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飛花 · 第一回 春雨飛花 哀怨芳心身世淚
「孩子,你快別哭啦,事到如今,你就該聽從爸爸的話,還是回你的家裡去吧。」這是一個很富麗很堂皇的上房裡,裘將軍的太太坐在炕床上,一面呼嚕嚕地吸著水煙筒,一面向歪躺在沙發上正抽抽噎噎哭泣著的女兒低低地勸告。
她的女兒錦花聽了娘的話,遂坐正了身子,停止了哭泣,鼓著紅紅的小嘴,冷笑了一聲說道:「哼!這是邵國強的家,為什麼偏要說我的家?這兒才是我自己的家,難道爸爸媽媽就不要我了嗎?我偏不走,我要死也得死在這兒的。」她說完了這兩句話,倒在沙發椅背上,掩著臉兒忍不住又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
「哎,你這孩子還是那樣脾氣。」裘太太在嘆過了一聲氣之後,她倒不禁又笑了起來,向正在房中反剪著雙手踱步的裘廷章望了一眼,同時又努了努嘴,這是叫她丈夫勸勸女兒的意思。
裘廷章嘴裡嚼著雪茄,好像很有些焦急的樣子,他只管在室中來回地踱步。因為事情在發生困難的時候,他終是這樣一個老樣子的。
裘老太見丈夫並不理會自己的意思,遂也只好又接下去說道:「孩子,你不是堂堂正正地已經和邵國強結過婚了嗎?那麼你們就是夫婦啦。既成了夫婦,他的家還不是你的家嗎?唉,你真是一個孩子氣未脫的姑娘。並不是說你來母親家中住幾天就討厭你了,因為你要鬧著一輩子不肯回去,所以咱們總這麼勸勸你的。你要明白,比方說我嫁給你爸爸之後,難道也依然把媽的家當作自己的家嗎?」
「可是你也不知道,那時因為媽媽愛爸爸的,我可並不愛他呀!」裘錦花回答的理由還是相當充足。但這兩句話倒把他們老夫婦引逗得笑出聲音來了。裘老太因為裘廷章曾經向自己望了一眼,所以她蒼老的臉頰上也會蓋了一層微紅。她放下手中的水煙筒,把手拍了拍身兜上的煙末子,笑道:「不過你已經嫁給他了,還能再反抗他嗎?邵國強這孩子年紀雖然大一些,但事情很會幹的。你爸爸為了怕你心中不快樂,特地提拔他做了師長,這樣你也是一位師長太太,將來你的前途還不是很光明的嗎?唉,一個人終應該滿足,我們也只有你一個孩子,所以你爸爸老後,這個地位終也是你們夫婦所有的了,你為什麼老是鬧著不快樂呢?」
「你以為我希望做一個將軍太太嗎?」裘錦花聽媽說了這麼一大套勸慰的話,她心裡頭更感到悲酸一些。因為做娘的太不了解女兒的心理,所以恨恨地問出了這一句話,眼淚還是像雨點一般地滾了下來。
「孩子你這話奇怪,那麼做人為了些什麼?」裘老太還是不了解女兒心中的意思,皺了兩條稀疏的眉毛,向她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子。
「做人為了些什麼?……」裘錦花心頭雖然怨恨到了極點,但她到底說不出苦楚來,噘了小嘴向她媽媽反問了一句,忍不住深長地嘆了一口氣。
裘老太被她反問得也有些莫名其妙,遂向裘廷章望望,誰知他還是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團團地打著圈子。因為事情還得不到一個圓滿的解決,所以在她心中也不免怨恨到老頭子身上來,白了他一眼說道:「這頭婚事本來是你做的主意,現在女兒鬧著不如意,儘管讓我一個人唱獨角戲,你不勸勸她倒也罷了,偏還能在室內團團地打圈子。你圈子再轉下去,我的頭腦子要痛暈起來了呢!」
裘廷章這才停止了踱步,靠在那花架子旁,噴去了一口煙,笑道:「好太太,你也不要埋怨我了。我還不是為了急得沒了主意,所以才打圈子嗎?」
裘老太聽了這話,又好氣又好笑,啐道:「這兒可不是跑馬廳,我對你說你只管打著圈子,女兒難道就懂得你的意思了嗎?這一些小小的事情,你就急得這份沒了主意,虧你還是一位大將軍哩!唉!」裘老太后面這句話至少有些譏笑他的意思。
「你不知道,常言道『清官難斷家務事』,自己家庭中的事情,真是重不得輕不得的。比方說,我答應女兒和他離婚吧,這叫我面子上如何坍得了這個台?假使向女兒狠狠地教訓一頓吧,說起來咱們一個獨養女兒,她又如何受得了這個委屈?你想叫我為難不為難?倘然是別人家的事情,管他媽的!天大的事情我也這麼不管死活地判決了下去。不要說這些小事,十萬八萬軍隊的事兒,我也早已解決了。」裘廷章聽太太這麼地諷刺自己,也只好向她苦笑了一下,接著把自己心頭那番為難的意思,向她滔滔不絕地告訴出來。在他心中的意思,一方面固然是討女兒的好,而同一方面也表示自己並非像太太所說的那樣沒有主意、沒有判決能力的人。
可是裘錦花並不記她爸爸的情,冷笑了一聲說道:「那麼為了怕丟了你的面子,難道就不管女兒終身的幸福了嗎?況且女兒和他離婚,這是女兒自己的事情,和爸爸有什麼相干?又不是爸和媽鬧離婚,這才要被外界笑話的呢!」
「唉!你這孩子胡說!」裘廷章這才把腳在地板上一頓,表示有些惱怒的意思。
「媽,你們也不用發什麼脾氣給我瞧的。」裘錦花倒也刁得可愛,發脾氣的是爸,而她卻向媽這樣地說,同時站起來身子,一面哭,一面說道,「反正你們把女兒是趕出了,我就去死好了,我就去死好了……」她口裡說著話,人已向房門口走了。
裘錦花這一下子舉動是瞧准了媽的弱點才實行的。果然裘老太急起來了,她一面跟著站起,一面哭叫著道:「孩子,你是死不得的,你是死不得的!我是只有你這一個寶貝呀!你要死,咱們娘倆就一塊兒去死吧!」
這樣的話,裘廷章覺得事情是鬧大了,他不得不委委屈屈地趕上一步,把錦花的身子拉住了,皺了眉說道:「孩子,你的年紀也不小了,別這麼地發脾氣吧。你瞧眼前的情景,還是爸爸的脾氣大,還是你的脾氣大?我也沒有什麼得罪過你呀,你就鬧死鬧活了。這樣吧,我也不做人了,叫阿根到藥房裡去買瓶安神片來,讓咱們三個人一起吞服了可好?」
「何苦來,爸說這些氣話給我聽。」裘錦花雖然覺得爸是軟化了,不過後面這句話,叫人聽了有些不受用,就一面說,一面益發大哭起來。
大家正鬧得不得開交,忽見嫣紅匆匆進來報告道:「老爺,表少爺從大清鎮回來了!」隨了這句話就聽一陣皮靴聲響,外面走進來一個身穿戎裝的少年軍官。他向裘廷章叫了一聲姑爹,忽然瞧了錦花的情形,他倒是怔怔地愣住了一會兒。
廷章這才把錦花的身子放下了,向他說道:「雨秋,你回來了,快坐下息息。」冷雨秋於是走到沙發旁邊去,一面向裘老太太叫聲姑媽,然後方坐了下來。
錦花見了表弟到來,自然不好意思再哭。她拭了拭眼淚,把身子退到母親身旁去坐下了,垂了粉臉默不作聲。嫣紅倒上了香茗後,又把熱毛巾偷偷地遞給錦花擦了臉。這時裘廷章也在太師椅上坐下,把右腿擱在左膝上去抖動了一回,一面吸著雪茄,一面問道:「雨秋,你瞧大清鎮的軍隊怎樣?紀律還好嗎?有人報告謝旅長剋扣軍餉,這件事情到底屬實嗎?我這次派你去調查,大概你一定很詳細的了吧?」
冷雨秋喝了一口茶後,搖了搖頭說道:「這件事情完全是誣告謝旅長的,因為他的部下都沒說有這一回事。據說謝旅長告訴我,一個月前有個王得中排長因強姦婦女被處罰五十記軍棍,現在人兒業已逃走,故而散布謠言,我想大概是這個情形的了。」
「唔!這王八蛋可惡得很!但謝旅長治軍欠嚴,以後有強姦婦女等行為,理應槍斃了才是呀!」裘廷章點了點頭,他心頭不免有些兒著苦惱,遂憤憤地說。
雨秋道:「據謝旅長告我,本當原欲將他槍斃,因為他頗有一些小功勞,所以從輕發落,以為人才難得,不料他竟懷恨在心,謝旅長也頗覺得遺憾。」
「那麼這件事既已明白真相,倒放下我一心頭事。你來回也辛苦了,且在這兒休養幾天,至於軍部里教導官一職另有他人擔任了,你將來我尚有重用,所以你不必再去幹這個苦差事了。」廷章聽了這話也覺得謝旅長不錯,遂很欣慰地回答,一面向雨秋表示慰勞,是又表示頗有提拔他的意思。
雨秋也很感激地笑道:「承蒙姑爹熱愛栽培,當然叫小侄感恩不盡。我回北京後,聽說表姊已在上月嫁給邵國強了,我卻沒有趕得上喝這杯喜酒。」他說到後面因為公事已經完畢,遂把話題扯到私事上去了。
裘老太聽他這麼地說,方才嘆了一口氣,插嘴說道:「雨秋,你快不要再說起這頭婚事了,你想想總結婚不到一個月,錦花就要鬧著和他離婚,這……叫我們真沒了辦法。現在你回來得正好,你也給我們代為勸勸她吧。」
雨秋聽了這些話,一時倒不禁為之愕然,暗想怪不得我走進房中的時候,卻見表姊眼淚鼻涕地在哭泣。一面想著,一面又向表姊望了一眼。不料錦花的秋波掠到自己臉上來,四目相接,她似乎感到有些難為情,頰上飛過了一陣紅後,立刻又垂下了粉臉兒。雨秋這才低低地說道:「好好兒地結了婚,為什麼又會要鬧離婚了?我想其中終有緣故的吧。」
「誰知道她是什麼意思?」廷章站起身子,怕事情又要鬧大了,自己還是一走了事為好,於是又說道,「你們談談,我軍部例還有公事。嫣紅,你叫阿根給我備車。」他一面說著話,一面已跟著嫣紅跨出房門外面去了。
雨秋這時也跟著站起,在他是表示相送的意思。不過在他站起之後,他就沒有再坐下去,向錦花又說:「我聽說姑爹已給國強升做師長了,那麼這也是件很喜歡的事情……」
「得!得!表弟,你別站在爸媽那一派勸我,就是他做了軍長,我也不會歡喜的。他們不同情我,你也不同情我……」錦花不待他說下去,就開始抬頭把秋波逗了他一瞥怨恨的目光,先恨恨地埋怨他,但說到這裡,淚水又撲簌簌地占據了她整個面容。
雨秋聽了她末後這兩句話,不但啞口無言,而且心中也感到有些黯然。因為他明白國強是個三十八歲的男子,但表姊卻還只有二十三歲的年紀。假使國強是個面目英俊身材魁偉的男子倒也罷了,偏是個矮大塊頭的樣子,仿佛一隻肥胖的豬玀。你想叫一個風流美麗的表姊如何會愛上他呢?在這麼沉思之下,因此要把勸慰的話便再也說不上口來了。
裘老太見雨秋被女兒搶白得紅了臉兒,默不作聲,還以為他有些生氣了,遂向錦花瞅了一眼,也埋怨道:「瞧你這個孩子真有些兒瘋了,雨秋是聽了我的話才勸告你幾句,你不能得罪他的呀!叫他下不了台面子,可不是叫他心中生氣嗎?」
「我哪兒曾經得罪過表弟?」錦花被媽這麼地一說,方才淚眼盈盈地瞟了他一眼,破涕嫣然地笑了。雨秋見表姊掛著淚眼會笑,覺得一個二十三歲的姑娘也還脫不了孩子氣,忙也連連笑道:「沒有關係,沒有關係,即使表姊罵我幾句我也不會生氣的。」
雨秋這幾句話無非要引逗她高興而已,其實在他是並無一些兒作用的。不過聽到錦花的耳里,芳心倒不免蕩漾了下,逗給他一個嬌嗔之後,益發背過身子去笑出聲音來了。裘老太見女兒回家後淚眼就沒有干過,如今好容易也有笑的時候,內心也覺歡喜,這就說道:「錦花,你聽聽,雨秋就像你親弟弟一樣。我瞧這麼好的天氣,你們別悶在家裡了,還是到外面玩上一陣子。明天叫雨秋送你好好兒地回家,兩小口子多幾句嘴也是常有的事情,一會兒好一會兒鬧算得了什麼稀奇。」
錦花對後面這幾句話,雖然有些格格不入耳,但前面這一同去玩的意思,她倒引起了無限的興趣,於是伸手揉擦了一下眼皮,很乾脆地站起身子笑道:「也好,我不再自尋煩惱了,表弟,我們到城外一起騎馬去好嗎?」
「好的,表姊有興趣,我當然奉陪。」雨秋因為姑媽先提議同玩的意思,所以也沒有異議,表示贊成。
這時嫣紅又走進房內來,錦花道:「你叫阿誠去備兩匹馬兒,我和表少爺騎馬玩去。」一面回頭又向雨秋道:「你等一會兒,我回去換身衣服去。」雨秋點頭答應,錦花遂和嫣紅匆匆地走到房外去了。
裘老太待錦花走後,她向雨秋低低地叮囑道:「雨秋,你表姊的脾氣真是古怪,我瞧她對於你的話倒還聽從,所以我把這件事情拜託你了,你千萬給我負一個責任,叫她不要和邵國強鬧離婚。假使她果然聽從了你的話,我和姑爹都很感激你。對於你的前程問題,你放心,我終會叫姑爹竭力幫你忙的。
「姑媽,你也放心,我終會盡我的力量勸表姊不要跟姊夫離婚的。」雨秋口裡雖然這麼地回答,心裡卻在暗想:這可糟糕的了。表姊剛已對我說「他們不同情我,你也不同情我」,可見表姊對我還認作知音看待,那叫我再有什麼話可以勸她呢?因為我在良心上說,確實也同情她的呀。
雨秋這麼地沉思著,裘老太在一旁還是絮絮地叮嚀著他。直到錦花穿著騎馬的服裝笑盈盈進來了,她才停止了說話,轉向錦花道:「錦花,你們早去早回,晚飯回家裡來吃吧!我等著你們。」
「人家還沒有開步走哩,媽就叫人家早回了,那麼我們還是別去了吧,就算已經玩過回來了,那不是再快也沒有了嗎?」錦花在十分悲哀之餘,今天表弟突然回到家裡,而且一同騎馬遊玩,所以她是感到意外的喜悅,說話的時候表情是分外輕鬆。
「好啦好啦,你這妮子終會派我的不是。媽媽承認自己又說錯了話,那終好了。」裘老太見女兒這麼歡悅的神情,雖然感到女兒的脾氣真有些古怪,但她也不去追思女兒為什麼突然又高興起來了。她含了滿面皺紋的笑容,這話聲是包在母親含了討饒的成分。
雨秋聽姑媽這麼地說,從可知表姊平日是嬌養得這一份樣兒的程度,遂向她望了回,只見她穿著戎裝的打扮,儼然是一位英俊風流的英雄,別具一股子嫵媚的風韻。因為她在母親的面前至少還帶著些小女兒撒嬌的成分,望著她也微微地笑起來。
「奇怪了,幹麼望著我傻笑?走吧!」錦花的秋波又掠到雨秋俊美的臉蛋上來,她見雨秋出神的意態,遂逗給他一個嬌嗔。在她說了一句走吧之後,身子已向房門口跨出去了。雨秋這才向裘老太點頭作別,匆匆地跟出。
院子裡四周植著許多高大的銀杏樹,西首堆著拖曳的假山,假山前有個小小的池塘。從假山上斜插出一支紅杏,倒映在池水面上,顯得分外艷麗。嫣紅牽了兩匹馬,一黃一白,手裡拿著兩根馬鞭子,見小姐和表少爺從上房裡走出,遂含笑問道:「小姐,你騎白馬還是黃馬?」
「我騎白馬好了。」錦花先走到嫣紅身旁,接過馬鞭子分一根給雨秋,兩人躥身上馬,一前一後的,先按轡徐行,踱出了松雲別墅的大門。
是三月里暮春的季節,鳥語花香,草長鶯飛。他們出了城外之後,一路上的風景自然格外美麗了。在經過了一陣子的疾馳,錦花不免香汗盈盈、嬌喘吁吁起來。她勒住了絲韁,向前面的雨秋嬌聲叫道:「表弟,我受不了了,你別太快呀!」
雨秋聽了遂也停馬不前,回頭來笑道:「表姊,你這麼不中用嗎?總跑不了多少路,你就感到累乏了嗎?」
就在說話時,錦花從後面追上來,她冷笑著道:「表弟,你不要小覷我,我偏要和你決賽一下誰跑得快!」她一面說,一面連連地加鞭,同時把馬腹一夾,只聽嘩啦啦的一陣馬蹄聲,便向前絕塵而去。
雨秋見她刁難得厲害,把自己哄得停止了進行,她自己卻搶前疾馳去了,於是也揮了一鞭子,那匹馬跟著飛馳追上去了。
這一陣子疾馳,路跑得實在不少,前面已是山脈之地了。雨秋跟在她的背後,見她兀是疾馳,遂叫道:「表姊!你歇歇吧,算我輸給你了,那終好了。」
不料錦花仍舊向前飛跑,雨秋心裡奇怪,只聽錦花急急地叫道:「表弟,那馬發了性子,我收拾它不住了!」
雨秋聽了這話,方才明白,忍不住笑道:「你怎麼會收拾它不住?把絲韁快勒住了呀!」誰知話還沒有說完,只見錦花的身子已被馬兒聳得橫倒在馬背上了。她又急又怕,不禁竭聲地叫起來。雨秋到此,也吃了一驚,遂加上一鞭,把馬疾馳到她那匹馬的旁邊,見錦花的身子差不多頭向下、腳朝上的了,不過她的手還是拉住了絲韁不放,否則她的身子是已跌到地下去了。
正在萬分危急之間,雨秋不慌不忙地把右臂伸了過去,將錦花的腰肢一把抱了過來。錦花的身子既到了雨秋的馬背上,她手裡拉著的絲韁也就放去了。這時候雨秋也把左手勒住韁繩,停住了馬,笑道:「表姊,別怕別怕,真的太危險了。」
錦花橫在馬背上一陣子顛簸之後,她早已嚇得魂不附體,神志幾乎也有些模糊了。此刻倒在雨秋的懷裡,雖然驚魂稍定,但她的粉臉還是白一陣紅一陣地變化著,同時額角上的香汗也像雨點一般地冒上來。
雨秋見她星眸微餳,嬌柔無力,氣吁不止,知道她確實又嚇又累,一些氣力都沒有的了。一時心頭又好笑,又覺愛憐,遂把她抱著跳下馬背,走到山腳旁一堆草叢內坐下。這時錦花雖已清楚了許多,不過自己有倒在表弟懷裡的機會也是很不容易,所以她索性裝出嚇昏了的樣子,老實不客氣地把整個身子都倒在雨秋的懷裡,緊緊地偎住了。
雨秋見她這個神情,遂伸手理著她披散的雲發,低低地喚道:「表姊!表姊!你快醒醒吧!你快醒醒吧!」
錦花被他這一陣子的叫喊,當然不好意思再裝糊塗了,遂微蹙了兩條翠眉,把明眸慢慢地睜了開來,逗了他一瞥多情的目光,嘆了一口氣,柔和地道:「表弟,這次要沒有你奮勇相救的話,恐怕我是要跌得頭破血流,沒有小性命哩!」
「我問你,你下次還要逞強嗎?」雨秋聽她這麼說話,忍不住微微地一笑,把頭點了點,這表情至少包含了一些頑皮的成分。
「表弟,我再也不敢了。」錦花把頭低低地回答,她躺在雨秋的懷內似乎得到了十分的安慰,白里透粉的粉頰上浮現了一絲嫵媚的淺笑。
雨秋對於表姊會向自己討饒了,一時倒也出乎意料之外的。因為她這嬌媚的意態至少有些令人感到可憐的樣子,所以他情不自禁地把手帕取出,給她額角上輕輕地拭著香汗,笑道:「幸虧還好,否則把你跌得頭破血流的話,叫我心中也太抱歉太肉疼的了。」
「表弟你也肉疼著我嗎?」錦花對於他這句話感到驚喜,她烏圓眸珠一轉,忍不住笑出聲音來了,接著又道,「不過這次騎馬原是我約你出來遊玩的,就是跌傷了也不干你的事,你何必抱歉呢?」
雨秋說肉疼這句話原也無心的,如今被她這麼地一問,他也感到十分難為情,微紅了臉兒,笑道:「你是我的表姊,我是你的表弟。姑媽剛才說過我像你的親弟弟一樣,那麼你若真的跌傷了,怎麼叫弟弟心中能不肉疼嗎?」
「是的弟弟,你待我太好一些了,我真感激你!」錦花見他天真地說,芳心裡有些感動,遂把他手兒緊緊地握了一陣,親切地說。
雨秋覺得她的手軟綿得可愛,同時見了她微微起伏的胸部,吹氣如蘭的口風,明眸含情脈脈地凝望了自己,他心裡不免跳動了一下,遂低低地道:「表姊,你此刻好一些兒了嗎?我們站起來把那邊兩匹馬兒去牽過來好嗎?」
「我還覺得有些頭暈,表弟,你不肯給我多靠一會兒嗎?」錦花怎麼捨得就離開表弟的懷抱呢?她把縴手摸著額角,蹙了眉尖低低地說。
「不,我並不是這個意思,既然表姊還有些頭暈,那麼你就不妨多靠一會兒。」雨秋沒有勇氣拒絕她的要求,只好反而用話去安慰她。
錦花感到勝利的喜悅,含笑點了點頭說道:「表弟,你真是一個多情溫柔的青年……」雨秋聽到了這話,兩頰漲紅了,卻不知所對。錦花這就愈感到他老實得可愛,忽然噗的一聲笑道:「表弟,我想不到你這麼一個文弱的人卻有這一份的力氣嗎?」
「表姊,我不懂你說的是什麼話。」雨秋似乎不了解般的神氣問她。
「咦!你剛才不是把我身子猛可地抱過去的嗎?當時我昏昏糊糊的,還以為一陣風兒把我身子吹到半空里去了。」錦花含了微笑低低地告訴。
「哦!那是我一時情急了,所以自己也不知打那兒來的一股子氣力,就把你抱過來了。不過表姊的身材兒原也太嬌小一些。」雨秋這才「哦」了一聲,他情不自禁地說出了這幾句話,微微地笑。
「嗯!表弟,我不依你取笑我。」錦花覺得這是一個撒嬌的好機會,遂扭捏了一下身子,秋波逗給他一個嫵媚的白眼,伸手在他身上打了一下,卻又嫣然地笑了。
雨秋沒有作答,心弦震動得厲害,也只好對她憨然地傻笑。錦花仰著粉臉,見他笑的神情實在俊美得可愛,真可說唇紅齒白、一表人才的,遂把縴手抬到他的臉兒上撫摸了一會兒,瞟了他一眼,低低地叫道:「表弟……」
「做什麼?是不是現在好些兒了嗎?」雨秋見她低聲兒叫了自己一聲,卻是欲語還停的神氣,一時誤會她要站起身子來了,遂向她問了一句,同時扶著她的肋間是要她站起身子的意思。
錦花見他並不了解自己的芳心,一時真有說不出的怨恨,不過在表弟懷內實在躺了好一會兒的時候,大概他也有些累了吧,於是只好跟著他站起身子。但既站了起來,她忽然把身子又撲到雨秋的懷內去,把頭兒靠到他的肩胛上。
「表姊,怎麼啦?你……」雨秋不知她做什麼緣故,心頭有些驚慌,急急地問。
「沒有什麼,眼花繚亂的,只覺一片漆黑……」錦花抱住他的脖子說。
「那是你身子虛虧的緣故。表姊,你應該服些補品才是。」雨秋信以為真,遂拍著她的背脊,向她正經地勸告。
「表弟,你真會體貼女孩兒家的心理,我真感激你。」錦花覺得他一舉一動一言一語的多情,因此心裡也愈感到他的可愛,她微仰了粉臉,望著她柔聲兒地說。
雨秋在她微仰起粉臉的同時,感到彼此臉兒的距離只有兩三寸的光景。因為錦花的臉她太具有一股子嫵媚的引誘力,兼之小嘴裡吹氣如蘭的香味,把自己差不多有些熏醉的樣子。他幾次想低下頭兒去接吻,然而他到底始終鼓不起這個勇氣。最後他把錦花身子輕輕地推開了,微笑道:「表姊,你站一會兒,我去把馬兒牽過來,大家到半山上遊玩一會兒好嗎?那裡有很美麗的花朵,還有小池塘,真是清靜得很。」
錦花心中自然也很需要他熱情的灌溉,然而使她失望得很。她覺得表弟究竟是個魯男子式的處子,他的老實更襯托他的多情,所以雖有怨恨的意思,卻更增了一分愛他的心。向他點了點頭,雨秋便奔到草叢中去牽那低了頭兒在吃草的馬兒了。兩人各牽了馬匹,一同步上了半山。那邊有平原一塊,前有桃林一叢,在淡淡的春陽光芒下瞧那些花朵更燦爛得可愛。桃林的旁邊有小池一方,裡面浮萍落紅相映成趣。雨秋把馬匹拴在桃林下,他在池塘旁的石凳上鋪上了手帕,向錦花招手笑道:「表姊,我們在這兒坐下談談好嗎?」
「表弟,你這兒也常來玩兒的嗎?」錦花含笑和他並肩坐下來了,低聲兒地問。
「是的,咱們也來玩過幾次,因為這兒的風景太美麗了。」雨秋兩眼凝望著池中的落紅,毫不介意地回答。
「咱們?你們兩個人來玩的嗎?是誰?」錦花卻相當細心,猜疑地追問。
「是……朋友……」雨秋這才意識到似的回過臉兒來,飛過了一陣紅,支吾著說。
「我知道,是女朋友,對不?」錦花心頭有些酸溜溜的滋味,但表面上還含了嫵媚的笑。
「不,你猜錯了……」雨秋搓著兩手,很不好意思地笑了。
「哼!你還賴嗎?不用吧。弟弟在阿姊的面前少說謊。你告訴我!那女朋友叫什麼名字?」錦花冷笑了一聲,她瞧出雨秋那種侷促的表情是因為心虛的緣故。
「告訴你也不要緊,她是我的同學,名叫戴湘紋。」雨秋這才紅了臉兒,老實地告訴了她。
「她今年幾歲了?家裡住在什麼地方?」錦花心頭有些悲哀的意味,但她兀自鎮靜了態度,含笑探聽她的仔細。
「唔,大概十九歲吧,家裡是獅子胡同第十四號門牌,這倒記不大清楚了。」雨秋雖然告訴了,但他還裝出糊塗的樣子。
「十九歲,比你小一歲,我想你一定愛上她了是不是?」錦花點了點頭,秋波向他默默地望,她的話聲有些淒婉的成分。
「咱們不過是普通的朋友,還談不上愛與不愛的問題。」雨秋含笑低聲兒辯解。
「那也不必騙我了。」錦花淡淡地說了這一句話,她垂下粉臉兒來默然了。
「表姊,」過了一會兒,雨秋把手搭到她的肩頭上去,也問她說道,「我現在也問你一句話,你既然和國強結了婚,為什麼此刻又要和他鬧離婚?」
「你為什麼要問我這句話?你心頭存的是什麼意思?」錦花聽到表弟有了愛人的消息之後,她已經感到要哭,但還有些不好意思,此刻聽到他問出這些話來,因此她的眼眶子裡再也忍熬不住貯滿了晶瑩瑩的淚水。
雨秋道:「因為姑媽剛才叮囑我,要我負責任來勸告你,請你不要再有這個意思。我負了這個使命,所以我不得不向姊姊再勸告幾句……」
「可是我不希望聽你說這些話……」錦花大膽伸過手兒捫住他的嘴,接著嘆了一口氣說道,「我已對你說過,你竟也不同情我……」說到這裡,倒入他的懷抱哭泣起來,因為她胸口悶得緊,若不是這麼地哭一場,她內心會更感到痛苦一些的。
雨秋被她這麼一哭,自己眼皮也感到有些濕潤起來,遂嘆道:「表姊,並非我不同情你,但是我覺得奇怪,你當初為什麼要嫁過去?因為這不過前後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你既然情願了,何必反悔?若不情願,又何必要答應這個婚姻?所以我以為你的思想不免有些矛盾。」
「我何嘗是心甘情願的!」錦花被他問得啞口無言,這就益發痛哭起來說道,「爸爸說國強是個好人好角色,將來很有希望,他強迫我……我……」說到這裡,她感到自己的意志薄弱,沒有決斷的能力,這不啻把自己的終身幸福在當兒戲玩,所以她痛悔得說不下去,抽抽噎噎地更加哭泣不停。
因為她哭的地方是在雨秋的懷中,所以他感到有些不舒服,遂把她扶起身子,望著她海棠著雨般的嬌容,安慰她說道:「表姊,你不要哭了,我的心也被你哭酸了。現在事情已到這個地步,你也只好委屈一些兒了。要知道離婚到底是件不名譽的事情,再說姑爹也不會答應你的。在談婚姻的時候,當然有拒絕的可能。如今結婚已一個多月了,你還有什麼可說的呢?所以你還是受些委屈,明天回家去吧。」
錦花見他的眼角旁也涌著一顆淚水,從可知表弟真是個富於感情的青年。她芳心在感動十分之餘,更感到他的可愛,遂把嬌軀又偎到他的懷內去,把粉臉靠著他的臉頰。嘆息著道:「表弟,別的事情可以受一些委屈,這……的事情,日子久長,叫我如何能夠忍受得了?唉!我近來見了他,愈覺愈討厭,愈覺愈惹氣。又胖又丑,像一隻豬玀。假使我和他做一輩子夫妻的話,我情願一個人終身寡居的……」她一面絮絮地說,一面把臉兒略為偏過去。她的小嘴就湊在他的頰上,不過她的手指卻十分多情地抹去他眼角旁的淚水。
雨秋雖然對於表姊對待自己的舉動未免感到太顯親熱一些,不過在她這麼柔媚的手腕之下,又覺得缺少了抵拒的勇氣,這就勉強推開了她的身子,也把手帕給她拭了淚水,低低地問道:「表姊,那麼你的意思預備怎麼樣呢?」
「我的意思……」錦花抬了粉臉,望著淡藍的天空中是飄飛著朵朵的浮雲。她見陽光已被浮雲遮蔽了去,大地上的一切顯出了一層陰影。她蹙了眉尖,似乎有些觸景生情,感到自己往後的命運也會像浮雲遮蔽了陽光一樣暗淡。這就把手猛可地搖了他一下肩胛,秋波充滿了堅強的毅力,說道:「我的意思……決定和他離婚,我尋找新的生命。」
「可是離了婚後,又將怎麼辦?」雨秋覺得風兒吹大得多了,錦花鬢邊的雲發一絲一絲地飄飛起來。因為錦花這麼堅決的口吻,使他心頭感到竭度的緊張,還沉著臉認真地問。
「我……我……」錦花幾次吐露到喉嚨口的話,她終究沒有勇氣說出來。忽然她頰上飛濺了一點水珠,她意識到地叫道:「表弟,你瞧天下雨了,那可怎麼辦呀?咱們到什麼地方去躲一躲呢?」
「那邊有山洞,我們快到洞裡去吧。」雨秋也感到雨點落得大了,遂站起身子,取了石凳上的手帕,先到桃林下解了韁繩,和錦花把馬一同牽到山洞裡去。
山洞裡的光線並不十分透明,有些黑魆魆的。錦花感到害怕,她把馬匹系在山石上,偎著雨秋卻不敢走進深處去。兩人站在洞口,見天空由灰淡而變成黑暗,同時那斜風細雨也變成暴風狂雨了。錦花急道:「雨落得這麼大,我們怎麼回去?」
「過一會兒自然會停止的,你擔心什麼?」雨秋拍著她的肩胛,含笑安慰著她。忽然他指著那邊桃林又笑道:「表姊,你瞧那桃花被雨淋打被風吹動,滿天都是飛著花瓣,多好看的。」
「是的,真好看的……」錦花明眸望著春雨綿綿,滿天飛舞的花瓣,她也附和著回答。不過她這說話的聲音是包含了一些顫抖的成分。
「為什麼?表姊,你又淌淚了?」雨秋似乎感到她的話聲有些異樣,遂低頭去望她的粉頰,卻籠罩著了無數點的淚珠。他不了解錦花心中的意思,遂急急地問。
錦花淚眼盈盈望了他一眼,臉上又浮現了一絲苦笑,低聲地道:「在這春雨飛花的情景之下,雖然是非常好看和美麗,不過到底有些暮春的淒涼。尤其在我的眼睛裡看來,倍覺分外傷神。我覺得我現在的身世,正和那風雨中落紅一樣可憐,一樣悲哀。唉!美麗的花朵,生命是多麼短促啊!」說到這裡,眼淚也更加撲簌簌地滾下來了。
「表姊,你太會多愁善感了。好好兒的為什麼又想到這個悲哀的觀念上去?不要太抱消極了。你瞧這雨實在落得太大了。我們別站在洞口,看一時里不會停止,還是走到裡面找塊大石坐坐吧。」雨秋聽她這麼說,一時心頭也感到她的可憐,遂抹著她頰上的淚水,一面安慰,一面扶了她身子向山洞裡面走進去。
不料總走了十餘步路,錦花突然竭叫了一聲「啊喲」,抱住了雨秋的身子,臉兒在他胸口亂藏。雨秋被她冷不防這麼一來,當然大吃了一驚,以為錦花發現了什麼怪物,他一面抱住了錦花,一面把腰間的盒子炮也拔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