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飛花 · 第八回 死也愛郎 叮嚀努力家國事

馮玉奇 《春雨飛花》
裘太太和錦花突然聽了這個消息,心中大吃了一驚,不約而同地「喲」了一聲叫起來。裘太太急急地問道:「嫣紅,那麼姑爺的傷勢到底要不要緊呀?」 嫣紅道:「這個我倒沒有知道,因為老爺並沒有說起,只叫小姐快到醫院裡去瞧姑爺。阿根已備好了汽車哩。」 「錦花,那麼你快些兒去吧!唉,那可怎麼好呢?」裘太太皺了稀鬆的眉毛,也表示萬分焦急和憂愁的神氣。 錦花因為雨秋這樣無情,自己和國強到底是對堂堂正正結婚的夫妻,況且他待我又是這樣好,所以此刻也有些同情起來。於是別了裘太太,坐了汽車,匆匆地趕到醫院。由看護帶領到一間病房,只見國強躺在床上,臉上手臂上都包紮著白布,錦花一陣子心酸,情不自禁地奔上去,伏到床邊,哭叫起來道:「國強!國強!你……你……」 「哦,錦花!」國強睜眼一見了錦花,他臉上立刻浮現了笑容,把手兒握住了錦花的柔荑,表示這一份兒親熱的意思。 錦花的眼淚撲簌簌地滾落下來,把縴手去撫摸他的臉龐兒,說道:「國強,你的傷怎麼樣了?你是幾時回北京的呀?」 國強見錦花這樣傷心的神情,他心裡感到無上的安慰,遂微笑道:「錦花,你別難受,我的傷是不要緊的,昨天晚上送回到北京,醫生說大概不多幾天就會好起來的,你放心好了。」說到這裡,又代她抹去了淚痕,望著她的粉臉兒,笑道,「錦花,我們差不多有三個月不見了吧,你的身子一向好嗎?還有表弟他怎麼樣了?」 錦花點了點頭,說道:「你說雨秋嗎?他早已不住在我的家裡了,這兩個月來,我是住在爸爸的家裡。國強,你的傷大概不至於會成殘廢的吧?」 「不會的,你放心。」國強搖頭安慰著她,接著又道,「我走之後,陳秘書可會常來照顧你嗎?」 錦花很生氣地撇了撇嘴,冷笑道:「你也不要提起這個狗王八蛋了,真叫人生氣的!」國強不等他說完,就急急地問道:「怎麼啦?難道他對你有無禮的舉動嗎?」 錦花見他臉兒漲得紅紅的,因為怕他生氣後會傷害身子的,遂又搖頭含笑道:「你不要焦急,他也不敢對我有無禮的舉動。不過這個人終是浮滑之輩,你有什麼重大的公務,絕不可以輕易地信任他才是。」 國強聽了這話,暗想:那真是豈有此理,我叫正平代為監視他們的行動,不料他自己倒反而先看中錦花了,這還不是引狼入室嗎?遂恨恨地道:「正平如此可惡,我非懲罰他一下子不可。」 「國強,你是有傷的人,別發脾氣吧。待你傷處痊癒之後,我們再可以懲罰他的。」錦花見他十分憤怒的樣子,遂溫和地勸慰他。 「唉!這是我自己的不好,錦花,太委屈了你了。」國強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握緊了錦花的縴手,向她逗了一瞥歉意的目光,話聲包含了後悔的成分。 錦花凝眸含顰地有些不明白的模樣,問他說道:「你這話奇怪了,為什麼是你的不好呢?」 國強有些慚愧羞慚的意思,搖了搖頭,卻並沒有作答。 「你說呀,難道有不能告訴人的事情嗎?」錦花向他不耐煩地追問。 「錦花,我告訴你可以,不過千萬要請你原諒我的,因為我對你不太信任了。我如今想起來,我覺得太對不住你了。」國強說到這裡,淚水不免奪眶而出了。 「國強,你說得清楚一些兒,你這是什麼話呢?」錦花奇怪得目定口呆,她有些不了解的樣子。 「唉,因為……」國強嘆了一口氣,卻有些不好意思說下去。 「因為什麼呢?」錦花向他追問。 「哦,錦花!」國強捧住她的手,流下淚來,「我愛你,我始終如一地愛你,你心裡明白我嗎?」 「我明白,我知道,國強,你靜靜地養息著吧。」錦花被情感激動得太厲害了。她覺得對不住國強,她的眼淚也從頰上直淌了下來。 錦花這兩句柔軟的話,聽到國強的耳里,他在萬分失望之餘,不免也得到一些兒安慰。因為自從和錦花結婚到現在,對於這些柔軟的話,實在還只有第一次聽到。他笑了笑,低聲地又問道:「錦花,那麼你也同樣地愛我嗎?」 「你這話可不是有趣嗎?我們是夫妻,這還談得到愛不愛的話嗎?」錦花拭了拭眼淚,這回逗給他一個傾人的媚笑。 「不過夫妻是一個名義,愛不愛仍是一個問題。」國強在痛苦的臉上也會浮現了一絲微笑,低低地說。 「我當然也愛你的……」錦花紅暈了粉臉,有些赧赧然的樣子。 「錦花,我太激動了。聽到了你這一句話後,我覺得我的傷至少可以早幾天痊癒的。」國強撫摸著她的縴手兒,很欣慰地回答。 「國強你說太對不住我,到底是為了什麼事呢?那你不是還沒有告訴我嗎?」錦花凝眸含顰地忽然又想起了這一件事來問他。 「不過在未告訴你之前,請你先饒恕我的罪惡。」國強懊悔地說。 「我一定諒解你,你放心好了。」錦花雖然很猜疑,但表面上鎮靜了態度,毫不介意的神氣先安慰他。 「那麼我就告訴你。」國強說,嘆了一口氣,「我在出發之前,因為疑心你有不愛我的意思,所以我曾經囑咐正平,叫他隨時到我家中來照顧你,萬不料他自己倒先愛上了你,這……不是叫我心中痛恨嗎?」 錦花因為自己確實有愛雨秋的存心,一時羞慚十分,不免淚如雨下,嘆道:「你這樣不信任自個兒的妻子,那叫我做人還有什麼趣味呢?」 「不!不!我相信你,錦花,你別難受呀!我不是預先地和你聲明了,你應該要饒恕我的罪惡。」國強愁眉苦臉的樣子,他的話聲包含了顫抖的成分。 錦花見他說著話,淚水也淌了下來,遂不忍去激動他的傷心,低低地道:「過去的事,別再去提起它了。國強,你還是安靜一些兒躺著吧。」 國強點了點頭,遂閉了眼兒養了一會兒神。錦花怕媽心中記掛,遂到電話間去打電話回家,告訴媽說國強的傷大概是不要緊的。在錦花打電話去的時候,雨秋卻進病房來看望國強了。兩人見了面,大家都握手問好。國強說道:「表弟,你怎麼不在我家多住幾天,就這樣匆匆地搬走了?難道說因為我沒有向你告別,所以你生了氣嗎?不過我臨走的時候實在太侷促了,我把你當作自己兄弟一樣,所以我也不和你十分客氣了。」 「不,不,姊夫,那是你誤會我的意思,因為我有一個女朋友,她要我補習功課,所以我就住到那邊去了。今天我上軍部里去,姑爸說你受了傷,我心裡很焦急,所以急急來望你了。姊夫,你的傷不要緊嗎?」雨秋一面向他解釋,一面又很關懷地問他。 「沒有什麼關係吧。醫生說,不多幾天就可以痊癒的。因為那邊還是很需要我去指揮一切的,所以我仍舊要回那邊去的。」國強很沉寂地回答,表示他肩上還有重大責任的意思。 「是的,姊夫。」雨秋點了點頭說,「這次我對姑爸說,也願意跟你一塊兒去出一些力。姑爸已答應了我,並且叫我擔任參贊的職位。」 「真的嗎?那是好極了,我有了你這麼一個幫手,還怕不踏上光明的大道嗎?」國強聽了這個消息,猛可地把雨秋手兒握住了,「表弟,我從來沒有這樣高興過,我真覺得快樂極了。」 雨秋笑道:「不過我還要請你給我幫一個忙。」 國強問道:「是什麼事情?只要是我能力辦得到的話,那也談不到幫忙兩個字。」 「我有一個女朋友,名叫戴湘紋,她和我的感情很好。這次她聽見我要走了,心裡很難受。所以我的意思,在我出走之前,先跟她訂一個婚。我想你傷處痊癒後,便請你做一個證婚人,不知你能夠答應我嗎?」雨秋微紅了兩頰,方才向他低低地告訴出這幾句話來。 國強聽了這話,方知雨秋和錦花根本是沒有愛情的,他感到安慰,忍不住哈哈地大笑起來,說道:「表弟,承蒙你瞧得起我,那我還有不答應的道理嗎?啊!我居然也做起證婚人來,我真的快樂極了!」 雨秋道:「既承姊夫答應了我,我心裡感激得很。我此刻走了,你好好兒地休養著吧!」說著,向國強點頭便退到病房外面去了。雨秋為什麼要讓國強做證婚人呢?原來他也有個意思,就是叫國強明白自己和表姊根本沒有一些愛情的關係,無非使他們夫婦之間的感情能夠和好如初罷了。 雨秋走出病房的時候,齊巧錦花打完電話回來,忽然見了雨秋,便冷笑了一聲,說道:「表弟,你現在的人兒可高貴啦!我家不來倒也罷了,連我爸爸家裡都沒有來一次,這你的架子也不是太大一些兒嗎?」 雨秋聽了這些話,紅了臉兒,倒是愣住了一會兒,良久方才說道:「表姊,請你原諒我,我實在因為抽不出空,你別生氣吧。姊夫受了傷,我剛才已經去望過他了,你此刻從家裡來嗎?」 「我在打電話給我的媽。表弟,你也不用說什麼抽不出空的話了,終不見得兩個月的日子中連一天都沒有空的,那你真是貴人多忙哪!」錦花俏皮地回答,在這幾句話中多少包含了一些哀怨的成分。 雨秋沒有什麼話兒可以回答,笑了一笑,說道:「這原是我的錯了,表姊,你原諒我吧。不過我記得你好像對我這麼地說過,你不是不想再瞧見我了嗎?所以我也不敢來瞧望你了。」錦花聽他這麼地說,微微地嘆了一口氣,她把明眸逗了雨秋一瞥哀怨的目光,淚水已從眼角旁落下來了。雨秋雖然很了解她心中的情意,可是叫自己說些什麼好呢?一時也很難受,望著她粉臉兒,低低地道:「表姊,好好兒的別傷心吧,姊夫在病房裡等著你,我們回頭見吧。」 錦花見他說完了這幾句話,身子已向院子外匆匆地走了。她知道表弟實在沒有愛上我的意思,她覺得表弟太忍心太無情了一些了。望著他消失的影子,她怨恨地嘆了一口氣,淚水不禁沾上了她整個的面頰。 光陰匆匆,不知已有半月。國強的傷處早已完全地復原,他已回到公館去住了。這天下午,國強穿上了藍袍黑褂,手拿司的克,叫阿三備汽車。錦花見了很奇怪,遂問他說道:「你到什麼地方去呀?穿得多整齊的。」 原來今天正是雨秋和湘紋在大西洋西菜社內舉行訂婚儀式,國強是做證婚人去的。因為怕錦花心中難受,所以這件事並不使她知道。國強此刻聽她很猜疑地問,遂笑了一笑,說道:「一個朋友請我做證婚人去,那不是要穿得整齊的嗎?」 「是誰?」錦花很隨便地問他。 「是軍部里一個朋友,你不認識他的。太太,你在家裡等一會兒,我就回來的。」國強含笑說著話,身子便走出房外去了。 錦花待他走後,心中不免猜疑起來,暗想:國強今天出外的神情好像有些虛心的樣子,難道他是玩窯子去的嗎?那我就悔不該不跟了他一同走了。想到這裡,不免有些生氣,遂冷笑了一聲,把身子走到寫字檯旁,有氣無力地坐了下來。偶然翻了翻桌案上疊著的信箋,忽而翻出了一張喜帖來。錦花拿過一看,原來上面寫著雨秋和湘紋在大西洋西菜社訂婚的字樣,並說明請國強作為證婚人。錦花瞧了這張喜帖,真所謂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嘆了一聲,自言自語地說道:「真奇怪,他們既然要訂婚了,為什麼瞞著我不給我知道呢?」 錦花在經過了愣住了一會子後,她芳心中由生氣而轉變到憤怒了,再瞧訂婚的日期,正是今天下午三時。她心中越想越氣,越氣越恨,遂冷笑道:「好!你們把我當作死了嗎?表弟這種行為太看不起我了!難道你訂婚的日子,我會吵你不成?事到如此,我也顧不得許多,非和你擾亂一下子不可,否則何以消我心頭之恨呢?」錦花說到這裡,遂坐車到軍部里去,親自帶了八名衙兵,一同到大西洋西菜社裡去了。 這時候大西洋西菜社裡真是非常熱鬧,賀客如雲,車馬盈門。雨秋身穿大禮服,胸口插了一朵挺大的鮮花,滿面春風地招待賓客。幹事員看看時已兩點三刻,遂向雨秋悄悄地來道:「雨秋兄,證婚人已經來了好一會兒了,我想還是早一些兒舉行了怎麼樣?」 雨秋聽了,很歡喜地笑了一笑,點頭說道:「也好,那麼請你去吩咐他們吧。」幹事員立刻匆匆地走了,不多一會兒,音樂聲音奏了起來。有司儀員高喊舉行儀式的程序。當他喊到證婚人入席的時候,只見來賓中分開一條路來,國強滿面春風地走到禮堂上去。他走到案桌的正中,抬頭見面前站著一對璧人,正是郎才女貌。國強一陣歡喜,未說話前先哈哈地笑起來,說道:「今天是冷雨秋先生和戴湘紋小姐訂婚的好日子,來賓們真到得不少,我很榮幸而又很慚愧地做了證婚人……」國強含笑正說到這裡的時候,萬不料外面匆匆地奔進八名衛兵,走到國強的身旁,互相擁拉著就走,說道:「師長,裘將軍有命令,請師長快快前去商議軍機大事。」 國強一聽這個話,以為前線真的吃緊,一時倒嚇了一跳。不過這裡婚禮還沒有舉行完畢,意欲向他們舉行婚禮畢後再走,可是自己的身子已被他們拉著走出大禮堂外去了。這時心中最焦急難堪的當然是那一對新人了,他們面面相覷,真是有些兒哭笑不得的神氣。來賓們議論紛紛,有的笑,有的奇怪,有的說太巧,一時里人聲嘈雜起來。湘綺見此情景,只好走到湘紋身旁,低低地說道:「妹妹,那麼你且進內室休息一會兒吧。」 好好兒地舉行訂婚禮的時候,突然遭到了這樣意外的情變,這叫做新娘的心中怎麼能不傷心難受呢?所以湘紋坐在更衣室內的時候,她忍不住暗暗地落下眼淚來。戴太太和湘綺及一班親戚們都軟語安慰她,叫她別傷心。雨秋因為不知道軍部里到底有什麼緊急的消息,遂親自打電話到軍部,請姑爸說話。可是那邊有人說將軍不在軍部,已回公館裡去了。 雨秋聽了這些回答,他心中就大奇而特奇起來,暗想:這事情其中必有蹊蹺。遂立刻又搖電話到表姊家裡去詢問,那邊嫣雯告訴說,小姐已經出去了,還沒有回來。雨秋問她上哪兒去了,嫣雯回答沒有知道。雨秋放下聽筒,匆匆地走到外面,有幹事員前來報告道:「雨秋兄,邵師長被衛兵們拉出大門,即跳上汽車走了。有人告訴我,說汽車內還坐著一個太太,這不知到底是怎麼的一回事情呢?」 「那位太太是年輕的,還是年老的呀?」雨秋聽了這話,急急地追問。 「是個很年輕的。」幹事員報告著。 「很年輕的?」雨秋皺眉,沉吟了一會兒,突然「哦」了一聲,憤恨地道,「那一定是她故意破壞我們的婚事了,我倒要去找她問一句話。」 那幹事員見他說著話,身子向外直奔,遂忙追上去問道:「雨秋兄,你此刻到哪兒去呀?」 雨秋回頭道:「我要去找尋我的表姊,因為我們的婚禮是她故意來破壞的。」他說完了這句話,把腳一頓,便憤憤地走了。這裡幹事員慌忙進內去報告戴湘紋知道,湘紋在旁聽了這個話,也顧不得自己是個新娘,因為怕事情會發生什麼意外的,所以她也坐車追到邵公館來了。 且說錦花把國強拖著回家,一路上夫婦倆就吵個不停,到了家裡,嫣雯告訴表少爺已來過了電話,不料正在這當兒,裘將軍真的親自來電話,說前線吃緊,叫國強快速前去議事。國強到此,也來不及和錦花吵鬧,急急地坐車走了。國強走後不到十分鐘,雨秋也匆匆地趕到,當時見了錦花,便冷笑了一聲,說道:「表姊,你也太不應該了,我和你無怨無仇,你為什麼竟忍心破壞我的婚禮?那你到底存的是什麼意思呀?」 錦花此刻見了雨秋,也十分地怨恨,冷笑了一聲,說道:「我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問你自己好了,笑話,我破壞你什麼啦?你跟誰訂婚啦,我根本沒有知道呀。」 雨秋被她這麼地一說,倒是愕住了一會兒。忽然他搶步上前,拉住了錦花的身子,喝斥道:「你用不到假惺惺地作態,我問你,你把國強藏到什麼地方去了?快把國強交出來給我們訂完了婚,否則我就跟你拚命!」 錦花被他怒氣沖沖地這麼一拉扯,她也由不得惱恨起來,遂把身子退到桌旁,在抽屜內取出一管手槍來,對準了雨秋的胸口,冷笑道:「雨弟,你這無情無義的東西!你要和我拚命嗎?好!我就結果了你,大家一塊兒死了乾淨,我絕不願眼瞧著你和這妮子去過快樂的生活!」 雨秋見她拔出了手槍,倒也猛吃了一驚,但他立刻鎮靜了態度,說道:「好一個心毒的女子,我們也不知和你前世結了什麼冤讎,你要和我這樣作對?你應該明白你自己現在的地位,你是個堂而皇之的師長太太,你如何能強迫地愛上了我呢?要明白女子首要貞節,你是有夫之婦,豈能另愛他人?這你如何對得住你的丈夫?如何對得住你的良心?我死固不足惜,但你此等殘酷之行為,死後當打入十八層阿鼻地獄無疑耳!好!你這不知道廉恥的賤婦!你就殺了我吧!」雨秋心中真的憤怒到極點,圓睜了兩眼,一面向她戟指大罵,一面把身子向她逼近了上去。 錦花聽了雨秋這一頓的大罵,她芳心中是痛苦到了極點,好像有刀在一片一片割著的一樣。因為自己並非對於雨秋有仇視的心理,實在是為了太愛他的緣故。萬不料自己心愛的表弟,他卻把我視作仇敵般地痛恨。唉!這……不是太委屈了我嗎?我還有什麼臉兒活在世界上好呢?錦花想到這裡,頗有厭世之念,因了一時的刺激,她把手槍掉了回來。只聽砰的一聲響亮,錦花的身子便跌倒地下去了。 雨秋在聽到砰的一聲槍響之後,還以為自己真的中了槍彈,可是哪裡想得到眼前的錦花卻會跌倒地下去了,一時大吃了一驚,慌忙蹲身把她抱在懷內,急急地叫道:「表姊!表姊!你……何苦來呢?」 錦花把血淋淋的嬌軀已倒入雨秋的懷抱里去,她慘白的粉臉上兀是含了一絲微微的笑容,淚水盈盈地滾下來,說道:「表弟,聆君一夕話,勝讀十年書,我知道了,我錯了,我實在太不應該了。不過我心裡是愛你的,一個心裡愛的人,他還把我當作仇人看待,我心中的痛苦還能夠形容其萬一嗎?表弟,我覺得熬受著痛苦生活,那麼還不是死了乾淨嗎?唉!表弟,不過請你心中明白,我對你並沒有一絲兒的惡意,完全是為了愛你的緣故,可是現在我是完了,我希望來生跟你有個團圓的日子吧……」錦花一口氣說到這裡,她忍不住已哭出聲音來了。 雨秋也哭起來道:「表姊,我也錯了,因為我責罵你的話也太憤激一些兒了。我心中明白,你是為了愛我的緣故。你是一個痴心的女子,我害了你了。」 錦花聽了他這幾句話,她頰上的笑窩兒掀了起來,笑道:「有你這兩句話,我死也瞑目了。」 這時嫣雯進來,一見這個情景,芳心像小鹿般亂撞,急奔上前抱住了錦花的身子,哭叫著「小姐怎麼啦」。雨秋道:「你小姐自殺了……」 不料就在這當兒,國強和湘紋一同趕到了,見錦花倒在血水之中,不禁大驚失色,遂忙問道:「這……這……是怎麼一回事呀?」 「姑爺,小姐不知怎麼的她自殺了?」嫣雯邊哭邊說地告訴。 「什麼?」國強蹲下身子,把她抱住了,叫道,「錦花,你為什麼要自殺呀?你……你……怎麼能忍心丟了我走呀?」 錦花此刻已經奄奄一息了,她睜眸逗了國強一瞥歉意的目光,勉強說道:「國強,自從和你結婚到現在,我覺得沒有一天不對不住你,因為我沒有給你盡過做妻子的責任。我直接地告訴你,我活著的時候,是並沒有一些愛過你,我實在太對不住你了。不過我現在是死了,我在臨死之前,我覺悟了,我明白了,覺得你是我最親愛的好丈夫,只是已經來不及,因為我立刻就要脫離這個世界了。」錦花說到這裡,有些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 國強見她眼角旁的淚水是不停地滾下來,胸口上的血水也是沒有停止地淌出來,心中在萬分悲痛之餘,更覺萬分傷心,他也哭出聲音來了,叫道:「錦花,你這樣一個聰敏美麗的姑娘,為什麼就這樣地想不明白?唉!這是你爸爸害了你,而且也是我害了你了!」 「不,不……」錦花有氣無力繼續地回答,「這不是你害我的,國強,我愛你,請你帶著我的靈魂,一同到前線去吧!我保佑你成功……」錦花說到這裡,正欲閉下眼皮,忽然又見雨秋、湘紋站在一旁垂淚,便又說道,「我很抱歉,祝你們百年……」下面「好合」這兩個字再也說不下去,她合上眼皮,就完了她最後的一口氣。國強連叫了兩聲錦花,不禁失聲哭泣。雨秋等也揮淚如雨,因勸他道:「姊夫,你別哭了,我們還有重大的責任,因為他們還需要我們去領導呢!」 國強奮然跳起身子,點頭說道:「是的,我們更有重大的責任。錦花,我帶著你的靈魂一塊兒走吧!」他說完了這兩句話,忽然聽到一陣集合的軍號在空氣中流動了。國強、雨秋、湘紋似乎覺得新生的光明已在眼前展現了,他們情不自禁地向室外發狂般地奔了出去。 院子外卻在飄飛紛紛的細雨,像藕絲一樣地連續不斷。 已經凋謝的花瓣,在斜風細雨中淒切地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