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飛花 · 第五回 疑妻有異心 臨行權托監察人
雨秋回到邵公館,誰知他們夫婦兩個人卻在大吵大鬧,正在沒有解決,一時連忙走上來問道:「姊夫,你們到底為了什麼事情呀?幹嗎好好兒的吵起來了?」
國強回頭一見了雨秋,心裡真有說不出的痛恨,暗想:還不是為了你這個小子,害得我們家庭里從此更多是非了。這就情不自禁恨恨地道:「表弟,你還來問我們呢?你這個人真太豈有此理了,我們直等到此刻還都餓著肚子,而且……而且你的表姊又在發你的脾氣哩!你到在什麼地方呀?」
錦花雖然是不哭鬧了,但她卻沒有開口說話。因為在她芳心裡確實也痛恨著雨秋,所以對於國強這回向雨秋很生氣地埋怨,她也感到十分痛快。雨秋當然是感到十分抱歉,一時也只好連連地賠罪,說道:「那我真是該死,因為這個朋友家裡今夜齊巧請客,所以一定把我留住了,害得你們都餓了肚子,這真是……啊喲!」雨秋說到這裡,忽然也瞧到表姊手上的血水,他不禁叫了起來,接著又急急地道,「表姊,你……你……手指上怎麼有血水呀?」
錦花在哭鬧的時候,倒也忘記了痛苦,此刻被雨秋一提醒,她方才感到手指上的肉是在跳動。十指連心,所以使她心兒也隱隱地作痛起來。國強忙道:「這是她把桌子上銀盆摔到地下去的時候割出血來的。唉,都是她自己的脾氣太大了。」說著,回頭向裡面又高叫著嫣雯。嫣雯匆匆地從廚下奔出來問什麼事,國強道:「快到樓上把藥水紗布棉花等東西去拿下來吧!」
嫣雯也來不及問什麼事,遂急忙把家庭醫藥用具箱去取來。這時國強親自地盛了一盆溫開水。嫣雯一面給錦花擦淨血水,敷上藥水,包裹舒齊,一面低低地問道:「小姐,到底為了什麼事情呢?何苦來把自己的手弄傷了?不是自己受痛苦嗎?」說著,又把地上打掃清潔。
「沒有什麼事情?你去問廚下可曾燒好了菜?拿出來吃飯吧。」錦花搖了搖頭,故意裝出沒有什麼地回答。
嫣雯點頭答應她,見雨秋呆如木雞似的站在旁邊出神,遂問道:「表少爺,你什麼時候回來的?你給我們上的當可不小呀!」
「這……真是對不起得很!我被人家硬拖住了,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雨秋連連地搓著兩手,他有些愁眉苦臉的神氣。
嫣雯微微地一笑,遂匆匆地走到廚下去了。
錦花這回再也忍熬不住地說道:「你既然不願意到我家來吃晚飯,那麼你也不應該預先答應了我們,就是被她硬拖住了,你也可以打個電話來回絕我們,為什麼要拿我們開這麼一個玩笑呢?你不是明明地捉弄我嗎?」
「表姊,我如何敢捉弄你們呢?這是我糊塗的過錯,請你們原諒我吧!」雨秋見錦花用了無限哀怨的目光,逗給自己一瞥無限恨意的嬌嗔,他也明白自己的確是錯了,遂只好低聲兒地向她求饒。
國強道:「表弟,為了你的失信用,又晦氣了我被你表姊挨了一頓罵,說我得罪了你,你所以生氣不肯來了。現在你給我說一句話,到底我可曾得罪了你?」
「這是哪兒的話?沒有這一回事。姊夫,表姊就是喜歡這一份兒多心,你不用聽她的話。」雨秋連忙又正經地解釋。
不多一會兒,嫣雯把熱炒端上來,雨秋先到桌旁坐下,向兩人招手,笑道:「叫你們夫婦倆吵嘴,這完全是我的罪惡。你們現在大家不要生氣了,我來敬你們三杯,算我向你們賠一個不是吧。」
國強這時的肚子真餓得咕嚕咕嚕地狂叫不停,所以一聽雨秋的話,早已先到桌旁來坐下,握了筷子先吃了兩筷,笑道:「我的意思,倒不要你的賠錯,只要罰你十杯酒也就是了。」
錦花也坐到桌旁,說道:「罰他十杯酒,我倒贊成的。」雨秋道:「罰是該罰的,不過我敬也是該敬的。先給我敬了你們,我再罰就是了。」一面說,一面給他們杯子裡都斟滿了。國強原是爽快的人,所以便一飲而干,笑道:「現在我給你斟罰酒了。」說著握了酒壺,在雨秋杯中也斟了下去。
雨秋道:「慢著,表姊這杯喝下了,我再喝也不遲。」錦花遂也把那杯酒喝下了,秋波逗給他一個嬌嗔,說道:「我已喝了,你也喝下吧。」
雨秋沒有辦法,也只好一飲而干。錦花待他喝下,拿過酒壺,又要給他斟滿。雨秋抱了兩拳,連連地拱手,說道:「表姊,我原已喝了很多酒,罰過一杯就算了,再喝恐怕要醉了。」
「那可不行,誰叫你給我們上了大當!原說罰十杯,如今只喝了一杯,豈可以就這麼算了嗎?剛只這一杯是他罰你的,我還沒有罰過你哩!你若不喝我這一杯酒,那你就是討厭著我!」錦花不依他,鼓著粉腮子,很生氣地說出了這幾句話。
雨秋笑道:「那麼我再喝你這一杯,以後我可不能喝了,因為我的頭有些兒痛了。」錦花聽他說頭痛,心中倒又愛憐他起來,遂道:「既這麼地說,你這一杯也別喝了。」
「不,這一杯無論如何要喝的。」雨秋以為表姊是生了氣,所以故意說這些話的,遂把錦花給他斟滿的這一杯酒,立刻又握起喝了下去。國強笑道:「好了,好了,那麼我們現在吃菜吧。」說著,把筷子在盆上指著,於是大家也就夾菜吃了。
不料還只有吃完了幾隻熱炒的時候,忽然軍部里來了電話,說有緊急會議,叫邵師長立刻出席討論一切。國強聽了這話,心中又吃驚又怨恨,遂匆匆把飯吃了兩碗,也來不及洗臉,就坐車趕往軍部去了。雨秋很猜疑地道:
「不知有什麼要緊的事情?為什麼連夜地會議呢?」
「也許徐州出了什麼亂子,因為前天我聽爸爸說,那邊風聲很緊。」錦花皺了眉尖兒,低低地回答,忽然她又揚眉笑道,「這些事,我們別管它,表弟,來,吃菜吧。」
「表姊,我委實吃不下了,那吃下去的菜恐怕已經塞在喉嚨口裡了。」雨秋搖了搖頭,微笑著說。
「那麼你坐在一旁陪著我,難道叫我一個人吃嗎?」錦花哀怨地瞟了他一眼,此刻她的深情又溫柔了許多,這原因是國強不在座的緣故。
雨秋點了點頭,含笑並不作答。錦花低低地又問道:「戴家今天為什麼事情請客呀?」雨秋支吾了一會兒,只好圓一個謊道:「是她媽的生日,親戚朋友到了不少。表姊,我真對不起你,你的手被我受傷了。」
「那是我自己的性子焦躁,怎麼能說被你?」錦花聽他向自己說這些話,忍不住嫣然地一笑,溫和地回答。
「可是我心裡終覺得很抱歉。」雨秋說著話,把手兒撐住了額角。
「表弟,為什麼?你有些兒頭痛嗎?」錦花有些奇怪地問。
「也許我酒喝得太多了的緣故。」雨秋把手兒按在額角上,繼續地又拍了兩下。
「唉!」錦花嘆了一口氣,用了埋怨他的口吻說道,「那麼剛才這一杯酒你就不應該喝了,我不是叫你別喝了嗎?」
「可是我怕你生氣……」雨秋微微地笑。
「你為什麼要怕我?難道我是什麼毒獸嗎?」錦花聽他這麼地說,她心裡感到有些難受。因為使自己一個心愛的人而感到怕自己,這其間一切的情分都是屬於勉強的,所以她說完了這兩句話,淚水已在眼角展現了。
雨秋聽她這麼地說,連忙笑著辯解道:「不!不!表姊,你怎麼說這些話?我並不是這個意思,因為今晚我失了你們的約,我自己也明白這是太不應該了,所以罰酒這也是最平常的事。我若再不接受你,這在我自己也太說不過去了。」
錦花苦笑著道:「那也並不是這麼地說,我覺得情人比表姊那當然要緊得多,所以你失了我的約,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雨秋聽了這話,不覺默然。錦花見他愁眉苦臉,好像很不舒服的樣子,遂也匆匆地吃完了飯,向雨秋道:「我瞧你很不舒服吧,我扶你到房中去睡吧。」她說著話,站起身子來扶雨秋。雨秋在嫣雯的面前自然很不好意思,遂搖了搖頭,說他自己會走路的。
錦花和雨秋到了書房裡,裡面原開亮著電燈。錦花道:「表弟,你瞧房中還收拾得清潔嗎?」雨秋有氣沒力地說了一句很好,他的頭兒只覺得愈痛愈厲害了。錦花遂親自給他掇鋪了被兒,走到他的身旁,是伸手給他脫衣服的意思。雨秋搖了搖頭,他自己脫去了衣服,向床上一倒,卻再也不能動彈了。
「表弟你怎麼啦?」錦花見他神色有異,她心中急起來,向他低低地問。
「我此刻只覺全身發抖,頭像刀劈,恐怕是要生病了。」雨秋皺了雙眉,顯然他是感到這一份兒難受的樣子。
錦花嘆了一口氣說道:「那可怎麼辦好呢?我叫嫣雯給你去請個大夫來瞧瞧好不好?」一面說,一面給他脫了皮靴,拿被兒給他蓋上了身子。
「不相干,今夜睡過了,明天就會好起來的。表姊,我真對不住你,你的手為我受了傷,怪痛的吧?」雨秋搖著頭兒回答。他見錦花手指上包裹的紗布,此刻已滲出了鮮紅的血水來,可見她的傷也是很厲害的。他感到肉痛,遂又溫和地向她抱歉。
錦花笑了一下,說道:「倒也不痛什麼。表弟,你額角上燙手得厲害。」錦花把手心又按到他的額角上去,皺了翠眉,「我真悔不該叫你又喝下了這一杯酒。」
「喝一杯酒算不了什麼,我這次的病,大概到大清鎮去的路上受了風寒,所以到現在便發作起來了。」雨秋見她很難受的樣子,反而拿話去安慰她。
錦花在床邊坐下了,凝眸含顰地沉吟了一會兒,說道:「也許不是為了到大清鎮去的路上受了風寒,那一定是昨晚在山洞裡受寒的。因為你脫了衣服,不是給我當作被兒蓋嗎?唉,這樣說來,又是我害了你了。」
「不,不,表姊,你別說這樣的話,昨晚的天氣很涼爽,哪兒就會受寒嗎?」雨秋搖著頭竭力地辯解著回答。在他的心中,當然是怕錦花難受的意思。
這時嫣雯端了盆水進來,放在桌子上,說道:「小姐,你和表少爺還都沒有洗過臉兒呢。」錦花站起身子,點了點頭,遂在盆水裡擰了一把手巾,親自給雨秋擦臉兒,低低道:「洗個臉也會爽快一些的。」
雨秋見她溫情蜜意地服侍著自己,心裡又感激又難為情,明眸脈脈地望了她一眼,表示感謝她的意思。錦花忍不住嫣然地一笑,遂走到桌旁自己去洗臉。洗畢後,嫣雯端了盆水,悄悄地退出外面去。
這裡錦花又走到床邊坐下,向雨秋問道:「表弟,你要喝一杯茶嗎?」雨秋搖了搖頭,閉著眼睛似乎在養神的樣子。錦花又低聲問道:「表弟,你這時的頭疼不疼?」雨秋點頭道:「疼得很厲害,這也真奇怪,我從來也不生病,今天竟病起來了。」
「那麼我給你輕輕地捶敲一會兒吧。常言道,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所以小病小痛,一個人終是免不了的事情。」錦花一面低低地安慰他,一面把只手捏成了拳兒,在他額上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捶敲著。
雨秋經她這麼地一捶敲,軟綿綿的果然感到舒服了許多,一時糊裡糊塗地也就沉沉地熟睡過去了,錦花見他熟睡,心裡很是歡喜,暗想:也許他是受了一些感冒,明天一定會好起來的。正欲離開床邊站起身子,忽然一陣皮靴聲,國強走了進來。錦花瞧見了,連忙向他招手,悄聲兒道:「才熟睡了一會子,你輕些兒吧。」
國強見他對待雨秋好像對待丈夫一樣地親熱,心中酸溜溜的,真有說不出的不受用,但是也不敢向她吃醋,只好把身子退了出去。錦花從後面跟出,問道:「軍部里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國強雖然是聽見的,可是他卻故作不理會,很快地走回到房中去了。錦花的心中當然也明白他是有些酸素作用的緣故,遂冷笑了一聲,跟著走進自己的臥房,把一床被兒抱過,又匆匆地走出房外去了。國強瞧此情形,這才焦急起來,連忙搶步上前,把錦花身子拉住了,問道:「你到什麼地方去呀?」
「你管我到什麼地方去?」錦花逗給他一個白眼,滿臉顯出嬌怒的神情。
「好好兒的為什麼又生氣了?」國強到底又軟化了,這表情有些可憐的成分。
「問你呀!」錦花回答了這三個字,兀是怒氣未消地把身子要向房門外走。
「問我什麼呢?好太太,你給我說一個明白好不好?」國強把錦花身子拉到房中的桌旁來,把一床被兒擲到床上去,望著錦花的粉臉,故作不理會的樣子。
「你討厭著我,你還不該讓我走嗎?」錦花在桌邊坐下了,鼓著紅紅的粉腮子,冷笑著回答。從她這兩句話中猜想,也可見錦花這一個舉動也是故意做作。
「奇怪了,我敢討厭你嗎?只要你不討厭我,我心中也已經夠歡喜的了。」國強回過身子,在桌子上取了一支雪茄,燃了火柴吸菸。
「那麼我問你的話,你幹嗎不回答我?」錦花背著他身子怒氣沖沖地問。
「你問我什麼話?我委實沒有聽見呀。」國強卻偏把身子走到她的面前來。
「裝什麼死腔?你若沒有聽見的話,我把求字寫在你的腳底下。」錦花恨恨地白了他一眼,還是顯出薄怒嬌嗔的意態。
「這未免也太冤枉我了,唉,你不相信我,叫我也沒有辦法。好太太,你重新再問一遍好不好?」國強緊鎖了濃眉,他有些哭笑不得的模樣,低聲下氣地說。
錦花卻不作答,呆坐了一會子。國強吸了兩口煙後,忽然說道:「太太,我正要來告訴你,剛才我到軍部開緊急會議,因為徐州吃緊,所以你爸爸叫我引軍接應,明日就要開拔起程。唉,你想,我是多麼煩悶呢。」
錦花聽了這個消息,心中不免歡喜起來,遂淡淡地道:「你身為師長之職,一聽要開拔起程,心中就煩悶起來,那麼我試問你,國家要你們這些軍人何用?」
「太太,你錯理會我的意思了,我並非是為了怕死,因為我知道身為軍人,吃國家的糧,穿國家的衣,還不該替國家出一份死力,以做報答嗎?」國強搖了搖頭,很激昂地回答了這幾句話。
「你既不是為了怕死,那麼你是為了什麼呢?」錦花冷冷地追問,俏眼兒向他斜睨了一下,有些輕視的意思。
「那不用說的,當然是為了捨不得離開你。」國強含了柔情的微笑,低低地回答。
「捨不得離開我?一個軍人戀戀著溫柔鄉,這就是貪生怕死。」錦花很嚴肅地說,「我聽見人家說,軍令重如泰山,在新婚的初夜得到了開拔的消息,也得連夜起程呢,何況我們已經結婚一個多月的日子了。你存了這一個存心,我覺得你的人格太卑劣、思想太幼稚一些了,爸爸豈不錯待了你?」
「不,不,太太,你錯責我了。」國強微紅了臉兒,急急地辯解著,「在國事上說,我對於這次的開拔,當然是表示萬分歡喜。不過在家事上說,當然使我有些戀戀不捨。這並非是我的貪生怕死,也並非是我留戀著溫柔鄉。我雖然是一個武夫,不過我多少也具有一些情感的。因為殺身成仁固然是我輩軍人的心愿,但剩下你這麼一個年輕美貌的女子,能不令我生依依惜別之情嗎?」
錦花聽他說出了這一篇話,心中一陣子悲酸,眼淚忍不住滾了下來。她站起身子,向國強身旁走了兩步,說道:「你何必說這些殺身成仁的話,我相信你會達到成功的道路。」說到這裡,喉間不覺哽咽住了。
國強見她淌淚,又聽她說了這兩句話,他心中方才感到了一些安慰,覺得錦花雖然時常和我吵嘴,但從這兩句話中看來,可見她未始沒有不愛我的意思。他情不自禁地把身子挨近了錦花,按著她的肩胛,說道:「錦花,我很感激你的祈祝。當然我也希望有成功的一天。我很明白,像你這麼一個美人兒,嫁給我這麼一個醜陋的俗夫,你芳心裡自然十分不如意。不過事情到了這個地步,還有什麼辦法可以說呢?我知道你是很愛你的表弟,所以我在出發的前一夜,我對你有這一個意思。假使我血染沙場了的話,那麼你的一切,你就只管自由好了,切不要為了我,而耽誤了你的終身的幸福。我想你是一個很明達的姑娘,對於我這一層意思,你大概也樂而接受的吧?」
錦花在聽到了國強這幾句話之後,她忍不住伏在他的懷內嗚咽地哭泣起來了,說道:「國強,你說這些話,是不是疑心我有負你的意思嗎?」
「不,我並沒有這個意思,因為我知道你絕不是這一種的女子。」國強感到勝利的喜悅,他一面回答,一面拿手帕給她拭淚。
錦花暗想,原來他是激動我的本意,這就把身子離開他的懷抱,自管走到梳妝檯旁邊去了。這時嫣雯走進房中來,錦花遂對她說道:「嫣雯,表少爺有了病,今天晚上,你到書房裡去伺候他的要茶要水吧。」
嫣雯點頭答應,遂自管去了。國強道:「原來表弟生病了嗎?他好好兒的怎麼會病起來的?」
「終是受了風寒的緣故,喝多了酒,所以便發作起來。一個孤零零的人兒,生了病那是多可憐的事情呢!」錦花低低地告訴,表示十二分的同情和愛憐。
國強道:「可不是,比方說,我在外面生了病,叫爹不應,叫娘不理,到這時候心中的痛苦,真是難以形容其萬一的了。」
「不過你身任師長之職,還怕沒有許多人來服侍你嗎?」錦花瞟了他一眼回答,顯然錦花是並沒有十分地同情他。
「那麼你的心中是很放得下我這次的開拔了?」國強很想得到錦花一些軟語的溫存。不料錦花偏是那麼淡然,所以國強心中是有些兒怨恨的成分。
錦花聽他這句話中顯然有俏皮的作用,這就冷笑了一聲說道:「也無所謂放得下放不下,因為這是軍人的責任。我不能以兒女之情來消磨你的壯志,所以你這次的開拔,我認為是你應該報答國家的時候。」
國強聽她說的好冠冕堂皇的話,而細味她的話中,卻有不管我成仁成功都不在乎的意思,一時覺得錦花此刻的心和剛才又有些變了。他覺得憤恨,所以冷笑道:「你說得不錯。最好我能成了仁,也叫你心中可以得到了願望。」
錦花聽他這兩句話不禁勃然地變色,猛可走上了兩步,倒豎了柳眉,喝問道:「你這話算是什麼意思。」
國強這次他也不肯示弱了,遂圓睜了環眼,大聲道:「沒有什麼意思!我問你,你是不是想愛上了你的表弟?老實地說,我這次開拔走了,你若不給我戴頂綠頭巾,這也是你的美德了。」
錦花聽他這樣說,方知他剛才說的話也是試我心的意思,她憤怒地跳了起來,把頭向他懷內撞了過去,哭罵道:「好!好!你敢這樣地侮辱我嗎?我跟你到爸爸那兒去評個理,做表弟的在表姊家裡是否可以住幾天的?難道說我就愛上了表弟?……你這齷齪思想的狗奴才!我非拉你到爸爸面前去不可的……」錦花一面撞撞顛顛地哭,一面扭住了他的衣襟,叫他一同向房門外走。
國強到此,也深悔自己失言了,只好賠著笑臉,賴著身子,說道:「好太太,你別鬧了。我只不過跟你說一句玩話,你認什麼真呢?」
「放屁!這是什麼事情?你也能夠胡嚼著說玩嗎?你既然這樣不信任自己的妻子,那麼你對爸爸去說,請爸爸收回開拔的命令好了。你一天到晚不離開我,那終好的了。」錦花滿面嬌嗔地怒責著,但說到末了,她放下拉著國強的衣襟,奔到床上去倒下了,到底忍不住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了。
國強見了,不禁微微地嘆了一口氣,暗想:女子終是免不了這一套的。所以只好走了上去拍了拍她的腰肢,說道:「好了,好了,我明天還得一清早起身哩!太太,一切終是我的不是,你就饒了我這一遭兒吧!」
錦花不理睬他,仍舊抽抽噎噎地哭泣。國強遂自管脫衣就寢,鑽到被窩裡的時候,不禁又嘆了一口氣,說道:「好太太,我明天要走了,你別只管哭泣著,多少也給我取一個吉利吧。」說到這裡,又把她身子推了一推,接著道,「況且你也應該保重自己的身子,這樣子躺著也會受涼的。」
錦花聽他這兩句話倒大有愛憐的意思,一時心頭也軟了下來,遂停止了哭泣。熄滅了燈光,各自睡去。
第二天早晨,錦花起得很早。她起得很早的原因,倒並非因為國強要開拔起程了。她心中記掛的是雨秋這個人的病,不知怎麼樣了?所以在她起身的時候,國強還沒有醒來。錦花悄悄地走到書房裡,裡面是靜悄悄的。嫣雯擁著一床被兒,躺在沙發上也酣然地睡得熟。從這一點子猜想,昨夜雨秋一定是十分不安靜。換句話說,嫣雯當然是一夜沒有好好兒地睡。錦花生恐驚醒了他們,正欲回身退出。卻聽嫣雯「唉」了一聲,她揉了揉眼皮醒了,低低叫道:「小姐,你多早晚進房的?瞧我睡得多糊塗的。」
錦花回身見嫣雯已掀被坐了起來,遂輕聲地道:「我剛走進房中來。嫣雯,昨夜表少爺的熱度怎麼樣?很高嗎?」
嫣雯蹙了眉尖,點了點頭,一面理著睡亂的頭髮,一面說道:「表少爺一夜沒有安靜,直到早晨四點鐘的時候,他才熟睡一會子的。小姐,我想今天是該請個大夫給他診治一下的。」
「是的,我也這麼地想。那麼你此刻就去打電話去掛了號,請張柏明大夫立刻來吧。」錦花點頭表示贊成,向她低聲地吩咐。嫣雯遂悄悄地走出房外去,這裡錦花走到床邊,望了望雨秋,見他睡得很熟,遂也自管回到臥房裡去。
錦花到了臥房,國強亦已起身,張媽端臉水給他洗臉。國強見了錦花,滿臉含笑地叫道:「太太,你什麼時候起來的?我怎麼一些兒也沒有知道?」
「起來了好一會兒,還不是為了你嗎?你什麼時候開拔?我正在叫他們做點心呢!」錦花因為他既然要啟程的人了,犯不著和他再鬧事情,樂得客氣一些兒,所以秋波盈盈地逗了他一瞥多情的目光,微笑著回答。
國強想不到錦花忽然會對待自己這麼好起來,一顆心兒倒不免添了無限的甜蜜,遂連連地笑道:「太太,真感激你,為了我,叫你又辛苦了。我九點鐘就得上火車的,此刻八點半,點心怕來不及吃了。」
「那麼我到廚下去催他們快點兒吧!」錦花因為自己根本沒有向廚下吩咐過,她心中有些焦急,遂匆匆地又出房去吩咐了。
國強暗想:錦花到底是我的妻子,所以我也不能這樣地猜疑她,不過我走了之後,事情究竟也不能不防的。正在想時車夫來報告道:「師長,陳秘書到。」國強點頭道:「我知道,你叫他下面坐一會兒。」
車夫匆匆下去,向陳秘書說知。不多一會兒,國強走下樓來。陳正平見了,立刻站起行禮,說道:「師長,你打電話叫卑職來此,不知有什麼吩咐嗎?」
「稍許有些小事,你坐下,你坐下。」國強把手向他擺了兩擺,兩人在沙發上就一同坐下。正平望著他愣住了一會兒,是靜待他吩咐的意思。國強向四周望了一下,見沒有什麼人,方才低低地道:「我走之後,你把我的家要多多照顧一下……」
正平聽他這麼地說,一時也猜不透他含的是什麼意思,因此紅了兩頰,幾乎支吾不能所對。他竭力鎮靜了態度,連忙欠身道:「師長的吩咐,敢不遵命。卑職一定盡力地照顧。」正平話是那麼地說了出來,可是那顆心兒的跳躍幾乎要從口腔內跳出來了。你道正平為什麼要這樣害怕?說也有趣,原來正平從前也是追求錦花的一個人,所以他聽了國強的話,認為其中是有骨子的了。
國強當然不會明白他的虛心,遂點了點頭,繼續地又道:「所以你最好能夠常常到我家來走走,因為……」說到這裡,覺得以下的話有些難以開口,這就伸手把正平的耳朵拉了過來,同時把自己的嘴也湊了過去。
正平在沒有聽到他的話兒之前,對於國強這一個舉動,險些把半條命都嚇掉了,及至聽他這一陣低低的訴說,方知他疑心的不是自己,乃是錦花的表弟,叫自己暫做監察人的意思。他這才把一顆劇跳的心方安靜了許多,遂連連點頭道:「我知道,我知道,等待師長凱歌回來的時候,我一定可以詳細地報告你。」
「那好極了,那好極了。」國強很喜歡地笑著說。不料話還未說完,錦花含笑走出來問道:「什麼事情好極了?多快樂的。」
經錦花這麼地一問,不但國強有些著慌,正平更是嚇得連臉兒都轉變了顏色,於是立刻站起,向她深深鞠了一躬,叫道:「師長太太,你早。」
錦花向他斜乜了一眼,「哦」了一聲,說道:「我道是哪個?原來是陳秘書,這次師長開拔起程,你跟著一塊兒走嗎?」
「不,師長的意思,叫我留在軍部里還有別的事情。」陳正平垂了頭低低地回答,他連望錦花的一眼勇氣都消失了。
國強心中也懷了鬼胎,遂對正平道:「你此刻回去吧,這次作戰的計劃,你剛才說得很好,我想這給我也是一些兒參考。」
正平聽國強後面這兩句話,他幾乎要笑起來,遂竭力忍熬住了,連說了兩聲是是,他便行禮退出去了。這時嫣雯把牛奶吐司拿出,國強遂藉此打岔著笑道:「太太,那麼我們大家一塊兒吃些吧。」
「這是給你吃的,我慢些兒好了。」錦花含了媚笑,低低地說。在這兩句短短的話中,是包含了一些柔情綿綿的成分。
國強心裡蕩漾了一下,遂坐下了自管喝牛奶吃吐司了。偶然抬頭望了錦花一眼,低低地問道:「表弟還沒有起來嗎?」
「表弟生了病了,全身發熱,嫣雯說他一夜沒有安靜。」錦花蹙起了兩條細細的柳眉,很憂愁的樣子告訴他。
「哦?表弟生病了?那麼你們快請個大夫給他瞧瞧,我來不及再去看他了。你叫他好好兒地休養著吧。」國強聽壁上鍾已鳴九下,遂一面喝完牛奶,一面站起身子,很急促地說著,同時他的身子已向院子裡走了。
車夫在院子裡早已備好了汽車,國強匆匆地跳上。錦花站在石級上向他招了招手,表示歡送的意思。在汽車駛行的時候,國強在車窗內望到錦花那種木然的神情,心裡有陣說不出的感觸,忍不住深長地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