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飛花 · 第三回 千般恩愛意 盡付東流
錦花聽嫣紅說國強來電話,叫自己去接聽,心裡好生不快樂,遂繃住了粉臉兒,說道:「什麼要緊事情?大清早就來了電話,你對他去說我還沒有起床好了。」
嫣紅聽小姐這麼說的話,心裡有些為難的樣子,蹙了眉尖兒,低低地笑道:「小姐,你不知道,昨天姑爺就來電話問你為什麼還不回去,要不姑爺親自地來接你?我告訴姑爺說小姐和表少爺騎馬玩去了。後來晚上十時光景又來電話,那時太太正在焦急你們,所以從實告訴了他。姑爺大約心裡放不下,此刻來電話問了,我說小姐和表少爺在山洞裡躲了一夜的雨,此刻才回到家中。姑爺便叫小姐接電話,這是不好再騙他沒有起床了呀!」
雨秋見嫣紅年幼無知,竟把他們整夜不歸的話從實告訴了國強,雖然咱們心同日月坦然無愧,不過在國強心裡未免要引起許多的嫌疑,所以心頭不免暗暗焦急。但錦花卻毫不介意地說道:「那麼你跟他這樣地說,小姐一夜沒睡,此刻已睡在床上休息了,叫他不用來接自己,下午我自己會回去的。」
嫣紅聽了,這才又匆匆地回到電話間裡去。錦花把縴手按在小嘴兒上,兀是連連地打呵欠。裘老太瞧了說道:「孩子,那麼你快回房間去躺呀,要不就在我床上睡一會子嗎?雨秋也到書房裡去歇歇,瞧你們臉兒都落色了呢。」
「媽你也真糊塗的,人家昨晚到現在就一些東西也沒有下過肚子,難道不想先吃些兒點心嗎?」錦花聽媽只管催著自己去睡,這就噘著嘴兒嬌嗔地說。
裘老太「啊喲」了一聲,她自己也笑出聲音來,忙道:「該死,該死,你瞧瞧我這人簡直越老越糊塗了。陳媽,你快端臉水,先給他們洗個臉兒,然後再吃點心。」
雨秋道:「我只喝一杯濃咖啡好了。」錦花自己已洗了個臉,她擰了毛巾,親自走到雨秋面前,明眸逗了他一瞥多情的目光,說道:「別喝濃咖啡,你喝了後還能睡得著嗎?」說著回頭又向陳媽道,「你給咱們沖兩杯牛奶,裝一盆餅乾來得了。」
「我原不想睡了,此刻倒也並不十分倦。」而雨秋把手巾擦過臉後,交還給錦花,低低地回答。在他以為要喝杯濃咖啡,也就是把精神刺激一下的意思。
「為什麼不想睡?你難道還要到什麼地方去不成?」錦花接過手巾,丟到梳妝檯上的面盆里去,秋波逗了他一瞥猜疑的媚眼,蹙了眉毛兒向他低問。
「是的,我還有些事情,要去瞧望一個朋友。」雨秋點了點頭,很自然地回答。
「是誰?你昨夜不是說好今天下午陪我回家去嗎?」錦花猛可想到這個戴湘紋,她覺得表弟一定是到她家中去。不知為什麼,她有些酸素作用,哀怨地向他追問。
「這個我記得,下午可以趕著再來陪你的。」雨秋並不回答她第一句的問題,他只裝沒有聽見地談後面一件事情。
錦花見他不肯告訴是誰,益發肯定是湘紋無疑,她怨恨得幾乎要落下眼淚來。不過這到底是很難為情,所以她只有不依地說道:「不,我怕你會失信的。再說你一夜沒睡,糊裡糊塗的,還能再街上亂走嗎?瞧朋友哪一天不可以,也值得這麼性急?我不答應,你一定要休息一會兒的。」
裘老太因為自己橫勸她回家、豎勸她回家,她終不答應,現在我託付了雨秋勸她,誰知居然把她勸醒過來,所以她也忙問雨秋說道:「雨秋,你就聽從姊姊的話吧。瞧朋友明天也可以的,今天下午你就送她回家裡去吧。」
「也好,那麼我就不去瞧朋友了。」雨秋聽姑媽也這樣說,同時想到今天不是星期日,她也要上學校去的,所以樂得做一個人情,接著又道,「不過我送表姊回家後,對於住在你的家裡一事,我瞧還是省去了吧。」
「不,那是彼此約好的事情。你若毀約,我也不回家了。」錦花見他耍賴了,遂鼓著紅紅的小腮子白了他一眼,這表情是包含了一些生氣的成分。
「我不懂你們這些話是怎麼的一回事?」裘老太不了解他們的談話,怔怔地向他們問仔細。錦花聽了遂把昨晚在山洞裡彼此約定的話告訴了一遍。裘老太這才恍然,望了雨秋一眼,笑道:「雨秋,你這孩子也太會鬧客氣了。表姊的家原和姑媽的家一樣,你能住在我這兒,你難道就不能住到表姊家裡去玩幾天嗎?那是沒有什麼要緊的事情,你在兩家只管住來去好了。」
雨秋沒有辦法,也只好答應下來,可是心中卻在想:姑媽,你老人家心中又懂得些什麼呢?正在這時,錦花見陳媽端上牛奶和餅乾,一面問:「爸還沒有起來嗎?」裘老太嘆了一口氣道:「你爸昨夜又不曾住到這兒來。」
錦花這才想到爸在外面原有好多個小公館的,於是她也不再說什麼,自管和雨秋匆匆地喝完牛奶,向他嫣然笑道:「來,我送你到書房去休息,要不是我在後面盯住著你,也許你又到外面頑皮去。」
錦花這兩句話說得整個屋子裡的人都笑了。雨秋紅了兩頰,倒有些難為情,但錦花拉了他的手,卻已匆匆地跨出上房去了。兩人先到了書房裡,雨秋望了她一眼說道:「那麼你也可以回房去休息了。」
「你忙什麼?我瞧著你先躺進被窩裡去,我才放心。」錦花瞟了他一眼,卻多情地說。雨秋遂脫去了上褂子,錦花早已伸手接過,給他掛到衣架上去,回身兒見雨秋坐到床邊去俯了身子脫皮靴,她忙著走過來蹲下身兒,笑道:「我給你脫吧。」
雨秋對於錦花這一下子舉動倒是出乎意料之外的,遂連忙說道:「表姊,你快起來吧,這我那麼敢當?」
錦花手兒依然給他脫皮靴。她微抬了粉臉,逗了他一瞥哀怨的目光,低低地道:「表弟,你這話叫我聽了不受用,昨天晚上我靠在你身上舒服地睡了,你還脫了衣服犧牲自己的受冷給我取暖,這我難道就敢當了嗎?」
「這是在野外的情形,又當別論。我在家中,連脫鞋子都要表姊服侍,我心中怎麼說得過去呢?」雨秋聽她這麼說,心中有些感動,一面笑嘻嘻地回答,一面去攙扶她的身子。
「又有什麼說得過去說不過去的?我覺得服侍一個表弟,這也是應該的事。」錦花因為已脫去他的靴子,遂也站起來坐到床邊,秋波水盈盈地掠著他俊美的臉龐,柔情綿綿的樣子回答。
「不過我又不是一個七八歲的表弟……」雨秋聽她這論調,竟把自己當作一個小孩子看待,望著她媚人的嬌靨,倒也忍不住笑起來了。
「可是我只把你當作一個小孩子看待,別坐著了,睡吧睡吧。」錦花又恨又愛地白了他一眼,把被兒掀開了,推著身子叫他睡下的意思。
雨秋在她這麼柔媚的手腕之下,哪裡還有什麼拒絕的勇氣?這就笑了一下,遂把身子躺進被窩內去。錦花俯了身子,還給他塞緊了被角。雨秋見她的櫻口距離自己的嘴兒只不過三四寸光景,那股子吹氣如蘭的幽香,令人有些心醉。他把嘴唇掀動了一下,幾乎有些想入非非起來了。
其實錦花這一個舉動,多少是包含了一些誘惑性的成分,在她的芳心裡,當然也希望雨秋對自己有個頑皮的行為。可是雨秋心裡雖有這個意思,而事實上他是絕對沒有實行的勇氣,因此望著她的粉臉,不免愕住了一會兒。這在錦花心頭自然感到有些兒失望,忽然她低下頭兒去,在他俊美頰上「嘖嘖」地吻了兩下,咯咯地一笑,身子方才匆匆地逃出房外去了。
下午兩點鐘的光景,雨秋躺在床上卻被錦花吵醒了。他睜眼一見錦花笑盈盈地站在床前,心頭不免有些驚異的感覺,立刻從床上坐起,笑問道:「什麼時候了?你怎的沒有睡過嗎?」
「你瞧瞧手錶吧,三天三夜在冰天雪地中不睡也算不了什麼一回事的人,哪知道睡起來倒像個瞌睡蟲哩!」錦花把手腕上的表伸到他的眼前去瞧,抿嘴噗地一笑,秋波逗了他一瞥神秘的媚眼,顯然這句話是包含了諷刺的成分。
雨秋見錦花此刻已換穿了一件淺綠花呢的旗袍,兩袖齊肩,當她伸過手腕來的時候,發覺她那條嫩藕樣的臂胳真是白胖得可愛,又圓潤又結實,暗想:假使這是長在湘紋身上的話,我一定拉住了要聞一聞香哩。一面這麼地羨慕著想,一面不禁「哎喲」了一聲,掀被跳下床來笑道:「該死,該死,我這人真睡得太舒服了。表姊對不起你,你等我伴你回家去,等急了吧?」
「不,你別誤會我的意思。」錦花聽他這麼地說,遂把他身子又推到床上去,不讓他起來,笑道,「我叫醒你,倒並不是為了要你急於伴我回家去,因為我怕你餓了肚子,所以叫你起來吃午飯的。你若沒有睡夠,你就只管再躺一會兒,反正我今天不回家也不要緊。」
雨秋聽她這麼地說,倒不禁為之愕然,暗想:她這麼的一句話,可見表姊對國強這一個人真的是沒有放在心上。不過自己怎能因此而傷了他們夫婦的感情?遂又跳下床來,笑道:「十點,十一點,十二點……睡了五個鐘點,還不夠睡暢嗎?」
「你再派下去,還有你這個十三點。」錦花逗了他一個媚眼,彎了腰肢,卻忍不住哧哧地笑得花枝亂抖了。
雨秋覺得穿了時裝的錦花,自然比昨天更顯得風流嫵媚一些。因為表姊這種神情至少還帶有些天真淘氣的成分,所以由不得也被她引逗得笑起來了。
這時嫣紅端上盆水,給他梳洗完畢,然後又拿進一盤子飯菜,放在桌兒上,問雨秋道:「表少爺,你喝酒嗎?」
「不喝了,我就吃飯吧。表姊吃過了沒有?」雨秋在桌邊坐下,抬頭望了錦花一眼,又向她含笑低低地問。錦花點頭道:「我吃過了。表弟,你嘗嘗這隻燜熟童子雞的滋味,再回味昨夜的野兔子肉,兩相比較怎麼樣?」
「不是說句笑話,還不及昨晚半生半熟的兔子肉美味得多。」雨秋拿筷子夾了一隻雞腿放進嘴裡嚼著吃,卻笑嘻嘻地回答了這兩句話。
錦花呸了他一聲,抿嘴笑道:「你還說美味,此刻我回想起來,幾乎要嘔吐起來了呢!」雨秋一面接過嫣紅盛上的飯,一面笑道:「表姊,昨晚你還說最好一輩子住在山洞裡過著原始人的生活,可是你到底過不慣這些苦日子。」
錦花被他這麼地一說,一顆芳心倒不禁又怨恨起來了,遂冷笑了一聲說道:「哼!那麼我問你,你答應我也一同去住嗎?你沒有這個意思,你就別問我吃不了苦。假使你有這個意思的,不要說有野兔子肉吃,就是咬草根樹皮我也甘心情願的。」
雨秋覺得表姊的痴真可說是痴到了極點,一時深悔不敢再提起這些話,遂望著她苦笑了一下,卻是垂頭吃飯,默不作答。正在這個時候,陳媽悄悄地進來說道:「小姐,姑爺又來過了電話,問小姐為什麼還不回去。」
「這就奇怪了,是不是他要斷了氣,怕等不及我回家去見面嗎?你對他說,他要這麼性急,我今天便不回去了。」錦花因為正在怨恨著雨秋不同情自己的愛,她所以把一股子怒氣全都出到國強的頭上去了。然而國強是沒有聽到這些怨語,聽到這些氣話的卻是陳媽,陳媽不敢表示什麼意思,向她笑了一笑,只好悄悄地又退了出去。
有了陳媽這個報告之後,雨秋吃飯的速度就加快了許多。所以在不到十分鐘之後,他就匆匆吃完了飯,把手帕抿了抿嘴,站起身子說道:「表姊,那麼我就送你回去吧。」
「忙什麼?我今天偏不回去了,瞧他把我怎麼樣!」錦花恨恨地逗給他一個嬌嗔,依然坐在椅子上不站起來。在她表面上是惱恨著國強,但實際上卻有些和雨秋賭氣的樣子。嫣紅知道小姐的脾氣古怪,她也不敢多嘴,遂端了吃剩的飯菜,儘管到廚房裡去。雨秋見室中並沒有第三個人,方才走到她的身旁含笑說道:「表姊,好啦好啦,你快不要生氣吧!好好兒的又何苦來呢?」
「你這話也太奇怪了,我是生國強的氣,可不是生你的氣,要你向我賠不是做什麼?那不是笑話嗎?」錦花噘了噘嘴兒,冷笑了一聲,神情還是這一份兒的怨恨。
雨秋聽她這麼地說,就知道她分明是生我的氣,一時倒忍不住笑出聲音來了,遂厚著臉皮去拉她的手兒笑道:「不過國強沒有在這兒,你給我瞧這一面孔的怒意,我就明白你對我有些生氣。好表姊,你就饒了我吧!」
「你這個話益發有趣了,我憑什麼要和你生氣?」錦花見他涎臉,她心頭顯然有些愛憐他的意思,不過她還竭力繃住了粉臉,表示不了解的樣子。
「那當然因為我得罪了表姊的緣故,好表姊,你要打要罵任憑你處罰,可是你千萬不要生氣了。我們走吧!」雨秋倒也會有這一下子小丑的功夫,因此錦花再也忍熬不住把粉臉兒浮現出一絲笑容來。但她賴著身子還是不肯走,白了他一眼,笑道:「想不到你比國強更性急,那你又不是我的那口子……」說到這裡又顯出赧赧然的樣子,接著又故作生氣地道,「我不回去,我不回去,你要到我家去,你一個人和國強做伴去好了。」
雨秋聽她這麼地說,臉兒也有些發紅,但他也一味地顯出頑皮模樣,用力把她拉著站起身子。錦花這才嫣然地一笑,被他拉著走到上房裡去了。
在上房裡坐談了一會兒,經裘老太再三地催促,說阿五汽車已經備好多時了,錦花這才委委屈屈地起身,和媽作別,由雨秋陪伴回到國強的公館裡去。
兩人到了邵師長的公館,早有丫鬟嫣雯笑盈盈地迎出來。嫣雯是嫣紅的姊姊,她比嫣紅長三年,今年十九歲,在裘公館裡原服侍錦花的。後來錦花嫁給了國強,她便做贈嫁婢女了。當下她見了雨秋便含笑鞠了一躬,叫道:「是表少爺伴小姐回來的嗎?」
雨秋點點頭,和錦花已步入內廳,只見國強背著兩手,在室內踱圈子,瞧他臉部的表情,顯然是十分生氣的樣子。但他突然瞧見了錦花之後,把生氣的神情立刻換了一副賊禿嘻嘻的笑臉,說道:「太太,你在爸那兒住了三天,真把我寂寞死了。因為你臨走的時候,叫我不許來陪伴你,所以我是不敢冒昧。好容易你今天回家了,我心裡多高興的。」
錦花聽了這話,卻繃住了粉臉,冷笑了一聲說道:「回到娘家去住幾天是不是應該的事情?奇怪了,我沒有死呀,要你橫一個電話、豎一個電話?我死了,你招魂靈招得這麼起勁就好了。再說三天沒見你就寂寞死了,那麼我問你,你在一個月之前怎麼辦?不是死得不要死了嗎?」
「是是,太太,我說錯了話。」國強被她這一頓薄怒嬌嗔的搶白,真弄得有些兒哭笑不得的,遂只好厚了臉皮,賠小心地回答。
雨秋瞧此情景想起錦花說得像個沒氣死人的樣子,覺得真是一些兒也不錯,他幾乎要笑出聲音來了,遂忙說道:「老邵,我表姊這人的性子實在很不好。今天姑媽叫我無論如何要伴她回家,她才答應哩。」
「多謝你,我覺得這全是表弟的大力哦。你已從大清鎮回來了嗎?你瞧我這人太糊塗,那麼你調查的結果是怎樣的情形呀?請坐,請坐。」國強聽了這話,含了苦笑,一面向他勉強地感謝,一面招呼他坐下問大清鎮的情形。
雨秋和他一同坐下,把大略情形向他告訴了一遍,並且笑道:「老邵,你和我表姊結婚,我連喜酒都趕不上喝一杯。而且你又高升了,所以我今天伴我表姊回家的意思,一半也是向你道賀道賀。」雨秋這幾句話,也是竭力避嫌的意思。
「好說,好說,這也是裘將軍瞧得起我,所以我是非常地感激。雖肝腦塗地,不足以報答他老人家的抬愛之情呢。表弟,你這次回來,途上多有辛苦,所以應該在我家玩幾天。」國強原是個胸無城府的俗夫,他聽雨秋這麼地說,心裡一陣歡喜,便哈哈地笑起來回答。不過他後面這句話,是並沒有誠意的,無非口頭上一種應酬而已。在他心頭中以為雨秋必定會謝絕的,可是萬不料錦花不等雨秋的開口,先含笑道:「你這句話倒很像個做姊夫的樣子,我告訴你,表弟回來後,我爸叫他不干教導官的苦差使了,說如今休養一個時期,將來尚有重用。所以我也和他說定,在我家遊玩幾天,他已經是答應的了。」
國強聽了這些話,心頭真是有說不出的不受用,雖然是一萬分不情願,但表面上也只好含笑連說好極好極,並且說道:「表弟,你說沒有趕上喝這杯喜酒,現在我可以補給你喝一杯的。所以今天晚上,我好好兒請你喝一個痛快,同時也表示給你洗塵的意思。你瞧好不好?」
「補喝一杯喜酒當然再好也沒有,對於洗塵我卻有些不敢當。」雨秋也含笑回答。
「這是應該的事情,怎麼說不敢當?你太客氣了。」國強正說時,嫣雯送上三杯熱氣騰騰的牛奶咖啡,錦花遂吩咐她道:「嫣雯,姑爺留表少爺在我家玩幾天,你把東廂房去收拾收拾清潔。至於笨重的事情,你就指點指點李媽做好了。」嫣雯點頭答應,遂悄悄地自管去了。
國強暗想:這妮子真也刁得可惡,明明是她自己早已和他說定了,此刻卻偏推到我的身上來。唉,難道她是存心一定要我背脊硬一硬嗎?想到這裡,由不得在肚子裡暗自地嘆了一口氣。
雨秋喝了一會兒咖啡,見時已三點半了,因為心裡記掛著湘紋,遂站起身子,說道:「表姊、姊夫,我此刻還有些別的事情,要去瞧一個朋友,回頭準定來吃晚飯的。」
國強心中是巴望不得他走了,自己可以和錦花一談三日隔別相思的苦,所以他很歡喜地站起身子,表示已有送客的意思,一面笑道:「表弟,你既然要瞧朋友去,我也不留你,那麼你晚上一定要回來吃飯,我們等著你。」
「那自然,那自然,我們晚上見。」雨秋含笑點頭,他身子已跨出廳門。邵國強送到門檻為止,不再送他出去。但錦花卻從後面跟著走出來,在院子裡又把雨秋叫住了,說道:「表弟,你回來!」
雨秋是並沒有知道表姊跟在後面,如今聽了這一句話,倒是一怔。回頭望去,見錦花卻已站在一株法國梧桐樹的下面,遂笑道:「表姊,你還有什麼話跟我說嗎?」
「當然有話跟你說才叫你回來,你為什麼不過來呀?難道怕我吞吃了你不成?」錦花噘著小嘴,秋波逗給他一個嫵媚的嬌嗔,這意態顯然有些生氣的樣子。
雨秋在這個情形之下,只好又走到她的身旁,似乎靜待她說話的意思。但錦花既在他走到身旁的時候,卻又怔怔地說不出一句話兒來。雨秋笑道:「表姊,你說呀,你跟我開玩笑嗎?」
「我問你,你瞧誰去?」錦花這才微蹙了眉,向他低低地問。
「瞧朋友去呀。」雨秋鎮靜了態度回答。
「瞧朋友是個含混的名稱,你給我分析一個明白,是女的還是男的?是普通還是情人關係?」錦花含了哀怨的表情,向他絮絮地問出了這幾句話。
雨秋忍不住要笑出聲音來,暗想:吹皺一池春水,干卿何事?不過心裡是這麼地想,嘴裡當然不敢這麼地問,遂笑道:「我老實地告訴表姊,就是瞧湘紋去的,不過我們的關係實在很普通,對於情人兩字根本談不到,在昨天不是跟你聲明過了嗎?」
「好,你不瞞我,你就去吧。」錦花向他揮了揮手,她心頭感到空洞洞的難受,暗想:我到底不是你的妻子,我怎麼能束縛你的自由?她回過身子,垂了頭兒,腳下移動的步子是特別沉重。
雨秋見她黯然的表情,心裡也會激動了一些悲哀的情緒,望著她倒是愣住了一會兒。但不知有了一個什麼感覺之後,他立刻又向月洞門外匆匆地走了。待錦花再回頭望時,早已不見了雨秋的影子,她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走到客廳里來。
國強站在廳前的石級上,昂起了頭兒,不知在張望些什麼。他見了錦花,方才落下了一塊大石似的堆滿了笑臉問道:「你又跟他說幾句什麼話呀?」
「我關照他早些回來,別叫咱們等急了。」錦花有氣沒力地回答,她連抬頭望著國強一眼的舉動都不高興,自管匆匆地回到樓上臥房裡去了。
國強忍氣吞聲地跟到樓上房中,只見她坐在沙發上,手托香腮,似乎在想什麼心事般的樣子,於是笑道:「太太,你為什麼一回家就不高興呀?」
「誰不高興?要你胡猜些什麼?你幹嗎不上軍部里去辦事情?」錦花抬頭白了他一眼,用了責問的口吻向他恨恨地說。
「因為……這幾天原沒有什麼大事情。再說咱們是新婚,你爸爸原叫我請一個月的假。現在我不請假,偶然在家中休息一天,那終也是可能的事。」國強始終是含了笑容,把身子在她的旁邊坐了下來。
錦花這就沒有什麼話再可以和他鬧氣,沉默了一會兒後,方才向他冷笑道:「哼!原沒有什麼大事情,這句話簡直是放屁之至!你應該明白一個人在世界上,是要人去找事情,並非要事情來找你呀。爸爸把你升任了師長的職位,這個職司也不算小,不過你要知道他並不是叫你任了師長之後,就叫你享起師長的福來。他是叫你更負起一些重大的責任。這在軍法上說,你的罪大惡極是理應執行槍斃的,因為你享樂的思想太對不住國家呀!」
錦花這一頓教訓,把國強責得面紅耳赤,苦笑了一下,連說了兩聲是是,接著又低聲下氣地說道:「太太你這幾句金玉良言,真不虧是我們軍人的座右銘。我不但敬佩之至,而且益信太太不是個平凡的女子。不過你這幾句話,未免有些兒太過分苛責了一些。因為我受你爸爸的厚恩,雖然粉骨碎身,也是不能算為報答的。我心中原存著非有一番努力的奮發,是不能交代得過你的爸爸,同時也不能安慰你那顆小小的心靈。不過我也知道自古來多少的英雄都仗有美人的鼓勵和安慰,方才有一種奮發的精神。我雖不敢自比英雄,但你確實是個美人。我得了你這個美人做太太,我是多麼快樂的。不過所遺憾的,你並不愛我。至於我想在家休息半天,也無非和你隔別了三天,彼此有個談談的機會。這在新婚不到一個月的夫婦,似乎應有的現象,所以你別誤會我是個貪生怕死只想享快樂的軍人才是。」
在錦花的意思,以為他受了自己這一頓教訓之後,必定對自己有一種反感的態度。萬不料他還會讚美自己,而且真摯地說出這一大套的話來,一時芳心中不免有些感動,遂望了他一眼,說道:「你怎麼知道我不愛你?我若不愛你,我如何會嫁給你呀?」
「那麼你是愛我的了……」國強喜歡得心花都開了,猛可握住她的手笑道,「好太太,我真感激你!不過你為什麼老是顯出愁眉苦臉的樣子,你叫我瞧著心裡不是也感到非常難受嗎?」
「這是我的性情如此,你何必管我?」錦花兀是冷若冰霜的樣子,淡淡地回答。
「太太,你不能把性情改變一些兒過來嗎?」國強含笑地說,話聲是包含了一些央求的成分。
「你這話奇怪了,一個人的性情如何能夠改變?老實地跟你說,會隨時更變性情的人,這是世界上最卑劣最可恥的東西!」錦花逗了他一個嬌嗔,很認真地回答他,同時把被他握住的手掙脫了縮回來。
「是的,你這句話說得很有意思。」國強是抱定一味奉承的宗旨,他以為只要樣樣都說她對,那麼當然能夠博得她的歡心。假使她說太陽是出在西方,落在東方,他當然同樣地認為絕對不錯。接著他把身子偎近了她一些,又笑道:「不過我們是夫婦,夫婦在閨房之中,當然有歡笑的樂事。況且你這麼一個美麗的太太,假使臉上浮了一些笑容的話,這是多麼使我高興呀!好太太,我最喜歡看你臉上的笑窩兒,你就對我笑一笑吧!」
不料國強這兩句話又惹起了錦花的憤怒,尤其瞧了那一副丑容慢慢地偎過來的時候,她是惱得再也熬不住了,遂蹙了柳眉,伸手打了他一下耳刮子,冷笑道:「好!好!你這是什麼話?你把我當作什麼人看待?你喜歡看媚人的笑臉,那麼你還是到窯子裡和妓女去過一輩子生活的好……」說到這裡,猛可站起身子,奔到床邊倒下,嗚嗚咽咽地大哭起來了。
國強捧著臉兒倒是愕住了一會子,暗想:笑臉既看不到,哭臉倒看見了,而且還被她吃了這一記耳光,心頭真有些兒怨恨。不過在她說起來,終還是我的錯處。唉!他嘆了一口氣,只好走到床邊去坐下,拍了拍她的腰肢說道:「太太,好啦好啦,你打了我,我不哭,你怎麼反而哭起來了?」
「我打你你活該,你為什麼把我當作妓女看待?我和你一同到爸爸那兒去評理好了,看到底是誰的錯?」錦花躺在床上兀是嗚嗚咽咽地哭,仿佛受了一萬分委屈的樣子。
要到爸爸那兒去評理,這句話在國強心中是感到害怕的,這就推著她的身子,向她求饒道:「好太太,我錯了,你就原諒我吧。不過你說我把你當作妓女看待,這實在是太冤枉了我。我若真的有這一個存心,那我還能算是個人了嗎?好太太,我絕無此心,若有此心,天誅地滅,永世不得為人。」
錦花這才停止了哭泣,從床上坐起身子,拭了拭眼淚,逗了他一瞥又哀怨又嬌媚的目光,說道:「你應該明白,夫婦之間絕不是一天到晚都沉醉在溫柔鄉的歡笑中的。丈夫有丈夫的樣子,妻子有妻子的責任。在兩性合作生活之後,是更應該努力一些事業的。你當我是什麼人?一天到晚伴著你,對你笑對你溫存,那你不是完全瞧輕我嗎?不但瞧輕我,而且更失去了你自己的人格。」
國強聽了她這幾句冠冕堂皇的話兒之後,他心中是感到萬分的羞慚,覺得自己對她的情形確實錯誤的。因此把被打的怨恨也就完全地消失了,遂握住了她的手兒,緊緊地搖撼了一陣說道:「太太,你這話太有思想。我覺得我的被打完全是一個教訓,以後我一定從事努力於事業上去,絕不跟你有親熱溫存的意思了。」
錦花聽了他這幾句話,她芳心裡感到欣慰的喜悅,覺得自己到底是勝利了,這就由不得掛著淚嫣然地笑起來了。國強瞧了這海棠著雨後的一笑,可真說是嫵媚到了極點,幾次他想把一句開玩笑的話說到喉嚨口裡,但結果他是沒有這一個勇氣,終於仍舊地又咽到肚子裡去。但他的心中卻在暗暗地慶幸,覺得這一記耳光有價值,假使被她打一記耳光能夠笑一次的話,那我情願被她天天打一記耳光的。國強正在痴然地想,嫣雯悄悄地走進來,忽然瞥見小姐滿頰沾淚的情景,這就蹙了眉尖,低低地埋怨著道:「姑爺,咱們小姐可是個嬌弱的身子,你怎麼老是給她受委屈呢?」
「不,不,嫣雯,你誤會了,我哪裡敢給你小姐受委屈?」國強心中既十分地怕錦花,當然也連帶怕著錦花的丫頭,所以雖然被嫣雯恨恨地埋怨著,他還是含了笑容向她小心地辯解著回答。
這時錦花跳下床來,向嫣雯說道:「你給我倒盆洗臉水來吧,我要洗個臉兒。」嫣雯點頭答應,遂把臉水倒上。錦花於是坐到梳妝檯旁去對鏡梳洗。國強在旁邊瞧了一會兒,感到非常地有興趣,臉上只是含了微微的笑容。
錦花回眸白了他一眼,有些嬌嗔的神氣說道:「為什麼呆住著出神,難道今天下午真的不預備到軍部辦事去了嗎?」
「去去,我此刻就去。」國強懂得錦花叫自己去辦公的意思,他不敢違抗,遂連說了兩聲去,他走到衣架旁去拿取那頂軍帽。可是他既戴上了軍帽之後,卻站住著還是沒有走開去。錦花道:「你還有什麼話嗎?」
「我想起了一件事情,昨天你和表弟在野外騎馬遊玩,後來天落了大雨,你們怎麼辦的?在哪裡住了一宵?」國強忽然又提起了這一回事,在他心頭多少包含了一些猜疑的成分。錦花聽了這話,冷笑了一聲嬌嗔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國強倒是愣住了一會兒。
「那麼你難道真的不知道?何必又來問我?你沒有問過嫣紅?嫣紅沒有詳細地告訴過你?哼!你心中存的是什麼意思?」錦花回過身子,繃住了粉臉兒,一連串地向他問了五句,她顯然是十二分的憤怒。
「哦!哦!我記得了,嫣紅在電話中曾經含糊地告訴過我,不過我沒有十分地聽清楚,所以向你問一句。不料太太又誤會了,又多心了,我一些沒有什麼別的作用。太太,你快不要生氣了,我走了,你料理晚飯的菜是正經。再見。」國強一面說著話,一面把身子向後退,退到房門口的時候,幾乎跌了一跤,慌忙扶住了門框,這才回過身子向門外匆匆地走了。
錦花瞧了這一個情景,忍不住又覺得好笑,這就把繃住的粉臉,又浮現出一絲微笑來。她瞧了瞧時鐘,已經四點多了,於是匆匆地到廚下去,指點廚師做晚飯的菜了。
傍晚六點光景,國強先從軍部回家,只見客室內燈光通明,正中那張百靈桌子上鋪著一方鏤花簇新的檯布,上面壓著一方玻璃台板,上放著四盆糖果、一瓶鮮花,布置得十分美麗。錦花在裡面聽了皮靴腳步聲,還以為雨秋回來了,遂笑盈盈地走出來,及至一眼瞧到了國強,心頭的熱望早又冷了下來。國強笑道:「表弟來了沒有?你什麼都預備舒齊了嗎?」
「真奇怪,他為什麼還沒有到來呢?」錦花知道雨秋一定被湘紋迷戀住的緣故,她心裡非常難受,口裡卻猜疑地回答。
「也許就要回來了。」國強很平淡地安慰了她一句。他把帽子脫下來,走到桌旁,在盆子內拿了一粒奶油咖啡糖,剝了錫紙放在嘴裡吃。錦花卻懶懶地坐到沙發上去,手託了香腮,呆呆地想了一會子心事。時間毫無停頓地過去一刻,不知不覺地已經八點鐘了,但雨秋還沒有回來。廚子已來催問了好多次,熱菜可以下鍋了沒有?錦花又焦急又怨恨,可是卻也發泄不出來。國強道:「真奇怪,為什麼直到這時還不見他回來?我瞧他這人靠不住,一定失約的了,否則一定被愛人留住了。所以我們不用再等他了,因為肚子已經叫得厲害呢。」
國強這幾句話更觸動了錦花芳心的怨恨和難受,這就把滿腔的氣憤都出到國強的身上去,冷笑道:「請客人吃飯,還是請你吃飯?假使是請你吃飯,那麼你就先吃吧。只還不過八點多一些,你就等不耐煩了,無非表弟是我身上的親戚,你討厭著他罷了。」
「太太,你這又是什麼話?我幾時曾經討厭過他?我也無非說一句笑話,怕他被愛人留住了,你又何必要生我的氣呢?我再等他兩個鐘點也不成什麼問題,因為你嬌弱的身子恐怕會餓得受不了的呀!」
國強知道她的不如意又是我的不是,因此他含了笑容,一味地說好話賠錯處。
錦花聽了,一時也沒有理由再怨到他的身上去,因此垂了臉兒默然了一會兒。這樣又過了一個鐘頭,雨秋還是沒有到來。國強雖然肚子餓,但卻不敢開口說話。嫣雯這時從廚下出來,望了錦花一眼,說道:「小姐,我瞧表少爺是在外面吃飯了。廚子說菜再不下鍋都要不新鮮了,現在到底怎麼樣呢?」
「你叫他燒上來吧。」錦花有氣沒力地回答。她嘆了一口氣,心頭是無限的怨恨。國強待嫣雯走後,再也忍不住開口說道:「表弟這人實在也太豈有此理了,說得好好兒的,會失了咱們的約,這不是明明地瞧不起你嗎!」
錦花明白他這幾句話多少包含了一些搬弄是非的性質,這就冷笑了一聲說道:「這也無所謂瞧得起瞧不起的,你這些話又是什麼意思?我老實地對你說,表弟這人是很會避嫌疑的,因為你待他太冷淡,所以他生氣不來吃飯了。我告訴你,你以後假使再冷淡他,那麼就是瞧不起我,換句話說,你就是瞧不起我的爸爸。」
國強聽了她這幾句話,心裡真是啞子吃黃連的樣子,一時呆呆地說不上口來,暗想:這又是我多嘴的害處了。遂嘆了一口氣,說道:「太太,你不要挖苦我了吧,我今天待表弟還不夠親熱嗎?那麼照你的意思,我要怎麼樣待他才好呢?終不見得他來了,我還跪在地上叫他老子不成?」
「放你的臭屁!你這是什麼話?你算拿這些話來氣我嗎?」錦花猛可地站起身子,向他柳眉倒豎地嬌叱著。因為她芳心裡怨恨到了極點,遂走到桌子旁把手向上面一揮,只聽得乒桌球乓的一陣子亂響,那四盆的糖果竟摔了一地。幸而這盆子都是銀制的,所以還不至於到敲碎的地步。不過錦花的縴手是多麼嬌嫩,因為用力過猛,手指上就被銀盆沿邊割出了血,她又痛又恨,這就把腳在銀盆上一陣子亂踏,倒在沙發上哇的一聲哭起來了。
國強見她哭倒還沒有什麼注意,因為她縴手淌著鮮血,這就急了起來,忙走到她的身旁說道:「這……這又何苦來?你把手受傷了啊,那可怎麼辦?」一面說,一面摸出手帕來要給她揩拭手上的血水。錦花掙扎著揮手連說:「不要你管,讓我流完了血死了好。」兩人正在鬧得沒處解決,忽然見雨秋喝得醉醺醺的,踉踉蹌蹌地走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