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香傳 · 19.重見真情

佚名 《春香傳》
李御史來到南原城,上到博石峙,四顧山水依舊。到了南門,情不自禁地傷感道:「啊!廣寒樓、烏鵲橋,風景仍然依舊啊。『客舍青青柳色新』,這不是我當年遊玩過的地方嗎?!『青雲洛水』,也不是我當年洗手的清溪嗎?!『綠樹秦京道』,也不是我當年走過的大道嗎?! 李御史正在傷懷不已之時,卻又見那烏鵲橋下有幾個女孩子在溪邊洗著衣服,互相戲弄說:「你看!那位遠道來的人,身雖襤褸,面頰紅潤,有點落吧,你看怎麼樣? 「哎喲,你這個小丫頭!你在想什麼呢? 「你羞什麼臉。喂!喂!春香她…… 「什麼,春香她有什麼事兒嗎? 「沒有。我只是說,可憐啊,春香真是可憐啊;狠毒啊,卞府使真是狠毒啊!他那個卞府使,欲強行玷汚春香的貞操,春香豈無畏強暴呢。但他那手段兇狠殘忍,怎能奪取春香的一片丹心。……無情啊,無情!李公子真是個無情無義的無心漢啊!春香何時才能夢見一條龍,鸞鳳和鳴呢? 李御史面紅耳赤,發出內心的苦惱,仔細看到那些洗衣聊天的女郎,風韻嬌姿,一個個都好像英陽公主。蘭陽公主。秦彩鳳。桂蟾月。白凌波。狄驚鴻。沈裊煙。賈春雲一樣。可惜,她們沒有那麼幸運,尚未能在溪水邊碰上楊小游那般的白馬王子 (韓國小說《九雲夢》中,楊小游和八仙女的故事) 。李御史暗自悲泣,逗留了半天,夕陽西下。野鳥歸巢的時分,上到廣寒樓;遠看那對面的楊柳樹,正是當年春香盪鞦韆的地方,舊日情景閃現在眼前,音容宛在;朝東邊看,綠林深處便是春香家,望眼欲穿,心愿一躍而至。那門前的東園景色依然老樣子,只是不見舊時的人影,不由自主地想到那堅石牆壁監獄中的可憐春香。 李御史在日落西山之時,來到春香家門前,只見滿屋塵土,蛛網四布,好似沒人居住。牆邊的白鵝,趔趄而行,孤單單地哀鳴;網狀窗欞下,似醒猶睡的黃毛狗,見了陌生人,便汪汪亂叫。李御史萬分傷感地自言自語說:「你這個小狗哇,不要叫啊。你不認得我了?你的主人到那兒去不見呢?莫非你是替主人迎接我不成的? 思戀春香之情,難以自已,竊竊私語說著,李御史抬頭望了望中門,卻又見當年自己親筆題字的。忠。字兒,只剩下。心。字兒,那。中。字兒已不知去向;又看到。臥龍莊。或者。立春。等對聯字句,也被風吹得沙沙作響,破敗淒涼,驟襲心頭。 李御史東倒西歪地進到庭院,無聲中察看裡面的動靜。此時,悽苦寂寞的月梅,正在廚房裡煮稀粥,口中自言自語地嘆說:「哎喲,我的命啊!冤枉啊,冤枉,李家公子呀!你永遠忘記了被囚在獄中的我女兒嗎。怎麼你一直沒有消息呢。哎喲,我的命苦啊!香丹!你過來,與我看著竈窩裡的火吧! 「好,我來煮。 「你小心看火候吧! 月梅說著走了出來,先在井邊洗了洗頭髮,再把清淨華水放在壇上,跪在地上磕頭,禱告祝願說:「天地神靈,日月星辰,明鑑在上:我月梅精心撫養的獨生女兒春香,是我心頭之肉,掌上明珠。願欲得一乘龍快婿,早日抱個外孫,將來有人為我送終扶柩,奉祀祖先也有人。誰知……禍從天降,無辜受刑坐牢,至今性命難保。只祈天地神靈保佑,使漢陽李公子,能平步青雲,官居極品,好前來急救春香的性命!我月梅再三懇求天地神靈保佑,我女兒和子婿,團圞到老,百福並臻!急急如律令! 禱告畢,月梅對香丹吩咐說:「你先給我點點菸,再去探探監吧! 「是! 香丹點菸好,交給月梅之後,手提著一碗剛煮好的稀粥,頭頂著一包換穿用的衣服,從後門匆匆出去了。獨自留在家的月梅,深深吸了一口煙,猶自嘆息,涕淚俱下,令人感喟不已。李御史暗中看到這一切動靜,不禁感懷,自言自語道:「我原先以為,這次高中榜首,能得到此官,是靠祖先的庇蔭。怎知道還有岳母的一片至誠之心啊?! 李御史稍等,整理行裝之後,便高叫一聲喊道:「欸噷!裡面有人嗎? 月梅有點驚訝地反問道:「誰呀?這個時刻來找人,到底是誰呀? 「是我。 「你說『是我』,這個『我』又是誰呀? 李御史便出面回答說:「我這個李公子來啦。 月梅斜看了一眼,就無心說:「張三李四家的公子來幹嗎呢? 「呵呵!岳母大人在上,您老人家好生健忘,怎麼不認識我啦?古話說,『女婿是百年之客,半邊之子』,你怎麼不認識我啊? 月梅聞言,急忙回頭看了又看,見是她的女婿,不禁喜出望外,立即迎接道:「哎呀呀,你竟然來了!你到底在哪裡,現在才能回來啊。是什麼風把你吹來的呢,還是駕著白雲來的呢。或是你聽到春香的冤案,特地趕來救她的呢。趕快進裡面坐坐! 月梅喜氣洋洋地拉著李御史的手,領進屋子裡,在蠟燭前坐下。坐好,月梅仔細看了看李御史的行色,見他衣不蔽身,一副乞丐的模樣兒,不覺大失所望,搖著頭問道:「你這般模樣兒,到底是怎麼弄的。 李御史佯裝悲哀,悽然淚下,泣不成聲地說:「哎喲,萬事休矣!我家的事兒,實在一言難盡啦。前一次上京之後,想不到,發生意外,父親被罷黜官職,坐吃山空,家道急轉直下地式微了。父親無奈,只得設館授徒,僅僅藉以餬口;母親寄食外公家,倍感艱辛。家破人散,沒有法子,我不得不到你這兒來找春香,意欲弄點兒銀兩。不料,雪上加霜,我到這兒,才知道你倆母女的景況也真不好。這真是想不到的呀! 月梅越聞聽越發怒,心裡不禁惱恨萬分,愁眉苦臉地說:「你這個無情的負心漢啊!一去竟渺無音訊,做人能有這樣的道理嗎。實話實說,我還是為了李。成兩家的秦晉之好,尤其是懇望你倆將來的幸福,一再忍讓,晝夜祈求天地神靈保佑,一直等候遠方歸來的親人。不過,事到如今,射出的箭難回,潑出的水難收,實實在在無可奈何啊。……可憐,我的女兒春香,怎麼這般命苦啊!究竟是誰怨誰咎。你打算把我女兒春香如何安排呢。……哎喲,上天啊!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 月梅說了一通氣話之後,便只是不斷地揩著涕淚。李御史看了月梅的這樣言談舉止,心裡覺得不好意思,對她安慰說:「岳母大人啊,這都是我的罪責,請不要這樣傷心吧!今天,事雖到這種地步,您老還是不要太小看我了。即使天塌下來,也有我頂著,總會有風起雲湧。雷霆電閃之日啊! 月梅聽了,還是悶悶不樂地說:「哼!權門人家,如今弄到這個地步,還在說大話。 李御史意欲進一步試探月梅的舉動,便央求道:「唉,餓死啦!岳母大人!有了什麼殘羹剩飯,給我點兒吃吧! 月梅一聽,就放開喉龍斷喝道:「沒有! 「…… 飯自然有,只因月梅氣惱塡胸,卻故意叫喊了。沒有。一聲。這時,香丹剛好探監回來,聽到月梅的喊叫聲,便疾步進到屋裡。香丹一眼看到李御史,心裡頓時高興不已地歡迎道:「香丹拜見姑老爺。府使大人還好嗎?老夫人還好嗎?姑老爺從京城遠道而來,一路上還平安嗎? 「好!我還好。香丹,你也過得還好嗎? 「賤婢辱蒙姑老爺的關心,過得很好? 香丹這樣說著,又回過頭來對月梅求求說:「大媽,請您不要這樣吧!姑老爺千里迢迢而來,可不能慢待啊。萬一阿姐知道了,多不好意思。不能這樣慢待姑老爺啊! 香丹邊說邊進到廚房,急急忙忙,盛上一碗現成的米飯,還有一盤涼拌白菜,加上青椒和佐料,倒了一杯涼開水,端上來說:「姑老爺!您先將就吃一點兒,權且充充飢。我馬上再給您做些好吃的。 李御史看了看飯菜,故作欣喜地說:「啊,好久沒有吃過這麼好的飯菜呀! 李御史便把菜倒在飯碗裡,攪拌在一起,也不用筷子,端起碗來,直往嘴裡倒,狼呑虎咽,眨眼功夫,一掃而光。月梅看到李御史那種窮酸餓極地吃飯的樣子,斜了一眼,唉聲嘆氣說:「哼!看看他這慣於討飯吃的窮酸相。哎喲,哎喲!朝不保夕,我女兒春香,她…… 「…… 此時,香丹想到春香的遭遇,不禁悲從中來,但當著李御史的面,也不便放聲大哭,只是抽泣不已地說:「怎麼辦啊?怎麼辦啊?似這等情形,姑老爺!您有什麼辦法,救出冰清玉潔的我家小姐啊?怎麼辦啊,怎麼辦? 李御史看到香丹傷心不已,泣不成聲的樣子,心裡覺得有點難過,黙黙呆坐了半晌,面對著香丹,安安祥祥地說:「香丹啊!你不要傷腦筋吧。你家小姐是一位品行端正。志節高尚的人,絕對不會有生命之虞。終有一天,必能得救,你放心好了。別哭!哭解決不了問題。 月梅在旁邊聞聽此言,面有慍色,冷嘲熱諷地說道:「哎喲,你這個沒落的權門子弟,還有這種傲氣啊。你到底是怎麼落到這等地步啊。真氣死我了。 稍後,香丹端上剛做好的飯菜來說道:「姑老爺!請您不要把大媽的話放在心上。她這樣年邁,遇到這些不幸之事,心裡又急又氣,一開口便生氣,請姑老爺別見怪,還是請您用膳吧! 香丹雖在李御史前端飯上菜,但李御史心中想到春香無辜受冤,實不甘心,五臟俱焚,怒火中燒,哪有一點兒口味呢。想了一會兒,李御史突然把頭抬起來說:「香丹啊!我無胃口,把飯菜端下去。岳母!我現在要去監獄看看春香。 月梅忍氣呑聲地說:「當然。身為郎君,不去看看春香,還有一丁點兒情意嗎? 香丹在旁邊接住月梅的話音,說:「不行!這個時候,衙門還沒開咧。等到打五更鼓時,再走吧! 「…… 李御史無奈,眼巴巴地等著。正好此時,鼓聲咚咚敲響了。香丹頭頂稀粥盒,手提燈籠,在前引路,月梅和李御史在後,前去探監。他們來到獄門前,時刻尚早,萬籟俱寂,無一人跡。月梅從窗口探頭看了一下,向牢里小聲叫:「春香!媽來了。 這時,春香尚在迷迷糊糊之中,夢見郎君,頭戴金黃桂冠,身穿紅袍朝服,前來相會,悲喜交集地擁抱在一起,情懷萬端。自然,那牢門外叫。春香。的細小聲音,她毫無所聞。李御史對月梅催促說:「大聲叫吧! 香丹急忙搶過李御史的話音,悄不聲兒地說:「姑老爺,您有所不知道。此處離大堂不遠,聲音太大,讓裡面聽見,府使大人追問起來,就不好辦了呀。 「怕什麼追問。我來叫。欸噷!春香啊!你過來吧! 春香聽到叫聲,從迷夢中覺醒過來,尚且不知,這喊聲是夢中聽到的呢,還是牢門外真的有人叫喊她的呢。春香迷迷惘惘坐起來,不由自主地答應了一聲。 「嗯。 李御史一聽到日夜思念的一聲玉音,心中大喜,便向月梅說:「請你告訴她,說『我來了』。 「說不得。一說你來了,我怕她突然聽到,驚喜氣絕。 春香這時完全醒轉過來,聽到她母親的說話聲,吃驚地問道:「媽!您怎麼這麼早就來了?為了我這個不孝之女,害得您來回奔波,受盡苦楚啊。我只擔心媽媽您一不小心,會跌傷的。以後,請您不要再來吧! 「哎,春香!別為我擔心,你打起精神來看看……誰來了? 「誰?天還沒亮了,看不清楚。 「來了。我說,來了。 春香詫然問道:「媽媽,您一直說『來了,來了』,到底誰來了。 「哎呀!……真的來了嘛,我說。 春香又迫不及待地說道:「哎呀,煩死人的,究竟什麼來了。我剛才夢見李郎,情意綿綿,難捨難分,媽媽您說,是由漢陽李郎有什麼消息來了嗎?他說『什麼時候會來到我這兒』是不是他當了新官的消息。哎喲,煩死人啦!快點兒給我講吧,媽媽! 「是你的『郎君』呢,還是什麼野狼似的『狼君』呢,我不知道。……反正,有個討飯的……來了。 「媽,您這話怎講呢。您說郎君來了,是我夢見的李郎,真的來了嗎? 春香驚喜交集,從窗格子中伸出兩隻手,緊緊握住了李御史的手。春香和李御史,兩人手拉手,感慨萬端,千言萬語,塞在喉頭,一時竟然說不出話來。兩人相顧了半天,春香邊哭泣邊說道:「這不是夢吧。!我寤寐思服的郎君,竟這樣容易見到了嗎?今日還能相逢,謝天謝地。我現在死而無憾!……公子!睽別之後,您怎麼竟那樣地無情啦,渺無音訊。我母女真命苦啊!我將有死無生,您是為了救出我母女倆,特地趕來的嗎? 「…… 李御史黙不作聲,凝神諦聽春香懇懇切切的言辭。春香握著李御史的手,嗚咽泣訴了半天,這才看清李御史一身襤褸,乞丐模樣兒,萬分心寒,不禁憮然道:「公子!我的死活無所謂,您怎麼落到這種地步呢? 「好了好了!別難過了!春香!雖生死有命,但謀事在人,你不會死的。 李御史雖然安慰春香,春香卻呆看了李御史半天,對她母親哀哀切切地說道:「媽!我盼望漢陽李郎,望眼欲穿,好似七年大旱望甘露。我等漢陽李郎一直到如今,望他前來救我出獄。想不到,現在他竟落到這種地步,連自己也都救不了他一身,豈能救我這個春香呢。今已呼告無門,我只有一死啊!好可憐啊,我的命真可憐啊!媽媽!我死後,請您替我伸冤,否則,我在九泉之下,也難瞑目!請您聽我說!我以前穿的綢緞披風,掛在衣架上,把它拿去賣掉,買了韓山細苧布料,染上漂亮的顏色,做成長袍;再賣掉衣櫃裡的那些絲綢裙子,買上頭巾和鞋子;還有玉簪銀釵、蜜花妝刀、玉石指環,都藏在首飾盒裡,把它統統賣出去,買上各種衣褲;給我李郎全身上下換洗一下。明天或者後天,便是我的死期,留著這些也無用啊。此外,今明之間,就要死去的我這個不孝之女,還要那些家具又有何用呢。龍鳳衣櫃也統統賣掉,買些山珍海味,替我盛情款待李郎。媽媽!我死了以後,您還是要像我活著時一樣,好好對待他吧! 春香講到這兒,恩恩愛愛,轉頭對李御史哭泣道:「公子,您聽我說吧!後天就是卞府使的生日。他會酒後狼性大發,定在宴會之時杖刑我。他已經把我打夠了。我再也經不起毒打了,怎麼能活下去呢。我頭髮蓬亂,身體虛弱,四肢無力,被他打死之後,請您將我背回去,停放在你我倆相見而遊戲的芙蓉堂,親手把我入殮,臨時把我埋葬在向陽的地方。後來,有朝一日,您高中黃榜,做了大官,將我遷葬到北邙山 (地名) 去時,給我用六鎮長布來重殮,此山彼嶺都不要,只要運到漢陽,把我安葬在您祖塋的一角落,碑上只只刻『守節冤死春香之墓』八個字。 囑咐畢,春香哀痛地哭訴著自嘆說:「唉,日落西山的太陽,明天還會再從東山升起,我這個命苦的春香,將一去不復返!唉,我何時才能伸冤雪恨啊。……哎喲,可憐我娘,白髮送青發,家產盪盡,用度無依,東家食西家宿,沿街乞討,有一天必定會凍死溝壑。那時,智異山的老烏鴉,成群飛來啄食她,有誰來管我母親的身後之事啊? 李御史屏息靜聽,噙著淚水,對春香說:「別哭,別再哭了!天塌下來,還有我呢。你別這樣盡說些沒有希望的話,也休要為我如此傷心? 「…… 李御史親眼看到了春香的處境,滿腔鬱憤,心裡下了決心,黙黙離開了春香那兒。春香送走李御史後,孤獨一人坐在陰暗潮濕的牢房裡,淒楚慘然地自嘆道:「想那一天降人生,並無厚薄之分,我這個人到底有什麼罪孽,二八青春,生別郎君,身系囹圄,慘遭刑杖;坐牢受苦的這一段期間,一直企盼郎君到來,或有解救我的一線希望,誰知郎君竟落魄到這種境地。!我死之後,到了冥府,見到閻王,卻該如何訴說呢? 春香這樣悲悲悽淒地哭訴了半天,暈厥過去,不知人事,昏倒在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