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飛花 · 第七回 情有所鍾 你我俱是可憐蟲

馮玉奇 《春雨飛花》
「咦!表弟,你怎麼要到哪兒去了嗎?」錦花一腳跨進雨秋的臥房,只見雨秋站在桌旁整理衣箱和書箱,心中這一驚奇,不免別別地亂跳起來,於是情不自禁地走到他的身邊,很急促地問他。雨秋回頭望了她一眼,遂握住她的手說道:「表姊,我很抱歉,我要離開這兒了。」 「那麼你要上什麼地方去?是不是爸爸把你派遣到別處去任職了嗎?」錦花聽了這話,她心中不知怎麼的,有些空洞洞的難受,偎上了身子,很有些依戀惜別之情的樣子。 「不。」雨秋回答了一個不字,覺得以下的話再也說不下去了,他支吾了一會兒,方才徐徐地道,「因為一個朋友要我住到她的家裡去。我已經答應了她,所以不好意思再回絕了。」 錦花顰鎖了翠眉,很猜疑的樣子,問道:「你這個朋友是誰呀?他要你住到他的家裡去有什麼事情嗎?」 「沒有什麼事情,不過……」雨秋搖了搖頭,有些回答不出的神氣,接著道,「因為她有些功課不大懂得,晚上叫我給她補習補習。」 錦花聽他並不肯告訴那個朋友是誰,她心裡就有些明白過來了,這就哀怨地問道:「我問你那個朋友姓什麼的,你幹嗎不肯告訴我呀?」 「姓張的,他是我的同學……」雨秋微紅了兩頰,不得已地只好圓了一個謊。 「哼!」錦花冷笑了一聲,「你也不必跟我說什麼姓張的姓李的,我早已知道……」說到這裡,只覺一股子辛酸觸入鼻管,淚水不免奪眶而出了。 「表姊你知道什麼呢?」雨秋皺了眉尖,他心虛地問她。但錦花並不作答,回身倒向沙發上去,忍不住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了。 雨秋在這個情形之下,真弄得沒有了辦法,搓著手兒,愕住了一會兒,方才走到沙發旁去,拍著她的肩胛,低低地叫道:「表姊,好好兒的為什麼要傷心呢?那不是叫我瞧著心中感到難受嗎?」 錦花不睬他,兀是嗚咽著啜泣。 雨秋急道:「表姊你這算什麼意思呀?」 「管我什麼意思?反正讓我哭死了乾淨。」錦花這才抽抽噎噎地回答。 「表姊,那又何苦來呢?唉!」雨秋在她身旁坐下了,一面說,一面忍不住微微地嘆了一口氣。錦花停止了哭泣,拭了拭眼淚,問他說道:「表弟,你好好兒的忽然要走了,這到底是為了什麼?是不是我有事情對不住你的地方?或者我家的地方不配你住下去嗎?」 「不!不!」雨秋急急地辯解著說,「表姊,你待我這樣好,你怎麼還有什麼地方對不住我呢?就是你的多慮了,我絕沒有這一個存心的。這次我住到姓張的同學家里去,完全是因為情面難卻的緣故……」 錦花不待他說下去,忍不住鼓著小嘴兒冷笑了一聲,說道:「你也知道情面難卻這四個字嗎?那麼我既沒有錯待你,你就住不了十天就走了。我問你,你在情面上能對得住我麼?況且你姊夫又不在家裡,我一個孤零零的弱女子,你能不能隨時照顧我一些兒嗎?唉!你也太狠心了……」錦花說到這裡,明眸充滿了無限哀怨的目光,恨恨地逗給他一瞥之後,眼淚便像斷線珍珠似的滾落下來。 雨秋聽了這話,又見她這哀怨傷心的樣子,他心裡真覺得好生左右為難的。皺了眉尖,搓著手兒,沉吟了一會兒,說道:「表姊,可是你也應該原諒我的苦衷。」 「你說你有什麼苦衷?」錦花拭了拭淚,向他急急地追問。 「我……唉,不要說了吧。表姊,你待我的情分,我無論如何是不會忘記你的。不過你現在到底是個邵師長的太太了,為了名分上的關係,我不願多給人家說一句閒話。所以尤其姊夫不在家的時候,我似乎更應該要避一些兒嫌疑。常言道,人言可畏,萬一姊夫回來的時候,有什麼人和我們心裡過不去,假使在姊夫面前說了幾句不好聽的話,犧牲了我的名譽,那倒還是小事,累你們夫婦間發生了裂痕,這叫我心中怎麼能夠說得過去呢?」雨秋在嘆過了一聲氣之後,他終於又說出了這許多的話。 錦花對於雨秋幾句話,心中雖然是一萬分的怨恨,可是到底也不能說他錯了。不過雨秋的心中明明白白地表示不愛我的意思,錦花的胸口是只覺得有塊兒鉛質那樣笨重的東西鎮壓著一般地難受,她覺得自己在雨秋身上用的這一份兒的痴心,實在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她痛苦得有些不能活下去,她忍不住嗚咽地哭了起來。她覺得若不是這樣地哭一場,她會悶死在這一個氣氛的環境下的。 雨秋不是一個木然無知的青年,他當然明白表姊的哭就是她內心失望到了極點的表示。雖然表姊愛我的情分足以使我感動,不過為了保全我們青年的人格、表姊的清白,我又怎麼能夠使她感到滿足呢?想到這裡,他忍心站了起來,搓著手兒,向室中走了兩步。 錦花以為他站起來走了,遂又停止了哭泣,猛可地跟著站起,驟然偎近了雨秋的身懷,淚眼盈盈地叫道:「表弟,你真的忍心走了嗎?可是我離不了你……」一面說,一面淚似泉涌,接著叫道,「表弟,我大膽地說,我愛你,你可憐可憐我,你就給予我一些愛的安慰吧!」說到這裡,兩手環住了雨秋的脖子,緊緊地不放。 雨秋想不到表姊會赤裸裸地說出了這幾句愛我的話,於是他那顆心兒的跳躍,真的像小鹿般地亂撞起來。因為被錦花這麼緊緊地抱住著,他更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氣。呆住了好一會兒之後,他方才徐徐地說道:「表姊,我不是早已跟你說過了嗎?我也愛你的,不過我只能把你當作姊姊一樣愛護,因為你是個有丈夫的女子。表姊,你錯了。你把愛的真意應該認識得清楚一些兒,切不要把欲認作了愛,那麼我以為我倆間的愛確實是夠偉大了。表姊,我知道男女之事的愛與恨都是一剎那間而造成的,所以我們雖然有濃厚的情感,但是我們濃厚的情感也應該由冷靜的理智來管束才好。世界上真不知有多多少少的青年男女,為了一時愛的衝動,而鑄成了終身的遺恨。表姊,你細細地想一想,所以你應該明白我愛你的一番苦心才是。」 錦花聽他說到這裡,她那一顆被情感蒙蔽住了的芳心才算清楚過一些兒來了。她在無限傷心之餘,又感到無限羞愧,遂猛可地離開了雨秋的身懷,回身倒向沙發上去,忍不住又傷心地哭泣不止。雨秋知道表姊這回的哭,完全在可憐她自己身世的緣故,因為表姊這樣的人才嫁給一個蠢牛似的邵國強,在事實上說確實太委屈了她,所以望著她伏在沙發上的肩兒,一聲一聲那種悲哭的情景,他的心中也不免悲哀起來了。嘆了一口氣,眼皮兒也有些潤濕了,遂悄悄地走到她的身旁,拍了拍她的肩胛,說道:「表姊,你別哭了。」 「表弟,你別管我,讓我哭一會兒比較爽快,我聽了你這一番話,我心中完全地明白了。我錯了,唉,我不能為了一己之私愛而害了你終身的幸福,你應該愛你的戴小姐去。你走吧,從今以後,我不想再瞧見你了。」錦花從哽咽聲中掙扎出這幾句話來,她向雨秋揮了揮手,神情是非常悽慘。 雨秋被她這麼一說,他心中倒又不忍起來,遂在沙發上坐下,把她身子拉了轉來,低低地道:「表姊,你想明白了,我很感激你。不過我們到底還是表姊弟,在姊弟愛的範圍之內,我還是愛你的。」 「表弟,是的,我也太感激你了。」錦花顫抖地回答,她這次倒在雨秋的懷裡,淚水又撲簌簌地滾落下來,但她立刻又坐正了身子,拭去了淚痕,說道,「表弟,你還是早些兒走吧。」 「表姊,你恨我嗎?」雨秋低低地問,在他心中既不肯濫用其情,而又不肯做個無情無義的人,所以他又向錦花這麼說。 「不,我為什麼要恨你?」錦花搖了搖頭,秋波逗了他一瞥哀怨的目光,「我覺得這是我的命苦。表弟,我希望來生跟你……」說到這裡,不免聲淚俱墜。 雨秋心中一酸,淚水也奪眶而出。錦花見他為自己而淌淚,心中明白表弟未始不是一個有情的青年,她默默地凝望著雨秋俊美的臉頰,說道:「表弟,你不要為了我一個苦命的女子而傷心難受,你是一個有智勇有福氣的青年,最後我希望你和戴小姐白頭偕老,永遠在樂園中過著幸福的日子。」 「表姊……」雨秋情不自禁把她身子抱住了,他叫了一聲表姊,可是卻再也說不下去了。錦花雖然有恨他的意思,不過到底還是有愛他的成分,因此倒入他的懷抱,兩人默默地溫存了一會兒。良久,錦花推開他的身子,說道:「你自管整理衣服吧。我到廚下去給你燒一些點心,你吃了一些點心後,你就走吧。」 她說著話,站起身子,已向房門口走了。雨秋要想叫住她,不知為什麼喉間好像有什麼哽住著,這就嘆了一口氣,望著她消失了的身影,呆呆地愣住了一會兒。 吃過了點心之後,已經下午四時了。錦花含淚送雨秋走後,望著天空中來去飄浮的白雲,她又暗暗地感傷了一會子身世。不料正在這時,忽然見陳正平又匆匆地走來叫道:「邵太太,你沒有出去嗎?」 錦花見了正平,遂鎮靜了態度,微微地一笑,說道:「沒有出去。陳秘書,你有什麼消息嗎?」正平道:「還得不到什麼消息。邵太太,我在門口碰見了雨秋兄,他怎麼不住這兒了嗎?」 錦花道:「是的,因為有個朋友要他補習功課,所以住到他朋友家裡去了。」 「邵太太,雨秋兄這幾句話恐怕是騙你吧。」正平笑了一笑,他俏皮地告訴著,在他的心中是要錦花怨恨著雨秋,那麼便可以愛上自己的意思。 錦花微蹙了翠眉,故作不了解的樣子,問道:「你怎麼知道他騙我的?難道他告訴過你嗎?」 「因為我明白雨秋兄的一切。他是愛上了我的表妹戴湘紋了。」正平用表功的神氣,含了微笑,小心地告訴。 「你這話和那些有什麼關係呢?」錦花並不以為他報告了自己而感到喜悅,因為她心中只有加重一層刺激罷了,所以繃住了粉頰,有些兒生氣的樣子。 「邵太太,我還沒有說下去,雨秋兄這次從這兒搬走,就是住到湘紋家裡去的。」正平繼續著告訴,多少包含了一些搬弄是非的成分,「昨天我在中山公園見他們坐在樹蔭下一塊兒遊玩談心,這表情真夠叫人親熱的。我聽舅媽說,他們也許快要訂婚了。大概雨秋兄怕難為情,所以他沒有老實地告訴你。」 「得了得了,可是這些事情我是早已都明白了。」錦花有些觸心,她不耐煩地說了這兩句話,身子已向客廳裡面走了。 正平從她不快樂的表情瞧起來,心中暗暗地就有些明白。錦花確實有愛上雨秋的意思,不過雨秋因為已經有了我的表妹,所以不肯再去接受錦花的熱愛罷了。他一面想,一面跟著走到客廳里,說道:「邵太太,你有沒有興趣?我想請你聽戲去,不知道你肯賞我一個臉兒嗎?」 錦花因為心中煩悶,遂回頭望了他一眼,說道:「也好,你坐一會兒,我去換件衣服來。」正平連聲地答應,錦花遂匆匆地到臥房內去了。正平心中多麼歡喜,他覺得錦花在雨秋身上得不到熱愛,那麼她一定會愛到我的身上來。我只要小心地奉承她、侍候她,還怕她不入我的懷抱里來嗎?正平這樣地想著,他滿心眼兒里充滿了甜蜜的滋味,獨個兒忍不住笑出聲音來了。 就在這時候,一陣高跟皮鞋的聲音響入耳骨。正平抬頭去望,原來錦花亭亭玉立地已站在眼前了。正平慌忙站起身子,向她鞠躬似的,笑道:「邵太太,你舒齊了嗎?那麼我們走吧。」 錦花點了點頭,遂和他一同步出了大門。在大門口的時候,正平瞧了瞧手錶,說道:「聽戲的時間已經過去了,我們還是先去吃些兒點心,你瞧好不好?」 「不,我沒有餓,還是到舞廳里去坐一會兒吧。」錦花搖了搖頭,笑盈盈地回答。正平聽了大喜,點頭笑道:「我也有這一個意思,不過當初我不敢說,現在邵太太也有這一層意思,那是再好也沒有的了。」一面說,一面伸手招了兩輛街車,大家匆匆地跳上,便坐到皇家舞宮裡去了。 皇家舞宮是北京城內最富麗堂皇的一個舞廳,裡面的裝置自然盡善盡美,仿佛仙境一樣。兩人到了裡面,早有侍者含笑迎上來,大概正平是個老主顧的緣故,所以侍者是認識他的,遂招呼道:「陳少爺,到這兒來吧,那邊有個好位置。」他一面說,一面伴他們到一張座桌旁長沙發上坐下。泡了兩杯檸檬茶,正平取出煙盒子,遞煙給錦花。錦花接過,燃火吸了一口,再噴了一口煙之後,秋波斜乜他一眼,低低地問道:「你這兒常來嗎?」 「不,我也不常來的,我知道邵太太從前對於跳舞是很感興趣的吧?」正平自己也吸著煙,搖了搖頭,含笑小心地回答。 錦花有些不相信樣子,噘了噘嘴,說道:「得了吧,裝什麼假正經?你要如真的不常來這的話,侍者怎麼會認識你?」 「這……這其中原有個緣故的。」正平支吾著回答,眸珠一轉,他有了一個主意,「從前他在我家做過聽差的,那還是我爸爸的手裡,所以他和我就一向認識的。」說到這裡,立刻又轉變了口風,說道,「邵太太,你聽這一班樂隊奏的音樂還興奮嗎?」 錦花把視線放到音樂台上去,點了點頭,隨便地說道:「還算不錯。」說著,回眸又逗給他一個媚眼兒,笑道,「你也不用花言巧語地辯白了,不過像你這樣的年齡了,也怪不了你要在歌榭舞台中找求對象的了,那麼你幹嗎不早些兒結婚呢?」 正平聽她這麼地說,忍不住微微地嘆了一口氣,用了可憐的目光,向錦花哀怨地逗了那麼一瞥,說道:「還不是為了你嗎?」 「還不是為了我?你這話打哪兒說起?」錦花鎖緊了柳眉,有些不了解的樣子。 「邵太太,你別生氣,我確實是為了你,所以我一輩子也不願結婚了。」正平呆滯了眼睛,表示非常認真。 錦花也素知他是傾心自己的一個人,所以對於他說的話哪兒還有不明白的道理?芳心裡忍不住暗暗地好笑,但表面上還是裝作不明白的神氣,吸了一口煙,問道:「可是我不懂你說這個話的意思,你倒解釋給我聽聽。」 正平支吾了一會兒,笑道:「不過我說出來了,你千萬要原諒我的。」錦花毫不在意地說道:「不要緊,你只管說吧。」 「自從和裘小姐認識之後,」正平方才大膽地說,「在這裡我應該稱呼你裘小姐,我覺得裘小姐的才貌固然人間少、天上有,而那種大方的態度、高雅的談吐,更是別個女子所不及的地方。啊!我真不知該怎樣地來敬頌你讚美你才好呀!」 錦花不等他說下去,忍不住先好笑起來了,說道:「聽你這話多肉麻的,我可沒有像你說的這樣好吧。」 「不過我的心裡就有這麼的一個感覺,而且我的眼睛裡瞧起來,世界上的女孩子除了你一個人之外,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人的了。」正平還是顯得非常忠實地回答。 錦花撲哧地一笑,雪白的牙齒微咬了一會兒殷紅的嘴唇皮子,方才低低地道:「可是現在我並不是一個女孩子了。」 正平嘆了一口氣,說道:「就是為了這麼地說呀!萬不了我正在熱愛你的時候,你忽然地結婚了,而且你結婚的對象,又是我的上司。唉!從此以後,我仿佛掉了一顆心,我又好像缺少了一個靈魂,天哪!這真叫我太痛苦了!所以在遭到這一次的打擊之後,我就不想再跟任何女子結婚了。」說完了之後,皺了雙眉,大有悽然淚下的意態,表示無限痛傷的模樣。 錦花知道他是用感情來激動我脆弱的芳心,不過我到底不是一個平常的女子,會中人家的圈套。她對於正平這幾句話,只有感到幼稚的可憐和可笑,但她故意還逗他開玩笑道:「陳秘書,我真對不起你,你對我太有真心的愛了。不過你為了我願意一輩子不結婚,這不是我害了你嗎?哦,在當初我也確實有愛上你的意思,可是我的爸爸一定要我嫁給國強,我沒有辦法,只好答應了。陳秘書,你應該原諒我的苦衷才好。」說到這裡,還把身子向他偎近了一些上去。 正平見她果然被自己的情感激動了,他是多麼歡喜,心中暗想:瞧著,我的錦花快要到我的懷抱里來了。於是他拍了拍她的肩胛,用了非常多情的口吻說道:「裘小姐,我當然能夠原諒你的苦衷,不過我覺得有些不相信,你在當初真的也愛我嗎?只要你能了解我心中愛你的一番的情意,那麼我的心中也覺得夠快樂了。」 錦花又坐正了身子,回眸斜乜了他一眼,很認真地說道:「那我怎麼會騙你?我當然是真心地愛上了你。可是我倆到底沒有緣分,所以我就被爸爸硬生生地做主嫁給國強了。」說到這裡,故意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表示傷心的樣子。 正平聽她這樣說,立刻去握住她的縴手說道:「錦花,恕我冒昧叫你一聲名字,雖然你嫁了丈夫,可是我們只要有同心的愛,我們不是仍舊可以在一塊兒相愛的嗎?尤其在你丈夫不在家的時候,我覺得你確實是太苦悶了。」 錦花暗想:原來他是抱著勃勃的野心。這就把手在他肩上一拍,哧哧地笑起來說道:「陳秘書,我很感激這樣地關懷我,不過你應該怎樣地愛我才是呀?」 「我……我想……」正平見她刁得厲害,不免微紅了兩頰,支吾著說了這兩個字。不過要明白地說出來,那究竟有些兒不好意思。正平半吐半止的時候,忽然他瞧見從舞廳外進來兩個人,他情不自禁地拉了拉錦花的手兒,指了過去說道:「哎,你瞧,這不是你的表弟和我的表妹嗎?他們真是多親愛的。」 錦花隨了他手指的地方瞧過去,果然見雨秋和一個年輕的姑娘手挽手兒地走進來,瞧那姑娘的臉蛋兒真是十分討人歡喜。也不知為了什麼,錦花自瞧到了這一幕情景之後,她心中就會感到酸溜溜的難受。這時候雨秋和湘紋慢慢兒地踱過來,他們似乎在找尋座位的樣子。正平明知錦花心中有些酸素作用,不過他故意地向他們招呼道:「咦!表妹,你們也在這兒玩嗎?」 雨秋和湘紋回眸去望,突然見了正平和錦花,在他們兩個人這時候的心中卻有各種不同的感覺。雨秋見了錦花,他心中簡直有些兒吃驚和害怕。但湘紋卻非常地高興,因為她並沒有知道正平身旁坐的那個女子是誰,在燈光暗淡之下,瞧不清楚她的臉蛋兒,還以為是表哥的女朋友呢,於是笑盈盈地走上去叫道:「表哥,你是多早晚來的?請介紹這位小姐是誰呀?」 「表妹,你不是到她家兒去過嗎?怎麼你們就不認識呀?她……她就是邵師長的太太,還是雨秋兄的表姊哪。」正平見表妹並不認識錦花,心中感到奇怪,逐低聲兒地告訴她。湘紋聽了這話,向她仔細地一打量,方才瞧清楚她真的就是和雨秋騎馬的那個女子,遂含笑彎腰說道:「原來是邵太太,多多地失敬了。」 錦花雖然痛恨著湘紋,可是人家既然招呼了自己,當然不好意思置之不理的,遂站起身子很大方的態度,笑道:「戴小姐,你別客氣。那天你已經到了我的家,為什麼沒有進來呀?我把丫頭僕人們都埋怨了一頓,我覺得真對不起你,因為我沒有歡迎你啊。」 湘紋被她這麼地一說,心中也覺得很不好意思,全身一陣子發燒,兩頰會熱辣辣地紅起來,只好笑道:「邵太太,那天我原來拜望你的,不知怎麼我的頭痛了,所以我沒有進來就回家了。你們請坐呀,我們回頭見!」湘紋心中其實也在嫉妒著錦花,所以在說完了這兩句話兒之後,和他們一點頭,拉著雨秋的手兒便匆匆地走出舞廳外去了。 錦花見雨秋始終沒有開口向自己說一句話,她心中已經感到很不自在,此刻見湘紋拉著雨秋走了,她心中這一氣憤,真的把粉臉兒轉變了鐵青的顏色。她想到了和雨秋山洞裡燃火消夜的一幕,又想到了病榻纏綿的一幕。明明是自己心愛的人,現在硬生生地被湘紋奪了去,這如何叫她心中不痛恨呢?假使沒有正平在身旁的話,她真的會哭出聲音來的。 正平見錦花的神色很不好看,連忙把她身子扶住了,說道:「錦花,你怎麼啦?你坐下來吧。」錦花這才在沙發上頹然地倒下,搖了搖頭說道:「沒有什麼,我們去跳一次舞好嗎?」正平知道她心中受了刺激的緣故,所以十分歡喜。因為錦花在雨秋身上失了戀,對於我自然有成功的希望了。遂立刻含笑站起,拉了她的手一同走到舞池裡去了。在舞池裡,錦花對待正平的情形是十分親熱,正平心中包含了甜蜜的滋味,他一味地迎合著錦花的意思。 舞廳歸位的時候,錦花倒在正平的懷中哧哧地嬌笑著。一會兒,坐正了身子,又說道:「正平,我今天覺得太高興了,我想喝一些兒酒,你陪我喝好不好?」 「那當然很好。錦花,那麼你愛喝什麼酒?」正平微笑著回答。 「我愛喝香檳、白蘭地、口力沙,什麼都行,是酒我都喝的。」錦花揚著眉毛兒,那種表情有些過分的興奮和得意。 「好,我們就喝香檳吧。」正平吩咐侍者開上香檳,錦花握了玻杯,向他舉了舉,叮的一聲,還碰了一個杯子,然後一抹脖子地喝了下去。喝下後又向正平照了照杯,哧哧地笑起來,說道:「來,來,你喝呀!怪美味的香檳酒,人生難得幾回醉呀,我們應該喝一個痛快!」 正平見她這神情,至少有些兒失常的成分,很顯明的,她今夜的喝酒,無非找刺激而已的。 雖然她並不是和自己真的有親熱的意思,不過,正平希望她在糊裡糊塗之中能夠滿足自個兒的欲望,所以對於錦花那種勇於喝酒的舉動,他並不加以勸阻,而且還殷勤地相勸。在這個情形之下,錦花還有不酩酊大醉的道理嗎? 正平見錦花眼兒水汪汪地似秋波動盪,頰兒紅潤潤地像牡丹含春,這醉人的風韻真惹人心動情動,恨不得把她身子一口兒吞了下去呢。 可是錦花的心頭卻難受得厲害,好像有什麼東西鎮壓著似的透不過氣來。於是她脆弱的芳心,激起了無限悲哀的思緒,她已忍不住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了。 「錦花,你別哭呀。」正平被她一哭,心頭倒有些窘住了,因為這到底是大庭廣眾的交際場中,被旁人注意起來,還以為我們在鬧著爭風吃醋的事情呢。所以他拍了拍她的肩胛,急急地勸慰她。 可是錦花並不理會他說的話,還是一味地嗚咽著哭泣。正平急道:「錦花,你醉了,你醉得很厲害,我送你回家去好不好?」 錦花依然沒有說話,正平遂吩咐侍者雇好了一輛汽車,把錦花身子帶抱帶扶地走出了舞廳大門口。不料外面卻在落著大雨,而且天色也已經黑下來,於是急急地跳上車廂。當車夫問正平開到什麼地方去的時候,正平眼珠兒一轉,便起了一個不良的存心。他見錦花偎在自己的懷中,好像很昏沉的樣子,以為她睡熟了,便向車夫悄悄地說道:「你開到國華大飯店去吧。」 誰知道錦花外表醉得厲害,內心卻非常清楚。她聽正平吩咐車夫開到國華飯店去,心中就明白他有侮辱我的意思了。她覺得憤怒,雖然她恨不得立刻和他翻臉責罵,但她到底忍耐住了,預備戲弄他一下,也好叫他知道我的厲害。這時候風雨交作,仿佛天崩地裂的神氣。錦花突然離開了正平的胸懷,故作失常的態度,向正平呆望了一會兒,冷不防之間,她伸手打了正平一下子耳光,嬌叱道:「你這不知廉義的東西!怎麼抱住我了呀?你是誰?竟有這麼大的膽量,調戲我邵師長的太太嗎?那你瘋了!」一面說,一面啪啪的兩聲響亮,接連地又是兩下子耳光。 正平被她打得哭笑不得,一時又急又難堪,遂連忙拉住了她的手兒,說道:「錦花,你醉得太厲害了,怎麼連我都不認識了嗎?」 「你……你是誰?你簡直是渾蛋,我是邵師長的太太,你敢叫我的名字嗎?車夫!你快些兒停車!」錦花倒豎了柳眉,圓睜了杏眼,還是裝作不認識的樣子,一面向他嬌叱,一面又向車夫吩咐停車。 車夫聽那女士是師長的太太,一時倒吃了一驚,暗想: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遂連忙地停車。錦花於是推開車門,把手向外一指,惡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喝道:「給我滾下去!你這個存心不良的奴才!」 正平聽她後面這一句存心不良的奴才的話,方才明白自己吩咐開到國華飯店去的事一定是觸怒了她了,遂只好紅了臉兒,低低地求饒道:「邵太太,你別生氣,你就饒了我吧!」 「饒了你?」錦花哈哈地笑了一陣,她也不知打哪兒來的一股子氣力,伸手把他向車外一推,說道,「去你媽的,還不給我滾下去!」 正平因為冷不防備,所以經她狠命地一推,身子竟跌向車子外去了。說也可憐,正平這一個跟頭跌下去,不但沾了滿身的污泥,而且頭上也撞起了一塊青的,兼之風暴雨狂,正平此時的情景,真可說弄巧成拙,偷雞不著蝕一把米了。錦花卻老實不客氣地把車廂砰的一聲關上,叫車夫開回邵師長公館裡去了。 錦花回到家裡,倒在床上忍不住嗚咽地哭泣不停。嫣雯不知她又為了什麼緣故不如意,一面給她倒水洗臉,一面問她到底為了什麼事情。錦花不說什麼話,只管哭個不止。嫣雯覺得小姐的脾氣終是脫不掉孩子的成分,因此給她脫了鞋子,蓋上了被兒,也不去追問她。錦花在經過半個鐘點哭泣之後,也就沉沉地入夢鄉去了。 從此以後,正平不敢再向錦花有不良的存心,而且沒有什麼事,他也不敢再到錦花家裡來。錦花雖然在正平身上是出了一口氣,不過她對於雨秋的無情,心頭終覺十分痛恨。因為在家裡一個人住著太無聊,所以她帶著嫣雯又回到母家去住了。裘太太因為姑爺出征在外,對於女兒這次的回家來往,卻表示十分歡迎,所以殷勤地招待,時常和她一塊兒到戲院裡去遊玩散心。 光陰匆匆,不覺已有兩月,錦花在這兩個月里終是悶悶不樂。裘太太以為女兒是因為姑爺出征在外的緣故,所以時常地安慰她。可是錦花心中卻另有苦悶,因為雨秋在這兩個月中卻沒有來過一次,消息沉沉,想到他和湘紋卿卿我我恩愛的情景,她是多麼難受呢。這天錦花坐在裘太太房中閒談著家務,裘太太見女兒愁眉不展,大有哀怨在心頭的神氣,正欲向她勸慰幾句的時候,忽然見嫣紅神氣慌張地奔進來,告訴道:「太太!小姐!軍部里老爺來了電話,說姑爺在前線受了傷,今天已送回北京來療養了,請小姐快些兒到傷兵醫院裡去瞧瞧他吧!」這消息突然聽到母女兩人的耳中,自然是大吃了一驚,這就「喲」了一聲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