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青 · 異端者的悲哀
一
午睡中的章三郎,十分清楚自己正在做夢。一隻白色的鳥,正展開綢緞般明亮的翅膀,在他的臉上啪嗒啪嗒地拍打。白鳥的振翅離得那麼近,仿佛就在章三郎的鼻端,簡直讓他呼吸不暢。潔淨輕柔的羽毛,宛如開始融化的春雪一般,時不時清爽、舒服地掠過他的睫毛。——「我正在做夢呢。」在夢中他不止一次地想到,每當自己的意識漸漸遠去,朦朧之中即將進入理想、甜美的夢鄉之際,便稍事抽緊神經,立刻讓自己清醒過來,回到迷迷糊糊的朦朧狀態中去。就這樣,他徘徊在沉睡與清醒的中間狀態,既不想醒過來,也不想睡過去,希望儘量在這半醒半眠的狀態中游弋。「現在,只要我想要從夢中醒來,也是可以做到的。」他這麼想著,依舊沉浸在夢中美麗的白鳥的幻影給自己帶來的不可思議的喜悅和快感之中。
大白天,初夏的陽光從窗戶里照進屋來,明亮地落在仰臥在鋪上的章三郎的眼帘,原來這才是白鳥夢幻的由來。那啪嗒啪嗒拍動翅膀的聲音大概就是微風吹拂的效果。——明明知道那是做夢,卻依然讓它持續下去,對他而言,這真是奇特的經歷。他很愉悅,心想倘若不是像自己這樣擁有病態神經的人,怕是無法到達這一境界的。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否具有靠自我的自由意志,可以隨心所欲地製造自己喜愛的錯覺的能力,可以將眼前飛翔的白鳥再幻化成更加妖艷的女郎。章三郎開始漸漸地集中意念,果然看到了那白鳥的幻影一點一點地消失在黑幕的深處,取而代之的是孩子們戲耍時吹出的五顏六色彩虹般美艷的肥皂泡泡,飄飄忽忽地騰空而起,其中一個最大的泡泡上隱約地映現出一個奇妙的裸身美女,在微風的吹拂下恰似煙霧般旖旎飄舞,表現出各種各樣的痴態。
「太難得了,太值得慶幸了!我的大腦的確具備神奇的功能,我具有隨意編織夢境的才能,也許我能夠在夢中與自己的戀人相見。可以的話,我真想永遠這樣沉睡不醒……」
然而,就在章三郎如此幻想著的瞬間,眼睛卻一下子睜開了。活像小孩子吹肥皂泡用狠了勁,肥皂泡破滅了。章三郎感到了難以彌補的悲哀,美夢中的幻影全都消失,且難以追回。他趕緊又閉上眼睛,可是白鳥、美女最終再也沒能重現。
他懶洋洋地支起身子,在窗戶邊雙手托腮,仰視著成就自己夢中幻影的片片雲彩。夏季一碧如洗的蒼穹中吹拂的一往直前的南風,急急忙忙地把四處漂浮的塊塊雲朵一個勁地推向北方。
「夢境也罷,天空也罷,都如此美麗動人,可為什麼自己居住的這個社會,卻這般污穢不堪呢?」
章三郎越想越覺得先前的夢境值得留戀,心中十分鬱鬱不樂。
他所居住的家——日本橋八丁堀侷促狹窄的背巷大雜院內,除了二樓的一個房間有一扇朝西的窗戶可以望見廣闊的藍天外,這個家可以說沒有任何美感可言。無論是四鋪席半的房間、壁櫥的紙槅門,還是牢房似的牆壁,四下里所有的平面,都像一個貪吃點心的搗蛋孩子的花臉一樣,污跡斑斑,這個天花板低矮得令人窒息的屋子裡,一年到頭充斥著潮氣鬱積所導致的惡臭,悶熱難受,仿佛要把這裡的居住者的骨頭都腐蝕掉一般。倘若不是從這房間唯一的窗戶里可以看到一片藍天,說不定章三郎早就發瘋身亡了。怎麼思考,這地方也不該是以萬物靈長自詡的高尚人類可以居住的地方。
但是,儘管人類居住的世界如此髒亂污穢,章三郎也從未奢望可以從這片自己立足生長的大地上逃離,像神話故事裡的孩子那樣升入虛幻的天堂,或者被人拯救到夢幻般的極樂世界。猶如植物生長於土壤,必須紮根土壤才能享受生的樂趣一樣,他還是執著於自己生活的這個現實世界,試圖千方百計地從這兒找到生的樂趣,並認為這絕不是不可實現之事。章三郎相信:雖然自己居住的陋巷棚戶周圍,一切都被醜陋、陰鬱和厄運糾纏,但人世間的一切並不會都這樣灰暗、冷漠。相反,要是能夠隨心所欲地得到財富和健康,擁有可過王侯般的奢華生活的身份,那麼這個現實世界會十分愉悅和美好,將遠勝於天堂和夢境。對身陷逆境的自己而言,要想擁有王侯般的身份實屬妄想,不過,相比起來,轉世升入天堂或華胥理想國的想法則要實際得多。正因為天天這樣空想著,所以他對這個社會和生命從未失望過。即便自己爬不上王侯那樣的地位,他希望自己可以一點一點地脫離現在的窘境,邁入上層社會,能攀上一尺,就有接近一步的愉悅。可是令他感到氣惱的是,這區區一尺的進步,都沒有找到得以實現的方法。
同樣是個人,自己為什麼一定要生為一個貧民,以社會的最底層為出發點?上天為何對我毫不眷顧,給我如此不利的條件?章三郎真是越想越氣惱,倘若自己是個天命就是生於陋巷、死於陋巷的頭腦愚笨、缺乏情趣的毫無價值的人倒也罷了,可自己是一位接受過最高學府教育、將要獲得文學士稱號的有為青年,絕不能與生活在貧困世界的愚蠢的、毫無覺悟的、苟延殘喘的螻蟻之輩混為一談。章三郎認為自己具有偉大的天才和非凡的素質,只是這樣的天才和素質目前只表現在藝術方面,在成功致富的物質方面還時運欠佳,所以才老是無法擺脫暫時的窘境。
「哼,別看不起人……」章三郎不由得大聲嚷嚷,又突然意識到什麼,不由得一驚,繃緊了心弦。
最近一段時間,章三郎時不時瘋瘋癲癲地自言自語,若是平日裡與自己的思考相關聯的話語倒也罷了,可偏偏這些痴癲的話語全無關聯,老是突然出現在腦海里,逆向經過腦髓,「passing whim[1]」令人驚訝地脫口而出,成為漂亮的自說自話。幸運的是,他這樣做的時候,大都是在周邊無人之處。章三郎這些萬一讓人聽到就會使自己羞愧難當、後果難料的瘋癲痴語,基本上有著固定的模式,都屬於狂人夢囈類的離奇古怪的話語。最近老掛在嘴邊的有以下三句:
「討伐楠木正成,平定源義經!」
「阿濱、阿濱、阿濱!」
「殺了村井,宰了原田!」
不知何故,說這三句話的頻率最高,幾乎每一天都會說到其中的一句。雖然都是些非常短小的句子,但他只有說出這些文字來,才會猛然從恍惚中清醒過來。譬如說,第一句話只有說到「平定源義經」時,他才會意識到自己在自言自語,從而戛然而止。第二句的「阿濱」必定重複三遍,第三句要說完「宰了原田……」才會悄然渾身戰慄。他在自說自話時,總是保持中音的語調,語速很快,就像一般人說夢話那樣。
這些不斷反覆的喃喃自語當中,看上去多少與他有過思想交集的人就是那個「阿濱」了,那是他初戀女友的名字。薄情的章三郎自打兩三年前與她分手之後,從未牽掛過她現在在哪兒、在幹些什麼,如此無意識中頻繁叫出她的名字實屬意外,但是比起其他幾個人來,還算是有些因緣由來的。自己以為早就將她遺忘了,然而這個「初戀的女人」居然如此深藏於自己意識的底部,一不留神就會脫口而出。最叫人奇怪的還是村井和原田這兩個人,他們是自己中學時代的同學,章三郎並沒有與這幾個同學有過特殊交往的記憶。只是同窗兩年,甚至沒有在一起玩耍的機會。他們倆都是當時年級中的美少年,有一段時間,章三郎也被他倆英俊帥氣的容貌吸引,兩人的幻影每夜出現在夢境之中,令青春時代的章三郎異常煩惱。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是半年還是一年,他的腦海里每一天都在被這兩人的妄想折磨,然而,他們之間卻一直沒有實際的交往,直到最終以相交淡如水的關係結束。美少年們對他並不親近,他也缺乏靠近他們的勇氣。後來,中學畢業後,聽說村井回老家農村務農,而原田則去了九州,到一家高中的三部工作。之後,章三郎再也沒有見過兩人,也沒有書信的往來。隨著時光的流逝,章三郎的腦中留有的美少年的記憶漸漸消失,甚至連兩個人的存在都快忘卻,對這兩個人的記憶,卻突然像流星划過夜空似的,冷不防又掠過腦海,出現後又驟然消失。就在消逝的剎那間,章三郎就會冒出那句極端的自語。
「殺了村井,宰了原田……」
喊出名字倒也罷了,要「殺了」他們這又是為什麼呢?他自己也鬧不清其中的緣由。誠然,自己與這兩人並沒有恩怨情仇,壓根兒沒有想要殺死他們的動機。即便對他們存有怨恨,他也幹不了殺人的事啊。難道這是將來某一天的先兆,自己與他倆之間擺脫不了發生那種恐怖事件的宿命?——雖然做過這樣的假設,但是總覺得那樣的想像也過於荒唐。
雖然這是無稽之談,但是,章三郎對這樣自言自語還是十分惱火。若是有人正好在跟前,自己一不留神脫口而出地冒出這句話,那個人將會多麼驚訝,他自己也會覺得難堪,感到異常可怖的吧。如果是在大街上人多的地方說漏嘴,正好被路過的巡警聽到,豈不會被拉進警察局,要麼被當作罪犯,要麼被當作瘋子嗎?
「不,我絕不是神經病患者!」
要真是到了那個份上,那不管他怎麼大聲呼喊,恐怕也不會有人搭理吧。自己一定會被送進精神病院,接受專業醫生的診察,最後被扣上瘋子帽子的吧。
至於「討伐楠木正成,平定源義經」就更加不可思議了。事到如今,對於自己為何會想到這兩個人的名字,更是完全摸不著頭腦。章三郎自幼很愛歷史故事,熟讀過《太平記》和《平家物語》。與所有的孩子一樣,有一段時間,他也十分崇拜正成和義經。不過,到後來,他逐漸愛上了西方思潮和文學,對於日本歷史的興趣也就慢慢淡忘了。源義經和楠木正成那樣的遠古時代的英雄事跡,對於章三郎現今的生活沒有一絲一毫的感化。說要「平定討伐」他們,簡直是無法成立。每當從自己的自言自語中回過神來的時候,總是會羞得滿臉通紅,慚愧不已,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我怎麼會有如此滑稽的癖好呢?莫非染上了重度的神經衰弱症?」
章三郎也認為自己的行為不正常,意識到自己是具有狂人天性的人。幸運的是,他的瘋癲行為每次發作,時間都不長,很快會清醒過來,所以至今未被他人發現。
章三郎意識到剛剛自己又在自言自語了,一副「糟糕!」的表情,遂陷入陰鬱的沉思。接著幽幽地嘆了口氣,慢慢地從二樓狹窄的梯子上走下樓去。在底樓靠近兩鋪席大小的玄關處,有一個六鋪席大小的內客廳,患有肺病的妹妹阿富靜靜地仰臥在枕頭上,從蓋被的被領處露出她那張蒼白的臉。
章三郎走進房間,妹妹一下子掉轉視線,凹陷下去的眼底閃過一道悽慘的亮光,直勾勾地盯著哥哥。「妹妹已經病入膏肓,沒救了,最多還有一兩個月的生命。」正因為了解她的病情,這一陣子,每當要通過妹妹房間去廁所的時候,他都會感到發窘,很不自在,妹妹那奇妙、神秘又銳利的眼神也使他感到恐懼。他儘量不與妹妹的眼神對視,扭過頭加快腳步穿過走廊,打開廁所門趕緊躲進去,不再輕易跑出來。
前段日子,學醫的朋友告訴他:「腦子有病的話要當心便秘。」章三郎聽取朋友建議,每天多喝熱水,努力保持排泄通暢。這一陣,他每天要上兩三次廁所,每次習慣蹲上十五分鐘左右。可是,他動輒就會蹲在那兒,忘記了自己來這兒的目的,陷入永無止境的冥想之中。
今天也是如此,章三郎蹲在廁所裡面,腦海里照例浮現出之前種種妄想的片段,時而消失,繼而再現,如此反反覆覆的過程中,突然想到了中國的白樂天。
「等等,記得我昨天也在廁所里想到過白樂天的事啊。」
「是呀,的確昨天是想到過。豈止是昨天呀,前天上廁所時也想到過白樂天。為什麼我一進廁所就會想到白樂天呢?這間廁所與白樂天有何關聯呢?」
章三郎在聯想的潮流中回溯,很快找到了關聯的答案。兩三天前,有一張報紙的碎片掉落在廁所的地上,報紙上有著關於箱根溫泉的報道,它自然而然地進入了章三郎的眼帘並得以擴展,看來原因就在於此。讀著有關溫泉的報道,他的靈魂不知不覺就會徘徊於曾經遊覽過的箱根滿目翠綠的山間霧氣中,想起了建在涼爽溪谷邊的一個旅館的浴室。當自己的身體浸泡在不斷滿溢、清澈透明的溫泉浴池的底部,追懷如同五體放鬆一般的觸覺時,他想起了歌詠入浴快感的著名唐詩,「溫泉水滑洗凝脂」,那是《長恨歌》里的一句,從自己古老而又遙遠的記憶中被喚醒了。從《長恨歌》必然就會聯想到白樂天,從前天早上起,這張報紙就被扔在這兒,所以這兩天每次進廁所,只要看到這段報道,就會一次次地重複聯想,最終將白樂天扯了出來。
根據以上事實判斷,他的腦子機能前天、昨天和今天都停滯在同一個地方,只要內心受到一定的刺激,就會產生相同的妄想並停留在那兒。他的狀態是有悖於柏格森提出的「不斷的意識流」的說法的。
「……對呀,所謂的純粹持續的說法,真是真理嗎?……」
接下來的五六分鐘時間,章三郎的聯想又轉到了心理學的問題上,他點點滴滴地回想起自己曾經閱讀過的柏格森的「時間和自由意志」論點,不過,大部分都忘光了,記不清任何一個理論的細節。儘管如此,章三郎還是為自己能夠思考如此高尚問題的智力感到高興。再怎麼說,在這貧民窟的大雜院中,在這八丁堀幾百號人的居民之中,能知曉柏格森哲學的人,除了自己也就別無他人了。倘若人的思想也能像行動一樣外在顯現,那麼,那些鄰居一定會為我頭腦中的學問而感到驚嘆不已的吧。
章三郎甚至想對外人顯擺一下:「我現在正在思考如此偉大、如此複雜的事情!」
「媽媽,哥哥到現在還賴在廁所里呢!」
當房間裡傳來妹妹的喊叫聲時,章三郎總算挪動麻痹的雙腳到廊檐的盥洗盆邊洗手。妹妹依然沒有停止嘟囔。
「上這麼長時間的廁所!哥哥一天上個兩三次,天都要黑了。哪兒像個江戶男兒呀,你就不能快一點啊?……媽媽,媽媽……」
終日仰面朝著天花板、一動不動地躺在這昏暗寂寞的房間裡的妹妹,只能靠與媽媽的對話來排遣一點無聊。她已經預感到一兩個月後,自己的死期將至,每當極度的悲傷和擔憂來臨之時,她就會冷不防地發出嬌嗔之聲叫喊母親。但是,在廚房裡幹活的媽媽常常無法聽見,妹妹便會焦急地放大音量,「媽媽,媽媽!」地高聲大喊。
「哎,哎……」母親隔著屏風戰戰兢兢地回答。「嘖……」妹妹咋了咋舌,馬上惡語相向。「媽媽,你聾了嗎?剛才起就一直在叫你,不管你手上有多忙,總該聽到我的聲音吧。」她本來只是個十五六歲的早熟、伶俐的姑娘,得了這不治之症後,變得神經異常過敏,像個年幼無知的孩子那樣說話任性尖刻,母親憐其重病,總是忍讓著她。
可是哥哥章三郎對於瀕臨死亡的妹妹的囂張狂妄,覺得極其面目可憎。認為她是以「即將死亡」為武器,對於家長和兄弟惡語相向,使他心中好容易生成的一丁點兒同情瞬間變成反感。
「混賬!一個小屁孩,別多嘴。看你可憐,老老實實地待著,還對你多有幾分同情。生病就得有個病人的樣子,蓋好被子好好約束自己。行將死亡的人還如此盛氣凌人,真討厭!」
他常常想這樣毅然決然地罵她一頓,甚至想在她死之前狠狠揍她一次,以解心頭之恨。碰巧聽到妹妹在指責自己上廁所,章三郎不由火冒三丈,於是惡狠狠地盯著病人的臉。然而,這丫頭照例用她那異常冷靜嚴酷的、西方魔女般的眼神回敬他,最終還是章三郎怯陣,不吭聲了。章三郎感到,自己若是現在和妹妹吵架,那麼她那奇怪的直盯著自己的眼神,即便在她告別人世後依然會長時間地留在這屋子裡,每晚瞪著自己。別的人或許並不知曉,而對既膽小又神經病態的章三郎來說,這種局面絕對可能發生。明明只是個姑娘家,卻敢對母親和兄長嘲罵,那肯定是不道德的行為,雖然是個將死的人,但做了壞事受到斥責也是理所當然的,可奇怪的是,不知為什麼,妹妹具有一種奇異的強勢,反會使指責她的人受到良心的呵責。——對此心明如鏡的章太郎,雖然心裡恨得直痒痒,最終也只得強忍憤怒,就此作罷。
哥哥和母親都不願搭理自己,妹妹也自知無趣不再耍性子了,一時間房間安靜下來。不過,妹妹不停眨動的眼睛裡,目光依舊凌厲,直盯著從她枕邊走過的哥哥的背影。章三郎為了躲避妹妹的目光,直接上了樓梯,馬上又迴轉身,縮頭縮腦地打開病人床邊的壁櫥門。
「哥哥,你打開壁櫥要幹什麼?」妹妹語氣生硬地問道。
「上次媽媽從日本橋借來的留聲機,還沒有還掉吧?」章三郎的腦袋鑽進黑黢黢、略帶霉味的壁櫥,儘可能語調溫和地問。
「雖然沒有歸還,可是你找它幹什麼?你就是翻遍了也找不到的!」
「我想拿到二樓去聽聽,你把它放哪兒啦?」
章三郎伸出頭來,環視了一下屋內。靠著對面牆壁的櫥柜上,有一塊豎條紋狀包袱巾蓋住的四方形物體,看上去很像留聲機。
「哥哥,你不許隨便擺弄那台留聲機。那是阿葉借給我的。你要是胡亂播放,搞壞了唱片,阿葉會對我生氣的,你別動它!」
「不會的吧。我就是借了聽聽。哪會弄壞啊,沒事兒。」
「媽媽,哥哥要把留聲機搬出屋去!」
就在哥哥若無其事地從櫥柜上取下留聲機,開始擺弄機器時,妹妹歇斯底里地狂喊起媽媽來。
「章三郎,妹妹讓你別動,你就不能照她說的做嗎?」正在廚房後門處洗衣裳的媽媽,手上還帶著肥皂泡,用帶子束著和服的衣袖跑了出來。
「……那留聲機可是阿葉的寶貝,說是離不開它,也不願意借給我們。因為阿富想聽,才勉強借來的。你這種毛手毛腳的傢伙,連怎麼放唱片都不知道,弄壞了可怎麼辦?咱家除了阿富,你爸爸和我都沒動過那機器啊。」
阿葉是章三郎叔叔家的女兒,與家境落魄的章三郎家不同,叔叔家十多年前就漸漸發跡,現在在日本橋的大街上開了一家氣派的雜貨鋪。無論是四五年前章三郎上文科大學的學費,還是去年春天妹妹阿富生病以來的醫藥費,都多虧了叔叔的幫助。八丁堀一家全靠著叔叔的庇護,才得以勉強度日。叔叔女兒的留聲機,也是阿富母親因妹妹的懇求,半年前從阿葉處借來的。
「阿葉啊,真是對不起,能不能把你的留聲機借給我們四五天?阿富每天都很寂寞,他說讓我問你借。」
「好吧,您拿去吧。」阿葉不得已地答應了。但是,她最喜歡的小三郎的《綱館》《林中客船》等唱片卻故意藏了起來不借。對於唱針的裝法,上緊發條的方法也都一一做好說明,這才借了出去。
「人家那麼寶貝的東西,幹嗎要借來!還是免了吧。要是給弄壞就糟了。明天還是快快給人家送回去!」
度量小的父親傍晚下班回家,冷不防就訓斥起母親來。
「可這是你女兒想聽才借來的呀。再說了,你自己不也借來不該借的東西嘛。」母親一點兒也不示弱。
「那當然啦。我要借的對方都不會拒絕的。所以我們更加要好自為之。就是不借,我們也已經受了人家不少的恩惠,為什麼要把人家不願借的東西硬是借來?」
「受人恩惠,是我異想天開要受人恩惠嗎?你若覺得不好意思,不想受人恩惠,那也做個樣子出來給我們看看呀。明明自己沒本事不受人家照顧,還老埋怨別人!要是你能做到讓我們不為難,那我怎麼會做讓你臉上無光的事呢?……」
母親又說起了她的老一套,一邊絮叨一邊落淚,從袖袋裡拿出皺巴巴的廢紙擤鼻子。她與其說是在怨恨丈夫,莫如說是在為自己頻頻落入這般境地的經歷而悲傷。其實,家裡每天晚上都會爆發的夫妻吵架,總是以母親的落淚而收場的。哪怕是易怒的父親氣得太陽穴青筋直暴滔滔不絕地咒罵,只要母親以她的固定套路回敬,父親馬上會枯萎下去,緘口不言。
「我們娘兒幾個住在這種大雜院裡,到底是誰的過錯!」
只要母親此言一出,父親一下子就全啞了。父母親和他們兄妹倆並不是一生下來就這麼貧賤的。父親到間室家做養子的時候,繼承了不少上一代傳下的財產,當時母親是個什麼也不缺的幸福家庭的小姐,可是,二十年間,這個家就一步一步地落魄,最終到了過日子都艱難的地步。母親相信,這一切都是父親沒有本事的結果。父親並不是投機鑽營、沉溺於放蕩不羈生活的人,他認認真真地繼承了養父母的家業,嚴守著一個養子的身份,在不知不覺之中落後於時代的發展,變得消極退縮,漸漸染上偷懶逃避的惡習,一點一點地耗盡了家中的財產。儘管母親把責任歸咎於父親的無能和缺少遠見,可父親並沒有認識到自己身上的弱點。他耿直、頑固、謹慎,認定只要消極地守住道德就是完成了做人的本分,在此之上的幸福或不幸,完全是命中注定。但是每當遭到母親的正面攻擊,他也確實會心懷愧疚,滿臉羞慚地低下頭去。就這樣,每次吵架常以母親的勝利告終,但是母親卻不以勝利感到高興,她越贏得勝利,父親越萎靡,母親越感到難受,最後只能像孩子那樣沒出息地抽泣,不停地發著牢騷。
關於留聲機的爭論,其結局也與以往一樣,父親臉上無光地極其不快,母親則可恨可氣地哭天抹淚。
「沒關係的,爸爸。以前我在阿葉家擺弄過幾次留聲機,從來沒給她搞壞過。我來播放就行,請別讓其他人動。」躺在鋪上的阿富開口勸導爭吵的雙親。當時阿富的病態不像現在這麼嚴重,在床鋪上擺弄留聲機沒有問題,把留聲機放在一張已經開始剝落的凸花漆器小桌上,有時讓媽媽幫著上緊發條,把唱片擱到唱盤上,換裝好唱針。
「嗯,那是呂升的《壺坂》[2]吧。……阿富,這一盤再放一遍好嗎?義太夫小調,這樣聽上去真是挺不錯的啊。」
四五天後,父親好像忘記了吵架,晚飯時一邊喝著小酒,一邊忘情地欣賞著曲調,心情大好。母親說喜歡長歌,總是從唱片盒裡找出伊十郎和音藏的音樂,讓阿富放給自己聽。為病人借來的東西,變成了父母親的慰藉物,很多時候,重要的女兒不過成了播放唱片的技師。二十多張唱片每天晚上被無休止地反覆播放,始終看著女兒操作的父母,一點兒也不學習播放方法,從一開始就怕弄壞機器而不去觸碰。瘦骨嶙峋的患者少女,披著沉重的和式棉袍從被褥上爬起來,轉動留聲機,而父母們則在一旁低頭傾聽。這是一種多麼奇妙的光景呀。女兒的臉龐好似一位行著不可思議妖術的巫女那樣可怕,而她的父母親卻又像一對中了魔法的男女一般愚昧。留聲機這玩意兒,成了無法擺弄的神秘機器那樣被凡人使喚著。
阿富的病情越來越重,再也無法自如地活動身子,缺少了播放留聲機的技師,這台機器被包袱巾裹上,放置在櫥柜上。毛手毛腳的章三郎試圖把它拿走玩玩,著實使媽媽和妹妹吃驚不小。
「章三郎,叫你別動就別動!首先,哪有大白天放留聲機的?再說你也不會放呀。」
「哪個國家有不會放留聲機的人啊?沒事的,我借去二樓玩玩。」
對於這麼一個簡單的機器,妹妹和媽媽竟如此大呼小叫的,章三郎對於她倆的小氣極為惱火。真是愚不可及!如今,這留聲機早就不稀罕了,還弄得像觸碰腫瘤那樣一驚一乍的。要是那麼擔心弄壞,那你借來幹嗎?出借的阿葉也真是的,借人這麼一個小道具,一會兒說不要劃傷唱片,一會兒又說發條別上得太緊,仿佛這留聲機就像世界唯一的珍寶那樣,動彈不得。機器只要使用,有點劃痕還不是理所當然的!那麼討厭碰傷,當初就不該買下它。章三郎氣不打一處來,心想今天我就要帶走它,非得好好使一使,以平心頭之憤。
「媽媽,媽媽!哥哥,你不能!在這裡解開包袱巾,弄得灰塵到處飛揚。」
「沒關係的,由他隨便去折騰吧,待會兒爸爸回家後會去教訓他的。算什麼呀,每天都不去上學,宅在家裡遊手好閒,只知道玩。哪兒有像他那樣的大學生!」
母親和妹妹都向他投去惡狠狠的鄙視的目光,可章三郎還是篤悠悠地捧著留聲機盒上了二樓。
他把留聲機放在靠窗的桌子上,想進行播放。可說句老實話,他完全被母親說中了,迄今為止從未玩過留聲機,他覺得自己大致上是會播放的,可實際一操作,居然如此麻煩。機器怎麼也轉不起來,他將那些小零件一會兒插入,一會兒拔出,正在手足無措之際,樓下又傳來了母親和妹妹令人心焦的喊聲。
「章三郎,你在幹什麼呀?瞧你那模樣,逞能說自己會弄,明明不會,還要硬搞,會把機器弄壞的!所以我不得不說你,要放的話,快把機器拿下來,讓阿富教教你。章三郎,快拿下來!」
章三郎勃然大怒,急著胡亂將機器轉了幾下,可不知哪兒操作有誤,唱針還是無法順當地進入唱片的紋路。他熱得難受,重重地嘆了口氣,用手背擦去額頭的汗水,憎恨地瞅著留聲機,不由得眼中噙滿了悲傷的淚水。
「渾蛋!有為這點小事而哭的傢伙嗎?」
他在心裡呵斥自己。為了要和媽媽和妹妹那種可憐蟲憋口氣而流淚,那自己也太窩囊了。對於比自己還要低下的人,他始終願意保持心中的冷靜。
「爸爸和媽媽不論說什麼,哥哥都聽不進,不當一回事,那可不行!應該有個更厲害的人來教訓他,否則他是不會清醒的!……」
樓下的病房裡,又傳來了妹妹狂妄自大的指責聲。聽到妹妹的話語,章三郎感到怒火中燒般地憤怒和不快,先前的悲傷頓時忘得精光。
「你這個撒嬌發嗲的傢伙,別再胡說八道!誰要你教播放留聲機。要你教,還不如先砸爛了它。你給我記住!」
說著,他再次粗暴地擺弄搞不定的留聲機。這一次,不知什麼緣故,碰巧唱針劃入唱片,響起了「清元北洲,新橋藝伎小靜」的曲調。「晚霞時分衣紋坡,整襟喜迎首購物……」嬌媚濃艷的自然女聲,高亢尖厲地傳來,唱得興高采烈,很有氣勢。章三郎雙手合抱,聽得如痴如醉。母親和妹妹也不再吭聲,樓下一下子變得鴉雀無聲了。
「怎麼樣?留聲機這玩意兒,誰不會放啊?瞧你們大驚小怪的!」
章三郎露出會心的笑容,不悅的情緒頓時煙消雲散。這一段時間,他還沒有這樣痛快過。隨著小調的旋律,他搖頭擺手,得意非凡。放到「柳櫻仲之町,遲早鮮花謝……」時,聲音開始變壞,唱盤出其不意地停了下來。是不是發條沒有上緊?章三郎完全不明白問題出在哪兒,他小心翼翼地又轉了五六圈發條,唱片依然發出老牛哼叫的怪聲,稍稍動了動,又停了下來。
「章三郎,你把留聲機搞壞了吧?發出了怪聲,喂!」
不知什麼時候,父親回來了,他衝著二樓大聲干預。
「你又不會播放,還在那兒瞎擺弄,這下把機器搞壞了吧?喂,章三郎!你聽,全是怪聲,轉不動了。要放的話,快把機器搬下來,讓阿富看看!喂,聽到沒有?」
父親確實很擔心,他在底樓的樓梯口衝著樓上,聲嘶力竭地吼叫。
「用不著你們管。運轉不好是因為機器太舊了……」
他還在嘴硬,自暴自棄地用力搖晃著機器,他知道,父親聽到他這般動靜,一定會更加惱怒的。果然,父親更加大聲地喧囂起來。
「喂,你在幹啥呀?為什麼這樣咣當咣當的?你不在乎那是借來的東西嗎?真拿你沒辦法,你不懂嗎,還不快給我住手!」
撲通一聲,從二樓傳來更大的聲音,章三郎一下子發出了心中沒底的聲音。「這留聲機一開始就壞了,到處都有毛病。再怎麼整也動不了。」
終於被自己搞壞了。不管怎麼辯解,是你乾的准沒有錯。媽媽一定會臉色蒼白地小心地把損壞的留聲機搬到日本橋去,平身低頭地賠罪。「阿葉,實在對不起你。你那麼寶貝的留聲機,被我家章三郎那個傢伙搞壞了……」聽到這些,那個阿葉又會怎麼說呢?她對自己又會怎麼看呢?——一想到這些情況,章三郎的心緒變得更壞了,與其說嘲笑別人的小氣,莫如說他再清楚不過地看透了自己的劣根性——想著偷偷使用從別人那兒借來的東西。
「誰說這機器一開始就是壞的?」父親還是站在底樓的樓梯口,憤怒地反問他。「一定是你亂搗鼓,才把他弄壞的。前些時候還轉得好好的。真叫人為難啊,還到日本橋去的時候,怎麼向人家交代啊?……」
父親的氣勢越來越弱,話音也小了下去。可是,過了一會兒,他好像得到了妹妹的提示,又說道:「章三郎,你是否沒有上緊發條啊?有時候,發條不上緊,也會轉不動的。阿富說,讓你把發條上緊點。嘿,或許是你沒上緊發條。」
「我說過發條已經上緊了。」
說著,章三郎抱著破罐子破摔的心情,用力猛扭了幾下發條,唱盤不可思議地轉動起來,小靜的美聲再次在屋子裡響起。
「瞧。不是機器壞了,而是你發條沒上緊。」父親說,語氣中一副終於放下心來的樣子。
「要是早點聽我的就好了。不知道在那兒犟什麼。」
聽到妹妹那得意洋洋、借勢逞能的話語,章三郎懊喪不已。他覺得與其讓那種小毛孩開心得意,莫如剛才真把機器弄壞的好。
留聲機總算正常運轉了,唱片裡的音樂聲越來越明亮,越來越流暢,可是章三郎卻心煩意亂起來,覺得相當無趣。從清元到常盤津,又到義太夫、長歌,唱片換了一張又一張,可經過發條那場風波後,他已經心生芥蒂,哪張唱片都不能引起他的興致來。雖然耳邊不時傳來令人銷魂的樂曲,但是他只是在很短暫瞬間徘徊,一種內心深處發出的細語就會響起:
「你這算什麼熊樣!為了一個留聲機,居然與媽媽和妹妹爭吵得面紅耳赤,難道那是你的樂趣嗎?除此之外,這個世上就沒有其他的歡樂嗎?」
最終,這話語使他意識到自己的卑劣與可恨。
儘管如此,每當面對家人的惡意嘲諷,他只能強忍自己的無趣,再堅持多聽上一陣子。如此一來,他就更覺得自己所做的事實在毫無意義的,心中燃起了一股無名怒火。他放完了所有的唱片,最後一張是一小段名為《神威強大》[3]的落語,出奇地令人感到滑稽、搞笑。
「……嘿,阿金呀,到這兒來。你說啥?你不懂業平的和歌。是呀,和歌嘛,你不聽神話時代《神威強大》,龍田川也……」
留聲機里傳來他熟悉的段子,故事講得很流暢,發出瘋狂的奇聲怪叫,引得章三郎哈哈大笑起來。笑完後他一下子又雙眉緊鎖,懷著一種遭人背叛的心情,立刻關掉了留聲機。
他對自己失望至極,呈「大」字形躺在屋子中間,這時,以往習慣的自言自語又脫口而出:「小就是好哇。」
二
他將留聲機放置一旁,迷迷糊糊地睡到黃昏。
「章三郎,起來吧,快起來!」
章三郎被喊聲叫醒,父親一臉兇相地站在枕邊,用腳尖頂著他的臀部搖晃。
「即便是當父親的,怎麼可以用腳踢醒自己的兒子?真是毫無教養!」
章三郎心頭火起,可是細細一想,讓父親變得如此粗暴、野蠻,還都是自己的罪過。過去,父親可不是那麼野蠻,對孩子也不冷酷,就是現在。他對母親、妹妹阿富和其他人,還是一副老好人的樣子,甚至會被他們看不起。但是,唯獨對自己的頭一個兒子章三郎,卻凶如猛獸,說到底,這是章三郎無視父親作為長輩的權威,迄今為止拚命逆反他所造成的結果。他覺得,至少在面子上應該讓父親過得去才行,可自己總也忍不住,對他極其冷淡,而父親也覺得這個兒子就是個「混賬東西」。
「在責罵父親缺少教養之前,接受過教育的自己首先應該端正態度才行。那樣的話,父親就會漸漸平和,父子間的感情也一定會融洽起來。」
章三郎心裡十分明白這個道理,只要對父親和善一點,自己的良心也會少受呵責。然而,他只要看見父親那張臉,或者被他說上一兩句,章三郎立刻會奇妙地意氣用事起來,不想聽從他的任何意見。
雖說內心看不起父親,卻也不會主動謾罵他或者挽起袖子動手。若是真那麼幹了,他對父親也不會感到如此不快了。倘若能像對待他人那樣感知父親,對待父親,自己就會比現在更幸福一點。要是別人罵了自己,自己一定會無情地加以回敬;要是別人誤會了自己,自己一定會直接加以辯解;要是別人可憐、可鄙、貧窮,自己一定會慰藉、迴避、恩賜他的;依據實際情況,或許還可以與他絕交。然而,正因為這位是認識自己的生身父親,才使得章三郎覺得無計可施。
章三郎拿父親沒有辦法,並不是因為他具有的道德觀。道德這一固定詞彙,完全無法詮釋父子倆的關係。一種不可思議的、令人胸悶難受的、心頭壓抑的、悲傷陰翳又頻生怒氣的情感,經常存在於他們父子之間,叫他怎麼也化解不了。偶爾來到父親面前,強烈的反抗心理就會勃起,不滿的怒火會熊熊燃燒。但是,父親那張羸弱的臉上,總是帶著陰鬱的、令人憐憫的悲傷面容,因此,章三郎無法頂撞,也無法動手。一想到自己的身體裡流淌著與老人同樣的血液,章三郎就會難以忍受,一時間全身變得僵硬起來。
「都二十五六歲的人了,每天不好好上學,你到底打算怎麼辦?……打算怎麼辦呀?」
他常常會不由分說地被叫到父親身旁,遭到這樣的逼問,要他發表意見。這種時候,章三郎通常與父親面對面站立,多久也不做回答。
「你也不是個小孩子了,總會有點想法的吧。到底有些什麼打算?每天遊手好閒,有什麼想法,你倒是說呀!」
就這樣,父親步步進逼,可章三郎依舊以沉默對抗,哪怕是兩小時、三小時。
「我當然是思考過的,不過,告訴你,你也不會明白的。」章三郎在心裡嘀咕,但絕不會把它說出口來。他並不想為了一時的輕鬆胡謅幾句讓父親寬心,換言之,他的內心充滿著慘澹的情感,令他無法開口。最後,父親越來越焦急,暴跳如雷,亂爆粗口。章三郎心中的反抗意識也越益高漲,儘可能用表情與態度明了地表達出來。比方說,板著一張兇巴巴的臉,眼光怒視父親,或者在父親拚命怒吼的時候,故意打上個大大的哈欠。
「嘿。」父親咋了咋舌,「你算什麼東西,居然在父親對你說話時打哈欠。你噘什麼嘴呀?」
聽到父親這番話,章三郎才感到心裡有點鬆快了。因為他發現自己的表情和態度的意思已經讓父親領會了,自己達到了反抗的目的,所以不悅的心緒便煙消雲散了。
「你也真叫人目瞪口呆呀。我打剛才起就苦口婆心地開導你,你就是一言不發,不知道你是倔強頑固呢還是愚不可及。……從現在開始,好好改改你的劣根性,振作起來!別再像過去那樣睡懶覺,早上六七點就起床,每天要去上學。也不要像過去那樣隨便到外面過夜,哪有像你這樣一出家門,就三四天不回家的傢伙?希望你好好改正,否則我就不答應……」
結果,總是父親放低身段,用多少有點懇求的語調哀求兒子,說完後收場。這時候,父親的眼底,會泛著晶瑩的淚光。
「既然會飽含淚水,那麼為啥不能用更溫和的語言對我說話呢?當然咯,我為什麼不能對父親態度更恭敬些呢?」
每次想到這些,章三郎的心中會有另一種悲哀隱隱作痛。倒不如父親對自己始終態度強硬,那麼自己反而不會心存愧疚了。
不過,這樣的悲哀頂多持續半天或一天。第二天早晨,當父親叫醒熟睡中的他,他對父親的想法又回到前一天,依舊用同樣的態度與父親對峙,要麼懶覺睡到中午,要麼乾脆三四天不回家。
「自己既然如此討厭父親,那為什麼不離開這個家呢?可以與父親大吵一場,爽爽快快地永遠斷絕父子關係啊。與這種骯髒的大雜院相比,世上愉快的好去處多的是。哪怕是流浪的生活,無論落魄到何種境地,都會比現在幸福的。」
章三郎幾次下定決心,試圖離家出走。通過在外賣舊書,或向朋友借錢,湊到一點點旅費,離家出走後在外混上十天二十天的,可是過了這些日子,最終還是不得不回到東京。
「不論我過成什麼樣子都行,因為自己既沒有親人,也沒有朋友。」
雖然章三郎有這樣的想法,但是他還是有著對自己出生之家的留戀——哪怕那個家又髒又亂,充滿著各種各樣的不愉快,但最終還是自己能夠落定的場所。對自己出生土地的留戀,對於養育自己家庭愛慕的盲目的本能,還是經常潛藏在自己的內心深處,戰勝了出門漂泊的莽撞的衝動。
「這一輩子,我怕是再也回不了這個家了。我會在深山野地里終老,不會有人來看護病中的我。我到死也無法與父親見面了,還有小時候懷抱著自己入睡、為自己哺乳的母親。」
每當想到這個份上,他都會感到孤身在外飄蕩的無依無靠。於是,為了能再次與父親反目不合,他又返回了八丁堀的陋屋中。
雖然父母可以如此約束自己心靈,但越是能夠理解因緣的深度,就越是會詛咒和害怕這種因緣。章三郎對於自己一邊不時疏遠父母,一邊最終又離不開父母的薄弱意志感到惱火。
「喂,章三郎,起來了,快起床!」
父親又在連聲高喊,還用腳不停地踢章三郎的屁股。
「你又在睡午覺呀。……這真是成何體統。留聲機也罷,其他東西也罷,用完了一扔了事,也不收拾一下。……東西用完,就得好好放回原處!」
章太郎睡眼惺忪地望著天花板,噁心地打了個大哈欠,打算躺著繼續睡下去。其實他的意識已經清醒,但是在這種場合,他就是不願老老實實地起床,就是要與父親對著幹。
「叫你起來就不起來,你這個畜生!」
父親終於忍無可忍,刻薄地抓住章三郎的手腕,用蠻力將他拉了起來。父親從懷裡拿出一封電報,捅到兒子的鼻子跟前。
「……哎,你給我醒醒。不知是哪兒發來的,你有一封電報。好像你有一個朋友去世了。」
「哼。」章三郎冷冷地應道。他從父親手上接過電報。比起朋友死訊帶來的驚訝,他對於父親任意拆開自己電報的不禮貌舉動更為生氣,這種事情今天已不是第一次發生,這段時間,寄給自己的信件,父親總是會先行拆開,檢查其內容。
「這到底是誰呀?能發電報來通知你,你們之間的關係也夠親密的。」
「什麼關係親密呀。」
章三郎的心情又變得惡劣起來,沒好氣地對父親說。
「若不是關係好,怎麼人家死了還給你發電報?你說,這是怎麼回事啊?」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什麼你也不知道,瞧你這說話的腔調。」
父親莫名地生起氣來,馬上變成針鋒相對的辯駁語調。「……對人家的問話,從來也不好好地回答。」他嘀嘀咕咕地悻然走下樓去。
「鈴木,今日九時,亡故。」
手持電報,章三郎一時陷入了沉思。鈴木的死對他而言,既不意外,也不覺得悲傷。只是想起自己與鈴木這個同學的那點交情,從他的死中發現了何為奇妙命運的捉弄。
鈴木是茨城縣一個富農的兒子,在眼下的學生中,他是少有的頭腦清晰、品行方正、珍視友情的好青年,在自己的朋友圈裡,沒有人像鈴木那樣德高望重受人尊重和愛戴的。在大學預科時,學習文科的章三郎沒有與法學科的鈴木深交的機會,可是進入大學那年的秋末,有一天,章三郎在為五元錢的會費犯愁,當天下午六點之前,他必須搞到那五元錢,否則將無法參加在伊予紋料理店召開的中學同學會。雖然在伊予紋那種高級料理店開中學的同學會有點過於奢侈,但是,章三郎作為值班幹事是多次力排眾議的首倡者。
「以往我們只收取一元的會費,只能吃點壽司和便當,太寒酸了。這一次叫上藝伎,好好樂一樂如何?五元錢的會費,也算不了什麼吧。」
章三郎洋洋得意地鼓譟。許多同學都面露難色,但會員中也有七八個狂妄的想著玩樂的富家子弟、家境殷實的商店二掌柜幫腔,助長他的氣勢。
「說得對呀。收一兩元的會費,怎麼能辦成像樣的同學會啊?要是有人交不起五元的會費,那就光由我們交得起的參加,搞個七八人的有志者懇親會。會場就由章三郎選定,龜清呀、深川亭什麼的都行,就挑一個喜歡的地方吧。」
大伙兒有趣地嚷嚷著。可是,無論是贊同還是反對章三郎提議的同學,都不知道其實他是拿不出五元錢的窮書生。
「那我們就定下谷的伊予紋吧。柳橋那邊我不太了解,可下谷一帶,那可是我們大學生的勢力範圍啊。」
章太郎以一副老玩客的口吻,忽悠那些會員。於是,同學會的事情就這樣說定了。
同學會敲定以後,章三郎這才明白自己根本交不起那五元錢的會費,話說得漂亮,可自己從未去過伊予紋那樣的高級料理店。他經過暗暗盤算決定,要是開會當天能夠籌到會費最好,要是弄不到錢,就乾脆裝病休息。於是,那一天的傍晚,他在本鄉大街上,幸運地遇上了鈴木。
「間室君,有段時間不見了。」總是身穿學生制服、戴著帽子的鈴木從大學正門口出來,見到章三郎,莞爾一笑。回想起來,從那時候起,他的身影已經顯得單薄了。
兩人朝三丁目電車站方向,在人行道上邊聊邊走。章三郎還在猶豫著是否要提出向鈴木借錢的事,眼看來到十字路口,鈴木要揮手道別的時候,章三郎紅著臉說:「鈴木君,真不好意思,能不能借我五元錢?」自己與鈴木並不是那麼親密的關係,但居然能厚著臉皮唐突地提出借錢,想到這兒,他自感慚愧。
「是嘛,我這兒正好有五元錢,不過……」
心善的鈴木,似乎不好意思拒絕對方,表情苦澀地說。章三郎心想:完了!
「錢可以借你,不過,下周五之前請一定要還給我。我也要急用的。」
「別擔心,下周五之前一定還給你。」
「那你得保證一定要還我,否則我會很為難的。」鈴木把一張五元鈔票交給章三郎,再三叮囑他要按時歸還。
「謝謝。下周我一定抽空給你送去。今天也是急用,沒時間去奔跑。……那麼,我先告辭了。」
說著,他就朝上野的廣小路方向大步走去。
「總算借到了五元錢。下周五之前我還得了嗎?最好不要發生與他絕交的事情。……我怎麼會有這樣的壞毛病啊。」
一借到錢,章三郎就這樣想。自己為什麼會因一時的虛榮,假裝有錢,又去問根本無法歸還的人借錢?為什麼會對鈴木提出請借錢給我的要求呢?那時,我為什麼就不能再克制一下自己呢?——與其說他是在對自己的行為表示後悔,莫如說是在憎恨自己性格中固有的缺陷。
一般說來,感到後悔,理應伴隨著改過,可是,這位章三郎雖然譴責自己的行為,卻沒有改正的決心。他太了解自己了,儘管希望改正,卻是無法改過的,那是秉性使然。倘若再一次碰上這樣的選擇機會,他依然會同樣主張到伊予紋料理店去,照樣會騙鈴木借錢給自己的。若是真的有悔過之意,他應該不花掉借來的錢,不參加伊予紋的同學會,明天就把錢還給鈴木。然而,章三郎怎麼也不想那麼做。
「給鈴木還錢,到下周五之前還有時間。那段時間裡總會有辦法的。實在還不了,頂多也是一兩個月面子上難堪而已,反正最終總會不了了之的。最糟糕的結局無非就是與之絕交。」想到這兒,他一下子來了膽氣,愧疚感一掃而光,徑直跑到了伊予紋。喝得醉醺醺的,還叫來藝伎助興,興致越來越高。他不禁在心中嘀咕:「看來借這五元錢是對的。」
「自己欺騙了同學,用騙得他人的錢去玩樂,為什麼還會覺得那麼有趣?一到下周五,我的欺詐行為就會暴露,為什麼自己就毫不擔心呢?這世上恐怕再也找不到像我這樣毫無道德觀念的人了吧。我豈止是一個意志的薄弱者,簡直就是一個天生的道德麻痹的瘋子。」
章三郎自己也對精神的病態感到驚訝,不得不相信自己確實是一個狂人。
周五之前,章三郎還到鈴木的宿舍去玩過一兩次,但從周三開始,他就銷聲匿跡了。星期五一整天,他龜縮在八丁堀二樓的房間裡,那天以後的一段日子裡,非但不去上學,連本鄉的大街上都不敢去晃蕩。鈴木給他寄來兩三次明信片,上面寫著:「務請歸還之前約定的東西。」他連回信也不給。他既沒有還錢的誠意,也沒有還錢的能力,還找不到敷衍的理由。最終,不知道鈴木是喪失了對他的信任,還是完全斷念,自然而然地放棄了追究。
章三郎一方面對自己的背信棄義感到絕望,另一方面對鈴木的道德觀卻深信不疑。「鈴木絕不是那種心胸狹窄,會恨我一輩子的小人,他也不會因受到欺騙而憤慨,在朋友圈裡散布我壞話的那種性情淺薄的人。」——章三郎按照自己的意願,解釋著鈴木的人格,同時也祈禱自己的醜事能在糊裡糊塗之中消失。
然而,事情並不像他所希望的那樣進展。由於章三郎沒有按約定還錢給鈴木,使他十分狼狽。鈴木對兩三個與章三郎熟悉的同學講述了事情的經過,拜託他們間接催促還錢。第一高等學校預科寄宿時代與章三郎同寢室的法學科的S、工科的O、政治科的N,凡是聽說這件事的人,全都對他心生鄙視、厭惡之情。
「哼,這傢伙連你都這樣欺騙呀。難怪最近連人影都看不見。原來那傢伙又在故伎重演。」政治學科的N驚得呆若木雞。
「我這兒,他從去年就不來了。……有一段時間,他每天都來,拉著我去洲崎和吉原到處轉悠,可是每次結賬的時候,他一次也沒付過錢,全都推給我。他還從我這兒借過十五元,說是明天就還,然後就像幽靈那樣消失了。實際上,我是上了那渾蛋的當!」工科的O做出一副滑稽相,嘲笑自己的愚蠢。
「你們也真是有趣,間室干那種事,你們居然都不吭聲。我們應該衝到他家去,嚴肅地跟他談談。你們幾個不好意思出面,那由我代你們去。」法學科的S難以忍受地說道。
「我看還是算了吧。要是他真有錢,也不至於這樣騙人了。因為他家裡實在太窮,我並沒有去過,聽說他住在八丁堀的大雜院裡。我們又何必衝到那麼可憐的地方去呢?」N不快地皺著眉說。其實,他對章三郎的老毛病一清二楚,只是不予計較,直到現在還在與之交往。
「實不相瞞,我因為實在覺得窩心,還真跑到他家去找過呢。」O撓著頭,不好意思地說,「去年冬天吧……我對東京是不大熟悉的,也是第一次到平民區那種十分雜亂擁擠的居住點去。轉了好幾天背街小巷,非常難找。據附近鄰居說,『這個大雜院裡上大學的只有間室家的兒子』,他們告訴我怎麼走,我才找到。一看啊,就像你所說的,那個家真是又髒又亂,完全是個霉變的貧民窟,哪裡還有找他理論的勇氣?加上他當時已有十天不在家,他上了年紀的父親正在到處打聽兒子的下落呢。結果,反而是我覺得十分憐憫,落荒而逃。他還成天誇口說自己終年出入藝伎院,真虧他說得出口。」
「那肯定是一派胡言。別說玩藝伎了,估計他連一天的零花錢也沒有。……不過,間室那個人倒也並不傻,要是不干那些醜事就好了。其實,他也是個奇妙的人,我也曾拐彎抹角地忠告過他,可是,每次與他見面,他總是說話風趣,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最後我會可憐他,還是與他交往。或許間室能若無其事地跑來找的,就是我這個地方了。人麼,如果太過善良,就會分不清誰是好人,誰是壞人了。」N帶有幾分辯解的意味說。
聽完大家的話,鈴木對N說:「我也不是捨不得那五元錢,不過,總覺得為了這點事就與他絕交有點不爽。你們有機會碰到他請幫我我轉告一句,錢可以在他方便的時候再還。」
章三郎躲藏了一個月,見鈴木不再發明信片來催促自己,便認定他已經斷念。一天,他突然在政治學科的N的地方冒了出來,若無其事地開始講起了帶有警句的笑話。N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的變化,像往常一樣地歡迎他,晚飯時請客他吃了牛肉火鍋,喝了酒,興沖沖地一直聊到半夜。章三郎覺得N根本不知道鈴木借錢的事,心情十分安逸,一直喝到腳下打趔趄的程度。
N也喝得爛醉如泥,拚命地談論朋友的人品及文學的評論。就在章三郎準備告辭回家時,N送他到門口,突然責怪起他來。
「最近,你可是讓鈴木極為焦慮啊。你不是答應他一定會還錢的嗎?那也不是什麼大數目,還是想辦法早點還給人家吧。你老是那麼做,真叫人為難啊。」
N對章三郎的關係還不到可以這樣毫不介意地進行這番指責的程度。
「哎呀,過兩三天我就會去還的。你要是見到他,給我捎個話,後天或者大後天,一定還給他。從一開始,我就沒想過要賴賬……」
冷不防遭人指責,章三郎驚慌失措,臉上浮現出祈求憐憫般的卑賤笑容。
「既然你打算還錢,那就給他一個回復。人家給你寫了幾次信,你就是一聲不吭,鈴木他十分生氣。近來,你可是沾染了不少壞習氣啊。S知道這些後也很憤慨,說是要好好揍你一頓,你自己當心點吧。不過,你被人教訓一頓或許對你也是好事,可以成為你的良藥……」
「知道了,知道了。我也覺得自己做得不對,可是,你這麼嘮叨,我聽了心情不好。這件事你就免談吧,我後天還他就是了。」
「你真會後天還錢嗎?你這人說話從不靠譜,我就先不對鈴木說。所以,即使你後天還不了錢,你還是可以放心地到我這兒來玩。不常常看到你,我也挺寂寞的。」
「說什麼呀,會還的,一定還。」
章三郎難得一本正經地強調,他在心中發誓,後天一定設法弄到五元錢還掉。
然而,到了那一天他把自己的誓言早已忘了個一乾二淨,整天躲在二樓房間裡閱讀講釋本的故事,四五天後,他再次來到N家。
「其實,我手頭有點不方便,所以才沒法給鈴木還錢。不過,我還是來找你玩了。」
章三郎在被別人說之前,先撓著頭急匆匆地自我辯解一番。他可以把一般人覺得難為情的話若無其事地笑著說出來,對於這種厚顏無恥,連他自己都會唾棄。章三郎覺得自己內心深處的確存在著犯罪者的特質,有時,什麼壞事都可能幹得出來。
「我就知道事情的結果會是這樣。別人倒也罷了,對於鈴木這樣的老實人,他要依靠這些錢,你不還他,他不可憐嗎?」
「啊,沒關係的,兩三天裡一定還!」
「又是兩三天!你再不還,真要叫S揍你了。」
章三郎滿不在乎地找藉口,N也平靜地訓斥他。兩個人之間,同樣的話已經重複了多次,可是,那五元錢始終沒有回到鈴木的手中。
到了五月底,惡性傷寒症開始流行,鈴木最終也被感染。他平時非常講究衛生,看上去有著健康的體格,不幸的是,他的心臟不太好。
「鈴木一直在發高燒,可別影響到他的心臟啊。」他被送進醫院後,前往探病的朋友們緊蹙著眉頭這樣說。
「我說,鈴木的情況越來越糟,已經瘦得皮包骨頭,不成人樣了。你也應該去看看他。」每次章三郎去見N, N都會這樣對他說。
「我是想去看他,但是我怕被傳染,所以沒去。我的心臟也不好。」
章三郎的心臟的確不好,但更令他恐懼的是傷寒病的流行,他總覺得不知何時自己就會被傳染上,這一強迫性的觀念,宛如噩夢一般困擾著他。
「我常去看他,說不定已經被傳染。看那情況,鈴木怕是沒救了,他會先走的。」
「你可千萬別那麼說,萬一被你說中了,多可怕呀。」章三郎奇妙地亢奮起來,急忙打斷了N的話。
「那個鈴木,迄今為止和我們一樣健壯的青年,即將離開這個世界了。」一想到這一點,平時那個隨口會說出的「死」字,頓時以千鈞之重量沉沉地壓在心上。「他會先走的。」N隨口而出的話帶著一種異樣的韻味,猶如「死亡」的陰影籠罩在章三郎的心頭。
從此以後,N再也未催促過還那五元錢,兩個人都心知肚明,卻絕口不提。然而,這總讓章三郎感到滑稽,感到慚愧。
「你是永遠不會還清債務的,鈴木最終會死去的,那麼你的背信棄義也就自然被湮滅了。你是個多麼幸運的人啊!」
章三郎覺得那個惡作劇的命運之神正用這樣的話在揶揄自己。
「即便借了朋友的錢,也總是會想辦法解決的。」章三郎並不把那當作一回事,而事實上事情也得到了圓滿的解決。只不過結果對他而言太過美滿,而對鈴木而言又太過悲哀。不過比起鈴木存活世上,章三郎由於不還債務而遭到四面八方的攻擊來,這樣的結果不知道要好上多少。鈴木的確是太可憐了,而章三郎怎麼說也是幸運的。
章三郎躺在八丁堀的二樓,仰望著初夏的天空,不時模模糊糊地想起醫院裡行將死亡的病人。病房裡慘澹的光景,即便自己不去探視,從目擊者N的敘述中也大致可以想像了。那個臉上長著青春痘、容光煥發的健壯的鈴木,如今已瘦得不成樣子,眼窩深陷,一聲不吭靜靜地躺在病床上。他蒼白的額頭和微微跳動的心臟上,放著他難以承重的冰袋,護士在他那因為高熱而乾裂的嘴唇上滴上葡萄酒液。病房裡充斥著各種藥物的怪味,圍著患者的親屬們默默地凝視著病床,仿佛受到了每時每刻的不祥預感的威脅。偶爾的病房進出者都儘量躡手躡腳,所有的探病者,患者的父母、兄弟和朋友,都在回想病人的偉大之處。我們這些凡夫俗子無法輕易窺視的靈魂與「死亡」的秘密,此刻只有這兒的病人將其公開了,這位病人因而一下子被捧上了九天,如同將他當作一位具有非凡人格的人,一位站在人與神之間的不可思議的智慧者一樣加以尊敬。——章三郎的心中清晰地描繪著這種莊嚴而又令人窒息般的恐怖光景。他的腦海中還在想像因高熱正在呻吟的患者,在他往返於生死之境的朦朧意識之中,在他像泡沫那樣破滅而又泛起的斷斷續續的幻象之中,究竟會出現什麼東西呢?難道病人到現在還沒有忘記我借錢未還的仇恨嗎?「間室那可恨的傢伙,最終還是欺騙了我。我就是死了,也得把借他的錢要回來。」他會不會說這樣的胡話?——想到這兒,章三郎感到不寒而慄。要是患者鈴木會講那樣的胡話,那自己還是得將錢還給他為好。
自說自話的章三郎想起一句古話:「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平日裡就是寬宏大量、正人君子的鈴木,難道會在臨終之際對於章三郎的背信棄義耿耿於懷?他一定會徹底地原諒那些朋友的小小過錯的吧。
「間室其實也是一個可憐之人,那是他的壞毛病,也是無可奈何的。」
他一定會這樣說著,露出憐憫的笑容而死的吧。總而言之,章三郎在心中為病人,也為自己祈禱:希望病人懷著一顆聖人般的寬大無邊的心,優雅美妙地死去。
他早就拜託好N:「雖然我不願意去探病,不過,鈴木要是死了,請告訴我。我會去出席他的葬禮。」
為了履行這個約定,N給章三郎發來了電報。
「終於死了,我的朋友兼債主終於死了。」
雖然他明明知道這樣的想法不近人情,但他的內心深處還是禁不住悄悄私語。與其說這是對亡友的哀悼,莫如說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情感更為重要——那是對於自己寢食難安的罪惡感煙消雲散時感到的幸運。
三
在本鄉森川町的宿舍N的房間裡,聚集了四五位身穿大學制服的同學。他們一大早就與昨天從家鄉來到東京的鈴木家人一起,將他的遺骸送到了日暮里的火葬場,現在正餓著肚子,忍著暑熱回到宿舍。由於連日的奔波,一下子就倒在鋪上,連吃飯的力氣都沒有了。
「啊,太累了,累倒了。再這麼下去,我會被熱死的……」理工學科的O脫下上衣制服,用手絹蓋住臉仰面而臥,有氣無力地說。
「明天早晨是幾點的火車呀?根據情況,我只送他們到車站。要是我們這一撥人一起跟去鄉下,人家也會感到麻煩的吧。選個總代理去,如何?」
N光著上半身,一邊擦拭著腋下的汗水一邊說。
「我是打算去鄉下的。」曾經聲稱要揍章三郎一頓的法學科S熱情而又認真地說,「……反正我是打算與鈴木家人一起去鄉下的,代表大家去也行,不過,最好你們也一起去,東京多去一人,鈴木家裡人也高興啊。就這樣決定吧,一起去。」
大伙兒正這樣討論著,兩個月未曾露面的章三郎一本正經、略顯謙卑地走進屋來。倔脾氣的S一看到他,就一臉的不悅,把頭扭向了一邊。
「你們好,失敬失敬。好久沒和大家見面了……」作為同學,他點著頭,態度過分客氣,奇妙得有點低聲下氣。躺著休息的幾個同學都不情不願地坐了起來,默默地點頭招呼。章三郎那句「好久沒和大家見面」的話語不僅包含了久疏問候的歉意,也蘊含著對自己之前的不良行徑表示歉疚的意味。章三郎至少自己認為,他的寒暄是包含著這雙重意思的,他還願意把大家對他不得已的點頭回禮理解為自己的罪過已經獲得了同學們的原諒。
「昨天發給你的電報,收到了吧。」為了挽回大家掃興的場面,N說道。
「是的,謝謝。所以今天我來這兒看看情況,葬禮定在哪一天?」
「葬禮定在鄉下舉行,所以我們商量由S擔任總代表陪去,我們送骨灰到上野車站。明天上午十點之前,你到上野車站來就行。」
「別著急,看情況,說不定我也會去鄉下。」O坐直了身子,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說。
「你說要去鄉下,大概是別有居心吧。今天早晨逮住人家鈴木的妹妹,一個勁地討好。這種場合,你可真是個會交際的人啊。」
被N這麼一說,O笑嘻嘻地說:「……那鈴木的妹妹可真漂亮,他在世期間常說起妹妹,但沒想到她是這等美人。我真想看看她身穿白色羅紗和服哭腫眼睛參加哥哥葬禮的樣子。」
「你要是那麼喜歡人家的妹妹,就應該在鈴木生前去他家提親,娶她為妻。若是你提親,鈴木的雙親也不會拒絕的吧。」
「真是萬分遺憾哪。」O半是當真、有點惋惜地說。
「就是現在也為時不晚呀。我們說是離世哥哥的好朋友,對方的家庭成員會信任我們的。……如此說來,我也要跟大家去鄉下,好好與你競爭一番。」
「就這麼辦,就這麼辦!為了俘虜鈴木的妹妹,你們倆跟我一起去鄉下。要是只有我一個人做代表,那在火車裡該有多寂寞啊。」S說著,心情大好起來。
以往只要談到女人,章三郎必定精神十足,搶在前頭大放厥詞,但是今天心裡急得直痒痒,卻只能默默地聽著三人講話,或許是自認沒有參加競爭的資格吧。不僅自己的人品低劣,單從家境方面說,他終究不具備娶鈴木妹妹的實力。只要不是等同於乞丐的貧民窟的女兒,就沒有人會同意嫁給他。想到這裡,他就非常羨慕那三個同學的富裕家境,雖說是開開玩笑,但他還是嫉妒他們能夠沉浸在或許能娶到農村豪門的閨女為妻,建立快樂家庭的美妙幻象之中。倘若自己也生在O、N、S那樣的富足家庭,可以隨心所欲地飽讀詩書修行學問,也就不會生成如此卑劣的品性了。如果自己是一名富裕之家的公子,恐怕也不會受到朋友們的忌憚和輕蔑。在朋友圈中,自己之所以處於劣勢,歸根結底全是因為錢少。若是金錢富裕,那麼無論是學識的廣博還是頭腦的敏銳,自己絕不在那些同學之下,甚至還能夠成為他們無法企及的天才藝術家。
「等著瞧吧!雖然今天你們排斥我,但我一定會做出偉大的成就讓你們刮目相看的。」或許看到章三郎悶悶不樂的樣子,N有點可憐他,故意突然轉變話題,安慰道,「說到妹妹,你過去不是也長時間為妹妹煩惱嗎?怎麼樣,她好些了嗎?」
「我妹妹的病已經沒救,怕是拖不了多久了。」
提到妹妹,終於讓章三郎清醒過來,他故意做出十分擔憂的模樣,泄氣地說。他翻起眼睛看著那幾位同學,以博取同情。
「她得了什麼病?」O首先以和解的語調問章三郎。
「肺病。」他回答說,眼睛裡露出如釋重負般的喜悅。
「一提到人家的妹妹,你這人就來勁。」N從一旁插嘴調侃。
「……聽說間室的妹妹與哥哥一點不像,是個大美人呢。自古以來,得肺病的女人都是大美人,不看也明白。她今年十六歲,是位地道的江戶女子,加上口齒伶俐,說不定比鈴木的妹妹還好呢。怎麼樣,你是否要到間室家去一趟,發揮一下你擅長的交際術?」
「再美的美人,生肺病也免談。等她病好後我再發揮吧。」
「要是她的病好了,我就讓她去當個藝伎。那就可以請O關照我的妹妹。事實上妹妹是個好女人。哥哥這樣夸妹妹的容貌有點兒怪,但她的容貌的確標緻。」章三郎立刻借勢發揮,胡說八道起來。已經皮包骨頭、相當衰弱的妹妹,他可從未感到她是「標緻」的,更沒有想過要讓她去做藝伎。現在,他只是在迎合大家的興致,以使同學們儘快消除對自己的反感。
「那就娶鈴木的妹妹為妻,娶間室的妹妹為妾吧。不過,一個做哥哥的,想讓妹妹當藝伎,那可是要大顯一番身手的。啊哈哈哈哈。」S開懷大笑。
那笑聲聽上去非常純真,雖然能感覺到同學們的言語之中多少有著諷刺的意味,但是,以間室為首,N、O在熱鬧的笑聲中樂翻了。
「連之前放話要揍自己的憤青S都對我笑了,估計不會有什麼事了。多虧了已經死去的鈴木和即將死亡的妹妹的傳言以及他們倆的死靈與生靈,O和S都忘記了對我的敵意,如此一來,事情就算有了個了結。看來人哪,是不可能永遠保持對他人的怨恨的。」
章三郎對三個同學略施小計,便巧妙地化解、搞定了他們對自己的不滿,為此,他感到了淡淡的喜悅之情。他不能放棄這個機會,就像在宴會上伺候食客的幫閒一樣,用俗惡的俏皮話和體態,逗得三個朋友捧腹大笑。
「啊哈哈哈哈,好久不見,間室還是那麼逗趣。」
S以客人誇讚藝人的口吻,發出由衷感嘆的叫聲。章三郎頓時擺出藝人的德行說:「我還沒吃中飯呢,你們請我吃點牛肉吧。其實從剛才起,我的肚子就餓得咕咕直叫呢。……」
他戰戰兢兢地窺視著N的眼神,發出一種不可思議的、心中沒底的聲音。
「瞧,這不來啦,在催飯吧。——其實我們幾個也都沒吃呢,你不吭聲也會讓你吃的。別做出那副可憐巴巴的樣子。」
「雖說你們答應請吃飯,但宿舍的飯可不受歡迎喲。務請讓我吃頓牛肉。兩三天沒吃肉了,實在太想吃牛肉。要是再能讓我來杯啤酒,那就更沒話說了。」
「哈哈哈哈,贊成贊成。我也想喝啤酒。喂,N呀,間室那麼想喝,我們就發個狠勁,要上半打如何?」
由於章三郎說話樣子過於奇怪,S和O都忍俊不禁,忘記了過去的氣憤。看來他們都漸漸忘記了對章三郎的蔑視和憎惡。「接觸下來看,間室那傢伙的性情還不錯。他並不是那種心底惡劣的壞人,只是有點懶散和吊兒郎當,不講信用。想起來也算是個可憐的人。對於這種人,只要一開始就警惕別借錢給他,那麼還是可以與之有趣交往的。」朋友們對章三郎產生了新的想法。
章三郎也從未期望與那些同學有進一步的交往。從根本上說,他並不認為交友有多大的價值。自己是個十分任性又缺少道德觀的人,熟諳那些上不了社交台面的事件,這一輩子想要交到意氣相投的朋友,簡直是白日做夢。首先,他是不願對任何人吐露真心、赤誠待人的,更確切地說,就是他並不覺得對朋友有真心交往的必要。——誠然,他的內心深處,一定也潛藏著不少真摯的情感,不過,那些東西或許要到將來,他的成才之際,用詩歌、小說或繪畫等藝術形式才能表現出來,而不是可對每一個個體所能傾訴的。章三郎常常朦朦朧朧地意識到自己心底燃燒著的藝術欲求,可是一看到同學們,就盡說些低俗卑劣的惡作劇玩笑話,除此之外沒有別的。一旦與人接觸,他腦海深處旋轉著的高貴光輝就會失色,只留下表面那些輕薄、虛假和骯髒的東西在活躍。每當此時,連他都認為自己是個劣等人,是個毫無自尊心和廉恥心的小人。
「不僅是朋友,自己之外的任何人都不可能對我產生大的影響與感化。我和任何人的接觸都只是保持表面的、隨意的態勢,我不會為他們的幸福而祈禱,也不想藉助他們的力量來使自己有出息。他們在社會上獲取的敬畏和信賴,對我來說又有什麼真正的價值呢?對我藝術天分的提高又有多少裨益呢?」
章三郎覺得,人生在世,對朋友不必過分親熱。人與人的關係之中,重要的唯有戀愛。戀愛其實也就是對於美貌女性肉體的一種渴望,如同身穿漂亮衣服享用美食一樣是一種官能上的快感,並不是把對方的人品和精神的作為追求愛的終極目標。哪怕有一天自己會沉溺於愛情而失去生命,那恐怕也不是為了戀人,而是為了獲取自己的歡樂而獻身的吧。因此,章三郎不僅沒有親切、博愛、孝敬、友情等道德觀念的多愁善感,而且難於理解他人為什麼能夠感知那樣的情操。但是,他又不是世間所謂的「討厭人類」的那種人,雖然看不起人類,卻又喜歡與他們一起喝酒說笑,招攬女人。若是十天二十天不與朋友們見面,會覺得無比寂寞。他的內心深處,時常有兩種心情在交替:嚮往閒寂、孤獨生活的心境與在花天酒地盛宴上充當幫閒的迷戀。當自己借了朋友的金錢不還,無顏到社會上來見人之時,他就會龜縮在八丁堀二樓的房間裡噤若寒蟬,或者踏上漂泊之路。那種時候,他會自大地認為自己是相當了不起的人物。當欠賬的時效已到,社會對自己的惡評有點降溫時,他又急急忙忙地想見N和O,若無其事地跑去他們的宿舍,恬不知恥地求他們請客吃牛肉火鍋,要求招藝伎來作陪助興。同學們管他叫「逗趣者」,還稱之為「悠閒男」「警句家」,把他當作宴席上不可或缺的寶貝,對此他也感到十分開心。就這樣,他和同學們的關係最終維持在「酒友」的層面。偶爾有人欣賞他的人格,要求與他建立親密的朋友關係,章三郎反而會覺得麻煩。對於朋友的要求,做出露骨而大膽的表白後,最後歸納說:「反正我就是利己主義的、極無信用的一類人。要是你討厭這種性格,那就不要與我交往。但是,除了吊兒郎當的一面,如若你覺得我談吐巧妙、可愛,是個有趣之人,那就請在了解我本性的基礎上與我交往。」
次日上午十點,鈴木的遺骸化為灰燼,裝在小小的瓦罐中,從上野車站被送往家鄉。前來送行的學生將近五十人,大家站立在列車窗前的月台上。
「我的兒子生前受到大家的照應,真是萬分感激。今天同學們又遠道前來送行,我感到誠惶誠恐,深表謝意。」
鈴木父親用鄉下方式,耿直規矩地向每個學生道謝,故人據稱美貌的妹妹低著頭,跟在父親的身後。
章三郎也和其他同學一樣,受到了鈴木父親和妹妹的鄭重其事的感謝,只是聽到那句「兒子生前承蒙您的照顧……」的話時,他用一般的「不用謝」作答,心中卻又覺得無法釋然,輕聲加了一句「……不,是我受到了他的照顧……」他不無羞愧地朝那個小小的骨灰罐瞥視了一眼。
五十個學生中間,有一些章三郎擔心因多次借錢不還、在路上行走會被對方揪住前胸的同學,但是大家為了表示對亡靈的敬意,沒有人打算去撕破他的麵皮。他頓時感到自己的罪孽皆被洗白,儘管鈴木已經故去,但是自己依然承受著他的恩澤。
四
入梅後雨連續下個不停的天空,到傍晚時分放晴,夕陽明媚地照進二樓的房間,一直午睡到現在的章三郎和往常一樣,依舊呈「大」字形躺在鋪上,汗流浹背。忽然,樓梯上傳來的腳步聲驚醒了他。
「我也想把她送進醫院接受治療,可咱家哪有那個錢,沒法子啊。」
那嘶啞的輕聲,一聽就知道是父親,他身後是失去理智、抽抽搭搭的母親。
「哎喲,母親又在說服父親哪。」章三郎模模糊糊地想到。父母親每次有不便讓病人聽到的話,必定會悄悄來到二樓交頭接耳。
「所以我才讓你去拜託日本橋他叔叔家啊。現在已經到了人命關天的地步,至少得讓她住院治療,否則我們做父母的會被人說太不慈悲了。」母親用十七八歲姑娘家撒嬌的口吻強忍著抽泣勸說父親。眼看要失去自己的唯一的女兒,悲哀使得她頭腦一片混亂、不知所措了。
「剛才你也這麼說,我哪兒不慈悲了?我已經為阿富盡了最大的努力!」父親發怒道。不過他馬上又像看到了可憎的不祥事件一樣,眼光陰鬱地壓低嗓門說:「要是阿富的病真能治好,那就是背債也會讓她住院,可是,連醫生都明說了,這孩子沒法救了,不管用啥辦法結果都一樣。她那病情能否撐到出梅都是個問題。雖然可憐,但這也是萬般無奈的事呀。……這就是孩子的命,你想開點吧。」
父親柔聲細語地勸慰母親,可是母親依然像孩子一樣搖頭拒絕。
「雖說這病是治不好了,可我們起碼得讓她住進醫院,請個好大夫給她看看,否則我絕不甘心。……河村的阿照病死之前,不是也請日本橋的叔叔幫忙,送進了順天堂醫院嗎?說句治不好就放任不管,哪兒有像你這樣不近人情的父親呀?」
「誰放任不管啦?我不是每天都去請芳川醫生來,想盡辦法為她治療嗎?」
「芳川那種江湖郎中會看什麼病啊?」
「別胡說八道!他是個出色的醫學士,在這一帶是深受信賴的醫生,你懂個啥?」
父親突然火冒三丈地怒喝。不過,看到母親那可憐的模樣,又緩和語氣,耐心勸說。
「芳川醫生從小替阿富看病,比起不熟悉的醫生來,他要可靠得多。芳川醫生斷言,現在哪怕是什麼博士來看,阿富也沒救了,那就是孩子的命呀。說送她去大學的附屬醫院,請青山大夫看病之類奢侈的沒有邊際的大話,其實不過是明知不行還要花錢求個心理安慰,我們這樣的窮人家哪有錢去撐這種場面呢?」
此時,樓下又傳來了阿富「媽媽,媽媽!」的叫喊聲,母親不得已地停止了與父親的交涉。「好呀,好呀,媽媽這就下樓去。」她邊說邊慌張地抹去眼角的淚水。
「你瞧,我們一上二樓,阿富這閨女就會放心不下,快下樓去吧。別哭天抹淚的,真不像話!」
「媽媽,媽媽!你們都跑上樓,我一個人太寂寞了。」
「來啦來啦。馬上下去。」
走下樓梯的母親還在飲泣。
「喂,章三郎,你還在睡午覺呀?不起來嗎?起不起來呀!」
本想跟著母親一起下樓的父親,看到還躺在鋪上睡懶覺的兒子,實在無法一聲不吭地離開。
「可憐的父親,成天遭到老婆的攻擊,被兒子看不起,女兒也將死去。一個多麼不幸的老頭啊!」裝睡的章三郎這樣想著,像往常那樣,又被父親踢到臀部,剛才僅有的一點同情心又蕩然無存了。賴床的兒子與踢屁股的父親展開了一場毅力的競爭,有時父親那溫暖的腳底板觸及章三郎大腿的肌膚,章三郎會感到一種令人作嘔的觸感,使他毛骨悚然。兒子終於忍不住地抬起頭來。
「告訴你不要再睡午覺,你為什麼不聽?真是個厚顏無恥的傢伙!」
父親氣急敗壞地大聲責罵,狠狠地瞪著兒子,這還不能讓他解氣。
「你有這工夫睡覺,還不如去芳川處給你妹妹買藥。那藥晚上要喝的,你馬上去拿。瞧你這傢伙,妹妹臥病在床,你竟什麼忙都不幫!」
「瞧你這當父親的,竟連兒子的學費都沒幫忙出過……」章三郎模仿著父親的腔調,在心裡嘀咕著回敬。
父母親又上到二樓,因昨天相同的爭論而哭泣、憤怒、指責。母親說,就是不能住院,也該請個護士或女傭來照看她。「阿富真是太可憐了,默默地忍受著不說。我一個人,又要忙廚房,又要照顧她,實在是忙不過來呀。雖說家裡窮沒有辦法,但也不要讓我一個人受累啊。」父親繃著臉,胳膊和抱在胸前,聽著母親抱怨,只是嘆息著,聽過算數。對於母親的任性和奢侈的主張,他早已瞭然於胸,厭倦至極。
「這對夫妻成天這樣爭來吵去的,還不如早點離婚算了!再這樣吵下去,日子只會越過越窮。」章太郎作為一名旁觀者,覺得他倆既可憐又滑稽。按照他公平的觀察,目前家裡的窮困也並非完全是父親的無能造成的。站在父親的立場上,或許他真想衝著母親說:「都是你不好,才會導致我這樣落魄。」就憑著父親忍而不發這一點,也說明實際上他比母親來得聰明。
「從燒飯到照顧病人,全是我一人所為。」母親不停地發著牢騷。但事實上母親是個十分懶惰的人,既沒有一家主婦的覺悟,也沒有那種資格。在阿富生病之前,她從未親自做過一頓早餐,與其說她不做,毋寧說她根本就不會做。
「一家人家的主婦,不做飯能行嗎?」被父親這樣一說,母親一準一副不買賬的樣子,噘起嘴來,不以為然。「反正我就是這個樣,不是一個能幹的主婦。我過去從未想到我會落到如此貧窮的地步,居然還得被迫燒飯。」
父親萬般無奈,傍晚下班回家,還要自己挽起衣袖淘米做飯。每天早晨,當妻子、兒女還睡在床上時,他就得起床,來到灶前生火做飯。當他把煮好的飯從鍋里盛到缽盤,燒好豆瓣醬湯,母親才懶洋洋地從被窩裡鑽出來。父親幹完這麼多的活,急急忙忙地吃完早飯,自己裝好午飯的便當盒,趕去老闆的店裡上班。那家店是越前堀的搬運店,四五年之前,父親在那兒當上了掌柜。
父母親就這樣,一個勁地祈願生活的平安,試圖貧困而又可憐地終其一生。丈夫沒有控制妻子的能力,妻子缺乏激勵丈夫的決心,兩個人都不去設法尋求擺脫眼下困境的辦法。他們每天都在抱怨自己命運的不濟,卻依然維繫著醜陋的人生,既不奮發圖強,也不自戕自滅。
「生活艱難之狀竟然如此嚴峻,想要衣食無憂地生活下去,就會這樣困難。我要是到社會上去恐怕也得承受父母同樣的苦患。」
目睹一家人的生活實態,章三郎為自己的將來感到擔憂。雖然他平時鄙視母親的任性和父親的孱弱,卻也無法否認,自己生為他們的兒子,完全繼承了他倆的缺點。他相信自己有「優秀的才能」,卻也從未好好研磨自己的才能。他貪圖安逸,把時間都浪費在午睡、耍貧嘴、飲酒和好色上,比起母親來,他更加懶惰和虛榮,比起父親來,他更加軟弱無能、意志薄弱。
倘若就此磨蹭下去,他必定會重蹈父母的覆轍,深陷他們那樣慘澹的命運。他感到那種命運每時每刻地在向自己逼近。
「我必須現在就有所行動,要想有所成就,現在就必須獲得成功!」
章三郎既愕然,又焦慮。他頓時來了精神,躲進上野和學校的圖書館裡,在桌上鋪好稿紙,手持鋼筆沉思了兩三天。然而,不幸的是,他的腦袋經過長時間的放逐,已經完全生鏽遲鈍。無論是讀書還是寫稿,都無法集中心思。剛想著要做點什麼的時候,腦子就變得一片茫然,浮現在眼前的儘是美女、美酒和荒唐滑稽的歡樂場面。雖然現在處在清醒的狀態,卻又如同在夢境之中,兩者之間毫無區別,妖女的奇妙的舞蹈、血跡斑斑的犯罪光景、不可思議的魔術師的表演舞台,始終在他眼前出沒變幻,活像吸食了鴉片和大麻一樣。
每當章三郎精神有所放鬆之時,他的神經衰弱症就會變得嚴重。健忘、自語、發火、固執等症狀一天之中交替出現,令他不勝困擾。自打鈴木去世之後,盤踞在他腦髓之中的強迫感應日益強烈,威脅著他的神經。
「不知死亡何時降臨,我不知哪一刻自己會猝死。」
想到這些,章三郎會異常恐懼,坐立不安。對於死亡的懼怕,使他對所有的急病非常敏感。腦充血、腦溢血、心臟麻痹……他總覺得這樣的災禍會降臨到自己身上,瞬間身子麻痹似的感覺一天之中竟有五六次之多。在路上行走時突然感到胸痛,他會拚命跑上五六百米;坐在電車上感到血液上頭,他會驚慌失措地跑出車外;半夜裡踢掉棉被,連滾帶爬地跑下樓梯,用自來水沖臉。恐懼讓章三郎亢奮異常,幾乎要發瘋了。他臉色鐵青,抱著腦袋和前胸,通宵顫顫巍巍。只有看到清晨的陽光,他才能安下心來,酣睡到正午時分。
章三郎每天受到病魔如此嚴酷的折磨,卻不知向誰傾訴,用什麼方法來加以驅除。至少他本人覺得,這種病用世上常見的藥品是無法治癒的。
「醫生啊,求求你救救我。我太恐懼了,我覺得自己馬上就要死了。」
他發出了如此絕望的號叫,不過,醫生也會束手無策的吧。
「什麼東西讓你如此害怕呀?你的身體沒有任何的異常,你不會死的,沒關係的,放心吧!」醫生會徒勞地把雙臂合抱在胸前,頂多在口頭上這樣對章三郎安撫一番罷了。
也有可能碰到一位獨具慧眼的神醫,不僅能看清肉體疾病,還能看透潛藏在肉體深處的靈魂疾病,他一定會浮現出冷冷的微笑說:
「哈哈,你的病情真是太嚴重了,醫生也治不了啊。你從小就沉溺於極不自然的色慾,過分蹂躪了自己的靈魂,現在正在接受這樣的報應。我很清楚你的人品,你有這天生的精神缺陷,無論是醫生還是神靈都救不了你。真是可憐呀,我也無力救你一命。」
醫生帶著一臉的煩擾做出自己的宣判。
章三郎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病情的根源,因此,他不想去看醫生,接受這樣的宣判。他只是為自己的疾病感到懊惱和失望。
「你遭受的痛苦都是上天對你的懲罰。逆天而生的人都將受到上天這樣的懲罰,像你這號人,狂妄地忤逆天意,最終會變成一個瘋子。即便如此,你還不願改變自己的生活嗎?」
章三郎聽到了自己良心的呵責,對此他是這樣答覆的:「是誰,把我生養成一個逆天而生的人?無法認真地對待善,只會死命地習慣於美妙的惡。將我培養成性格如此奇特的人的究竟是誰?對於違背道德的天譴,我可不想承受!」
章三郎覺得自己必須對這樣不公道的天誅表示反抗,自己完全不能忍受上天的這一懲罰。他要想盡一切方法,排除海嘯一般襲來的死亡的恐怖,儘可能好好活下去。即便自己的境遇是悲哀的,但是自己來到的這個世上,還是充滿著惡魔教導的歡樂,自己一定得長久地活下去,瞅準時機,將自己的肉體和感官,沉浸到那片歡樂的毒酒海洋中去。就像大戶人家吝嗇杯中的每一滴酒一樣,我的人生要儘可能多地珍惜並品嘗每一滴美酒。對於根治自己的疾病,他已經斷念,只求努力地短暫遺忘那受到詛咒的痛苦。有時感到恐懼的發作,他就會不分白天黑夜,不論在大街上還是電車裡都倉皇飲酒。無論怎樣的剎那間的恐懼,只要馬上出現醉意,神經立刻就會安寧,身體的戰慄就會停止。雖然明明知道這樣的權宜之計只會加劇病情,但他也只能圖一時的撫慰而無從顧及將來了。
只要喝了酒,什麼也不怕了。——章三郎漸漸地迷信上此道,為了維繫他每天的生命,喝酒變得比吃飯還要重要。特別是每天晚上,臨睡之前不喝上一定量的酒,就無法入睡。手上有錢,他會買來小瓶的威士忌,外出時揣在懷裡上路。沒有錢的時候,為了排遣痛苦,只要是含酒精的飲品,不管是什麼一律貪杯。他瞞著雙親,悄悄地從火缽架抽屜里偷出十錢銀幣買來泡盛燒酒,或者深更半夜溜進地板房的廚房間,仰脖將烹調用的料酒一飲而盡。
「咱家的料酒,總是很快就沒了,我老覺得奇怪,看來是章三郎夜裡偷著喝掉了。你說呢?一定是的。」有一次,母親對父親說。
「料酒那玩意兒能喝嗎?要是他偷喝的,真是沒治了!沒關係,今晚你悄悄把它藏起來。喝料酒會把身體搞壞的。」父親半信半疑地說。
當天夜裡,章三郎像平時一樣又溜進廚房找酒,可怎麼也找不到。於是,他通過隔扇的破洞朝客廳里窺視,發現在父親的枕邊,一隻酒壺與菸灰缸並排放著。父母親睡在生病的阿富兩邊,張著嘴打著鼾睡得很死。很奇怪,勞累的父親和愛哭的母親,只要一躺下就酣睡。章太郎將視線轉向終日像大理石一般仰臥在床的妹妹,確認她也睡著後,完美地偷出了酒壺。隨後,他躲進廁所,忍著令人不爽的臭氣,大口大口地喝起料酒來。
過了五六天的一個深夜,掐准家人都已熟睡的時刻,他又躡手躡腳地下樓,借著微弱的燈光,環視房間的各個角落,在父親的枕邊並沒有看到那隻酒壺。
「啊,他們發現後又轉移到別處去了。」他嘀咕著,站在房間的中央,俯視著三人的睡姿。父親照例鼾聲如雷,母親則張大嘴巴,睡得安穩香甜,他們的模樣就像倒在路邊的患者,看了令人心疼。這兩三年來,章三郎從未仔細端詳過雙親的容貌,他懷著歉疚的心情注視著他倆。父親穿著骯髒、破舊的平紋粗綢的棉睡衣,底襟處露出瘦骨嶙峋的兩條多毛的小腿,好似枯萎的花瓣一般的腳背衝著天花板,睡得死死的。他的臉頰深陷,突現出眼窩和齒列,與其說是個睡著的活人,莫如說是一具餓殍。由於父親過分瘦弱的關係,母親看上去全無憔悴之狀,比較豐腴,露出胸前白皙的肌膚,雙臂難堪地伸向兩邊,支起一條腿,睡相醜陋。父母倆越是睡得深沉,章三郎越是心生憐憫。這對酣睡的老夫婦,被終日的辛勞和擔憂折騰得精疲力竭,只在僅存的夜晚睡夢中才能享受破敗的餘生。在他們靜靜的嘴唇和眼瞼里,不再有白天訓斥章三郎時的怒火和穢言,而且他們倆正躺在自己的腳下,仿佛在向自己的兒子乞求憐憫和救贖。
「章三郎,求你救救我們。你不是我倆的孩子嗎?在這個大千世界,除了你之外,沒有人能救我們了。請你好好可憐我們,回心轉意,好好孝敬我們。」
他倆時斷時續的鼻息猶如因世道生活艱難的痛苦喘息,聽上去就像是父母向自己的苦苦哀求聲。對於如此哀傷的人,我為什麼還要感到討厭,表現得如此冷酷呢?對於如此悲慘的雙親,我為什麼還要那麼反感呢?……想到這裡,章三郎的情緒異常激動起來。
「這世上怎麼會有我這樣的惡人,我才是一個違背良心的負心漢!是被上天和神靈所唾棄的人。父親、母親,請原諒我。」他不由得雙手合掌。
「哥哥,你是不是又來偷料酒了?」以為已經睡著的病人阿富,不知何時睜大了眼睛,她那水晶般明亮的眼睛,緊盯著章三郎。
「已經藏起來了,你在那兒找也白搭。叫你別喝,哥哥為啥偏不聽呢?……我家的廚房裡,每天晚上有黑頭大老鼠出現,可不能掉以輕心地隨便放東西。」
病人無力地以微弱的聲音譏諷道。她的咽喉深處像是有痰卡著,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響。
章三郎膽怯地站在原地,很長時間一動不動。他緊盯著妹妹那毫無表情的明亮眼睛,長時間忍受著的厭惡之情,突然爆發了。
「幼稚的小把戲,猖狂些什麼!」他兇狠地踩著地板,聲調低沉地喋喋不休,「你算個啥?一個連站也站不起來的病人,嘴巴還不消停,胡說八道。看你可憐,乖乖閉上你的嘴!你還能神氣活現到什麼地步呀?我憑什麼要聽你的,老實點去一邊待著吧!反正像你這種病人……」說到這兒,因接著想說的話過於殘酷,章三郎自己也吃了一驚,就含含糊糊地說,「別人的事情哪要你操心,用心管好你自己吧,那就算完成你的使命了,笨蛋!」
病人一言不發。在深夜悶熱、陰森的房間裡,她毫無表情的雙眼依然久久地、冰冷地凝視著章三郎。她的眼睛似乎在說:「哥哥,你猶豫著未說出口的話我全知道,你不就想說,反正我馬上就要死了!」
五
當時,有性受虐狂傾向的章三郎遇上了一個對自己的任何要求都言聽計從的妓女,為了能去她那兒,他想盡辦法籌措嫖資。不出三天一定上蠣殼町的暗娼窟一次。他用上課費、教材費等名目,把從日本橋親戚處借來的學費全花在妓女身上不說,甚至又開始欺騙好不容易恢復友誼的朋友們,連從他們那兒借來的書籍也被他賣掉,用作去水天宮背巷那女人處的嫖資。巨大的恐懼和巨大的歡樂交替籠罩著他,他渾然不覺地墜入了譫妄的深淵。
連續三四天夜不歸宿,在家時,一般也在一兩點鐘才回到八丁堀的章三郎,拖著疲憊和酩酊的軟綿綿的軀體,砰砰砰地敲打防雨門,叫醒父母親。
「怎麼到現在才回來?你那樣亂敲門,會驚到阿富的。……你這種傢伙不把我們當家長,我們也沒有你這樣的兒子,隨你滾到哪兒去。不許你再踏進這個家門!」
聽到父親在家中生氣的怒吼聲,章三郎更加用力地砸門。連續踢砸了幾分鐘後,既氣惱又無奈的父親還是打開了房門。
「你這個混賬東西!讓你隨便滾到哪兒去,為啥還不走?」打開門的瞬間,父親冷不防推了章三郎前胸一把,再朝著他的太陽穴嘭地打了一記,這已經成了一種慣例。
「孩子他爸,差不多就算了,人家隔壁鄰居還要睡覺呢。……章三郎,你也別傻站著,快給你父親認個錯吧!」
母親驚慌失措地叫著,為兩人調解。
「你這個畜生!還這樣老站著不動嗎?」父親連續在兒子腦袋上拍打了幾下,他的眼睛裡淚光閃閃,聲音奇怪地顫抖。
即便如此,章三郎仍不道歉,頑強地伸長脖子直挺挺地站著,死命地扯住狂怒的父親的手臂,直到母親勉強把他拉進屋裡。受了連夜可憎的刺激,章三郎的腦袋早已昏昏沉沉,頭暈目眩,搖搖晃晃,對他而言,父親的打罵反而讓他產生了一種強烈而又舒暢的快感。
六月末的一天,連綿的淫雨終於停了,出現了一個難得的晴天。四五天之前開始,妹妹的病情變得相當險惡,她叫住了七點要去上班的父親。「爸爸,你今天哪兒都別去,我覺得太寂寞了。爸爸,陪陪我,好嗎?」
她的聲音比平時還來得悲傷和嬌氣,再也沒有咒罵哥哥時的勁頭,回復到七八歲小孩那樣的愚笨。每天晚上,她都不願一個人睡,總要抱著父親枯瘦的胳膊,好像相信只要父親在她身邊她就不會死去一樣。
「孩子她爸,阿富都說寂寞了,你就休息一天,陪陪她吧。」
「那好吧,我就休息一天,在家陪你。」父親語氣柔和,又解下了剛剛系上的圍裙細帶。
前一天的傍晚,章三郎就待在蠣殼町酒館中,當他在午炮[4]鳴響的正午時分醒來,妓女早就不見了蹤影。
「看來,今天夜裡,妹妹大概要死了吧。」
忽然,這樣的念頭湧上他的心頭,而且,不可思議的是,這一想法久久地盤踞在胸中,宛如一群聚攏的蒼蠅,圈子在不停地擴大。就像俗話所說的「有預感」「心驚肉跳」那樣,他覺得正好可用來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他感到自己預先知道了妹妹今夜將死的確信無疑的事實。作為哥哥,章三郎從未擔心過妹妹的病情,到底是由血脈相連的兄妹關係吧,當他預感到妹妹死期將至時,也感到了心痛。他怎麼也不願意相信,她與妹妹的血親關係居然如此根深蒂固。
下午一點,章三郎結完賬走出招妓酒館,口袋裡還剩下兩元錢。他心想:今天說什麼也得花掉它。
「酒,對了,喝酒去。喝下酒後,就不會這樣感到心驚肉跳了。」他搖搖晃晃地鑽進了人形町啤酒館的門帘,要了威士忌、「正宗」牌清酒,大口大口地痛飲,吃光了三盤爛糊糊似的熱西餐,怡然自得地走出酒館。白晝的太陽光猶如爛醉如泥的娼妓的嘆息,火辣辣地照射在他的後頸項上。他頭暈目眩,險些跌倒在地,幸好,心情倒是平靜了下來。
「對了,接下來就去淺草。到淺草去看一場電影再回家,這才有意思呀……」他大聲地自言自語著。
當天夜晚九時許,章三郎回到了八丁堀的家裡。拉開隔扇門,就聽見母親拖著哭腔說:
「是章三郎嗎?快一點,快過來!」
在狹小的六鋪席房間裡,擠滿了父母和日本橋那邊的男男女女的親戚們,大家忍受著因悶熱滲出的油汗,圍在病人的枕邊。
「阿富,阿富,你哥哥回來了。」
梳著嫁人前漂亮的高島髻的阿葉姑娘,湊近妹妹的耳邊說。
「真是不可思議啊。平時回來很晚,章三郎今天這麼早就回來了……」媽媽揉著紅眼眶說。
妹妹似乎還能聽到這些話語,或許嘴唇已經僵硬,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只是抬起那雙聰明犬那樣的眼睛,久久地凝視著哥哥的臉。
「阿富,阿富呀,你為什麼要那樣緊盯著我?我之前罵你,不過是一時生氣衝動。請不要用那種眼神看著我,適時地原諒我。我不是你的哥哥嗎?我現在的心情也很不平靜……」
他在心中嘀咕,滿嘴的酒氣與沉重的嘆息一起噴射出來。
「我說孩子他爸,是不是讓芳川再給她打上一針?」媽媽說。
「當然,要打的話也可以,不過打不打都一樣。章三郎已經回來了,大伙兒都到齊了,應該不會再有遺憾。硬是設法讓孩子活著,反而使她可憐。」
父親說著,嘴角邊露出一道傷痕般的笑容。
呼吸相當困難的狀態默默維持了一個小時之後,妹妹的嘴唇像蜒蚰那樣蠕動起來。
「媽媽……我想要大便,就躺在這兒拉,行嗎?」
「行啊,當然行!」媽媽爽快地答應了女兒最後任性的要求。
病人短時間恢復了清楚的意識,開始斷斷續續地與周邊的人搭話。
「啊,我真是沒勁,十五六歲就要死了……不過,我一點兒也不痛苦。原來死亡是這麼輕鬆的事……」
在場所有的人都屏息凝神,傾聽著她的話,恰似在聆聽哲人的教誨。就是這一句話,成了行將離開這具肉體的靈魂斷末魔[5]之聲。說完這句話,妹妹就漸漸咽了氣。
「這是怎麼回事呀,不是說人斷氣時還會打嗝兒嗎?這孩子怎麼沒打呀?那些戲裡面不是還演給大家看過的嗎?」
爸爸一臉狐疑地看著臨終的妹妹,死去的妹妹,身體還微微動了一下。肩頭的肌肉不聲不響地僵直了,羽衣甘藍似的褪了色的舌頭從她的唇間耷拉下來。
突然,媽媽哇哇地號啕大哭起來。在父親的厲聲責備下,她咬緊衣袖匍匐在妹妹的遺骸旁。
妹妹去世後兩個月,章三郎在文壇上發表了一篇自己創作的短篇小說。他的創作,與當時社會上流行的自然主義小說的風格迥異,全是以自己頭腦中經過發酵的怪誕離奇的噩夢為材料,是一種濃烈而又美妙的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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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意為「突發奇想」。
[2] 《壺坂》指《壺坂靈驗記》,日本人偶淨琉璃和歌舞伎的世態劇。作者不詳,加古千賀補作,豐澤團平譜曲。明治二十年(1887)首次公演。
[3] 《神威強大》是日本的落語段子。講一個不懂裝懂的人,當有人問他《百人一首》中「神威強大」是何意時,他就編造了一個吉原花魁和相撲大力士的故事。
[4] 午炮指日本明治至昭和初期正午報時的炮聲。東京在江戶舊城堡中心發射空炮,從明治四年(1871)起至昭和四年(1929)止,後改為汽笛。
[5] 斷末魔是佛教用語,「末魔」是梵語marman的音譯,指人身體上的致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