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飛花 · 第四回 萬種纏綿情 酸臥西廂

馮玉奇 《春雨飛花》
冷雨秋坐車到戴湘紋的家裡,一瞧手錶,正巧四時敲過,心中暗想:此刻湘紋大概也已放學回家的了。遂伸手敲門,開門出來的是秦媽。她含笑道:「冷少爺,你從大清鎮回來了嗎?人兒黑得多了。快請裡面坐吧。」 「你家大小姐二小姐都在家裡嗎?」雨秋一面走進去,一面隨口地問。秦媽還沒有作答,只見湘紋的姊姊湘綺從院子裡的假山後面走出來,她手裡折了一枝挺茂盛的桃花。雨秋連忙趕上兩步,叫道:「大姊!大姊!」 「咦!是雨秋弟嗎?你多早晚回來的?」湘綺見了雨秋,遂回過身子,停住了步,笑盈盈地問他。 雨秋道:「還只有今天才回來的。二妹呢?她學校里可回家了嗎?」湘綺聽他說還只有今天回來,遂神秘地笑了一笑,向他告訴道:「二妹早晨到學校里去還好好兒的,中午回家,不知怎麼的就不舒服起來,所以請了半天假,此刻正躺在房中呢。雨秋弟,你快到妹妹房中去瞧瞧她吧。」 雨秋聽湘紋生了病,遂三腳兩步地匆匆走到湘紋的房中。在走進房內的時候,腳步是放得特別輕微。湘紋房中的丫頭小琴見了雨秋,便要向床上的湘紋叫喊二小姐。雨秋連忙搖了搖手,小琴理會他的意思,遂笑了一笑,悄悄地退出房外去了。湘紋躺在床上,臉兒是向著床裡面的,所以雨秋已走進了房裡,她當然是沒有瞧到。雨秋見她身上並沒有蓋著被兒,穿的是件湖色花呢的旗袍,因為她側臥著,從旗袍叉子裡可以瞧到她穿著咖啡色絲襪的大腿,生怕她受了涼,遂把床後那條金山毯拿來,輕輕地蓋到她的身子上去。在雨秋的心中,以為湘紋終是熟睡著的,萬不料湘紋伸手把金山毯恨恨地撩過一旁,帶了嬌嗔的口吻說道:「我不蓋你偏給我蓋,那你不是小心,簡直是明明地和我作著對了!」 雨秋突然聽了她這兩句話,心中倒是不禁為之愕然,及至細細地一想,方才理會過來了。她在小琴面前,一定在使著小姐的性子了。一時由不得暗暗地好笑,想道:這姑娘倒也是怪不容易侍候的。小琴第一次要給她蓋被兒,這也是她的好意,誰知她還嗔小琴和她作對哩。雨秋這麼地沉思著,少不得怔住了一會兒。這時聽湘紋又叫道: 「小琴!小琴!」 「我這麼說了你幾句,你就不理我了嗎?想不到你的脾氣,倒比我還大呢!」湘紋聽好久不見答應,遂又怨恨地自言自語地說著: 雨秋聽她又這麼地說,一時再也忍熬不住,撲哧的一聲笑出來了,遂故意捏尖了喉嚨,低低地說道:「我的好二小姐,你叫我有什麼事情嗎?」 湘紋聽這聲音有異,遂猛可地回過身來,映在她眼帘下的卻不是小琴,原來正是她心中又恨又愛的冷雨秋。一時又喜歡又傷心,紅暈著嬌靨,啐了他一口,卻把身子仍舊回過床裡面去,給他一個不理睬。雨秋這就感到奇怪了,暗想:這算怎麼的一回事情?如何和我也生氣了?照理我們兩個月沒瞧見了,她見我突然地回來,該是怎麼驚喜才是呀,如何反而不理我了?雨秋是個聰明的人,他覺得湘紋的生病,至少是包含一些神秘的作用了。不過她為什麼要生我的氣?這叫我委實有些想不出來。遂把手兒按著她的腰肢,溫和地叫道: 「湘紋,你怎麼啦?大姊說你有些不舒服,你到底生了什麼病呢?我從大清鎮一回來,就急急忙忙地來瞧望你,你為什麼和我生氣啦?」 湘紋並不理睬他,過了好一會兒,方才冷笑了一聲,說道:「我好好兒的生什麼病?你憑空地來咒念我,我若死了,於你也沒有什麼好處呀!」 雨秋聽了這話,真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了頭腦,這就嘆了一口氣,說道:「阿彌陀佛!這真是天曉得的事情,我若存心咒念你生病的話,那我一定死在槍彈之下的……」 湘紋猛可地坐起身子,倒豎了柳眉,逗給他一瞥嬌嗔的目光,說道:「你不用說這些氣話來給我聽,你是永遠不會死的,我先死給你看好了。」她一面說,一面便要跳下床兒來。雨秋真不知道到底是為了些什麼事,遂忙把她身子抱住了,坐在床沿邊,說道:「何苦來?我的好二妹,你就饒了我吧!」 湘紋被他抱住了身子,這就沒有掙扎的勇氣,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地傷心,她內心只覺有股子蓬勃之氣,因此倒入他的懷內,忍不住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了。 雨秋見她哭得十分傷心,一時十分地奇怪,遂讓她哭泣了一會兒,方才給她拭了拭淚痕,理了理她的雲發,低低地說道:「湘紋,哭過一會兒算了吧,到底我哪兒錯待了你,你好歹也給我說一個明白。因為我委實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事,你要這樣子地怨恨我呢?」 湘紋見自己身子整個地倒在他懷內,芳心裡倒又羞澀起來,遂離開他的胸懷,要跳下床來的樣子。雨秋忙道:「為什麼又要起床了?我不敢說你有了病,不過大姊確實說你有些兒不舒服,而且說你下午還請了半天的假,那麼你就不要起床。好二妹,你就聽從我的話吧!」 雨秋這句柔情綿綿的話,到底把湘紋那顆哀怨的芳心又軟下來了。她不再起床,可是她也沒有躺下床來,折中的辦法她是偎坐在床欄杆旁。不過面對著一個年輕的男子,就這樣地坐著,到底有些兒不好意思,這回她自動地撩過那條金山毯蓋到自己的身體上來。雨秋望了她一會兒粉臉,兀是沾著絲絲的淚痕,忍不住笑問道:「二妹,你現在怒氣可以平一些了嗎?」 湘紋被他這麼一問,兩頰上立刻浮現了桃花的色彩,覺得一個女孩兒家,在自己認為情人的男人面前一會兒憤怒,一會兒嬌嗔,一會兒又情意綿綿起來,這似乎失了姑娘的身份。所以她始終繃住了粉臉,給他一個不理睬。 雨秋見她愈是一本正經的樣子,自己也愈加涎皮嬉臉地去拉她的手兒,笑道:「二妹,你要打要罵我都忍受得住,可是千萬別不理睬我,我們兩個多月不見了,今日好容易又相聚在一處,你難道忍心不和我說一句話嗎?」 「有什麼可說的,反正我是個沒有心肝的狠心人罷了。」湘紋把手兒掙扎著回來,噘了噘嘴,秋波恨恨地逗給他一個嫵媚的嬌嗔。 雨秋覺得她這兩句話中含有了骨子,遂愣住了一會兒,方才笑道:「你不用說這些相反的話,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說我是沒有心肝的狠心人對不對?」 「你是個有情有義的好青年,我怎麼敢罵你?」湘紋撇了撇小嘴,還是俏皮地回答。 「二妹,你別給我悶著了好嗎?」雨秋被她俏皮得有些哭笑不得的神氣,把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說下去道,「天地良心,我這次到大清鎮去,在路上兩個月的日子中,不論是浮雲飄浮的清晨,星月依稀的黑夜,我心裡就無時無刻地不在想著你。這次回來,我滿以為彼此見了面,你一定會對我滿臉含笑地敘一敘相思之情,萬不料你會把我恨得這一份樣兒,那叫我心中不是太不明白了嗎?」 「多謝你這麼地記掛著我,我心裡真感激得很。」湘紋淡淡地一笑,秋波斜乜了他一眼,話聲還是包含了俏皮的成分。 雨秋皺了皺眉尖,望著她白裡透紅的粉臉,出了一會子神,說道:「二妹,你說這些話,那麼你顯然有不相信我的意思,難道你以為我說的話全是虛偽的嗎?」 湘紋冷笑道:「誰不相信你?你這麼地記掛我,我感激你難道感激錯了嗎?」雨秋無話可答,不免苦笑了一下,說道:「湘紋,我們只不過隔別了兩個月的日子,想不到你的人兒竟變了。」 「是的,我變了,你也變了,大家都變了。」湘紋哀怨地回答。淚水在眼眶子裡盛滿了,這幾句話包含了淒婉的成分。 「可是我並不變呀!」雨秋不了解似的回答。 「我覺得你是變了,變得比我更快……」湘紋淚水滾落下來。 「湘紋,你說這些話,你簡直有些瘋了。」雨秋莫名其妙的神氣,他心頭也有些兒怨恨,遂怏怏不樂地說。 「你說的不錯,我也許會瘋起來。雨秋,你現在有好的朋友了,當然不需要一個瘋女人了。你走吧!你走吧!」湘紋說到這裡,她倒在床上,這就再也忍熬不住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了。 雨秋正在莫名其妙的時候,湘綺含笑走進房中來,說道:「好好兒的又為了什麼呢?二妹,你也不要一味地鬧著孩子氣了。」 雨秋見了湘綺,遂離開了床邊,站起身子,搓了搓手,皺眉說道:「大姊,這叫我真有些弄不明白,到底是為了什麼事情呢?二妹一見了我,就生氣起來。」 湘綺笑了一笑,站在百靈桌子旁,說道:「雨秋弟,你來了這許多時候,難道還沒有曉得我二妹生病的原因嗎?」 「大姊,我委實沒有知道,因為二妹並不會告訴我。我想其中說不定有許多的誤會,說出來給我聽了,也好給你們解釋一下,別冤枉了我,那叫我也不是太受一些委屈了嗎?」雨秋聽湘綺這麼說,知道事情有了蹊蹺,遂也走到桌子旁,來低低地回答。 「可不是?雨秋弟,你且坐下來,我告訴你吧。」湘綺見他愁眉苦臉的樣子,遂把手兒擺了擺,是請他在桌旁沙發椅子上坐下來的意思。 這時床上的湘紋卻停止了哭泣,她又坐起身子,向湘綺說道:「姊姊,你別給我說出來,自己做的事情,難道還有個不知道的嗎?何必假惺惺地作態?哼!我是瘋了,瘋了才會惹人的厭呀,還說什麼呢?」 雨秋和湘綺在桌子旁坐下後,他望了湘紋一眼,向湘綺笑道:「大姊,你瞧她這一副凶人的樣兒,好像把我恨得要吞吃的神氣呢!」 因了雨秋這幾句話,倒把湘紋引逗得破涕笑了出來。但既笑出來了之後,到底又覺得十分難為情,這就恨恨地啐了他一口,嬌嗔道:「誰和你賊禿嘻嘻地涎臉?叫人生氣的。」 雨秋不理她,對湘綺又道:「大姊,你告訴我吧!二妹到底為什麼事情要這樣地痛恨我?難道我有什麼對不住二妹的事情嗎?」 「姊姊,你不要說,叫他自己說出來好了。他這樣地放刁,你倒偏做忠厚人嗎?」湘紋不待湘綺的回答,遂急急地阻攔她。 「大姊,我自己真的莫名其妙,叫我說什麼好呢?你別理她,只管告訴我好了。」雨秋也向湘綺很急忙地催促著。 湘綺向兩人愣住了一會兒,忍不住好笑道:「你們這麼地賭著氣,那可不是難為了我嗎?」雨秋道:「不要緊,二妹要罵要打,我來承當。」 「不,姊姊,他明知故問,你告訴他,你是犬子!」湘紋用激將之法,阻止姊姊的告訴。湘綺笑道:「雨秋弟,我也不必告訴你,只向你提醒一句,你大概終可以想明白過來了。早晨二妹到學校里去的時候,她在大街上是瞧見你的,現在你自己可以向二妹解釋了,我可不管。」 雨秋「哦」了一聲,方才明白自己和錦花從郊外騎馬回來,她是曾經瞧見的,這就說道:「原來是為了這個事情嗎?二妹,你這就不該了,既然瞧見了我們,為什麼不來招呼呢?」 湘紋冷笑了一聲,說道:「我可沒有這樣不識趣,犯不著被人家惹厭。」湘綺也低低地問道:「雨秋弟,那麼這個女子是誰呀?你到底哪一天回來的?」 雨秋想到剛才自己說的還只剛回來的話,顯然在她們心中都認為我是說了謊,不免微紅了兩頰,說道:「我是昨天回來的。」 「昨天回來的?你記錯了,今天一回來就急急趕著望我來了。」湘紋在床上噘著小嘴兒諷刺他。 雨秋支吾了一會兒,說道:「事情是這樣的,昨天我想從大清鎮回來,先到姑爸那兒去完畢了公務,不料表姊卻叫我一同到郊外騎馬玩去,我們到了郊外,已經四五點鐘光景了。那時候天下了大雨,我們沒法回來,只好在山洞裡躲一會兒雨。可是等雨停止,時已深夜,我們就在山洞裡坐到天明,直到今天早晨才回來的。這些全是真實的話,若有一句騙你們,那我便要爛脫了嘴巴。」 湘綺笑道:「我相信你,不過你為什麼不早些兒自己告訴出來?而且還說今天才回來,我覺得這是你的不應該了。」 「不過我心頭原也有苦衷的。」雨秋微紅了臉兒回答。 「你有什麼苦衷呢?」湘綺聽了這句話,心裡感到有些兒奇怪。 「我怕說出來了,二妹聽了多心,這原是我為了小心起見的緣故。」雨秋望著湘紋愕住著的粉臉兒,低低地說。 「多心?多什麼心?怕人家多心,那顯然是有意思的了。」湘紋聽見他們在山洞裡坐了一夜,心中已經有些酸溜溜地不受用,這就冷笑了一聲,十二分怨恨地回答。 雨秋暗想:這還不是多心嗎?多了心,偏說不多心,覺得一個女孩兒的心理,真也夠叫人感到好笑的了。遂忙說道:「二妹,你別誤會吧,我表姊已經是嫁了人,哪裡還說得上什麼有意思沒意思的話嗎?」 「原來你表姊已嫁過了人?」湘綺先開心地問,「嫁過了人,怎麼還住在母親的家裡呢?我聽二妹告訴說,真長得美麗呀!」 雨秋笑道:「哪裡及得來二妹的萬分之一。表姊嫁給一個邵國強師長做太太的,因為兩口子多了幾句嘴,所以回家來住幾天的。」 湘紋垂了粉臉不作聲,湘綺卻含笑站起身子,說道:「事情不說不明白的,既然說明白了,那麼二妹也不用生氣了。你們談一會兒,我去叫廚房裡做些好小菜,給雨弟洗塵吧。」 「不,大姊,你別忙,因為我晚飯已經有朋友約好了,所以今天不能在你家吃了,明天來吃飯好不好?」雨秋想到錦花臨別時再三叮囑早些回來吃晚飯的話,所以他不得不向湘綺婉言辭謝著。 「是什麼朋友?一回來就先約好了嗎?」湘綺走到房門口的時候,又回過身子,向雨秋逗了一瞥猜疑的目光問。 「管他是什麼朋友?何必留他?叫他此刻就走好了。」湘紋芳心裡是多麼不受用,遂鼓著粉腮子,故意和姊姊薄怒嬌嗔地說。 雨秋這就為難了,搓了搓手,一時不知怎麼是好。湘綺向雨秋擠擠眼兒,笑著又向床上努了努嘴,說道:「雨秋弟,是什麼好朋友?難道不能為了我的二妹犧牲一些嗎?」 雨秋也知道若不答應下來的話,湘紋也許真的會生了氣,於是只好含笑道:「也好,我就聽從大姊的話,犧牲這一次的約會吧。」 湘綺撲哧一笑,這才回身走出房外去了。湘紋卻冷冷地道:「這樣重大的犧牲多可惜的,我瞧你還是立刻地走了好。」 雨秋涎皮嬉臉地走到床邊去坐下了,笑了一笑,說道:「二妹,你不要老是給我瞧這一副生氣的臉龐兒了,我們六七年來的友誼,難道彼此還有個不知道的性情的嗎?我是沒有一分鐘間斷地愛著你,這完全是從心眼兒上說出來的話,你難道還一味地跟我喝這一罐子乾醋嗎?」 湘紋粉臉上添了一圓圈玫瑰的嬌暈,啐了他一口,忍不住笑出聲音來道:「這樣肉麻的話,你給我少說幾句吧。」秋波白了他一眼,接著又道,「我問你,你不預備在我家吃飯,那麼你做什麼來的?來了不上幾分鐘就走,那你來也不用來了。」 雨秋笑著把手錶給她瞧,說道:「怎麼說幾分鐘?我四點到這兒,此刻已五點十分,不是已過去一個點鐘了嗎?」 「可是我心中的感覺,好像還只有過去一分鐘。」湘紋用了多情的目光,在他英挺的臉頰上逗了那麼一瞥,低低地回答。 雨秋聽了她這一句話,心裡就感到她痴得可憐,遂很感動地把她手兒握住了,溫柔地撫摸了一會兒,說道:「湘紋,我知道你的心,我覺得你待我太好了,不過你應該相信我,我不會像風雨那麼沒有情感而使你感到失望的。」 湘紋聽他這樣說,不禁慢慢地垂下粉臉兒來,默然了一會兒,又抬頭低低地道:「只要你心裡明白,也就是了。」 「那麼你現在可以起床了,怪暖和的天氣,是會越睡越懶倦的。」雨秋點了點頭,含了淺淺的微笑回答。 湘紋細味著他這一句話,心裡真覺得十二分的難為情,暗想:換句話說,我不是真的生病,竟是為了跟他吃醋了。想到這一個感覺之後,她的粉臉是更加嬌紅起來了,遂赧赧然地道:「不,我真的有些兒頭痛。」 雨秋從床邊站起來,笑著拉她起床,說道:「當初我聽說你病了,你要起床,我也不肯給你起床的。現在事情明白了真相之後,你不肯起床,我也要叫你起來。因為這樣悶躺著,好好兒的人原也會悶得頭腦子昏沉的呢。二妹,聽從我的話,你起來吧。」 湘紋雖然是被他拉著跳下床來了,可是心頭更加覺得不好意思,只手擺在腦後理著蓬鬆的雲發,秋波逗給他一個又喜又羞的嬌嗔,笑道:「你這人說話……」只說了這一句,以下的話再也說不下去了,遂一骨碌轉身,坐到梳妝檯旁邊去,對了玻鏡去梳頭髮了。 雨秋站在後面,望著她嬌小的背影,也不禁笑了一笑,覺得一個小女孩兒家,生氣得快,高興得快,天真爛漫,至少還包含一些孩子稚氣的成分。遂走了上去,就坐在梳妝檯旁的一角望著她梳頭髮的姿態,呆呆地出了一會子神。 「奇怪了,望著我出神幹什麼?」湘紋繞過媚意的俏眼兒,斜乜了他一下子,似嗔似笑的神情問他。 「兩個多月沒見你了,難道你就捨不得給我多瞧一會兒嗎?」雨秋望她嫵媚得可愛,遂望著她憨然地傻笑。在這笑的成分中,多少包含了一些得意的意思。 湘紋紅暈了粉臉,嫣然地一笑,在一笑之後,卻又逗給他一個白眼,俏皮地道:「瞧著我有什麼意思?瞧你表姊去才有意思哩!兩個人一塊兒騎馬遊玩,一塊兒山洞避雨坐夜,多親熱多有意思哪!」 「你這孩子,又來這一套了。」雨秋瞅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說。 「哦喲,你多大了,就叫人家孩子?」湘紋不等他說下去,噘了噘嘴,逗給他一個含有嫵媚神態的嬌嗔。 「那麼你幹嗎說出來的話還是那麼酸溜溜的,叫人聽著不受用?難道我這樣地給你解釋,你還疑心我不成?」雨秋向她低低地責問。 湘紋理整齊了雲發,站起身子,走到窗口旁去倚著,又回頭來望了他一眼,說道:「這並不是我的疑心,原是事實如此。你假使沒有愛她的意思,你怎麼會伴她騎馬玩去?而且既到了北京,為什麼不先來瞧望我?」湘紋說到這裡,臉兒微微一紅,羞人答答地卻有些兒不好意思再說下去了。 雨秋忍不住笑起來,遂也跟著走到窗口旁去,說道:「你別說傻話了,我如何愛上一個有夫之婦嗎?至於不先來瞧你,是為了公務的緣故。在我的意思,是想完畢公務後,立刻到你家裡來。可是萬不料表姊齊巧也在母家,她要我去騎馬玩,我一時推卻不得,所以只好答應了。不過我們是因為有著一層親戚的關係,其實毫沒一些兒意思的。」 「何必撇得這麼清潔?誰知道你們有意思沒意思的!」湘紋噘著小嘴兒,只手理著被風吹起來的雲發,俏皮地回答。 雨秋拉過她的手兒,輕輕地打了她一下,笑道:「你說這兩句話,你就該打嘴。那麼照你說,我是愛上了表姊,所以你要氣得生病了對不對?」 「呸!我真犯不著氣你!」湘紋愈是要吃醋卻愈喜歡說得坦白。雨秋感到女孩兒家的有趣和可愛,遂又笑道:「那麼你下午為什麼不去讀書,卻躺在床上發脾氣呢?」 湘紋的粉臉又紅了起來,轉了轉烏圓眸珠,說道:「因為我有些兒頭痛,而且我也沒有發什麼脾氣呀。」 「你忘記給你蓋被兒的時候你說的是些兒什麼話?」雨秋笑著問她,「你心裡恨我,怎麼把性子使到小琴的身上去?小琴給你蓋被兒,怕你著涼,這也是為你好的呀。」 「你又胡說,沒有這一回事的。」湘紋竭力地強辯著,她抿著嘴兒,忍不住已笑出聲音來了,接著又正經地問道,「你剛才說你表姊在母家住著,是因為他們吵了嘴的緣故,那麼他們的感情難道不甚好嗎?」 雨秋不願把表姊對國強毫無愛情的話告訴,因為又怕湘紋會多心的,遂故意笑道:「兩小口子一會兒吵,一會兒好,那也常有的事情,算不了什麼稀奇。其實夫婦之間,和情人之間是一樣的,要波折愈多,那麼愛情也會愈堅固濃厚了,你說對不對?」 湘紋是個聰明的姑娘,對於雨秋這幾句話,豈有不了解的道理?她心裡感覺到有些甜蜜的滋味,望著他嫣然地一笑,卻並不作答。正在這時,小琴走進房來,說道:「天這麼黑了,小姐,你怎麼連電燈也不開呀?」隨了小琴的話,她把室中燈光已經扭亮了。雨秋笑道:「時候真快,一會兒已六點鐘了。」 湘紋問小琴道:「太太回來了沒有?」小琴道:「沒有回來,剛才徐公館來了電話,因為還有四圈牌不曾打完,所以太太在那邊吃飯了。」說著,給他們在暖水壺裡斟上兩杯玫瑰花茶。雨秋道:「你媽在徐公館打牌嗎?」 「媽就是愛著一百三十六張的牌,可是我見了就會頭痛的。」湘紋走到桌子旁坐下,一面說話,一面握了杯子,微微地喝了一口茶。 小琴悄悄地又退出去了,她進房來的意思,仿佛是為了瞧瞧他們的情形似的,這當然是湘綺吩咐她的。因為他們兩人已和好如初了,小琴去告訴了大小姐,湘綺的心中自然十分地安慰。這裡雨秋和湘紋默然了一會兒,雨秋因為想到表姊在家裡等我回去吃飯的焦急,所以他的心中同樣地會感到焦急起來,湘紋見他呆若木雞似的出神,遂問道:「你又在想什麼心事嗎?」 「想你呀。」雨秋也走到桌子旁去,望著她頑皮地笑。 「只怕想著今晚約你吃飯的人吧?」湘紋鬼靈精似的偏會這麼聰明,她想到雨秋當初不肯在我家吃飯的情形,就猜到約他吃飯的絕不是一個普通的朋友,所以此刻趁機會把這句話說了出來。 雨秋向她愣住了一會兒,笑道:「二妹,你真會多心的,約我吃飯的原是個軍部里的朋友,照你的口吻說,又猜疑是我的女朋友了。」 「誰知道?」湘紋撇了撇嘴,俏皮地回答了這三個字。 「你不知道,老天是能明白我的。」雨秋指了指天空說。 「老天管得了你這些閒事?」湘紋抿嘴忍不住笑了,「我正經地問你,你這次回來,依舊擔任教導官的差使嗎?」 「不,姑爸對我說暫時閒幾天,也許給我任一個重要一些的職務。」雨秋也很正經地告訴她。 「那麼你這幾天住在什麼地方呢?」湘紋很關懷地問,在她的芳心裡當然是包含了無限纏綿之情。 「姑媽的意思,叫我住在她的家裡。」雨秋說到這裡,又怕湘紋以後會去找自己的,所以不得不從實告訴下去道,「不過表姊叫我暫時到她家裡去玩幾天,所以最近幾天中,我也許住到表姊家中去的。」 湘紋點了點頭,她覺得這個表姊對待雨秋未免有情。雖然雨秋對於一個已嫁的表姊是絕不會去愛上她的,不過錦花那種風流的人品,我在早晨是瞧得很清楚的,只怕日子久了,難免發生尷尬的事情。所以她沉吟了一會兒,笑道:「雨秋,我瞧你準是被表姊愛上了。別的倒沒有什麼問題,就是怕你的姊夫心中不快樂罷了。」 雨秋想不到被她說到心眼兒里去,一時倒有些心驚肉跳,暗想:這句話倒是金玉之言。但表面上兀是正色地道:「二妹,你這句別的沒有什麼問題的話,未免太以瞧輕我的人格了。你以為我對於愛的認識,是這樣糊塗嗎?」 「你忙什麼?」湘紋見他焦急,遂給他解釋道,「我並不是說你會去愛上一個有夫之婦,原說你已被你表姊愛上了,因為這是有關於你前途問題的事情,所以我終希望你能夠加倍地小心才好。」 「你這一番金玉之言,我心裡當然感激。不過表姊知書識字,也絕不會有越禮的行為吧。」雨秋為了使湘紋安心起見,所以竭力抬高錦花的人格。湘紋雖然感到雨秋有些庇護錦花的意思,但自己到底有些輕視了人家,遂俏皮地說道:「很對不起,這原是我的多事了。」 雨秋正欲向她再解釋幾句,湘綺含笑走進房中來說道:「談完了沒有?談完了我們就吃飯了。否則你們就再談一會兒。」 兩人被她說得都有些難為情,湘紋站起身子,忸怩著腰肢兒,撒嬌著道:「嗯,我不依!姊姊,你怎麼也取笑我們了?」因了這一句「嗯」,倒把雨秋、湘綺兩人都笑出聲音來了。這時小琴又來報告說酒已燙熱,於是三個人遂走到外面飯廳里去了。 這一餐晚飯自然吃得很快樂,雨秋的心中,當初還想著表姊的焦急著我沒有回去,但有了三分酒下肚子後,他把錦花的焦急也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晚飯後,三人的臉兒都有些發紅,因為大家都喝了較多的酒。雨秋道:「我今夜的酒喝得不少,恐怕有些兒醉的了。」 「算來也只不過一斤酒罷了,還算你是個宏量。」湘紋水汪汪的俏眼兒斜乜了他一下,掀著媚人的酒窩兒,得意地笑。 「誰像你酒量好?因為你頰上是有一個酒窩的。」雨秋頑皮地笑。 「呸!」湘紋逗給他一個嬌嗔,湘綺雨秋都笑起來。不多一會兒,戴太太回來了,她見了雨秋,少不得又問長問短地說了許多時候。直到九時敲過,雨秋才告別回來。不料一到邵師長的公館,他們夫婦兩人卻又在鬧得不可收拾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