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飛花 · 第二回 燃火息夜 坐對山洞待天明

馮玉奇 《春雨飛花》
雨秋既把盒子炮拔了出來,遂向錦花急急地問道:「表姊,你瞧到了什麼?你瞧到了什麼?」錦花還是緊偎了他的胸懷,微側轉粉臉兒去,用了恐怖的目光向那邊山石望著說:「表弟,你瞧那是什麼呀?」 「哦,那是松鼠呀。表姊,你別害怕。大概是因為天下了大雨,所以它們也到山洞裡來躲雨了。你瞧多好玩的,它們也有兩隻哩!」雨秋隨了她的手指的山石上望去,他忍不住笑出聲音來了。他把剛才極度緊張的心兒又鬆弛了許多,護抱著錦花的手兒也放鬆了,同時他把盒子炮依舊放入皮匣子內,含了微笑向她告訴。 錦花被他一說明,方才也瞧清楚了,遂笑道:「起初我還以為是條蛇兒呢,不知道它們也是表姊和表弟嗎?」她說到這裡,把粉臉兒又回了過來,秋波掠了他一眼,嫵媚地微笑著問。 「也許它們是表哥和表妹。」雨秋聽她這句話說得有趣,遂忍不住也微笑起來說。在他心中的感覺,這位長大了自己三歲的表姊,在神情上、在舉動上真像自己表妹一樣嬌憨和溫柔。 因了他這也許兩個字,使錦花心中也有個也許的感覺來。她嫣然地笑道:「不過我的猜測,也許它們是對夫妻。你瞧它們偎在一起是多麼親熱啊!」錦花說完了這兩句話,故意把嬌軀又偎到他的懷內去,顯得分外親熱的樣子。 雨秋心中忐忑地一陣子亂跳,他的兩頰不期然地微紅起來。經過了一陣愕住之後,他把錦花的手拉住了,向里走了幾步,說道:「表姊,我們找個地方坐坐吧。」 錦花見他每次聽到自己含有意思的話兒之後,他終顯出木然無知的神氣。雖然她明白這絕不是表弟不懂情義,也許正因為他懂得情義,所以才這麼假裝木人的吧。她在怨恨中有些悲哀的滋味,忍不住輕微地嘆了一口氣。 雨秋卻並不理會她心中的悲哀,他找到了一塊大石,自己坐下一半,其餘一半的地方給錦花坐下了。兩人並坐大石上,還可以直對地望到洞外的雨景。花朵在滿天地飛舞,樹葉枝兒在不停地點頭。雨秋笑道:「表姊,在山洞裡面瞧外面的雨景,這也真是一件難得的事情。好好的天氣,突然會下此大雨,這可怪不怪?」說到後面,又有些嗔怪老天的意思。 「那確實是件難得的事情,尤其和我心愛的表弟在一處。」錦花聽他這麼地說,頻頻地點了下頭。她把身子偎緊了雨秋一些,含笑回答,可是她並不注意他後面這兩句話。 雨秋回頭望了她一眼,不禁噗地一笑。錦花被他笑得難為情,粉臉兒又塗了一層玫瑰的色彩,把手扳住他的肩頭,秋波斜乜著他,怔怔地問道:「你笑什麼?」 「沒有什麼……」雨秋也微紅了臉兒,低低地說,接著他又瞧了一下手錶,有些憂愁的口吻說道,「已四點半了,這雨不知什麼時候才會肯停止。」 「讓它落一夜也好……」錦花哧地笑起來,但又覺不好意思,遂蹙了眉尖,正經地問道,「表弟,這雨假使真的不停止,那麼我們怎樣辦?」 「有什麼辦法?還不是只好在山洞裡坐一夜嗎?」雨秋聽了這話也不禁愁眉苦臉地搓著兩手。他望著山洞外風是風、雨是雨的情景,低低地回答。 錦花起初的芳心裡也是十分憂愁,此刻聽到他這兩句話之後,她立刻又感到歡喜起來,暗想:不錯,我們在山洞裡可以坐一夜的。那麼但願老天爺真的落他一整夜的大雨吧,也好給咱們這樣相依相偎地親熱了一夜。不過在她表弟面前還故意拿話去挑逗他說道:「表弟,我們整夜地在外面,不怕……」 「怕什麼?我是什麼都不怕。可是我只怕你沒有吃晚飯,會餓得受不了的。」雨秋並不待她說下去,就先接著回答她,同時回頭望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憂愁的樣子。 錦花見他又誤會了自己的意思,心中不免感到好笑。不過從他後面這句話中猜想,可見他是很疼愛我的身子,一時心裡不免蕩漾了一下,笑道:「並不是這個意思。我倒不怕肚子餓,餓一餐終還可以受得了。」 「那你怕什麼?哦,你怕有什麼野獸會來傷害你嗎?不過有我在你的身邊,你可以不用害怕的……」雨秋還是不了解她心中的意思,遂向她溫和地安慰。 「是的,我有表弟陪伴著我,我什麼都不怕,我希望表弟能永遠地在我的身邊。」錦花知道純潔清白的表弟絕不會想到這些卑鄙的事情,所以他始終誤解我的意思。她覺得表弟的可愛,同時也覺得自己的羞恥。她說完了這兩句話,她滿眶子的熱淚忍不住又湧上來了。 「表姊,你幹什麼又傷心了?」雨秋見她痴得可憐,話聲有些顫抖的成分。 「我並沒有傷心,我感到很快樂。」錦花慌忙伸手擦了一下眼皮,秋波斜乜了他一眼,她又嫵媚地笑。 雨秋見了表姊掛著眼淚的笑,不知怎麼的,他也感覺到有些難受,遂微微地嘆了一口氣,把臉兒又別向山洞外面去見那傾盆樣的雨點了。 風只管地刮,雨只管地落,而天空已完全地昏暗下來。山洞外的桃花和樹葉都已模糊得瞧不清楚了,山洞裡的光線自然也越發黑沉沉的了。因為眼前都已黑暗的緣故,所以四周也更顯得分外寂靜。但是因了寂靜的緣故,倒又顯得山洞外的風雨之聲,俄而如萬馬奔騰,俄而若千軍哭喊。這響聲觸送到錦花的耳里,真有些心驚膽寒,全身不寒而慄起來。她忽然偎緊了雨秋的身子,低聲道:「表弟,我心裡太害怕了。」 「表姊,你不是說有我在你的身邊,你並不害怕嗎?」雨秋抱著她的嬌軀,向她含笑低低地安慰。錦花顫抖地應了一聲,她的粉臉已貼到他的頰上去說道:「不過我瞧不見你,我覺得我的四周太黑暗了。」 「你別害怕,我會想辦法驅逐咱們這四周的黑暗。」雨秋靈機一動,他覺得自己糊塗得可憐,於是他把錦花身子扶起來,笑道,「我可以拾些枯枝來燒的,那麼咱們四周不是可以光明了嗎?」 「表弟,你帶著火種嗎?」錦花把身子在大石上坐正了向他低低地問。 「唔,表姊,你坐一會兒,我找枯枝去。」雨秋說著身子已走開去。 「表弟,你別走遠。」錦花的話聲是顫抖得厲害。 「你別怕,我一會兒就找來了。」雨秋見她那麼膽小,他又忍不住笑出聲音來。 不多一會兒,錦花的眼前忽然閃爍著火光。她見雨秋已燃燒了一根枯枝,同時他左手又抱了一大堆的枯枝。錦花既瞧到雨秋的臉兒之後,她膽子大了。而且也歡喜得跳起來,含笑迎上去幫著他捧過枯枝堆在大石的面前。然後把那根已燃燒的枝條抽在下面,於是那堆枯枝便燃燒起來。 一大堆的枯枝燃燒之後,黑暗就悄悄地溜走了。雨秋拉了她的手,大家又在石上坐下來了。望著閃爍不停的火光,錦花的臉龐像一朵芙蓉花。於是他低低地問道:「表姊,你現在終可以不用害怕的了。」 錦花點了點頭,她臉部的表情至少還包含了一種天真的成分,笑道:「我只要瞧到了你的臉兒,我心裡就一些兒害怕也沒有了。」 雨秋覺得表姊對自己說的話,每一句裡面終是有著那樣繾綣的情意。他心頭忐忑跳動之餘,確實感到有些兒害怕,遂沉寂著臉部的笑容,默然地出了一會子神。忽然他把剛才所沒有談完的問題又提起來,望著錦花那種嫵媚的神情,低低地道:「表姊,你的意思一定要和國強離婚。不過離婚終得有個理由,無緣無故的,這話如何說得出口?所以我以為不大妥當……」錦花想不到他又會談起這些話,就顰鎖翠眉,冷笑了一聲說道:「這是很簡單的理由,因為我不愛他。」 「你不愛他?那麼你為什麼要嫁給他?假使在法庭上的時候,這句話是法官必然要向你責問的一句。」雨秋並不同情她的苦楚,向她這麼地反駁。 「可是你並不是法官,你不應該向我問這句話……」錦花逗了他一眼怨恨的目光,眼淚大顆兒地又滾了下來,說道,「你應該同情我的遭遇,因為我是被迫於父母之命而犧牲終身幸福的一個姑娘。」她說到這裡,倒入雨秋的懷抱,忍不住又嗚嗚咽咽地傷心著哭泣起來。 雨秋有些無法可想的樣子,他撫摸著錦花烏亮的頭髮,兩眼望著融融的火光,愕住了一會子後,方才低低地道:「我雖然同情你的遭遇,然而外界未必會同情你而諒解你的。所以我覺得已經是結過婚了之後,你此刻提出離婚的條件還太早。」 「那麼照你說,到什麼才可以提出離婚的條件呢?」錦花並沒有離開他的身懷,依然緊緊地偎住了他,停止了嗚咽問他。 「當然要到了國強對你有冷淡或虐待的舉動時候,這才有了充分的理由可以提出離婚的條件。」雨秋這才告訴了她自己的意思。 「照你這麼說來,我是永遠沒有和他離婚的時候了。」錦花聽到這裡,忍不住又嗚咽地哭泣不止。 「我不懂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雨秋有些不了解的樣子,遂把她身子扶起來,瞅住了她海棠帶雨般的嬌靨,低低地問。 錦花把縴手揉擦了一下眼皮,嘆了一口氣說道:「國強長几顆腦袋,他敢虐待我?老實地說,我恨他,我罵他,我冷淡他,我天天給他白眼看。可是他就像沒氣死人的樣子,不但不跟我吵嘴,而且還一味地賠小心。在這個情形下,你叫我還有什麼理由可以說他的不是嗎?所以對於你的這一番見解,我是永遠沒有重睹天日的一天了。表弟,我應該在這黑暗地獄中過著痛苦的生活嗎?」 雨秋見她說到這裡,眼淚又盈盈地落了下來,遂沉吟了一會兒說道:「不過憑良心說,國強待你確實太好了,你也不應該拋棄他。所以我的意思你應該以他那麼待你的熱情去對待他,那麼夫婦之間就自然和好起來。明天我準定送你回家。表姊,你千萬不要執拗。假使你疼愛你弟弟的話,那麼你就應該聽從我的話。」 錦花起初芳心裡還有一層怨恨的反感,不過聽了他後面這兩句話,她的怨恨又消失了。為了要表示自己確實是愛他的,所以她不得不委委屈屈地答應下來,說道:「表弟,我愛你,我就聽從你的話。」說到這裡,倒入他的懷抱又哭了。 雨秋聽了她這一句聽從了的話,他心裡真有說不出的快樂和安慰。他覺得自己在姑媽那裡是完成了一件重大的使命,遂撫著她的背脊,含了微微的笑容說道:「表姊,很感激你聽從我的話……」 「不過……表弟,我要有個條件的。」錦花不等他說下去,她立刻又坐正了身子,淚眼盈盈地瞟著他說。 「是個什麼條件?」雨秋在愕住了一會兒之後,他猜疑地問。 「這條件就是請你住到我的家裡去,因為我太冷靜,我想常常能夠和你見面在一塊兒,你能答應我嗎?」錦花這才把手搭著他的肩胛,含了央求的口吻,向他十二分痴情的樣子說。 「只要國強那兒沒有什麼問題,我終可以答應你的要求。」雨秋想了一會兒,遂望著她粉臉兒輕聲地回答。 「國強有什麼問題?表弟,我不解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難道一個表弟在表姊家裡住幾天玩玩有什麼不合情理的地方嗎?」錦花聽他這句話中顯然有神秘的作用,這就鎮靜了態度問他有些責問的口吻。 雨秋只希望她有這幾句坦白的話,所以他感到無上的安慰,點了點頭,笑著賠錯道:「可不是,那也許是我多慮的緣故。」 錦花卻逗了他一瞥怨恨的目光,慢慢地垂下粉臉兒來。雨秋也裝出不理會地沒有作聲,拿了一根枯枝去撥攏著正在燃燒得很旺的樹枝條兒。彼此靜坐著各自出了一會子神。外面的風雨還是沒有停,雖然是比較小了一些了。雨秋偶然回頭向她望了一眼,見她把縴手按住小嘴打呵欠,瞧手錶已經九點多了,遂向她低低地問道:「表姊,你倦嗎?那麼靠著睡一會子吧。」 「倒不倦什麼,只是有些冷絲絲的。」錦花說著話,還是接帶著打了兩個呵欠。雨秋伸手摸了她一下手,似乎有些涼意。他知道表姊的感到冷是有好多種的緣故:第一,也許肚子有些餓了;第二,在這荒僻的山洞裡;第三,是淒風苦雨的深夜;第四,心中還有種種的不如意。瞧了她那種打呵欠的表情感到了楚楚可憐的意思,這就怕她明天因此會生病的,遂勸她說道:「表姊,你就靠在我身上躺一會兒吧。」 錦花聽他這麼地說,心中又感到他的多情,於是把身子倒在他的懷裡,微仰了粉臉,望著他赧赧然地一笑。這一笑嫵媚得太好看了,雨秋心頭也震動了一下,遂問道:「你這麼躺著還覺得舒服嗎?」 「在我當然是很舒服,不過……」錦花含情脈脈地望了他一眼,低低地說道,「表弟,你不是太受累了嗎?」 「我倒不要緊。因為在過去我在冰雪連天中,也曾經三天三夜沒有睡覺過,今天這麼的一夜,似乎不算怎麼的一回事。」雨秋搖了搖頭,微笑著安慰她。 「表弟,我覺得你太勇敢了。」錦花聽他這麼地說,她的縴手撩到雨秋的臉頰上,十二分愛憐的情意溫柔地撫摸著。 「表姊,你睡熟吧。」雨秋笑了一笑,把她手兒拉了下來,溫柔地握了一會兒,低低地催她睡熟的意思。錦花見他對自己仿佛當作一個小孩子般看待,雖然自己比他還大了三年,不過自己此刻躺在他的懷內,也會像在慈母懷抱里一樣安慰。她含笑點了點頭,握著雨秋的手兒真的微微地入夢鄉去了。 錦花睡去了後,四周是更顯得寂寞和冷靜了。雨秋並不敢動一動地坐著,怕驚醒了錦花。不過他還沒有肯定錦花究竟睡著了沒有,遂把手心湊到她的鼻管旁邊,似乎微微地有股子氣息在吹送,於是他知道錦花確實是睡著了,他笑了一笑,又嘆了一口氣,覺得表姊簡直像個小孩子一樣。夜風從山洞外吹鑽進來,錦花熟睡的身子似乎也會抖動了一下。他覺得睡著的人是很容易受寒的,這就把她握著自己的縴手輕輕地放下,然後解脫了自己上裝的衣紐,脫下來軍服的上裝,給她身子上輕輕地蓋了下去。 大約有了一個小時之後,表上的時針已指在十一時了。雨秋抬頭見山洞外的雨點是細小了,風兒也平靜了許多。因為自己的面前燃燒著枯枝,所以瞧到外面還是黑漆漆的一片。不過那堆枯枝已是燃燒得剩餘燼了,山洞裡的光線自然也不像剛才那麼明亮。雨秋想再找些枯枝加上去,但又怕因此而鬧醒了錦花,所以他只好任它慢慢地熄滅下去。 這當然是出乎意料之外的,枯枝的火光在熄滅不到十分鐘,忽然從洞外透露進來一片清輝的光芒。雨秋連忙抬頭望去,使他感到意外驚喜的,原來天空中的浮雲已經散去,此刻顯出一方青布樣的天空,而對著山洞的當空懸起了一輪光圓玉潔的明月,想不到在這淒風苦雨之後,竟然有這麼一幅清幽的畫片。他情不自禁暗暗地念道:「好一個光圓的明月。」凝望著這一輪光圓的明月,在雨秋的眼前,仿佛明月里映現了一個姑娘的臉龐。她有玫瑰花樣的兩頰,柳條兒那麼的眉毛,碧波那麼的明眸,櫻桃似的小嘴,玉蜀黍似的潔齒,淺笑含顰,美目流盼。雖然不及表姊那樣風流嫵媚,卻勝過了表姊的溫重幽靜。雨秋腦海里有了這一個幻象之後,他的臉上不自然地浮現出一絲笑意,暗想到大清鎮前一天曾經和她同遊了一次中山公園,分別至今,算來也有兩個月光景了。在這兩個月中,她一定很記掛我,花晨月夜終會想起我這個人吧,當然因為我也沒有一天不在想念她的。雨秋在這麼感覺之下,明月內那個粉臉似乎有些薄怒嬌嗔的樣子,她在怨恨地埋怨著道:「你既然回來了,為什麼不先來瞧望我?」 「是的,我原想先來望你,不過我終以為該先完畢了公務。至於表姊叫我同游的事情,是意外的枝節,所以你應該原諒我的……」雨秋望著光圓的明月,他情不自禁地低低地自個兒說出了這幾句話。 不過四周依然靜悄悄的,當然不會有什麼人去回答他。雨秋這才感到自己也會痴得那麼有趣,忍不住好笑起來。誰料正在這個時候,錦花「哎」了一聲,卻醒了過來。她睜眸一見山洞裡是那麼漆黑一片,糊裡糊塗地還以為雨秋丟下自己走了,她芳心裡這一害怕,立刻尖銳地竭叫起來。 錦花這一聲竭叫不打緊,把正在沉思的雨秋真是大吃了一驚,慌忙抱住她的身子,低低地喚道:「表姊,你怎麼啦?夢魘了嗎?」 「表弟,你沒有走開?你就一直在我的身旁做伴嗎?」錦花經他一抱,方知洞裡雖然這麼漆黑,但自己依然躺在表弟的懷內。她在得到無限安慰之餘,心頭真是有說不出的感激,遂也緊抱了他的身子低低地問。 雨秋笑道:「我幾時曾經離開過?你不是躺睡在我的身上嗎?」錦花只好說謊道:「我做了一個夢,夢見表弟丟下我一個人走了,所以我急起來。表弟,怎麼枯枝燒完了嗎?」雨秋告訴到這裡,指著山洞外笑道:「表姊,你瞧天不但晴了,而且還有個挺大的月亮哩!」 「啊喲!真的,好大的月亮!」錦花回過頭去,一眼瞥見了,她情不自禁地坐正了身子,一面伸手理著睡亂蓬鬆的雲發,一面驚喜地說。 雨秋在她坐正了身子之後,遂站起來,又去拾了一大堆枯枝堆在地上,繼續地燃燒。經此一燒,山洞裡恢復到剛才的明亮。錦花見他身上只穿了一件襯衫,方欲問他上裝到哪兒去,瞥見到他的上裝卻落在自己的腳邊。錦花原是個聰敏的女子,她在烏圓眼珠一轉之後,這就恍然地明白起來,遂很快地把上裝拾起,走到雨秋的面前,提了衣領子,是給他穿上的意思。 「火光燒得那麼旺,我倒不感到寒冷。」雨秋是蹲在地上攏著枯枝,他似乎理會她這一個舉動,雖然他已經站起了身子,不過口裡還這麼地說。 「還說不會寒冷,此刻到底夜深了,而且四周又那麼荒涼。表弟,我覺得你的愛我,真把我當作了親姊姊的樣子,我實在太感激你了。」錦花秋波逗了他一瞥,又嗔恨又愛憐的目光,一面服侍他穿上衣服,一面感動地說。 雨秋在穿上衣服之後,又回過身子面對著她,笑道:「表姊,你末了這句話說得使我感到非常快樂,所以我希望你也得把我當作親弟弟那麼地疼愛。我覺得人與人之間對於這一些愛,是最純潔、最偉大而且最悅快的了。」 「是的,表弟,我知道你是個理智健全的青年……」錦花對於他的這些話當然也了解,無非聲明不能接受超出表姊弟範圍之外的愛情罷了。不過錦花相信他並非是不愛自己,他可說是真正地愛自己。她只感到雨秋的多情、雨秋的偉大和那光圓明月一樣皎潔溫和。她偎到雨秋的胸懷,把手扣著他的衣服上的紐子,微仰了粉臉,眼角旁展現了晶瑩瑩的淚水,話聲是包含了淒婉的成分。 雨秋對於她這個多情的舉動,心裡除了喜悅之外,自然地也感受到一些淒涼的意味。尤其在瞧到她眼角旁展現著淚水的情景,他明白表姊心中是充滿了甜酸苦辣的滋味。他確實同情著表姊,不過他除了同情之外,沒有給予她現實的安慰,因為在他的心頭當然也有說不出的苦衷。遂伸手把她眼角旁的淚水抹去了,笑道:「表姊,你別傻了。好好兒的又傷心幹嗎?你這一覺也睡了一個半的鐘點,大概此刻精神又舒暢得多了吧?來,咱們到洞外賞月去。」 錦花知道他竭力把話題扯開去,是避免我傷心的意思。她心中奇怪,這樣富於感情的表弟卻竟也同樣地具有這麼冷靜的理智,始終把我的情感鎮壓了下去。不過她也明白這是因為自己和國強結婚了的緣故,她恨自己為什麼會屈服在爸爸強迫勢力下而做了盲目婚姻的犧牲品,當初何以一些也不反抗?她心裡是痛悔到了極點,而且也傷心到了極點。雖然身子是被雨秋拉著一同走出山洞外去,但她滿眶子裡的熱淚仍舊撲簌簌地滾濕了衣襟。 這時山洞外的平原上那一片景致,和白天裡是另有一股子幽靜的風韻了。桃花雖然經過一陣子暴風雨的飄淋,但此刻在那清輝柔軟的月光籠映下,更顯得艷麗可愛。花瓣上留著的雨水亮晶晶地一閃一爍,這好像古代美人身上的服飾添了許多名貴的珍珠。那個小小的池塘里水差不多已溢到池面上來了,微風吹動著水波,月影倒映其間,仿佛是倒翻了一片水銀。 雨秋睹此幽美的夜景,他全身感到無限輕鬆,只覺精神為之一振,頭腦也清新了許多,遂回眸望著錦花笑道:「表姊,你瞧碧天如洗,月圓如鏡,好一片大自然的境界。我覺得這幽靜美麗的春夜,到底比白天裡更使人感到留戀一些……」說到這裡,忽然在月光下瞧到錦花的粉頰上和桃花同樣地沾著晶瑩的水珠,他怔了一會子,故作驚訝的口吻說道,「天又下雨了嗎?」 「不,這麼好的月色,哪會再下雨?」錦花並不理會他問這句話的意思,她很忠厚地辯答著。 「既沒有落雨,你的臉上哪來這許多的雨水?」雨秋望著她微微地笑。 「也許一陣風吹來從樹葉上滾下來的。」錦花這才明白他的意思,遂抬手兒去揉擦了一下,她這次回答的也是相當俏皮。 雨秋笑了,錦花在逗給他一個嬌嗔之後,也破涕嫣然地笑起來。 「表姊,你這一笑,我念兩句詩給你聽:『桃花縱具嬌顏色,輸於卿淌兩點春。』你聽我念得切不切?」雨秋望著她的粉臉,情不自禁地說出了這兩句話。錦花「嗯」了一聲,伸手向他一揚,做個要打的姿勢,但不知怎麼的一個感覺之後,她把手兒落了下來,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低低地道:「表弟,我也念兩句別人家的詩給你聽:『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在這裡說的還是紅顏老,而我以為在不如意的環境裡,紅顏雖然未老,恐怕也會像今夜春雨中的飛花一般地幻滅了。」 雨秋覺得表姊這幾句話當然是自感身世可憐而發的,一時也不禁為之黯然神傷,這就握住她的手兒,勸慰她道:「表姊,你為什麼要抱怎麼悲觀的思想?我以為表姊是個學校中的高才生,當然你一定有不平凡的思想和抱負。所以我的意思,你應該掙扎地起來有個奮鬥,為大眾創造幸福的精神。因為咱們青年在這一個時代之中,實在還有更重大的使命哩!」 「表弟,你這話說得真不錯,我希望你能夠多給我一些勇氣,至少來干一件有益於社會的事情。」錦花感動地回答,她的淚又像泉水般地湧上來。 「表姊,你這話才對了。那麼你應該高興,似乎不應該再淌淚呀。」雨秋兩手按住她的肩胛,用了溫和的口吻向她含笑著說。 「是的,我當然很高興……」錦花拭去了淚水,但她這句話是說得非常勉強。 「既然很高興,那麼你就對我笑一笑。」雨秋倒又顯出頑皮的神情,向她纏繞著。 「你真頑皮……」錦花在嫣然一笑之後,她到底又感覺難為情,這就別轉身子去,又回進山洞裡面去。錦花走進山洞,見那堆枯枝融融地還燃燒得很旺。不知怎的,她身子感到有些寒意,於是坐到大石上,俯了身子伸了兩手烤火。不過她有些明白,所以寒冷多半還是為了肚子餓的緣故。瞧了瞧手錶,還只有十二點過十分。假使這是在城內的話,此刻也許正是舞廳館子散場的時候,咖啡、黃松松的奶油蛋糕……不過抽象的甜蜜抵不住現實的飢餓,肚子裡嘰里咕嚕地也更吵鬧得厲害,嘴裡的清酸的水會溢上來。錦花是個貴族小姐,平日裡不要說一頓不吃,就是丫頭遲拿上來十分鐘她也會餓得受不了,所以此刻她心頭的難受真也不是一支禿筆所能形容其萬一的了。 不料正在感到飢餓十分的當兒,突然聽到「砰」的一聲槍響觸入了耳朵鼓。因為是深夜的緣故,其聲格外清晰響亮,錦花由不得大吃了一驚,立刻抬頭望去,這才意識到雨秋並沒有跟著走進山洞來,她「啊喲」一聲,芳心像小鹿般地亂撞,以為表弟在外面一定發現暴徒了。錦花到底是真心愛著表弟的人,所以她雖然嚇得全身發抖,不過她究竟鼓足了勇氣,很快地奔到山洞外面去,口裡還高聲叫道:「表弟!表弟!你怎麼啦?你怎麼啦?」 哪知話聲未完,雨秋先笑嘻嘻地走進山洞來,兩人險些兒撞了一個滿懷。錦花急問道:「表弟,你為什麼開槍呀?真把我急死了!」 「你瞧這是什麼東西?它知道你今夜會餓得受不了,所以出來給你充飢了。」雨秋把手中提著的那隻血淋淋的野兔子向她揚了揚,笑著告訴她。 錦花這才驚魂稍定,笑了一笑,說道:「這麼髒的東西,如何可以吃呢?」雨秋笑道:「肚子餓的時候,還管它髒不髒,這真是天大的幸福呢!」一面說,一面拉了她的手到大石上坐下。在懷內又取出一柄小刀,把兔子的毛皮颳去,切下四條腿兒,用樹枝條兒夾著烤火。不多一會兒,那兔肉也烤熟了,遞到錦花的面前,笑道:「表姊,咱們今夜復古做個原始人,不要以為它髒,這兔肉也是極鮮美的哩!」 錦花起初還不敢吃,後來實在餓極了,因此也只管吃了。不料一吃到口裡之後,她倒吃出滋味來了,秋波斜乜了他一眼,抿嘴嫣然地笑了,說道:「表弟,假使我和你一輩子就在這山洞裡生活,我心中倒也不再有其他的奢望了,不知你心中也有同樣感覺嗎?」 雨秋不敢向她表示明顯的意見,也只好含糊地回答了她。同時為了要時候過得快一些起見,雨秋又把上次隨軍出征的經過繪聲繪色地告訴了她。錦花聽得出了神,所以也忘記疲倦。如此不知不覺地過去,回頭向山洞外一望,誰知東方已經是發白了。兩人這才牽了馬匹,匆匆地出洞,騎上馬背一路下山,趕到城裡的松雲別墅。裘老太一見他們回來,這才放下一塊大石,說昨晚一夜不曾合眼,為你們擔了一夜心事。錦花笑著告訴昨夜的事情,一面打著呵欠說人家還沒有睡過哩。裘老太叫兩人快快休息去,別累病了。正在這時嫣紅來報告說姑爺來了電話,請小姐去接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