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飛花 · 第六回 窺秘生妒意 情海又起醋風波

馮玉奇 《春雨飛花》
他倚坐在床欄旁邊,兩眼望著窗外隨風飛舞的柳絮,心裡不停地思想著種種的事情。這三天來表姊服侍我的情意,真叫自己心中感激。因為在我熱度盛熾的時候,她陪在床邊給我捶敲頭兒,給我服侍喝藥,這種情分,完全是盡了妻子的責任,所以叫我此刻想來,終覺得十分地對不起她。就在暗自思忖的時候,錦花悄悄地走進房來。她手裡拿了一個紙袋,笑盈盈地走到床邊,問道:「表弟,你猜,這裡面是什麼東西呀?」 雨秋向紙袋外瞧望一會兒,因為有圓圓的輪廓印在上面,很顯明這袋內盛的一定是水果。不過是哪一類的水果,這倒要費一些心思了。遂沉吟了一會兒,笑道:「是蘋果嗎?」 錦花搖了搖頭,在床沿邊坐下了,說道:「不是,你再猜一猜,便知道了。」雨秋笑道:「那麼這一定是橘子了。」 「哎,對啦,你這孩子就聰明了。」錦花抿嘴嫣然地一笑,她把紙袋放在床邊的桌子上,秋波斜瞟了他一眼,「橘子不是你最愛吃的水果嗎?這裡面包含了維他命的成分,吃了是很有益於身體的。我此刻切一隻給你吃好不好?」錦花說到這裡,便在抽屜內取出一柄雪亮的小洋刀來。 「表姊你待我太好了,叫我怎麼樣報答你才是?」雨秋心裡有些感動,望著她白裡透紅的嬌容,誠懇地說出了這兩句話。 錦花心裡蕩漾了一下,回眸逗了他一瞥喜悅的媚眼,笑道:「你別說孩子話了,自個兒表姊弟,還用得到報答這兩個字嗎?」 雨秋對於她這兩句話,他心裡感到十分安慰,遂把她手兒握了握,點頭道:「表姊,你這話太不錯了,我們是表姊弟,更不用說什麼報答兩字了。」 「可是你心中只要明白我愛你的一番意思,也就是了。」錦花被他這麼一說,芳心裡不免又懊悔自己不該說這兩句話,一時鼓足了勇氣,又向他說出這些話來。不過她的粉頰兒上,已像塗上一層胭脂那麼地透顯著嬌紅了。 「明白你愛我的一番意思?」雨秋向她這麼地反問了一句,握著她手兒的手不禁放了下來,他那顆心兒像小鹿般地亂撞著。 「為什麼?表弟,難道你不愛我嗎?」錦花把手中的小洋刀也放向桌子上去,她明眸中充分地顯露著熱情的表現,粉臉上不免浮上了失望的成分。 雨秋心頭的跳躍更厲害了,他也漲紅了臉兒。「我愛你,可是……」錦花迫不及待的樣子,說道:「可是怎麼樣呢?」 「可是我只能把你當作姊姊一樣地愛你……表姊,你是不是也把我當作親弟弟一樣愛我嗎?」雨秋經過沉吟了一會兒之後,方才毫無情感地說出了這兩句話。 錦花的粉頰兒益發嬌紅了,她心中充滿了羞澀和慚愧的成分。忽然她情不自禁地倒入雨秋的懷內,嗚咽地哭泣起來,說:「表弟,是的,我也把你當作弟弟一樣……」說到這裡,卻再也說不下去了。 雨秋被她這麼地一來,因為是被情感激動得過分的緣故,他的眼淚也撲簌簌地滾了下來。錦花哭泣了一會兒,微仰了海棠著雨似的嬌靨,低低地道:「表弟,你能不能稍許給予我一些兒安慰嗎?雖然我知道原沒有愛上你的資格,可是我見到了你,我心中的熱情再也抑制不住地要愛上你。表弟,你只把我當作一個未嫁的表姊看待吧,那麼我倆是否有擁抱的親熱?」 雨秋明白她是要自己吻她的意思,雖然對於一個已嫁的表姊,再不能有這一種親熱的舉動,不過錦花那種令人愛憐的神情太惹人心動了,雨秋有些忘其所以,他把錦花當作了湘紋,低下頭去,終於在她紅潤潤的嘴唇上接了一個長吻。不料經此一吻,情海中又起了一層微微的波瀾。 你道是為了什麼呢?原來這天下午齊巧是星期日,湘紋因為雨秋三天不來,照理今天是應該到來的了,可是直等到三點敲過,還不見雨秋到來。她心裡很奇怪,因為雨秋如今是住在表姊的家裡,而這個表姊又是挺風流的人物,那麼雨秋的沒有到來,莫非被他的表姊迷住了嗎?想到這裡,又妒又恨,遂坐車匆匆到邵師長公館來找尋雨秋。門房間聽說是找太太來的,所以便給她進內。湘紋還是第一次到邵公館,所以進了花園之後,又不知哪一條甬道達大廳的,因為沒有一個僕人可以請問,她從月亮門口轉到內院子裡去。那邊有一排三間平屋,屋外是個小院落,翠竹茂盛,柳絲嫩綠,景致頗為清幽。湘紋不知不覺地走到窗口旁邊,瞥眼瞧見了窗內房中的一幕。這真所謂不瞧猶可,她氣得粉臉變青,頭暈目眩,若不是急忙扶住了壁角,她幾乎要跌昏到地下去了。 天下事有湊巧,雨秋和錦花親吻的一幕,會被湘紋瞧見了。這是一幕夠令人刺激的情景,如何不叫湘紋心中感到氣憤交迸呢?她定了一定神,暗自罵聲沒有心肝的東西,果然不出我之所料。接著又深深地嘆一口氣,內心的妒恨到底抵不過失戀的傷心,她的粉頰上已沾滿了晶瑩瑩的熱淚了。 拖著懶懶的步伐從原路回到大門口來,在大門口的時候,卻遇見了陳正平。正平是湘紋的表哥,當下瞧見了湘紋,心裡很是奇怪,遂含笑問道:「表妹,你也和邵太太認識的嗎?」 湘紋知道正平是在邵國強下面做秘書的,遂搖了搖頭,說道:「不,我是來找雨秋的。你來幹什麼呀?」 正平「哦」了一聲,剛才恍然過來,笑道:「對了,對了,我想到了,你和雨秋的感情可不錯呀。表妹,為什麼這樣早走了?跟我一塊兒進去再玩一會兒吧。」 「表哥,你胡說八道地取笑我,我可不依你。我還有些兒別的事情,回頭見吧。」湘紋因為心中恨著雨秋,所以對於表哥這個取笑並沒有感到一些兒喜悅,卻覺得有些兒酸楚的難受,啐了他一口,逗給他一個嬌嗔之後,向他一點頭,便自管跳上街車匆匆地走了。正平見表妹很不快樂的神情,心裡有些猜疑著,直待人力車拉遠了後,方才向大門口走進去了。 正平對於邵公館可說是熟門熟路,遂直達內廳。嫣雯正從廚下端了一碗龍眼麥片糊到書房裡去,見了正平,遂叫道:「陳秘書,你今天到這來有什麼事嗎?」 正平含笑道:「我要見你家太太,太太在家裡嗎?」嫣雯點頭道:「在家裡,你請坐一會兒,我給你去報告吧。」正平說聲:「勞駕了你。」嫣雯便走到雨秋的書房裡去了。只見小姐坐在床邊,已切好了蜜橘,一瓣一瓣地剝著送到表少爺的嘴裡去。這一種親熱恩愛之情,真活像是一對小夫妻似的。嫣雯心裡感到有趣,她險些兒撲哧的一聲要笑出來了。 錦花聽了腳步聲音,回過頭去見是嫣雯,遂站起身子,說道:「你把點心煮好了嗎?」嫣雯把那碗龍眼麥片糊放在桌子上,點頭道:「是的。小姐,外面陳秘書說要見你。」 「陳秘書要見我?他有什麼事情嗎?」錦花用了猜疑的口吻向她低低地問著。嫣雯道:「這我倒沒有問他。小姐自個兒去問他好了。」 「那麼你服侍表少爺吃點心吧。」錦花說了這麼一句,她便走到外面的客廳里來。正平見了錦花,很恭敬地鞠了一個躬,叫道:「邵太太,你沒有出去嗎?」 錦花淡淡地應了一聲,向他問道:「陳秘書有什麼事情要跟我說嗎?」正平搓了搓手,含了微笑,很不好意思而又很小心的神氣說道:「沒有什麼事情……因為師長臨走的時候,曾經叮囑小的隨時到公館來照顧照顧。邵太太家裡有什麼事情吩咐,我一定竭力地去辦理。」 「多謝你的好意,可是我也沒有什麼事情可以叫你去辦。」錦花聽他這麼地說,心中暗想:這話中分明有骨子呀!難道國強臨走的時候,真叫他來監視我的行動嗎?這樣說來國強這人真是可惡極了。所以故意含了笑容,向他婉言地回答。接著又問道:「師長走了三天,你們在軍部中可曾得到什麼消息沒有?」 「現在還沒有什麼消息。」正平搖頭低低地說,「邵太太,冷雨秋兄現在可有在這兒,我在軍部里是有好多天不瞧見他了。」 錦花聽他突然又問起了雨秋,可見他的來意確實是為了探聽我們秘密了,心裡雖然十分不快樂,但表面上也只好鎮靜的態度回答道:「我的表弟嗎?自從師長動身的一天,到現在也足足病了三天了。」 「雨秋兄生著病嗎?我該去望望他,今天不知可曾好些兒嗎?」正平很急促地問著,他大有立刻要進內去望他的意思。 錦花芳心裡當然是十分討厭他,烏圓眸珠一轉,說道:「不,他此刻睡得正好,明天你再來望他好了。」正平也不知她說的是真是假,遂笑了一笑,眉尖兒一皺,問道:「邵太太,剛才戴小姐也到來過了嗎?」 「什麼戴小姐?你說的是誰呀?」錦花聽他這一句話,當然是弄得莫名其妙,遂顰鎖了翠眉,奇怪地問。 正平故意觸她的心兒,笑道:「戴湘紋呀,她是我的表妹,也是雨秋的愛人呀!」錦花的心中果然有些酸楚的難受,但表面上不得不含了笑容,說道:「原來是她嗎,她今天沒有來過呀。」 「這就奇怪了,我在大門口還遇見她從公館裡走出來呢。我問她和邵太太也認識嗎,她搖了搖頭,回答我說是瞧雨秋來的。邵太太怎麼說她沒有來過呢?」正平很驚奇地告訴,顯然他心中有些不相信的意思。 「你這話可全真的嗎?」錦花自然也有些將信將疑。因為事實上她並沒有見到湘紋的到來,所以粉臉顯出無限驚異,向他這麼地追問了一句。 「那我怎麼會騙你?」正平很認真地回答。 「真奇怪,可是她並沒有走進裡面來呀。」錦花弄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樣子,自言自語地說。就在這個當兒,張媽端茶出來,錦花遂向她道:「你把門房間的阿王去喊進來,我有話跟他說。」 張媽答應去了,錦花遂把手一擺,是請正平坐下的意思,她自己也在沙發上坐下了。不多一會兒,張媽把阿王喊了進來,向錦花鞠躬問道:「太太,有什麼吩咐嗎?」 「你可曾見一位姓戴的小姐到這兒來過嗎?」錦花低低地問。 「有的,她說來拜望太太的,可是不多一會兒,她就出來走了。怎麼啦?太太,你難道沒有跟她見過面嗎?」阿王也有些奇怪的樣子。 「奇怪,她這個算什麼意思?」錦花鎖了眉尖,真有些不了解個中的緣故了。因為阿王還站在一旁,遂向他揮了揮手,說道:「沒有你的事了,你去吧。」阿王彎了彎腰,遂回到外面去了,張媽也自管回到廚下去。正平見錦花低了頭兒想心事,遂說道:「我想其中一定有些兒緣故。大概湘紋又感到不好意思來見你嗎?」 「也說不定。」錦花站起身子,秋波掠了他一眼,問道,「你還有什麼事嗎?」正平對於她這一個行動並這一句話,心裡很明白這當然是有催客的意思了,於是也站起身子說道:「沒有什麼事,我走了,明天想來望望雨秋兄的病。」他一面說,一面向她行禮,遂也匆匆地走了。 錦花眼瞧著他走遠了,心裡由不得又暗暗地沉思了一會兒。湘紋既然到了我的家,為什麼不見我又匆匆地走了?難道我們這一幕被她瞧見了嗎?想到這裡,全身一陣子熱燥,兩頰頓時會緋紅起來,呆住了一會兒後,方才走到書房裡來。只見嫣雯給雨秋已吃了半碗龍眼麥片糊,她說道:「小姐,表少爺吃了半碗,不要吃了。」 「你收拾到廚下去吧。」錦花說著,嫣雯便走出房外去。 「表姊,正平找你有什麼事嗎?」雨秋望了她一眼,悄聲兒問。 「沒有什麼……他告訴我國強來了電報,他們已到達陣地了。」錦花支吾了一陣,方才圓了這麼一個謊。 「但願上帝保佑他們勝利吧。」雨秋有些祈禱的口吻,閉著眼睛,表示這一份兒敬虔的神氣。 「是的,保佑他們勝利吧。」錦花也附和著說,她的話聲卻包含了一些顫抖的成分。雨秋睜開眼睛的時候,瞧到錦花的頰上卻沾了晶瑩瑩的淚水。他不解似的問道:「表姊,你怎麼哭啦?」 「我沒有哭,你又取笑我。」錦花很快地把只手擦了擦眼皮,逗給他一個嫵媚的嬌嗔,接著又溫和地走上來,含了媚意的淺笑,說道,「表弟,你累了吧?坐了好久了,你應該躺下來息一會兒了。」 雨秋在她柔媚的手腕下終於躺下了身子。錦花也在他床邊坐下,兩人相對默默地呆坐了一會兒。錦花問道:「表弟,你在想什麼心事嗎?」 「沒有。」雨秋搖了搖頭,微微地笑。 「得啦,我知道你在想心事。」錦花噘了噘小嘴,俏皮地說。 「那麼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心事?」雨秋望著她,忍不住微微地笑。 「還用我說嗎?左不過想你的湘紋妹妹罷了。可是……」錦花告訴到這裡,把以下的話卻又咽住了。因為她怕雨秋知道湘紋已經來過了的消息,使他心中會多加重一頭憂愁的,所以她不願告訴他聽。雨秋卻追問下去道:「可是怎麼樣?」 「沒有怎麼樣,你好好兒地休養一會兒,我不來打擾你的精神了。」錦花搖了搖頭說,她站起身子給他被兒攏攏緊,這次她也回房去休息了。雨秋見她這神情,顯然意有未盡,不過她沒有說出來,所以叫雨秋獨個兒又暗暗地猜疑了一回。 匆匆過了五天,雨秋的病是完全復原了。這日他便到湘紋家裡去望她,誰知在胡同口先和湘紋遇見了。雨秋搶步上前去笑叫道:「二妹,你到哪兒去?正巧得很,險些兒又遇不到你了。」 誰料到湘紋卻好像沒有聽到他的話聲樣子,低了頭兒,只管向前走路。雨秋心中奇怪,遂迎上去把她拉住了,叫道:「湘紋,你為什麼不理我?難道我幾天沒有來瞧你,就生了我的氣了嗎?可是我也有不得已苦衷,因為我是生著病呀!」 「你生著病不關我什麼事!你不來瞧望我,也不關我什麼事!大街上拉拉扯扯的像個什麼樣子!請你放尊重一些兒好嗎?」湘紋這回的怨恨比上次更厲害一些,所以她一些兒也不肯同情雨秋的話,冷笑了一聲,一面掙脫了他的手,一面便憤憤地又向前面走路了。 雨秋對於湘紋這樣態度對待自己,這真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一時望著她不免愣住了一會兒,可是就在這愕住的時候,湘紋已跳上街車走了。雨秋招手連叫了兩聲湘紋,不免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覺得這個姑娘的脾氣也太大一些兒了,不明不白地老是給自己受這一個委屈。但轉念一想,無論一件什麼事情,終有一個原因的,也許其中又有什麼誤會,所以使她芳心裡把我怨恨到了極點嗎?於是他為了要明白一個徹底起見,遂回身走進胡同,預備問她的姊姊去了。 雨秋走進會客室,湘綺依然含笑招待,說道:「雨秋弟,你遲來了一步,紋妹一個人剛出去瞧電影了。」 「我在門口遇見她的,奇怪得很,她今天為什麼不上學校里去呀?」雨秋點了點頭,微蹙了眉尖兒,有些不了解的樣子問她。 湘紋笑了一笑,很神秘的神情說道:「一個小女孩兒家,終有著許多不如意的事情,我也不知道她為了什麼,這四五天來終是鬧著不高興。」 「可不是?在門口我招呼她,她不理我,而且還恨我的樣子,我覺得莫名其妙,所以來問一問大姊。難道我又有什麼地方得罪了她嗎?」雨秋遂從實地告訴了她,他搓了搓手,大有愁眉苦臉的表情。 「這個我倒不詳細……」湘紋沉吟了一會兒,忽又笑起來道,「雨秋弟,我記得五天前二妹曾經來找過你呀。」 「找過我?」雨秋奇怪得目定口呆,「她到什麼地方來找我?」 「她到你表姊家裡來找你的。」湘綺低低地說。 「大姊,你知道我生過五天的病嗎?二妹到我表姊家來找我,可是我並沒有見她來過呀。難道說我表姊沒有告訴我,就回絕了二妹嗎?若是這個樣子,那我的表姊未免太豈有此理了!」雨秋很猜疑地回答。 湘綺道:「不,我二妹雖然到了你表姊的家,可是她並沒有和你表姊見過面。也許你表姊和你一樣,也不知道二妹是曾經到來過的。」 「那麼這就更奇怪了,二妹到底算什麼意思呢?」雨秋益發不明白起來了。 「不過事情終有一些兒原因的,因為二妹是初次到你表姊的家,所以摸錯了路,走到另一個的院子。聽她說那邊有三間平屋,一頁修竹,景致很是清幽。誰知道她無意中瞧到了屋子那一幕情景,因此她就生氣回家來了。我問她到底看見了什麼,她也不肯告訴我。二妹這個孩子就愛鬧著小性兒,一些忍耐功夫都沒有,回家了後還哭了一整天哩!」湘綺這幾句話真說得怪俏皮的,說完了之後她忍不住抿嘴笑出聲音來了。 雨秋是個很聰明的人,聽了她這幾句話,還有想不過來的道理嗎?因此恍然大悟,緋紅了兩頰,真的連他耳根子都感到熱辣辣起來了。 過了一會兒之後,方才徐徐地說道:「大姊,這完全就是二妹發生誤會了。因為那時候我正在病中,所以表姊坐在旁邊服侍我喝藥等的事情。其實我們原沒有什麼關係的。」 湘綺笑道:「我也這樣地對二妹解釋,可是二妹偏不相信,她說這會子給她受的刺激實在太深刻了。她又說雨秋和她表姊假使沒有什麼關係的話,她什麼東道都輸的。我也真奇怪為什麼對待自己的愛人要這樣地不信任呢?」 雨秋陡然意識到親吻錦花的一幕,他全身都會感到熱燥起來,暗想:這也太湊巧了,房中這一幕情景會落在湘紋的眼睛裡,這真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遂支吾著說道:「大姊,你應該相信我,我並不是一個沒有理智的青年,我如何會去愛上一個有夫之婦呢?那還成一個人嗎?」 「我當然能相信你,因為我也早知道你是一個有智勇的青年。不過二妹不相信你,叫我又有什麼辦法呢?」湘綺一面用話激動他,一面也假意兒地憂愁著。 雨秋嘆了一口氣,說道:「唉,我想不到二妹現在會這樣地多心。我們也不是一年半載的友誼了,誰知她還這樣地不信任我。」說到這裡,大有傷感的意思。 「雨秋弟,我正經地問你一句,你到底真心愛我二妹嗎?」湘綺烏圓眸珠一轉,她有了一個主意,要使他們破裂的感情再度恢復過來。 「大姊,我如何不真心地愛她呢,假使我有假意兒的話,那麼我絕沒有好的結果。」雨秋抬頭望了她一眼,正色地回答。 湘綺點了點頭,說道:「雨秋弟,既然這麼地說,那麼你應該聽從我的話。」 雨秋忙道:「那當然。大姊,你只管吩咐,我一定照辦。」 湘綺道:「我雖然不知道你和表姊究竟是怎麼的一回事,不過照我的猜想,你雖沒有愛上表姊的意思,可是表姊對你就未免有情。所以我覺得這樣下去,你和二妹的愛情固然要破裂到底,就是你將來的前途恐怕也會發生阻礙。現在為了你的終身幸福並前途光明起見,那麼你只有離開你表姊的家裡,還是住到我們這兒來吧。我覺得除了這一個辦法之外,實在再沒有第二個補救的法子了。不過話雖這麼地說,你能不能放得了表姊,我認為這還是一個問題。」湘綺說到末了這兩句話,稍許又帶了些俏皮的成分。 雨秋聽了,作色而言道:「大姊,你也別跟我開玩笑。我為什麼放不下表姊呢?我和她只不過是一些兒親戚關係罷了。況且她是個有丈夫的人,難道你們真的疑心我會去愛上一個有夫之婦嗎?對於這次我住到表姊的家裡,也不是我自個兒情願的事情。現在聽了大姊這一番金玉良言,使我茅塞頓開。只要二妹不討厭我,伯母那兒沒有什麼問題,那麼我一定住到這兒來。」 湘綺笑道:「那好極了,我想必定這樣吧。只要你放棄了表姊,二妹愛你還來不及,她如何還會恨你嗎?至於我的媽,那是更沒有問題了。她老人家早就瞧中意了你,說你這孩子很忠誠,將來的前途就不錯。」 雨秋聽了這兩句話,心裡又喜歡又難為情,兩頰上也會透現了紅暈的色彩,忍不住微微地笑道:「承蒙伯母和大姊都很瞧得起我,從今以後我得更好好兒努力做一個人不可哩!」 「這就對了,我心裡也真覺得高興。雨秋弟,並不是我說你表姊的不好,因為她是個有丈夫的人,對待一個孩子那麼的表弟,似乎不應該有這樣親熱的舉動。因為她不是愛你,簡直是害了你了。雨秋弟,你聽了別見怪,我這張嘴生成的就是這麼爽快。」湘綺在經過一陣笑之後,她又很認真地說出了這兩句話。 「大姊,你說的很不錯,可是我也很慚愧。不過我終算還是一個有理智的青年,表姊雖有熱愛我的意思,我到底沒有去接受她。」雨秋紅了臉兒,羞愧地回答。 兩人談了一會兒,雨秋問伯母上哪兒去了,湘綺笑道:「媽又到王家太太那兒打牌玩去了。雨秋弟,你等二妹回家的時候再走吧。」 雨秋沉吟了一會兒,說道:「不,二妹今天出去恐怕一時里不會回家的,我還是明天早晨再來望她吧。同時我拜託大姊請你勸勸二妹,說我雨秋絕不會忘記她的。大姊,我此刻走了,伯母回家的時候也代我請一個安吧。」 湘綺見他說著話,身子已經站了起來,遂也不便強留著他,送他出來,說道:「那麼你明天早晨必定來吧。」 雨秋點頭,遂匆匆地別去。 雨秋走後不到十分鐘,湘紋卻懶懶地回家來了。湘綺奇怪道:「怎麼就回來了?沒有在瞧電影嗎?」湘紋點頭道:「我有些頭痛。」說著把手兒按在自己的額角。湘綺故意把雨秋來家的事不告訴她,說道:「那麼你到房中去休息一會兒吧。」 湘紋不作答,遂自管回房中去了。湘綺暗想:二妹忽然又回家了,顯然她有些懊悔剛才沒有理睬雨秋,所以她連瞧電影的心思都沒有了。一時不禁暗自地好笑,把家務料理一番後,也到二妹的房間裡去瞧她。不料湘紋伏在床上,卻在嗚嗚咽咽地哭泣。於是走到床邊去,拍了拍她的身子,笑道:「二妹,你何苦來?既不理睬他,此刻又哭什麼呢?不是自個兒受痛苦嗎?」 湘紋聽姊姊這麼地說,遂一骨碌翻身坐起來,淚眼盈盈地向湘綺望了一下,問道:「姊姊,你怎麼知道的?他來過了嗎?」 湘綺也在床邊坐下了,拿了手帕,給她拭了拭眼淚,笑道:「妹妹,並不是我埋怨你,你的脾氣原也太大一些了。無論一件什麼事情,終要親自問明白了,那麼才可以實行決裂呀。現在他來望你,你理也不理他走了,叫他心中多難受呢!」 湘紋回家也正在懊悔,此刻被姊姊這麼一說,心中愈加悲酸,因此淚水像雨點般地又落了下來。不過湘紋到底是一個好勝的姑娘,她立刻又收拾了淚痕,冷笑道:「姊姊,不過這是我親眼目睹的事情,並非外人的傳說,他還有什麼可以向我們解釋的嗎?」 「可是他生了病,而且他也並沒有愛上他的表姊。他又說真心地愛你,假使有什麼假意兒的話,他絕沒有好的結果。我想雨秋是個有真性情的青年,他既念了重誓,大概是不會愛上他表姊的吧。」湘綺見二妹還是一味嬌怒的神情,所以竭力地給雨秋辯白著。 「哼!」湘紋冷笑了一聲,「不愛上她?怎麼會跟她親吻呢?」湘紋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緣故,她一想起這一幕神秘的鏡頭,芳心裡終覺得股子酸溜溜的不受用。 湘綺忍不住笑出聲音來了,說道:「這大概是被他表姊熱情迷糊塗了的緣故。不過現在事情是有了解決的辦法,因為雨秋已經答應了我,他必定地離開了表姊的家,住到我們這兒來。二妹,你聽了不知也高興嗎?」 「姊姊,你這話可真的嗎?」湘紋聽了姊姊的告訴,她感到意外的驚喜,只手兒揉了揉眼皮,這句急促的話中至少是包含了一些興奮帶喜悅的成分。 「你這可樂了吧?」湘綺點了點頭,不禁撲哧的一聲笑了。經她這麼一笑,湘紋不免又感到難為情起來,這就紅暈了嬌靨,啐了她一口,把身子又倒向床上去了。湘綺知道她是害羞的意思,遂笑了一笑,也自管地走出房外去了。 第二天早晨,湘紋還沒有起床,雨秋就匆匆地到來了。湘綺成全了他們,遂帶著雨秋走進湘紋房中,走到床邊,低聲叫道:「二妹,你醒著嗎?雨秋弟來了。」 「他在下面會客室里嗎?」湘紋沒有發覺雨秋也在房中,遂低聲地問。湘綺笑著點了點頭,她把雨秋身子一推,自己便退出房外去了。湘紋正欲披衣起床,忽然瞧見雨秋已走到床邊來了,一時又羞又急,慌忙把被兒又裹緊了身子,嬌嗔似的道:「我還沒有起來呢,你怎麼就走進我的房中來了?」 「這是你姊姊帶我進來的,我可不知道呀!」雨秋望著她嫵媚的風韻,忍不住微微地笑。這笑的意思中多少帶有些頑皮的成分。 「可是你現在知道了,不是應該出去嗎?」湘紋逗給他一個嬌嗔,雪白的牙齒微咬著鮮紅的嘴唇皮子,這表情含有些誘惑性的魔力,令人會感到一陣想入非非起來。 雨秋不但不退出去,反而在床邊坐下了,笑道:「二妹,你的心也太狠了,昨天就這麼忍心地不睬我,今天又叫我走出房外去,那你不是存心和我絕交了嗎?」 「不!不!」湘紋情不自禁地說了這兩個字。可是既說了出來,她又感到無限羞澀,又要笑而又不好意思笑的表情,卻又帶了三分微嗔的樣子,說道:「我是叫你暫時地到房門外去站五分鐘,讓我起了身子,你不是再可以進房中來坐的嗎?你出去呀!」 雨秋聽她這麼說,顯然她是不生氣了。因為她不生氣了,所以叫雨秋會更涎起臉來,遂笑道:「那怕什麼?你只管起床好了。」 「你這人就待你好不得!」湘紋鼓著紅紅的小腮子,故作生氣的樣子。 「你待我好,所以你不理我,還罵我……我生了這許多日子的病,高高興興地來看你,還受你這樣的委屈,我心中是多麼痛苦呢!」雨秋趁這個機會,把昨天所受的委屈也向她埋怨了兩句。 誰知湘紋聽了卻又提起她心中的酸素來,不禁冷笑了一聲,逗給他一個白眼,說道:「痛苦?別說什麼痛苦兩個字吧!你生了病,這是成全了你,痛苦之中到底有甜蜜的呀!唔,多開心多親熱的!」湘紋說到後面這兩句話,表情上至少包含了一些滑稽的成分,噘了噘小嘴,把粉臉兒別了過去。 雨秋被她說得無話可答,微紅了兩頰,倒是愕住了一會兒。經過這陣子愕住後,湘紋不免又回過頭來望了他一眼,冷冷地道:「為什麼不說話了?難道我這兩句話不是說到你的心眼兒里去嗎?」 雨秋這就笑出聲音來了,說道:「原來你不理我、恨我、罵我,都是為了這一個緣故嗎?好了好了,我現在也來跟你親一個嘴,那麼你終可以不生氣了。」 湘紋恨恨地啐了他一口,不免笑了,但在一笑之後,立刻又薄怒嬌嗔的神情,說道:「我可沒有這個資格配得上跟你……」 「跟我怎樣?」雨秋笑嘻嘻地一味地涎臉。 「呸!」湘紋啐了他一口,這回她再也忍熬不住,把繃住了的粉臉浮現出一絲笑容來。不過她到底覺得難為情,把粉臉兒又別轉過去了。雨秋卻挨近了一些身子,伏了下去,低低地道:「紋妹,現在你姊姊的意思,叫我搬到你們這兒來住,不知你心中怎麼樣?假使你不恨我了,那你當然會答應我的。否則你一定會拒絕我,是不是?現在請你自個兒對我說明白了好嗎?」 湘紋回過臉來的時候,見雨秋伏了身子,他的臉和自己的臉只距離到三四寸光景,一時又羞又喜,把臉兒向後面偏了一些下去,俏皮地道:「別的倒沒有什麼問題,只不過你的心中怎麼能捨得離開你親愛的好表姊呢?」 「二妹,你說這些話,那你就應該給我打嘴。」雨秋微紅的兩頰,把手兒一揚,向她做個要打的姿勢。 「哼!我當然只配給你打嘴的!」湘紋冷笑了一聲,怨恨地諷刺他。 「哦,我說錯了,好妹妹,你是應該給我親嘴的。」雨秋眸珠一轉,一面笑,一面便低下頭兒去了。 湘紋把只手抵住了她的嘴巴,嗔道:「你再胡鬧,我可生氣了。」雨秋笑道:「可是那是你自己的意思,好妹妹,你就賞我一個臉兒吧。」 「不!不!你……」湘紋連說了兩聲不,下面這句話還沒有說出,但自己的手已被雨秋拉開了,同時他的嘴也在湘紋嘴唇上緊緊地吻住了。 雨秋這一個熱吻,在湘紋身上終算賠了一個罪。湘紋的一顆芳心,把十分的哀怨之情也消失了七分,補充進去的是喜悅和甜蜜的成分。於是這一對小兒女終算又和好如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