是二三十分鐘過去了,別說老闆了,連女傭們腳步聲都沒聽見,小小的心中充滿了鬱鬱寡歡、備受冷遇的無奈。自打出生以來,十三年未曾有一天離開過的藥研堀自家的模樣、父母親和妹妹的影像自然地浮現在眼前,令他感到難以壓抑的依戀和懷念。要是現在有個人進來跟自己說話,他擔心一定會忍耐不住地哭起來。所以他失去了整理眼前這堆行李的勇氣,強忍住自己的眼淚。
又過了一個多小時,走廊上總算有了人的動靜,進來的是吉兵衛。他說:「呀,你來啦。現在我就把孩子們介紹給你,請多加關照。」話音剛落,他身後的兩個孩子戰戰兢兢地跟了進來。「這就是你們的老師瀨川先生,今後你們要好好聽他的話,有什麼不懂的地方都可以向他請教。」吉兵衛回頭看著孩子們說。
孩子們理應知道瀨川是自己同一小學裡的秀才,並熟悉他的長相,他們早已被告知瀨川已被雇為自己的家庭教師。不過,看到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少年竟被父親尊稱為「老師」,還一本正經地端坐著,突然使他們感到好笑,他倆對視了一下,偷偷笑了笑,恭敬地行禮。
春之助頗有威勢地正規回禮。雖然以前就聽說他與自己是同一所小學,但卻是第一次見面。玄一是男子部的學生,在只比自己低一屆的高小一年級,照理說應該是有似曾相識的感覺,不料卻沒有一點兒印象。他感到訝異,這孩子是在自己學校里的嗎?仔細觀察他的相貌,發現他果然是個不會引起他人注意的孩子。首先,這孩子毫無少年應有的活力,最讓人看得不舒服的是他的氣色,纖細的皮膚下毫無黃種人紅潤的自然膚色,面色青灰如同一潭靜靜渾濁的死水,使人聯想到長年幽禁在監獄之中的罪犯臉色。眼鼻等五官尚屬端正,但個頭看上去比實際年齡瘦小,表情怯懦、遲鈍。兩隻眼睛總是閉著,像是在睡覺,連看東西時也不睜大眼睛,再加上口齒有欠清晰,一眼看上去誰都會覺得他不是一個頭腦靈活的孩子。
春之助的直覺是:「要教好這孩子恐怕並不容易。」
姐姐阿鈴比他高一個年級,她今年從高小三年級修業完畢,據說明天就要去本鄉的女子學校上學。春之助一見阿鈴,立刻發現,「對這個女生倒是有點印象」。他平時一直相信自己對異性美是冷淡的,這位少女的容貌是怎麼給他留下印象的?連自己都覺得意外。學問上講,「女色乃可貶之物,淫慾乃可鄙之情」。他深信自己絕對不會受到那種傾向的影響,因此,現在有點兒自己遭遇了背叛的感覺。當然,說是有印象,倒也並非十分清晰,只是在頭腦中模模糊糊地浮現出上學下課往返於學校途中無意碰到過的幾次記憶。她容貌的輪廓勻整,身材嬌小,作為女孩膚色淺黑,與弟弟玄一相似,不過,她的雙頰呈孩子特有的淡桃紅色,加上母親遺傳的鮮明活潑的眼睛,使她顯露出完全不同於弟弟的另類美貌。或許她還不像媽媽阿町那麼嬌艷,但是五官長得與母親酷似,隨著年齡的增長,經過一定的發酵,可以相信,她的柔美和妖艷絕不會在阿町之下的。要說缺點就是膚色不夠白皙,卻也不是玄一那種青黑色,而是那種淡淡的黃色,那是一種奇妙的討好人的可親膚色。
吉兵衛讓春之助坐在上座,讓兩個孩子坐在他的對面,做了極其簡短的訓示:「雖然你們都是同齡人,但你倆都知道,春之助是學校老師擔保的秀才,你們絕不可小視。以後,你們姐弟倆要叫他『瀨川先生』。我請瀨川老師來做家教,主要為了玄一,請老師監督玄一每天務必有規律地複習一個小時以上。姐姐阿鈴成績一般,可也不能大意,學無止境嘛。玄一用功之時,你儘量同桌作陪,三十分鐘一個小時的都行,好好複習,也可以對弟弟有所幫助和鼓勵。以後學習都在瀨川老師的房間,也就是這間書生房。」吉兵衛交代完這幾點要旨,姐弟倆恭敬地行了禮便離開了屋子。一到走廊上,鈴子便哈哈大笑起來,地板上傳來了啪嗒啪嗒的跑步聲。
當天夜晚,春之助夜不能寐。熄燈以後,他在黑暗的房間裡蓋上棉被,陷入了久久的沉思。之後終於睡著了,做了一個十分悲哀的夢,兩小時後又醒了過來。他發現自己的雙眼噙滿了淚水,心想是否在夢中哭泣過。不記得自己夢見了什麼,卻分明是因為太過思念雙親才會做那樣的夢。「哦,自己總是在說正在學習聖人之道,卻實在是一個不孝之子。過去自己為何那麼小視父母呢?爸爸、媽媽,請你們原諒我吧。將來我一定會孝順你們,回報你們,來表示我對你們的歉疚。我還需要十到十五年的時間,就請你們好好忍耐吧!」他在一片漆黑之中雙手合十,不停地跪拜叩首,為了盡孝,他一定要成為一個有出息的人。他在內心深處發了毒誓。
四
翌日上午十一點左右,在藥研堀家中,母親正在廚房裡洗衣物,春之助突然打開大門默默地走了進來。今天是中學的開學典禮,兩個小時左右就結束了,回家途中順便回家看看,主要因為有一兩本重要的書籍放在壁櫥里忘了帶過去,回來找到帶上。看到母親後,他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說,但是眼尖的母親卻發現兒子的眼睛裡含著些許淚水,卻又故意裝作沒有看見。「是嘛,那就到二樓去找找。」
春之助上了二樓就沒再下來,原本打算見到媽媽就要道歉:「媽媽,以前都是我不好,我真是一個不懂感恩的孩子,應該受到懲罰。請您原諒我迄今為止的過錯吧。」可是一見到母親,就什麼也說不出口了。他想,至少要等到妹妹阿幸從小學回家吃飯後再走,於是便煞有介事地在抽屜里倒騰起來。
到十二點的鐘聲敲響,他下了樓,對母親說:「媽媽,我想吃完中飯再走,能給我做點什麼好吃的嗎?」
「當然可以。不過,你跟人家打過招呼了嗎?」母親帶著既憐憫孩子,又有幾分責備的眼神說。她感到有幾分不解,這孩子從未向自己要過吃的,今天這是怎麼回事?
「是的,我對女傭說了,或許會回家辦點事。還帶了盒飯出來,沒想到學校早早就結束了。」說著,他傷心地低下頭,打開了帶來的鋁製飯盒蓋,裡面有八成滿的米飯,外加兩片醃黃瓜、一點兒魷魚絲。
「是嘛,那就吃完後再走。把飯盒裡的菜拿出來,留下的剩飯菜不禮貌,就放在我這兒吧。」母親什麼都幫他想到了。
不多久,阿幸就回來了。母子三人像昨天那樣圍著食案吃飯。母親問了許多,春之助簡短地把昨晚到小舟町去後的情況和對方家中的情形說了一下。老爺和夫人都是既明事理又和藹可親的人,而且吉兵衛一開始就叫自己「瀨川先生」,因此女傭們對自己也很客氣。今天晚上起就要教孩子們讀書了。其他沒有什麼事,自己可以自由地學習,總之,一切都是滿意的。
然而,春之助心裡絕非嘴上說的那麼滿意。因為自己得像其他僕人一樣,必須稱呼主人夫婦為「老爺」和「夫人」,身為家庭教師,一日三餐卻必須在廚房的地板房中吃。不知是否是故意所為,讓他睡在玄關邊上房間裡,那麼來客的接應、迎送主人夫婦的出入等令人討厭的工作,看來就會理所當然地落到他的頭上,細算起來,會令頗為自負的他感到神經煩惱的事還真不少。其中最令人可氣的就是,今天早晨春之助一睜開眼睛,那個叫阿新的小丫頭就跑來命令他:「瀨川先生,真是不好意思,可以麻煩你用這把掃帚把正門口的路面掃一下嗎?夫人說了,只要掃乾淨大門口就行。這件事以後每天早晨都得拜託你。」他早就下定決心,應該斷然拒絕這類損傷教師自尊心的煩瑣的雜役,但是,既然這是主人的吩咐,他也就喪失了該有的志氣和魄力,只好像個小童僕那樣乖乖地服從勞役。自己即便把這樣的侮辱告知母親,母親也是無可奈何的。或許她還會說:「干那麼點小活也是應該的吧。」尤其是對春之助而言,若把這種受辱的事情告訴人家,自己的虛榮心絕不會答應。他必須始終以井上這戶人家的家庭教師的身份來面對世人。
辭別母親回到小舟町的家中已經過了下午兩點。他特地跑到阿町跟前說明:「今天學校到十點就完事了,回來時去藥研堀家中繞了一下,所以現在才回來。家母讓我向您問候。」說話時昂然挺胸,只差沒把「我和那些家僕是不同的」這句話給漏出來。
小學時代便鶴立雞群的春之助,一進中學便再次脫穎而出,僅僅過了一周便贏得了整個年級的好評。有所期待的學科和教師的學識,與小學相比並無多大的變化。語學、數學、地理、歷史,他的能力在所有的學科中得以發揮,上課時,每次都引來以教師為首的全班人的驚異目光。有一天在上修身課的時候,教師問道:「諸君為了什麼修習學問呀?」他叫了五六位同學回答。最後叫到瀨川時,他站起來,聲音洪亮地答道:
「我將來要當個聖人,研究學問的目的是為了拯救世人的靈魂。」
誰知教室的學生中爆發出嘲弄似的哄堂大笑,連老師的臉上也浮現出譏諷的微笑。
「你們有什麼好笑的?」
春之助冷不防發出怒吼聲,聲嘶力竭地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你們到底有什麼可笑的?我並沒有撒謊。我在用確切的信念做偉大的宣言!」
他怒目圓睜,緊握拳頭,睥睨全場,恰似仁王凜然佇立著連聲叫喊。教師和學生剎那間變得鴉雀無聲,愕然地仰視著他漲得通紅的臉。
「真是了不起!」教室的角落裡傳來輕輕的話聲。那是班裡以武力強勁者自居的中村,他是留級生,還是個不良少年,被春之助銳利的目光掃視後,怯懦地暗笑著低下了頭。
春之助得意起來,他已經不能不感受到自己內心深處潛藏著的可以匹敵沃爾姆斯會議上馬丁·路德[4]的宗教狂熱。也不由得想起了孟子「雖千萬人,吾往矣」的語錄。古往今來多少英雄好漢,他們少壯時代的奇蹟般行動的先例,也鮮明地浮現在腦海之中。看吧,自己只是氣宇軒昂地叱吒一聲,那些蠢不可及的凡夫俗子就沒有一個能夠抵禦。自己絕非在虛張聲勢恐嚇眾愚,要是那獅子般的一聲怒吼只是徒有虛表,那麼那些人無論怎麼愚蠢,也不可能被我這麼個黃口小兒嚇倒。之所以經我一聲怒喝,他們就變得啞口無言,完全是我人格深處的靈妙精神在發揮作用。大家起鬨嘲笑時,連春之助都沒有想到自己會有如此不可思議的力量,宛如烈火熊熊燃起,剎那間放射出閃閃發亮的電光。
「啊,自己終究是位非凡的人物,今天的事情難道不是最好的證明嗎?太好了,真是幸運!」
他暗自不停地重複著這些話,心中充滿了無限的信心和榮光。由此,當家僕的辛勞、對於藥研堀自家的思戀,均在那一天忘得一乾二淨了。
也因為這樣,學校的生活顯得比以往更加愉快,每天從早上八點到下午兩三點,坐在教室的課桌前學習,對於逆境的怨言和悲觀全都消失殆盡,希望和自信照亮了他多福的前程。同年級的學生為他起了一個「聖人」的綽號,對此,他好像並沒有感到什麼不悅。令滿堂的教師同學刮目相看,使自己的虛榮心得到滿足的情形,每一天、每一小時都在上演。
可是,一到放學後離開學校,他的心頭常常就立刻烏雲密布,充滿陰暗的煩惱。「為什麼我非得回到那令人十分討厭的主人家去?要是能直接回到雙親的身邊,從那兒去上學該有多好啊。」想到這兒,他的腳步便無法朝小舟町邁動。他一再找理由向母親解釋,不到三天,就往藥研堀的家裡跑一趟。
「我說媽媽呀,每天晚上除了幫他家孩子複習一兩個小時的功課,其他都是我的自由時間,沒有任何的關係。老爺和夫人都沒有把我當作家僕看待呀。」
聽兒子這麼一說,母親阿牧有點半信半疑,但出於母子之情,也就沒有怎麼責備他。只是春之助篤悠悠地待得太久,一直玩到父親即將下班回家,才不舍地催他回去:「你該回去了吧。」春之助這才不情不願地離去。之後,母親一定會關照妹妹阿幸:「你哥回來的事,千萬別告訴你爸。」
母親的這番情義,春之助私下裡清楚得很。她明明知情,卻也不指責自己,因而繞道藥研堀家去變得越來越頻繁,回到小舟町往往已經是晚上五六點了。
「猜到你今天回來,已經做好了紅豆湯,快來吃一碗吧。」
母親經常會這麼說,為他準備好茶水點心,盼著他的到來。對春之助而言,能夠毫不客氣地享用這些,真是無上的快樂。所以每次回家玩,就會恢復孩子的本性,向媽媽撒嬌:「媽媽,我後天回來,你得先煮好紅豆湯哦。」「要做好麵疙瘩湯給我吃喲!」不過,還是有無法回家,放學後直接回到小舟町去的時候。那一陣子每到下午三點十分就會飢腸轆轆,像餓鬼似的食慾旺盛起來。主人家到了茶點時間,全體家僕都會發到糕餅之類的點心,但那只是蜻蜓點水,分量完全無法補充春之助肚子和精神的飢餓,用紙包好的新杵蛋糕或清壽軒的金鍔小餅只有區區兩片,他拿到手裡,總是捨不得一口吃掉,而是從邊角上一點一點地掰下來吃,吃光後,被挑起的食慾中途受阻,反而感到更加餓得慌。春之助忍不住經常偷偷窺視受他監督的主人家的兩個孩子,他倆趴在裡面的房間裡,自由自在地大口享用著點心和水果,令他羨慕不已。每天早晨相同時刻出門上學的阿鈴,就讀女校的她的飯盒裡的菜與自己的竟大相徑庭。他雖然假裝沒有看見,其實卻看得真切,有一次他知道阿鈴剩下的飯菜被裝進了自己的飯盒,到學校後,明明離午飯時間還很久,卻有點迫不及待地想吃。對於食物的貪慾,一整天會支配著他的頭腦,甚至會影響到他無心工作和做其他事情。一天晚上,他經過廚房時,看到西式餐盤裡裝滿了令人垂涎的烤雞肉,女傭阿辰正背對著他用菜刀切東西,他迅速拿了一塊肉塞進嘴巴回到書生房內,幸好沒有人看見,因而免遭責罵。
隨著光陰的流逝,春之助漸漸習慣了新的生活,忘卻了當學仆的悲哀。在學校總是得到褒揚,回到自家會受到母親的款待,回主人家晚了沒有任何人呵責,偶爾做點下流本性的壞事,周圍的人誰都不會發現。久而久之,他會覺得自己無論幹些什麼,都不會露出馬腳,由此產生出一種安心感。「善也罷,惡也罷,自己的行為都是老天允許的。哪怕自己的行為稍稍任性點,也絕不會墮落下去。天才不管走到何處都會有適合他的幸運相伴。」他這樣思考著,深深地依賴著自己的宿命。
五
春之助知道在小舟町這個家中比自己更可憐的人,就是這一家的兒子玄一。
吉兵衛當然不會,繼母阿町表面上也看不出會虐待他,可是不知何故,玄一始終對任何人有所顧忌,總是顯得孤寂和畏縮。自從春之助被聘為家庭教師後,他一放學就在家複習功課,極少外出玩耍,有什麼事時不敢直接對母親說,必須先窺視女傭阿久的臉色,再戰戰兢兢地向她提出。阿久作為阿町藝伎時代的侍女,正因為熟知主人夫婦的老關係,有些時候,權力比主人還大。繼母阿町只知道照顧自己的女兒阿鈴,玄一的衣著、零用錢所有事情皆由阿久發落。有時她發起脾氣責罵玄一的口氣,幾乎與對呵責其他女傭時沒有什麼兩樣。
春之助雖然覺得玄一可憐,但是對他並不具特別的同情心,也缺乏非把他教好不可的熱切的俠義之心。偶爾起了那麼點心思,可玄一怎麼教也教不會,很快就會忘記,對於他的駑鈍,春之助極為驚訝,所有的熱情和同情頓時煙消雲散。「這種人根本無法挽救,還是不要來到這世上比較幸福,棄之不管或許更符合天理。」有了這一想法之後,他對玄一隻是儘儘基本義務,不再積極地抱有任何感情上的愛憎。
「憐憫這個孩子只是徒勞,責罵他也毫無意義。」春之助這樣想著,保持著一種相當冷淡、平靜的態度。不僅僅是玄一,他對這個家中所有的人都儘量努力表示一種冷靜的旁觀態度。看到女傭頭目阿久斥罵玄一、目空一切的樣子,小心眼的女傭阿新把自己當學仆惡意使喚,春之助都會覺得如果生她們的氣,簡直就是有損自己的品格。他就是這樣高尚地評價自己的。
有一次,放學後他照例拐到藥研堀自家,到將近六點才回來。一看廚房裡已點亮電燈,三個女傭都忙著在做晚飯,連主婦阿町也在廚房門口指揮,大伙兒都忙得不可開交。
「瀨川先生,你回來啦。」阿町看見他,故意用鄭重其事的口吻問,還一個勁地盯著他的臉色看。春之助一驚,立刻若無其事地平靜地說:「我回來了。」這時,阿鈴啪嗒啪嗒地跑過來給母親使了個眼色,說道:「瀨川先生放學倒是挺晚的啊。我每天兩點就下課回家了。」
「那可是當然咯。」阿町緊接著說,「……你讀的不過是個女校,中學可大不相同呀。再說了,瀨川先生又不是你這樣的懶鬼,一般上完課還要從事各種研究吧。」
春之助臉上帶著微微的冷笑,完全不理睬母女倆的對話,傲然地走回了自己的書生房間。他想正告她們:「要是認為我回自家不好,大可堂而皇之地批評攻擊,我自會巧妙解釋。這種下三爛的旁敲側擊,我是不做應答的。你們這種不值一提的人的嘲諷,我才不會一一放在心上呢。」一想到阿町和女傭們只敢在一旁對自己指桑罵槐,他就感到相當滿意。
「那孩子的心思真是捉摸不透。雖然整天都在用功,成績自然不錯,可是讓他做點事一點也不活絡,說起話來那麼死板,損損他也聽不明白,到底是聰明還是愚笨,我們怎麼也搞不清楚。那種小孩怎麼會得到好評呢?也不知道老爺在發什麼奇想……」
阿町和女傭們常常在背地裡說著春之助的壞話,在她們看來,春之助哪裡是什麼神童,簡直與玄一沒啥區別,都是渾渾噩噩的糊塗蛋。當有滑稽的事情發生,家裡人都齊聲大笑得東倒西歪時,只有春之助和玄一毫無反應地枯坐著。有一次別館前面兩三家人家發生火災,總店的學徒們都跑來,經常出入的工匠們都衝過來幫忙滅火,在大伙兒手忙腳亂的騷動之時,這兩個孩子依然呆呆地繼續學習著。
「那兩個人真是一對活寶呀,你們也真是太勇敢了吧!」阿町當時極為驚訝,故意提高嗓門,大聲嚷嚷。
「那個呆子在學校聽說還是個優等生呢。真叫人驚異。我們家的小姐機敏利落,不知比他聰明多少倍呢!」阿久也咬牙切齒地隨聲附和。
阿新照例擺出一副什麼都懂的樣子插嘴說:「什麼呀,阿久,學校的成績怎麼靠得住呀,被老師表揚的孩子,踏上社會後大都沒啥用的。你等著瞧吧。」
這時候只有在一旁做下手打雜的阿辰不參加她們說壞話的隊伍。春之助剛到這家廚房的時候,看到阿辰的眼神,覺得她最不懷好意,所以暗地裡對她有所害怕。可是交往起來,才發現她是三個女傭中最本分、性格忠厚的好人。她的體態肥胖,老實厚道,腦袋有點兒遲鈍,兩個月前剛被雇來煮飯,家中其他事情一概不用她管,所以理所當然地經常被另兩個女傭欺負。廚房間發生什麼差錯時,阿久和阿新都把責任推給阿辰,她只好委屈、窩心地躲在暗處小聲哭泣。
「瀨川先生呀,這家的人怎麼都這麼壞心眼啊。老爺怎麼樣我不知道,以夫人為首,阿久也罷,阿新也罷,沒有一個不是本性扭曲、專門使壞的老手。我深深覺得她們簡直是太可怕了。也不知怎麼搞的,她們竟然聯合起來欺負那麼老實的少爺。那麼干真搞不清誰是僕人、誰是少爺了。我明天可以辭職不干走人也沒關係,可是少爺不是太可憐了嗎?我說瀨川先生,請你一定好好教會少爺學問,把他培養成一個優秀的人。」
一有機會,阿辰就會向春之助喋喋不休地抱怨和忠告,她那副認真的模樣和態度,與其說是可憐,莫如說是使春之助感到囉唆和厭煩,他總是「嗯,嗯」地隨便敷衍打發她。
「你也是一個蠢蛋,我才沒有那種低級的慈悲心來同情你呢。在我看來,你和阿久,還有阿町夫人,都是些同樣可悲的、低俗之人。」每次阿辰前來哭訴,都會使他生氣,覺得聽她囉唆會有損於自己的品格,並在心中如此嘀咕。
還是愚笨遲鈍的玄一,很順從地遵照春之助的吩咐,每天兩三個小時勉勉強強地坐在書桌前用功。
有時,阿久回來嚇唬他:「少爺啊,你可得好好練習呀!要是再留級,會被送去當學徒的。」令人討厭的學習固然讓玄一頭疼難受,可阿久的威脅更使他痛苦。與此相反,姐姐阿鈴打一開始就瞧不起春之助,雖然和弟弟玄一一起複習,但不願向春之助請教,每次獨自快速複習完,半個小時後便擅自離席。除了上女校外,她還學習長歌和古琴,每隔一天便有師父上門教授。她驕傲、任性地說道:「我和玄一弟不同,忙得很哪。即便如此,我學校成績照樣很好。我哪有工夫陪著弟弟接受你的監督呢?」有時候碰到難解的作業題,實在自己無法解決時,才不情不願地跑過來找春之助商量。有時為了故意為難他,冷不防提出棘手的問題。春之助對這個心高氣傲的女孩,以一種寬宏大量的態度應對,不與她一般見識。他早就看穿其不懷好意、讓自己難堪的目的,卻每次都靜候她的難題,當場給予明晰的解釋,充分發揮了神童真正的價值,他覺得這比什麼都來得痛快。事實上,阿鈴總是向他射來各式各樣的質疑之箭,除了那些愚昧至極、不合常識的問題,他幾乎沒有不能回答的。英語、數學、歷史、地理,阿鈴的提問一次比一次廣泛和刁鑽,但他總能夠縱橫自如地加以說明,豐富的學識深不可測。「自己居然連這麼細小的東西都記得。」他不由得讚嘆起自己的記憶力。每次輕而易舉地解釋完畢,他都會回看著阿鈴的表情,雖力圖裝得平靜,卻難免流露出得意之色。
「怎麼樣?知道我的了不起了吧。你算是一個很聰明的女孩了,只不過比我大上一歲,便自以為是個有智慧的女人了。不過,我並不同於一般的孩子,你可別再狂妄自大了,快向我投降!那樣你才會變得比現在更聰明。」
春之助的眼神說出了以上的話語。阿鈴為自己的謀略未能得逞而氣悶,同時在內心對春之助的不可思議的智力表示驚嘆。這種心情漸漸積累,對其敬佩之情也就更加濃烈。她早就發覺春之助教自己的時候要比教弟弟更加熱心,言談中露出孺子可教的口吻。為了讓春之助了解自己的確比弟弟玄一聰明,才故意當著玄一的面連出難題試探他。時間一久,不言之中產生了師生情感,有一次,阿鈴把春之助所教之物隔天去請教老師,老師的回答與之不同,她回來就與春之助爭執起來。
「看來還是你老師搞錯了。明天到學校再去問問看。」
春之助斬釘截鐵地說。雖然阿鈴有點討厭他那種不服輸的樣子,但第二天還是跑去向老師確認。果然春之助的預想是正確的。
當晚春之助追問:「怎麼樣?老師怎麼說?」阿鈴胡謅:「老師覺得他說得對,是瀨川先生搞錯了。」
然而,那以後,她對春之助就更加信任,深深地敬服他。
不久就到了這一年七月,三個少年各自從學校拿回了自己的學期成績。不用說,春之助又是年級的第一名,神童的美譽聲望越來越高,還被大家宣揚為中學毫無先例的破天荒的優等生。這時候他的頭腦已經達到了高中學生的水準,備考實在是小菜一碟,學校里的功課太過輕鬆,從四月開始,他就開始自學德語。目前他已經能靠著查字典閱讀雷克拉姆[5]出版社經典讀物。熟讀了英譯本的《柏拉圖全集》後,他感到心潮澎湃,急著想用原文閱讀叔本華[6]的哲學思想。他的興趣越來越傾向於哲學領域,他的思考也漸漸走向深奧的唯心論的邏輯。他認為:「要生存就先要懷疑,要行動就先要領悟。」小學時代朦朦朧朧思考的曖昧的人生觀,被徹底顛覆了,悉數否定了善、惡、神、魔,自己只有在充分地質疑之後,煩惱之後,才能像古代尊貴的聖賢那樣大徹大悟。他在內心不斷地鞭笞自己。「眼下,自己既非善人亦非惡人,既不能確信能教授他人以道德,也缺乏譴責別人不道德的權威。這樣的自己真能成為聖人嗎?」一旦意識到這一點,他就覺得有人在身後追趕,開始了徹夜的閱讀和冥想。
姐姐阿鈴的成績在年級中排名第五,排名比較優異。
「阿鈴啊,你能得到這樣的好成績,多虧了瀨川先生幫你複習。你要好好謝謝他才是喲。」
母親特地把女兒叫到春之助跟前讓她恭敬地行禮致謝,這是這位小小的家庭教師第一次得到阿町的認同,也是難得聽到的阿町夫人由衷感謝的話語。
在阿鈴之後被叫進屋來的是玄一,他已經緊張得血色全無,抬起憂心忡忡的臉,小心翼翼地窺視著繼母的臉色,惶恐地坐下。母親說:
「玄一,你這是怎麼回事啊?這種成績怎麼交代呀?」
她斜眼瞪著玄一,顯得相當險惡。玄一不知如何回答,只是低頭不語。雖然比不上他倆的好成績,但是比起以往鐵定最後一名的成績,這一次勉強上升到倒數第三位,本該稍加肯定才好,可阿町對於這樣的成績絕不認可。
「……就是為了你,爸爸才請了瀨川先生來做家教,他說過,姐姐的成績還可以,沒什麼好擔心的,可是你實在太差了,所以才拜託瀨川先生的。你至少得努力一點,拿出看得過去的成績回來才是啊。……你還是這種老樣子,真讓我們丟臉丟到家了。人家還會認為瀨川先生教得不好呢,可我決不會那樣認為。看看你姐姐,靠著瀨川先生的幫助,這次不是考出了好成績嗎?要是本人不用功,旁人再著急也沒用。……反正你爸爸會找你談的,我不再說什麼了。如果你在心裡不覺得對不起你爸爸,我就為難了。」
雖說阿久也時常對玄一進行不快的嘲諷,但是從繼母口中說出如此嚴厲的責罵他還是首次聽到。當天晚上,他再次被叫到父母跟前,從來對孩子不發脾氣的爸爸,這次也擺出從未有過的怒氣,語氣嚴厲地說:「你還想留級嗎?再不努力學習就沒治了!」孩子在心中暗暗推測,搞不好是爸爸受到繼母的壓力才裝個樣子對我發怒的。
「所以嘛,玄一,剛剛跟你爸爸商量過了,接下來馬上要放暑假,每天上午八點到十二點,下決心一天複習四小時,行嗎?」母親接著父親的話頭,如此補充說。雖說是與父親商量過的,但這一指令一定是母親自己想出來的。玄一的成績再差,在七、八兩月天氣最熱的時候每天要學習四個小時也未免太過殘酷,這樣的話,學校放暑假不是全無意義了嗎?再說,玄一也不是不用功的孩子,在小學學習的時候,已經花了太多的時間在複習功課上,只是因為天生頭腦愚鈍,所以學習效果不好。所以對這因循拖拉的孩子,與其再要他學習,不如鼓勵他外出運動或做做快樂的戶外遊戲,反倒對他的精神發展更有好處。如此一想,同座的春之助對於阿町的胡來暗中感到憤怒。首先,對於老婆如此過分的做法,不知吉兵衛是怎麼想的。再寵愛阿町,也不該由她那麼任性而為呀。春之助心裡這樣想著,卻沒有主動出面為玄一辯護的勇氣。於是,阿久又從旁插嘴道:
「真的,少爺再不奮發圖強是不行的。以後我也會在一旁多加注意,要是少爺不聽從瀨川先生的吩咐,就馬上稟報老爺。……瀨川老師也一樣,要是有你難以處置的情況,請不必顧慮地說出來。」
「的確如此,瀨川先生。」阿町接著說,「你千萬別覺得這是主人的孩子就不合身份。他實在難以開竅,一定得嚴厲管教,讓他從心裡有所感受才行。你和學校的老師一樣,需要的話,儘管處罰他。」
「是,我知道了。」春之助笑著雙手伏地。迄今為止看不起自己的阿町和阿久,忽然間認識到自己的實力,還由衷地賦予了自己家庭教師的地位與權威,頓時滿足了他的虛榮心。過去,春之助覺得這阿町夫人一無是處,如今她居然言辭懇切地拜託自己,這比受到學校老師的表揚遠為令人高興,也使他產生了無上的榮光。不過,對於玄一的憐憫卻也在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長長的暑假來到了,春之助失去了放學回家去藥研堀自家繞一下的機會,產生了不少的痛苦。
「我想去上野圖書館查點資料,半天就回來。」他總是找出這樣的藉口,每隔十天回家看看母親。他對於食物的饕餮也越來越旺盛,每天都想吃羊羹,一會兒想吃紅豆餅,一會兒聞到牛肉的香味就按捺不住,省下去圖書館的電車錢,悄悄溜到附近的攤檔上買點吃的,後來養成了習慣,每天晚上都忍不住。
有時候他會警醒,嚴厲地告誡自己:「啊,我怎麼變得如此下賤,為什麼會有這樣無恥的行為!從明晚起一定要戒掉才行。」可是到了隔天晚上,又不可思議地難以忍耐,悄悄地從後門口飛奔出去,把點心袋塞入懷裡,再急急忙忙地跑回來,進家門之前若無其事地吞下所有的食物。
然而,他對於夫人囑託的職責倒是忠實地實行,每天四個小時的複習,對於施教者而言也是相當勞累的工作。春之助不再像過去那麼態度冷淡,而是教得反覆耐心起來。
「玄一啊,這麼一點兒東西,你怎麼就記不住呢?我已經教了你五六遍,要是你已經忘了,那就等到你想起來為止。你要是還這樣恍恍惚惚的,學校考試又要不及格了!」
說著,春之助還敲擊桌子,故意提高冷嘲熱諷的嗓音,可讓隔壁房內的夫人聽見。
「你瞧瞧,近來瀨川先生多麼熱心啊。他教得那麼賣力,玄一還是沒有一點反應,讓我們在一旁聽得都著急。」每次聽到春之助的話音,阿町便這樣說慰勞他。
課後,阿久問道:「瀨川先生,近來夫人老是說,你可是花了不小的力氣,我們在後面聽了,你真是拚命在教呀。少爺要是還不奮發,那就真該遭天罰了。……怎麼樣了,他有點學進去了嗎?」
春之助也露出疲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說:「他的記性真是差得令人吃驚,有夫人的特別吩咐,我也盡力指導,講到嘴巴都酸了,該罵的也罵了,可是他還是一點也聽不進去。」
春之助的語氣半是辯解,半是迎合。或許是心理作用,阿町對他的態度越來越溫情,連給他的茶點次數也看得出夫人的好心,有時一天給到兩三次。午飯還未吃完,就送來香蕉和水蜜桃說:「天氣這麼炎熱,瀨川先生教得那麼辛苦,喉嚨一定乾渴了吧。」夜深後會送來天婦羅麵條犒勞,「你學到這麼晚,肚子一定餓了。為了玄一,你白天的時間都泡湯了,難怪需要熬夜。」除了紅豆湯和車輪餅,沒吃過其他好東西的春之助,如今品嘗到了奢侈、時髦的食物。他原以為冰淇淋是和藥研堀自家節日時出售的五厘錢一杯的冰水一樣的東西,可是有一天,阿久說:「這是夫人剩下的冰淇淋,拿去嘗嘗吧。」他從杯子裡舀起一勺黏稠滑順的半流質物體放進嘴裡,沒想到入口即化,甜得叫人驚訝。有時他的晚餐盤會多一隻蒸雞蛋杯。「這也是夫人剩下的。」裡面是春之助最愛的稠雞蛋羹,雖然不知道是用什麼精巧的料理法製作的,那滑溜凝結的膏狀物看上去十分美味,底部聚集著蒸過的海鰻魚、慈姑和魚糕,用筷子一一夾起連同蛋羹一起送到嘴裡,實在太過鮮美的口味令他心曠神怡,甚至產生了就此一口咽下實在可惜的心情。自從他出生以後,可以說從未品嘗過如此美味的蛋羹。炒雞蛋和煎蛋卷的味道與這個蒸蛋羹根本無法相比。每天晚上享用如此精緻美味食物的主人夫婦該有多麼幸福啊,這又是多麼令人艷羨的境遇啊!過這樣的生活,一個月得花費多少金錢啊,而且,每月輕鬆支付如此龐大生活費的主人,收入究竟有多少啊?春之助不得不思考起這樣的問題來。後來,能得到「夫人剩下的」食物,成了春之助最大的樂趣,每當晚餐時刻,心裡就暗自期待著剩下的食物,偶爾希望落空,便會感到相當失望。
阿鈴每天早晨複習完自己的功課,就在他們倆的書桌旁假裝學習,其實在看玄一挨罵。不時與春之助對視一眼,交換嘲弄的笑容。
「鈴子,這個字你認得嗎?」
玄一答不上來時,春之助就大聲斥責他,連髒話也說得很順口。最後才看著姐姐問。
「是的,我認得。這個字常出現在初小的課讀本里。」姐姐立刻答道。
「你瞧瞧,姐姐記得很清楚呀。」
「理所當然地記得。不光是我,任何從初小畢業的學生都記得,不認識這個字的只有玄一。」
「就是嘛。我的責罵對玄一毫無用處。鈴子,你不說說弟弟,我就傷腦筋了。我說玄一呀,姐姐這麼說你,你不覺得丟臉嗎?」
就這樣,兩人有趣地一吹一唱一和,對他竭盡揶揄之能事。玄一終於忍不住飲泣起來。
「哎呀,終於哭了起來。玄一呀,你在傷心什麼呀?」
「鈴子,別管他。想哭就讓他哭個夠。那麼沒骨氣,所以永遠什麼都學不會!」
兩人的話語交相攻擊,讓玄一的臉哭得奇怪變形。平時他的表情遲鈍,分不清是清醒還是睡著,此刻鼻孔和嘴唇周邊腫脹起來,顯得十分醜陋。看著他兩眼不停地滾下淚珠,春之助不禁滋生出一種快感,心不在焉地想:「只有天才才能理解所有世人的心理。古代那些被稱為暴君的人,大概就是對於這種快感有著強烈需求的人吧。」
不知從何時起,春之助對於玄一的態度,變得比阿町和阿鈴還要殘忍,變成了一個迫害狂。只要看到玄一那魯鈍的眼神,就不由得火冒三丈,一種非虐待他不可的兇惡的邪念,不斷從心中的縫隙中萌生出來。一天早晨,玄一照例一時想不起來,低著頭,一股無法抑制的厭惡感直衝春之助的腦門。「笨蛋!」一聲吼,他的拳頭狠狠地擊打在可憐孩子的太陽穴上。玄一「啊」地叫了一聲,原本死寂慘白的臉上一下子有了活力,鐵青的臉上難得有了血色,第一次有精神地放聲大哭起來。「一定要狠狠揍他一頓,毆打他後其哭相不知會怎樣。」老早就密謀狠揍他的春之助,這次總算達到了目的,他不可思議地凝視著少年的表情,玄一的哭聲很久都沒有停下。
「少爺,你怎麼哭成這副模樣?再不停止又要被媽媽罵了!」
大聲怒喝著衝進書房的是阿久。想到這會不會傳到老爺的耳朵里去吧,連春之助也害怕起來,眼睛裡瞬間顯露出狼狽之色。
「嗯,是這樣的。因為阿玄太懶惰了,瀨川先生才罵他和打他的。是自己錯了,還要哭,真沒治。」阿鈴在為春之助辯護。
「別哭了,少爺!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你媽媽知道後,不知道要怎麼罵你呢。」阿久兇狠地瞪著玄一說。
打那以後,春之助的暴虐行徑越演越烈,一個小小的家庭教師演變成為一個暴君。他自己也變得難以理解,為什麼會對這個可憐的少年如此憎恨。把傲慢而又陰險的姐姐阿鈴和低能又膽小的弟弟玄一放在一起對比,他覺得對於愚者發火要比對惡人容易得多。看到阿鈴那種少年老成、居心險惡的行為,春之助完全沒有嫌惡她的情感,反倒產生了不可思議的共鳴。對於玄一的憎惡,隨著日子的推移,越來越走向極端,每天不虐待、弄哭他一次,就覺得不夠有樂趣。
「瀨川先生,這一陣子你怎麼老是欺負少爺啊?他不是太可憐了嗎?」一天晚上,阿辰在廚房間攔住春之助,悄悄給予忠告。
「那可不是欺負,你不對他嚴厲一點,他就不會奮發呀。我也很同情他呀,但是考慮到他的將來,才故意那麼嚴厲呵責他的。我相信玄一以後一定會理解我的好意的。其實我的立場也很尷尬痛苦,這一點阿辰也是了解的。」
「可是瀨川先生,再怎麼嚴格,你也不能毆打少爺呀。我沒有知識,不懂得艱深的道理,但是像我這樣的人都覺得那麼做是不合情理的。」
「唉,我自有自己的想法,你就在一旁看著,不必吭聲。」
春之助被阿辰擊中要害,心中對她感到氣憤。「你這個女傭人,傲些什麼!」他真想脫口而出地罵她,卻也只能勉強笑了笑說道。
「我真是沒有想到啊!」沒想到阿辰眼睛一亮,嘲諷地說,「我說瀨川先生,本來我覺得這裡只有你是個正直的好人,可是這一陣你也變了,成了夫人和阿久她們的爪牙,共同欺負老實的少爺,這成何體統啊。……你很聰明,可畢竟還是個孩子,周邊都是些壞蛋,在不知不覺之中就會被帶壞的。」
春之助原本想在嬉笑之中混過去的,不料聽到阿辰最後一句話時,竟不由得用乞求的目光仰視著她。一個愚蠢的燒飯女傭,有時居然會自然地說出權威的話來。想到這兒,春之助覺得當晚阿辰的眼光真是比學校老師的還要可怕。
又過了四五天,阿辰被朋輩的阿新告了惡狀,挨了阿町一頓狠狠的咒罵。
「阿久是我們當中來得最早的,她囂張也沒有辦法。阿新這傢伙最令人討厭,小小年紀,自以為了不起,極其狡猾又會拍主人馬屁,怎麼會有這等惡劣的東西。誰知道那幫傢伙以後會幹出什麼可怕的勾當來。」阿辰忘記了上次的不快,跑來懇求春之助的同情,像往常一樣懊惱委屈地淌著眼淚。當天夜裡,阿辰悄悄地整理好行李,次日一早就一聲不吭地離開了主人家。
「阿辰這女人真討厭,誰也不想要這樣的鄉巴佬待在這兒。要走的話也得打一聲招呼才對嘛。」
在找到下一個燒飯婆之前,阿新要代班三天,這活計特別辛苦,因此阿新牢騷滿腹。
「阿辰可是說了你許多壞話才走的呀,那種鄉巴佬全是些笨蛋,難弄得很啊!」
春之助說著爽朗地笑了起來。
六
久松小學的校長對於自己擔保的、斡旋來到井上家的神童的表現始終懷有興趣,並感受到自己的責任。
「那孩子怎麼樣啊?還是很用功吧。托您的福,在中學裡成績也很優異啊。……」校長常來小舟町拜訪,向主人詢問。
「嗯,他幫助我家孩子很多,我內人也很感謝他。」吉兵衛像往常一樣,回答得很簡單。
「那就太好了。不過我擔心的就是那孩子身體較弱,請告訴他,學習固然重要,但愛惜身體更重要,要多參加運動鍛煉。只要身體健康,那孩子將來定能成才。」校長好像在夸自己孩子似的得意非凡。
第二年正月,父親欽三郎帶著春之助到校長家拜年,表達謝意。校長非常高興,不停地鼓勵春之助:「聽說你在學校的評價越來越好,我真是太滿意了,能夠很自豪地面對社會。希望你繼續好好努力,心無旁騖地爭取最好的成績。我已經向你的父親擔保你的未來了。」不久,就到了三月的學年期末考,他再次以空前優異的首席成績升到中學二年級,校長的面子就更大了。
「這一次又是瀨川同學的第一名。平均成績是九十八分,這是本校建校以來的最高分。所謂的『遊刃有餘』,其實就是瀨川同學。」成績公布的當天,主任教師站在講壇上讚嘆,學生們個個圓睜雙眼,一起回頭看他。
知道這情況,春之助心上的石頭才落地,一種夢幻般的喜悅之情襲上心頭。從去年秋天起,他便不把學校的課程當回事,教科書的內容幾乎一次也沒有好好看過。坐在教室里,趁著老師不注意時,隨意地看看哲學書,沉溺在德語的自學中。在考試的前一天晚上,稍稍感到有點擔憂,便打開地理和博物學教科書課本,發現大部分內容都忘了,顯得十分狼狽。數學的四則運算,由於太過輕忽,有一道題的答案計算錯誤。總之,這次考試,他已經是失去了取得高分的確信,再怎麼偏袒自己,恐怕也沒法維持第一名的美譽了。「要是失去了第一名,久松校長的臉色會是什麼樣子?父親又會怎麼說呢?」想到這些,春之助不由焦急萬分,臉上就像冒出火苗一樣,感到極其羞恥。然而,他的成績竟然出人意料地比上學期還要優異。看了處處有所忘記地理和博物學的批改卷子,居然高達九十七分,明明算錯的數學,也不可思議地獲得了滿分。或許因為平時春之助才氣煥發的表現迷惑了教師的頭腦,產生了一種催眠的效用,過分相信他的答卷都是最最完美的。
「如此看來這世上真有一帆風順的事啊。我這是太幸運了!」春之助禁不住在內心這樣私語。他再一次相信自己的命運絕對是順遂人意的。「久松校長、井上主人、中學教師,這世上的人都太粗枝大葉了。自己不管做些什麼,都不必擔心會失去他們的信任。看來我先天就有被允許擁有一切的自由。也就是說,像我這樣的天才,再怎麼我行我素,最終仍然會成為一個偉大的人物。」想到這一點,他忽然想起,迄今為止只有一個人具有識破他惡行敗德的慧眼,並加以猛烈攻擊,她就是鄉巴佬燒飯女傭阿辰。在舉世將春之助褒揚為神童之時,只有那沒文化的鄉下人女傭的觀察,偶爾撕破了他的假面,這使春之助的心底里感受到這個社會的矛盾和糟糕。那我就來看看這鄉巴佬的命運吧,看看這個竟然敢痛罵我這樣爭強好勝、偉大的天才行狀的愚蠢女人的下場吧。瞧,她終究受不了周圍人們的欺凌,從主人家落荒而逃了。「誰敢對你反抗,都落同等下場。」這樣的竊竊私語,不知從哪兒鑽進了春之助的耳簾。
玄一這次幸運地躲過了留級的厄運。若是普通孩子,這年齡早該升入中學讀書了。但是校長還是建議他不必勉強,還是讀完高小四年級就不再升學。
「瀨川先生,多虧了您我這次考試及格了,謝謝!」
這一天,他來到春之助跟前,恭敬地致謝,這是母親的命令。連吉兵衛也感到大喜,讚揚家庭教師的功勞,笑嘻嘻地說:「要好好向瀨川先生表示感謝,為了讓你及格,瀨川老師花了多少精力啊。」
可是,春之助反躬自省,自己根本就沒有為玄一做過些什麼。他忘記了就罵,做錯了就打,只有令人恐懼的暴虐,把主人夫婦的兒子惹得又哭又叫的,自己卻在一旁獨自取樂。可沒想到這種冷酷的鞭撻偶然奏效,使玄一取得了較好的成績。這樣做還因為教學熱心,贏得了主人家的感謝。這使他再次深信自己的幸運和這社會的無理。
「這社會是莫名其妙的,而我就是天才。」
他又一次在心中重複這句格言。
春之助感到主人夫婦對自己越來越信任了,與千金小姐阿鈴也建立了良好的關係,阿久和阿新也在善待自己。尤其是阿町夫人,對他的寵愛更為過度,把他當作了自己忠實的家僕。在孩子們面前稱呼春之助時,都會加上「先生」二字,後來動輒以「瀨川、瀨川」相稱,開始交辦他各種精細的工作。月底讓他上銀行,存取秘藏的私房錢;以夫人名義出租的兩三處住房的房租催繳;瞞著丈夫私下往來的金錢物品的接受;戒指、寶石類髮簪的買賣;去和服店訂製叫人彈眼落睛的高價衣物;與藝伎時代的閨密、現在已是酒家藝伎屋老闆娘的贈答,所有這些不見陽光的事情都指定春之助去跑腿。小小的家庭教師明知這是侮辱,卻也難忘每干三次就有一次報酬的滋味,一點也不覺得不悅。對夫人而言,不過是一點點施捨,可對春之助來說,卻不知會多麼喜悅、多麼感激呢!
「瀨川,這是給你的,收下吧。」
說著,夫人伸出象牙般美麗的手,親自把充滿溫情的禮物放在他手上,每當此時,他都會感受到誠惶誠恐,聽見自己的心臟在狂跳。有時候拿到的紙包里放著三四個入口即化的奶油泡芙,有時給他五十錢的銀幣,說,「這只是一點小意思」。這是報酬較少的場合,有時還會給他做毛料的和服褲,買高級的襯衫送他。有一次學校到鎌倉去遠足,夫人給了兩元零花錢,送給他鎳制的懷表,當時的喜悅至今難忘。有時他甚至會滋生出卑鄙的念頭:為了夫人,不論什麼樣的壞事,都能幫她去辦。
從某種意義上說,對富人而言,春之助成了比阿久更加重要的人物,女傭們因此也對他另眼相看。因而,替人做家僕的悲哀也轉化成一種快樂。春之助對於藥研堀的自家也不再那麼思念了。偶爾想起來回家一趟,拿自己家與色彩艷麗的小舟町的主人家相比,落魄潦倒的窮酸父母和無聊枯燥的悲哀生活難耐,實在坐不了多久。
「這是個多麼寂寞又毫無生氣的家呀。自己在如此煞風景的氛圍中一直住到去年,居然沒感到任何的不滿。」
他驚訝地想到,從小舟町來到藥研堀,宛如從明亮的花園來到昏暗的地窖一般,一種不快襲上心頭。井上家的廚房裡,成天是阿久和阿新熱鬧、開朗的笑聲,而自己家的廚房裡只能聽到年邁的母親一個勁地工作時的無聊的喘息。雙親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試圖享樂生活的欲求,他們是比商家女傭的階級還要低劣的、只是盲目而又愚昧活著的人種。而這種男女,竟然是自己的生身父母。想到這些,春之助不禁感到驚訝與悲哀。
除了玄一這個繼子之外,井上家一年到頭充滿著歡樂。每一天白天,古琴和三味線的師傅輪流上門教授小姐阿鈴學習彈琴,每天夜裡就像菜館開業那麼熱鬧。最近,主人吉兵衛常常在夫人阿町的伴奏下一展歌喉,唱起了常盤津歌謠。在阿鈴的長歌聲中夫人翩翩起舞,價值一下子更加風光起來。丈夫人稱堀留的浪蕩公子,妻子是人們譽為芳町源之助的有名藝伎,年輕時候的放蕩不羈,仿佛又在夫婦間甦醒。吉兵衛和阿町忘記了自己現在的身份,哪怕在僕人和孩子跟前也肆無忌憚地沉溺於酒色,頻頻脫離常規。二樓客廳的氣氛,與其說是宴會廳,更像是招妓玩樂的茶館。阿久就不談了,一直以來假充老實、裝模作樣的阿新,也開始發揮她擅長助興的手腕,有一天晚上,阿新喝醉了酒,笑得渾身顫動,突然不顧一切地站起身來,隨著阿久的三味線琴聲,跳起了宮城民謠的宴樂舞。主人和夫人均拍手喝彩。後來人們在私下議論:「過去完全被那個女人給騙了,她不可能是普通人家的女兒。她的舞姿那麼靈巧,大概是鄉下的藝伎或者是在賣春茶館裡混過的吧!」
半是經商半是陪客,他家進進出出的有雜貨鋪、和服店、古董店商人,他們掐准了吃飯的時間,頻繁光顧作陪。不管有沒有生意往來,陪著這一家人一起吃喝唱跳。在這樣喧鬧之中,唯有玄一和家庭教師二人被留在書生房內,繼續複習功課。當春之助威嚴地訓斥玄一時,遠處二樓的客廳里正響起瘋狂的鬨笑聲、怪異的玩笑話以及伴隨著三味線琴聲的雜亂的腳步聲。
「啊,那些人該有多麼快活呀。」
春之助的心自然而然地被那裡的熱鬧而吸引,他這個小小的家庭教師的心中掀起了波瀾,既對於那些不知魘足俗惡、奢侈的大人們旁若無人的行徑表示憎惡、憤慨,卻也感到艷羨。「他們是些多麼愚蠢的人啊。」想到這一點,他立刻又感到深深的失落:平時那麼喜歡春之助的富人和小姐,為什麼這種時刻就將自己完全排除在外?這一不公平的處置令他感到錯愕。如若小孩子陪侍宴席不好,那麼阿鈴小姐也應該迴避。「阿鈴算什麼呀!外表成熟,說話傲慢就以為自己是大人了嗎?不過十五歲,比自己大一歲而已。要是從腦力來說,自己比阿鈴成熟多了。那種小姑娘現在就學著干那些,將來也成不了什麼好女人的。」他在氣憤地嘀咕。
「鈴子,近來你一點兒也不學習,別再去瘋了,也來複習一下吧。」
家庭教師不時會恨恨地瞪著她,發出這樣的忠告。
「到要考試時,我就會用功的。現在的功課都很簡單,不複習也沒關係。」
「你敢這麼說,要是考試時不會,我可不管喲。」
「沒事兒,媽媽也說平時不必那麼用功的。」
阿鈴回答,完全不把它當一回事。如果春之助還要為她的執拗擔心,她就會不耐煩沒好氣地說:「好啦,謝謝你,我知道了!」
她明明看到小小家庭教師臉上寫著的憐憫和懇求的寂寞神情,卻依舊擺出一副趾高氣揚的態度,浮現出嘲弄的微笑,飛快地跑上二樓宴會廳去了。春之助在憎恨阿鈴的傲慢的同時還嫉妒阿久和阿新。身份低下的女傭,和主人一起夜夜宴席笙歌,真是成何體統!主人就是主人,僕人就是僕人,尤其叫他惱火的是:一開始歡鬧,女傭們頓時成了主人的朋友,本來應該她們幹的雜事竟然吩咐春之助去做。
「哎呀,夫人啊,您出這麼大嗓音喉嚨一定乾渴,去弄點水果來吃吧,叫瀨川去跑一趟,買一點回來。」她們中有一人提議,阿町立刻贊成。哪怕家庭教師正在上課,也會立馬被叫到宴會廳,他恭敬地跪在門檻邊,心想發生了什麼事呀?只見阿久和阿新背朝他坐著,傲慢地轉過身來,一副吩咐家僕的神情,說:「你辛苦一下,到橫町的水果店去買一箱蜜柑來。瞧,這兒有錢!」說著,向他扔出一張一元錢的紙鈔。
春之助害怕引起夫人的不悅,還是服從了她們的頤指。春之助隱隱約約地了解到夫人的法力無邊,能夠左右吉兵衛的意志,有時還會幹涉到本店店員的罷免。既然吃上了井上家的飯,一旦被夫人盯上,那下場就會十分不幸。相反,要是受她喜歡,又會相當幸福。不久之前,自己還受到夫人的寵愛,可現在窩心地被兩個女傭橫刀奪愛,眼下要與她倆競爭,實在必須小心行事。他盼望能夠奪回夫人的寵愛,並加入競爭者的行列。所以必須自然地做多次反覆的練習,無論被命令做什麼,都要以微笑窺視夫人的臉色,卑怯地遵從。
可是,以夫人為首的飲酒作樂的大人們,無論何時都只把他當作一個孩子,不屑與之交談,更不想輕易讓他加入他們的陣營。有事的時候就器重他,玩的時候就將他趕回書生房。他的怨氣就發散到玄一身上,這樣才能一泄心頭鬱悶之情。這麼一來,二樓的宴席上瘋狂迷亂之聲與樓下玄一失火般的號啕哭喊聲,在同一屋子裡相互呼應,此起彼伏。
七
究竟到了何時自己才會進入大人的行列呢?在他看來,大人除了體格比自己大以外,並沒有其他比自己優異的能力,卻擁有他們的特權:在那兒隨意地吃美食,穿好衣,沉浸在奢侈安逸的生活中,開著低級下流的玩笑。他們禁止少年們的種種行動,諸如有墮落的危險、有奢侈之嫌,卻允許大人們行事,這又是為了什麼?
近一時期,春之助特別被大人們的服裝吸引。那些名為大人的傢伙,即便身份低下,大概也擁有一兩套絲織的衣服。以進出井上家的商人為首,本店的掌柜和夥計,都擁有絲綿短外套、絲綢織物的外褂和絲織棉襖,至少會有一件絲綢的外出用正裝。一有機會就穿上它上街去。這樣一件外褂的價格,比春之助他們中學生制服的價格還要貴。首先從平時身上穿的服裝看,大人們的衣服和春之助穿的和服在品位上就大相徑庭。學生們穿著土裡土氣的久留米白點花布的窄袖棉衣,腰間繫著全黑的毛料兵兒腰帶,再穿上一條短短的小倉裙褲。與學生們的服裝相比,大人們穿的就顯得遠為優雅和美觀。首先,在鐵青色無花紋或者素雅的豎條紋有衣領的短外褂外面,穿上相同氣度條紋的棉襖,腰上纏上博多制的角帶,外面再系上粗紋黑格子的圍裙,看上去瀟灑、整潔又利落。再看學生的制服,無論是美男還是醜男,穿在身上都同樣難看。而大人們插在腰間的香菸盒、直木紋的木屐鞋底、木屐帶的花紋、身上佩戴的小飾物,不少也都是出人意料地貴重,就是獨具匠心的美術品,其色調與和服極為相配,讓春之助大飽眼福,感到無比暢快。由此使他感到:不論自己如何瞧不起那些大人,然而,受到他們在物質上所擁有的優勢所造成的外表的壓力,自己反而成了猥瑣卑屈的存在。
更何況主人吉兵衛、阿町、阿鈴這一檔人的奢侈,真不知道對於春之助的刺激有多大。每晚沐浴後,吉兵衛都會披上一件華美的弁慶格子花紋的和式棉袍,那雖然是用夫人藝伎時代的舊家居便服改制的,但吉兵衛披上它盤腿而坐,一邊喝著酒的模樣看上去顯得十分高雅秀麗,活像舞台上的演員。春之助心想,哪怕只是一次也罷,自己能穿上試試就好。在電燈光的照射下,那些底色熠熠閃光的高雅服裝的絲織質地,在他看來真是無比高尚艷麗。說是要去賞花,要去看戲的夫人和小姐,每一次外出時必定是盛裝打扮,身上的衣裝飾品,件件都極其貴重精巧。平時製作的每一件浴衣、訂製每一雙短布襪,都要經過仔細的考量、嚴格的品評,她們知道怎樣的線條與色彩才能最好地映襯出自己的容顏和身段。一旦經她們的手足穿戴,腰帶、襯領也罷,戒指、和服外褂帶也罷,瞬間會相互爭艷,展現出不可思議的魅力。有時她們像低調外出的貴婦人,有時又像藝伎和雛妓郊外的信步漫遊,她們深知如何因應場景來巧妙搭配飾品,以體現各式各樣的變幻多姿的情趣。
「近來這款產品頗為流行喲。夫人您的意下如何?」
進進出出的商人們嘴裡說著,緊接著就推銷起各種商品來。春之助一下子開始熱心於傾聽起這樣的介紹來。
「哇,這麼好看的花紋!太有氣質了。夫人呀,您穿上一定挺合適。」
阿久和阿新也和著商人們的花言巧語的忽悠,翻動料子布匹發出評價,春之助則是遠遠地觀望,暗暗地聽取。於是,一條女用寬幅腰帶緞子大概得花多少錢,做一套衣服的布料一反[7]的時價,他在不知不覺之中都記住了。當然,他也沒有忽略阿町這個月花了八十元買了個戒指、阿鈴買了珍珠項鍊的事實。
商人除了買賣商品之外,也很會大侃山海經,社會上的大小事件信手拈來,說得妙趣橫生。他們常常伺候在主人夫婦身邊,也不忘討好女傭們,向她們傳播花柳界的有趣秘聞,或者是哪位演員在外的名聲。那種不惜耗費時間、慢條斯理的模樣終於吸引了春之助,他在暗地裡聽到後也不禁一起笑出聲來。那些商人們深諳談話之術,每天在有錢大客戶家和藝伎屋裡轉悠,深受女人和孩子們的歡迎。與家庭教師枯燥無謂的經歷相比,他們的境遇是何等快活。而且,他們每個月都有不菲的收入,心中沒有任何的抱怨和煩悶。狂言節目更替時就去看戲,想要時就去添置一套時髦的衣服,就這樣快快樂樂、安安穩穩地度過一生。或許他們這樣才像是人的幸福的人生。與其像春之助那樣整天伏案孜孜不倦地苦讀哲學書籍,還不如聽他們聊聊有趣的社會話題更覺溫暖,也更能接觸到人間的真諦,產生對於世間的深深的留戀。他終於發現:迄今為止自己離開現實世界太遠,對於大人們也太過輕視了。
十五歲這一年的正月到了,春之助回自家過年。在水天宮廟會的晚上回往小舟町的路上,順便去人形町的夜市兜了兜,看到一家舊貨店裡有一面快要破損的廉價懷中小鏡子,便將它買下,藏在書生屋木箱的抽屜里。一天總有幾次,趁著沒人的時候照照自己的容貌。他從小被人稱作神童,謳歌為天才,一直感謝幸福的命運,春之助自打知道要對著鏡子觀看自己五官的時候,才猛然遭到不為人知的悲哀的打擊。最近他才了解到自己的容顏竟是如此醜陋,並痛切地感受到長相難看的人是如此可恥和可憐。當他直面細看自己這張臉的時候,不由得火冒三丈,真想砸爛這面鏡子。他的肌膚相當粗糙,青灰的膚色,恰似一個病人。突出的顴骨賣相難看,夾雜著不少白髮的捲毛,鼻子下方上頜部分像猴子一般朝外突出,外加很不齊整的一口亂牙……哎呀,這是一副多麼黑暗而又七翹八裂的輪廓啊!他把懷鏡橫著放、斜著放,朝上或向下,不論從哪個角度照,也找不出一丁點的美感,連玄一這個傻蛋的五官長得都比自己端正,其容貌的優點要充分得多。中學的同級生中,再也找不出比他長得差的男生。堀留本店裡的學徒,都是些像姑娘一般水靈的美少年。上蒼給了春之助秀逸非凡的頭腦,為什麼又要給這麼個不忍卒睹的容貌呢?
春之助記得曾聽人說,母親阿牧剛出嫁時被譽為町內屈指可數的美女,即使現在,她的容貌仍有著少女時代的影子,品位優雅。父親欽三郎雖說總是在貧窮中打磨,卻不難想像年輕時亦是初中的美男子。他是這樣的父母親生的孩子,怎麼就會如此醜陋?真是令人大惑不解啊。
忽然間,春之助想起曾有一位伯母把她抱在膝上,撫摸著他的腦袋說:「阿春啊,你的鼻子長得跟媽媽一模一樣,以後一定會長成一個俊男的。」那是自己才五六歲,尚未進小學的年代。「會長成俊男」的預言,能為他將來的命運帶來多大的影響,他是無法知曉的,所以也就沒有放在心上,可是如今看來,這伯母的預言錯得離譜,令他感到怨恨和窩心。再回溯遙遠的過去,預言他美貌的絕非伯母一人,那時候常來給母親做頭髮的熟悉的女理髮師也竭力褒獎:「你家公子十分漂亮,我走到哪裡也不曾看到過。他的眼睛和鼻子和母親完全一樣,酷似一個洋娃娃。」他直到現在還記得此事。這麼看來,當時春之助的確擁有美好的容貌,至少具備了一個好男兒的應有的要素吧。上蒼不僅給了他一個優秀的頭腦,也曾經讓他擁有端正的五官,然而,這樣的「要素」怎麼就在不知不覺中消失了呢?
春之助轉念一想,覺得興許這些要素之中的部分在某些地方還有殘留,於是更加起勁地檢點自己的長相。果然,經過仔細玩味,未知是否是心理作用的緣故,他覺得自己的鼻子與母親長得很像,形狀也不賴。鼻肉適中,高度尋常,應該是五官中最好的部分。眼神也相當清澈有神,雖不像母親那麼明亮,仍然發出可愛而又聰明伶俐的光芒。說到嘴巴,因為牙齒排列不好,不過只要閉上上唇就沒有問題,還會令人產生一點吸引人的特點來。如此看來,鼻子、眼睛和嘴巴,五官分開來單獨審視都不見得有啥不好,確實具備了一些美貌的要素。然而,這些原本應該很好發展成形的要素,由於少年時代過度用功、貧窮的境遇等不自然的迫害,遭到了殘忍的破壞,以至於最終把整個形象弄得奇形怪狀,宛如剛在萌芽狀態奮力生長的植物中途受到阻滯,含苞待放的花蕾受到風霜的蹂躪一樣。春之助現在仍能一一確認自己臉上由於外界壓迫打擊造成的痕跡。原本應該長得更有威勢、更加大方的氣質奇妙地變得狹窄和畏縮,背部也好似佝僂般地萎縮。這種悲哀還充分表現在五官的各個部分:眼睛雖然睜得很大,卻顯得陰鬱,充滿憤世嫉俗的光色;鼻子雖說還算挺拔,但奇妙地顯得寒磣、丑怪;嘴巴本來還有點優點,但因為一口牙齒排列紊亂,加上齙牙,使得美感被破壞殆盡。這麼一來,瘦削憔悴的雙頰塌陷使骨骼向外突出,帶出了凹凸分明的陰影,完全像只猴子一樣臉型高低不平。更令人吃驚的是近來他的臉上毫無血色和生氣,連路邊行乞的乞丐的氣色都比他來得好。「哎呀,自己為什麼不像同齡的花季少年那樣天真無邪、無憂無慮地玩樂?我應該去野外唱歌,去河裡捕魚,欣喜地忘記漫長的春日才對。自己為什麼要選擇孤寂、乖僻地度過天真爛漫的少年時代?都是為了得到神童的美譽,才枯坐在桌前苦讀。而我這種自以為是的樣子已經受到了上天的懲罰,在我的肉體上現出報應,使我成了一個容貌醜陋枯萎的人。」想著想著,春之助的眼中自然地淌下了悔恨的淚水。他記得過去曾有好幾位前輩同學對他做出「要重視體育」的忠告,一再勸他要嘗試活潑的戶外運動,好好鍛煉身體。但是,春之助對這些意見並不上心,只是一心一意地想著鑽研哲學。自己輕視肉體的行為,後來竟導致如此痛切的悔恨,這是他做夢也沒想到的。
「我才剛剛十五歲,沒有現在就灰心喪氣的道理!」
突然間,他又燃起了戰意,不時參加學校里運動員的隊伍。有些淘氣的同學拍著手嘲笑他。「聖人開始打網球啦!」「瞧,瀨川在打球呢!」事實上,春之助對於這些活動的能力和技術均十分拙劣,甚至到了令人驚訝的地步。他升上初三時,器械體操和擊劍成為必修科目,在學問上表現得出類拔萃的「聖人瀨川」,在運動方面的極其低能全都在眾人面前暴露無遺。做「單槓掛膝」的動作時,他必須靠兩人從下面將其臀部和雙腳推上單槓,否則他靠自己的力量是上不去的。做器械體操輪到他時,要有兩個學生和一位老師幫忙,弄得三人滿身大汗,他們一個扶助他的腦袋,一個拉住他的手,還有一人托住他的腰,這才顫顫巍巍地勉強把春之助搞上架子。而好不容易被頂上去的他,不知何故,又倒栽蔥地從單槓上掉下來,整張臉埋進沙坑,跌破了嘴唇,淌下了鼻血,眼冒金星、頭昏眼花地爬起來。在場的同學們看到這番珍奇無比的光景全都捧腹大笑,那個軍曹出身、壞心眼的體育老師在一旁冷冷地看著他,口出污穢地罵道:
「真是個窩囊廢,你的身體整個都是個殘疾。」
學校的老師中只有他一人對春之助惡語相向,他不理解這個「聖人瀨川」有什麼可值得尊敬的。對這個自詡為未來的基督耶穌和釋迦牟尼的神童而言,這體育老師經常是個迫害狂。
春之助常常遭到這個退伍軍人的作弄,使他擔憂有著如此之大缺陷的自己會不會死在他的手裡。有一次他被命令從雙槓上往下跳,結果摔傷了背部,嘴裡還塞滿了沙子,一時暈厥過去,等到總算緩過神來,茫然地睜開眼睛,這才聽到操場上同學們爆發出的鬨笑聲。
「你們這幫傢伙有什麼好笑的?雖然不會這些耍猴的雜技,那又有什麼了不起,我還是一個偉大的天才。我的偉大可不是你們這些凡夫俗子所能理解的!」
他的心中並不服輸,並硬是安慰自己:「所有的天才都有缺陷,如果各方面都圓滿無缺,我就成了一個平庸之人。」隨著這種自負心的日益強化,表面上,春之助很輕視那些運動員,暗地裡卻對他們既害怕又羨慕。天氣好的時候,身穿帥氣運動衣的棒球選手和網球選手在學校操場愉快地沉浸在訓練活動的氛圍中,春之助也只能遠遠地、怯懦地眺望,他不禁想到,自己為什麼會如此孤獨地誕生、孤獨地成長?他詛咒這樣的命運,流下絕望的淚水。
心地惡劣、喜好作弄人的命運之神又在春之助那張醜陋的臉上雪上加霜地痛下毒手。不知何時起,他的臉上長出了粉刺,隨著日子的推移,已蔓延到整個臉部。額頭、臉頰與下頦,所有的空間都被紅豆般大小的面皰占滿,最終一直繁殖到脖子上面。他每天照鏡子的次數越來越多,早上在被窩裡一睜開眼睛,立刻用鏡子照臉,看到粉刺的數量總是有增無減,昨天早上有所消腫的粉刺之間,竟又惡毒地長出了紅色、新鮮突出的角塊,總之在他那張慘白又毫無生氣的臉上,只有新鮮的粉刺挺有威勢地長成血紅色,裡面還蓄著膿液。從窗外射進屋來的晨光將其照得一覽無餘。
「怎麼樣?很不錯吧。你的臉實在太寒磣了,我就是為了替你粉飾一下才來到這兒的。你猜猜我是誰?我就是惡魔的使者。」
春之助感到粉刺在咯咯地嗤笑著對他說。實際上他已經把這些可恨的粉刺當作看不見的惡魔的傑作來加以詛咒。好似一個被狗咬了的人為了嚇走那條狗,會追逐它一樣,他也會一怒之下對著鏡子用力擠爆粉刺。然而,粉刺是越擠膿液越多,腫脹更甚,四五天裡搞得他不得消停。直到粉刺熟透,才會在他指甲的淫威下崩潰,噗的一聲彈射出雪白的脂肪。潰爛的傷口處更加難看,臉上皮膚被破壞殆盡,全是些粉刺的殘骸,就像是被啃掉了玉米粒的那根芯子。
春之助常受夫人差遣,去芳町一帶的花街柳巷跑腿,常有機會接近那兒的藝伎和雛妓,與她們進行簡短的交談。相比自己丑陋的外表,他驚訝地發現這兒竟聚集了這麼多容貌潔淨、姿態妖嬈的美人。在鮮為人知的小巷兩旁,御神燈的微弱光線在搖曳,建有頗為雅致的、鳥籠一般的格子門房子,那些年輕的女人就在這樣的氛圍和情調中度過自己的朝朝暮暮。每當看到她們的明眸皓齒,春之助就會對自己野獸一般的外表自暴自棄。明明都是出生於這個世上的人,為啥自己與她們有這樣的天壤之別?別說粉刺了,她們的肌膚上沒有一點兒瑕疵,好似玻璃一般光滑。水漾柔軟的絲織衣裳下是纖弱婀娜的手足,她們身上處處表現出肉體之「美」,把他帶入了夢幻一般的世界,仿佛在朗讀一首美麗的詩篇。她們的肉體就是一首活生生的詩,是有生命的寶玉。而春之助的形態又是怎樣的呢?兩者之間構成肉體的組織和成分是截然不同的。倘若說上天塑造女人用的是宇宙間的清澄的精氣,那麼製作自己的就是沉澱在地底的糞土。
「對不起,我是小舟町井上家來的……」
說著,打開了細格子的紙槅門,造訪少年的眼神中,平時的自負和驕傲,完全沒了蹤影,只像一個無家可歸的門前乞丐。
「哎呀,哪兒來的骯髒小鬼呀?」
春之助時常會感到美女們看到他就皺起眉頭竊竊私語,因而會更加怯懦。她們連榻榻米上的一條小毛蟲都會嚇得渾身顫抖,如若不知道他是井上家派來的使者,不知道會怎樣對待他。說不定會劈頭蓋臉地朝他怒吼:「你究竟是什麼東西!這兒可不是你們這幫窮書生來的地方。真叫人噁心,快滾吧!」
即使她們的話講得難聽,春之助只要看看自己的模樣,就沒有生氣的勇氣。畢竟自己是個她們忌憚的醜陋書生。想到這兒,他就會感到羞恥萬分。
要是傍晚的掌燈時分前往,就能看到她們並排坐在四五個鏡台跟前化妝的樣子。明媚的燈光照亮了剛剛出浴後的脊背,她們毫不吝惜地袒胸露乳。一旁的竹衣架上,掛著像要燃燒起來的友禪印花的長襯衣,好像有著自己的靈魂,顯得那麼妖艷。那縐綢柔婉的質地,過一會兒就會纏繞在那些女人冰清玉潔的肌膚上。一想到這些,春之助就會因美麗而渾身戰慄。
那些雛妓的年齡應該與春之助差不多,小小的家庭教師身穿可憐的窄袖棉襖,可是那些小姑娘卻恣意自由地身穿高價衣裳,完全不亞於大人們的奢華。她們原本應該和春之助一樣是出生於貧窮卑賤人家的孩子,只因碰巧天生麗質被花柳界業者相中,選為藝伎,從而一年到頭可以錦衣玉食地自由、奢侈過日子。倘若天才沒有大人小孩之分,那麼美貌的女性也不該有年齡的差別才對。那些少女借美麗之便,被賦予了與大人一樣的享樂特權,奢侈、傲慢、戀情、謊言,皆因她們有著「我美故我在」的特權。要是有人被她們矇騙,那是受騙者的愚蠢,要是有人墮入他們的戀情,那是墮入者的罪過。「只要女人夠美,做一切壞事都會被允許。」春之助很自然地受到了這種想法的誘導。
粉刺不僅作踐了春之助的肉體,還為他唯一值得驕傲的敏銳而聰明的頭腦蒙上了陰影。自從那可恨的粉刺面皰出現以後,他漸漸感到了疲勞和怠倦。若像以前那樣夜讀,馬上就會困意難擋,連自己的機根佛緣都變得遲鈍了,書即便讀了也完全不解其意。白天上課時居然趴在課桌上睡得渾然不覺。
「嘿,嘿!聖人竟在打瞌睡哪!」
同學們擠眉弄眼,互扯衣袖地交頭接耳。
老師對他十分同情,以為他一定在主人家工作過於辛苦,故意假裝不知。只有碰到難題,其他學生都答不上來時,才微笑著叫醒他說:「瀨川,你來回答一下。」
春之助嚇了一跳,站起來揉揉眼睛,盯著黑板上的題目看了一兩分鐘,馬上解開了難題,給出了明了的解答。這種情況經常發生。「那傢伙睡著了都能做得那麼好。」因此,同學們就對他更加讚賞,認為這是神童才有的奇蹟。
「俗話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看來我的天賦依舊在腦中閃光,看這情形,世上的凡人是永遠不可能追上我的,他們只能永遠在一旁讚美我這個非凡的神童。」
如此一想,春之助再次放下心來。即使稍有些怠惰和不夠伶俐,但是,他與凡夫俗子的頭腦機能有著先天造成的不可逾越的巨大差距。不多久,十五歲那年的冬天過去,在翌年三月的學年期末考試中,他依然奪得首席的桂冠,升上了中學四年級。到後年,即十八歲那年春天,就能順利完成五年級的學業,進入他早就期待的大學預科的文科學習了。小學時代在幼小的心靈中描繪的夢想藍圖,好歹迄今為止如預想一樣正在進行之中,令人擔心的倒是往後如何實現的問題。按照計劃,大學預科畢業進入大學哲學系的時候,自己應該已經二十歲了,曾打算充分地積累修養,成為一個偉大的宗教家,讓自己的人格之光在世上閃耀。然而,自己是否真的能夠如預期那樣向前邁進?隨著前進的道路越來越險峻、遙遠,春之助發現自己的精神和毅力漸漸消磨殆盡,變得力不從心了。
最近,連最愛讀的哲學書籍的閱讀速度也慢了下來。「這一次必須讀這一本,幾天內一定要將它讀完。」接著,他形式上將書打開,又形式上地通讀,可是總是因為睡意襲來,一點也沒讀進去。近來記憶力的衰退尤其令他感到驚異,以前過目不忘的能力,如今無情地空洞乾涸了,即使仔細盯著頁面上的文字,讀過五六行後,就忘掉了剛讀過的內容。不光如此,他還丟失了把文章含義刻入心底的功力,照此下去,他的學識或許一步也不會再向前邁進了。於是,他想務必將小時候積螢雪之功勤奮苦讀所掌握的廣博知識都嚴密地儲存起來,封鎖在腦子裡,即使不能增加,也絕不讓它減少。然而,要做到這一點也談何容易,隨著腦力的鬆弛,原本勉力博聞強記的些微知識,就像泄漏的煤氣,從縫隙中漸漸消失了。德文、英文單詞的遺忘速度之快,更加有力地證明了他腦力衰退的事實。閱讀外語書籍時,常常會遇到自己常見又早已背熟的詞彙卻怎麼也想不起意思的狀況,只好再查詞典。「怎麼這麼蠢,連這麼簡單的單詞也會忘記。」他對自己發起火來,嘀嘀咕咕,粗魯地合上詞典,可不知怎的,剛查過的單詞,一會兒又忘得精光,這時候,他會焦慮可恨,不由得感到悚然恐懼。
「啊,我的天分難道最終就這樣完全被摧毀了嗎?」
春之助覺得可以預見到自己潦倒悲哀的結局,至少,自己多年來想成為聖者哲人的目標,怕是已經被阻隔在遙遠的彼岸了。他在想像,自己丑陋的肉體之內的清澄的精神,是否也在不知不覺中因遭到外部腐蝕的感染而消失了它的機能。
「為什麼我會墮落到這種地步呢?難道我的頭腦再也無法恢復到以前活躍的狀態了嗎?」
他在反問自己,這時候,又聽到了良心微弱的呢喃。「你在裝什麼糊塗!你應該知道墮落的原因和恢復的方法。你要堅強意志,克服卑鄙的欲望,捨棄那些可恨的壞習慣,你就隨時可能復原成以前那個神童。你只是在欺騙自己而已!」這就是良心對他的教導。每當這種時刻,他就會鞭笞起自己的意志,奮發圖強。然而,已經深入骨髓的惡習,總會燃燒起煩惱的火焰,將他直接推入誘惑的深淵。其實,他早就發現了,自己臉上那麼多的粉刺、時常降臨的倦意、嚴重侵襲的健忘,都是每晚所犯下的可恥罪行的報應。他清楚得很,只要禁止那種可怕的惡習,過去那一玲瓏透徹的頭腦機能很容易找回。可是,儘管已經懂得,卻還是每次都被捲入那不可抗力般的情慾烈焰,無法左右自己的命運一般地放棄了抵抗。
自打出生以後,無意間嘗到那種罪惡的樂趣,至今已有一年多時間了。他覺察到那是道德上的罪惡,更是下流的行徑。當他意識到這種惡習給自己的生理健康帶來了多麼令人戰慄的毒害時,它已經變成了根深蒂固的習慣了。他在無意識之間,開始戀慕阿町的姿色,憧憬鈴子小姐的肉體。被派往芳町的小巷辦事,看到藝伎和雛妓們身姿後回來的當晚,會深受幻想的惡作劇作弄,宛如野獸嗅到獵物的氣味那麼饑渴難忍。有時,他白天進入廁所後,竟然三十分鐘都不出來。
日復一日,讓他變得形如枯槁,一眼就能看出其內心亦遭到沉重的打擊。而且,越是習慣,作惡的次數就越是頻繁,居然到了每天都不可缺的程度。
「哦,我究竟要到何時才能把芳町藝伎那樣的美人,作為自己的玩物擁入懷裡啊。弄得不巧,我就會滿足於這種卑鄙的幻想,就此死去的吧。」
悲哀的情緒始終在他的心中縈繞,他猜想自己是沒有機會戀慕那些美貌女子的,只能作為一個寒磣的窮書生度過孤獨寂清的一生。他希冀自己能變成一個有靈氣的儀表堂堂的男子漢,即使犧牲一切也在所不辭。倘若上天對他說:「天才和美貌,你只能二擇其一。」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後者。
這種想法導致的理所當然的結局,就是春之助開始感慨:比起聖人的境界,自己更艷羨當演員的經歷。他常常偷著跑去劇場站著觀劇。展現在眼前的燦爛舞台和艷麗肉體,由榮華與歡樂之錦緞交織而成的劇場氛圍,演員們過著夢幻般絢爛的生活和歲月。一想到這些,他就怨恨自己悽慘的命運,覺得毫無人生的價值。
一天晚上,春之助鑽進被窩,平靜地思考著。
「我並不是一個從小就自戀不已的純潔無垢的人,我的內在也絕不具備宗教家和哲學家的素質。之所以外人眼中看來如此,其實只因為我有天分,讓我比其他孩子的理解能力強上許多而已。我的意志力太過薄弱,根本過不了禪僧那樣枯燥無味的禁慾生活。而我的感性又過於敏銳,一定是個與其詮釋靈魂不滅,毋寧去謳歌人生的美好的人。至今我並不覺得自己是個凡人,怎麼說我也是一個天才。我應該對於自己的使命有所自覺,發揮自己天才的真正的光輝,去讚嘆人世間的美麗,謳歌人生的快樂。」
想到這兒,春之助又覺得前程一片光明。他決定從明天起不再愚蠢地通讀那些哲學著作,而是重返十一二歲時孩提時代的趣味世界,好好鑽研詩歌與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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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卡萊爾(Thomas Carlyle, 1795—1881),英國思想家,以預言者式的言論引起反響。
[2] 柏拉圖(Plato,前427—前347)),古希臘哲學家,蘇格拉底的學生。著有《辯解篇》《會飲篇》等。
[3] 意為「博恩古典文庫」。
[4] 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 1483—1546),德國宗教改革家。1517年發表《九十五條論綱》,抨擊羅馬天主教會發售贖罪券,揭開宗教改革序幕。1521年被逐出教門。1522年將《新約翰經》譯成德語。
[5] 雷克拉姆(Reclam),德國出版社。1828年由德國人安東·雷克拉姆創建於萊比錫,以翻譯世界各國名著而聞名。
[6] 叔本華(Arthur Schopenhauer, 1788—1860),德國哲學家,著有《作為表象和意志的世界》等。
[7] 反是日本紡織品單位之一,一反長約11.66米,寬約35厘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