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左傳今注今譯 · 卷十九
襄公五
襄公二十有六年(公元前五四七年)
傳 二十六年春,秦伯之弟鍼如晉修成,叔向命召行人子員,行人子朱曰:「朱也當御1。」三雲,叔向不應。子朱怒曰:「班爵同2,何以黜朱於朝?」撫劍從之3。叔向曰:「秦晉不和久矣,今日之事幸而集4,晉國賴之;不集,三軍暴骨。子員道二國之言無私,子常易之。奸以事君者,吾所能御也。」拂衣從之,人救之。平公曰:「晉其庶乎5!吾臣之所爭者大。」師曠曰:「公室懼卑,臣不心競而力爭,不務德而爭善,私慾已侈,能無卑乎?」
今注
1 朱也當御:我應當輪到做這個職位。
2 班爵同:同為大夫。
3 撫劍從之:按著寶劍追叔向。<
4 幸而集:幸而能夠成功。
5 晉其庶乎:晉國或者很能夠治理了。
今譯
二十六年春天,秦伯的弟弟鍼到晉國去重申盟好,叔向叫行人子員去答謝秦國的聘問。行人子朱說:「我是值班的,應當去。」說了三次,叔向不答應。子朱生了氣說:「職位級別相同,為什麼在朝廷上使我降等?」就按著劍去追叔向。叔向就說:「秦晉兩國,久已不相和睦,今日的事情,僥倖能成功,晉國仰賴他,要是不能成功,打起仗來,三軍將士就要暴露骨頭。子員溝通兩國的話沒有私心,你卻常常違背國君的原意。用邪惡來侍奉君的人,我是可以管理的。」叔向就牽著子朱衣服爭吵起來,由旁人來勸解他們。晉平公說:「晉國或者庶幾能治理了!我的臣們所爭的事情大。」師曠在旁邊說:「公室的地位恐怕要下降了,這兩個人不能心競而由力爭,不務德行而自己說他所爭的是對的,這是私慾已經很多了,公室的地位能夠不下降嗎?」
經 二十有六年春王二月辛卯,衛寧喜弒其君剽,衛孫林父入於戚以叛。甲午,衛侯衎復歸於衛。
傳 衛獻公使子鮮為復1,辭。敬姒2強命之。對曰:「君無信,臣懼不免。」敬姒曰:「雖然,以吾故也。」許諾。初,衛公使與寧喜言。寧喜曰:「必子鮮在,不然必敗。」故公使子鮮,子鮮不獲命於敬姒,以公命與寧喜言曰:「苟反,政由寧氏,祭則寡人3。」寧喜告蘧伯玉,伯玉曰:「瑗不得聞君之出,敢聞其入。」遂行,從近關出。告右宰穀4,右宰穀曰:「不可。獲罪於兩君5,天下誰畜之?」悼子曰:「吾受命於先人,不可以貳6。」穀曰:「我請使焉而觀之。」遂見公於夷儀,反曰:「君淹恤在外十二年矣,而無憂色,亦無寬言,猶夫人也7。若不已,死無日矣。」悼子曰:「子鮮在。」右宰穀曰:「子鮮在何益?多而能亡,於我何為?」悼子曰:「雖然,不可以已。」孫文子在戚,孫嘉聘於齊,孫襄8居守。二月庚寅,寧喜、右宰穀伐孫氏不克,伯國9傷。寧子出舍於郊10,伯國死,孫氏夜哭。國人召寧子,寧子復攻孫氏,克之。辛卯,殺子叔11及大子角。書曰寧喜弒其君剽,言罪之在寧氏也。孫林父以戚如晉。書曰入於戚以叛,罪孫氏也。臣之祿,君實有之,義則進,否則奉身而退,專祿以周旋,戮也。甲午,衛侯入。書曰復歸,國納之也。大夫逆於竟者,執其手而與之言;道逆者自車揖之;逆於門者頷之而已12。公至,使讓大叔文子曰:「寡人淹恤在外,二三子13皆使寡人朝夕聞衛國之言,吾子獨不在寡人。古人有言曰:『非所怨勿怨。』寡人怨矣。」對曰:「臣知罪矣。臣不佞,不能負羈紲以從扞牧圉,臣之罪一也;有出者,有居者14,臣不能貳,通外內之言以事君,臣之罪二也。有二罪,敢忘其死?」乃行,從近關出,公使止之。
今注
1 子鮮為復:叫子鮮幫他回到衛國去。
2 敬姒:是衛獻公同子鮮的生母。
3 政由寧氏,祭則寡人:政權全由寧喜來掌管,我只管祭祀。
4 右宰穀:衛大夫。
5 不可。獲罪於兩君:從前出衛獻公,現在弒公孫剽。
6 不可以貳:不可以有二心。
7 猶夫人也:仍舊是那一種人。
8 孫嘉、孫襄:全是孫林父的兒子。
9 伯國:是孫襄。
10 寧子出舍於郊:寧喜就到郊外去住,預備逃奔的方便。
11 子叔:衛侯剽。
12 頷之而已:只是同他點點頭。
13 二三子:他們諸位。
14 有出者,有居者:有出者是指衛獻公,有居者是指公孫剽。
今譯
衛獻公叫他弟弟子鮮為自己謀求再登君位,子鮮辭謝不能夠,他們的生母敬姒一定要子鮮答應。子鮮回答說:「國君沒有信用,我怕辦了之後不免於禍。」敬姒就說:「雖然如此,但是因為我的緣故,你還是去干吧。」子鮮答應了。當初,獻公叫人跟寧喜說回國這件事。寧喜回答說:「必須是子鮮在場,不然,必定失敗。」所以獻公派遣子鮮,子鮮既然沒有方法應付敬姒,就用獻公的命令同寧喜說:「如果我返回衛國,政權由寧氏主管,我只管祭祀。」寧喜告訴蘧瑗。蘧瑗說:「我在君出去的時候沒有參加,現在他回來了我怎敢參加呢?」蘧伯玉就從近的關口出去,走了。寧喜告訴右宰穀,右宰穀說:「不可以,得罪了兩個國君,天下誰還能夠容納我們?」寧喜就說:「我受命於我的先人,不可以有二心。」右宰穀說:「請派我去看看。」就到夷儀去見獻公。回來說:「君住在外面已經十二年,既沒有憂愁的顏色,也沒有寬容的話,仍舊是這麼一個人。如果不停止這個復君計劃,我們離死就沒有幾天了。」寧喜說:「子鮮在。」右宰穀說:「子鮮在有什麼用處?頂多他自己能夠逃亡在外,又能為我們做些什麼呢?」寧喜說:「雖然如此,但是沒有辦法停止了。」這時候,孫林父在戚,他的兒子孫嘉出聘於齊國,另一個兒子孫襄守孫氏的家。二月庚寅,寧喜、右宰穀討伐孫氏沒能成功,可是孫襄受了傷,寧喜看見這種情形就住到郊外去,方便出奔。後來孫襄死了,孫氏夜裡哭,貴族們召喚寧喜,寧喜又進攻孫氏,這回打敗他。辛卯這天,殺衛侯剽同太子角。《春秋》記載說寧喜弒他的君剽,意思是罪過在寧氏。孫林父就以戚邑去投靠晉國。《春秋》上記載「孫林父入於戚以叛」,這是歸罪於孫氏。凡是臣的俸祿,應該屬於君,合道理則往前進,否則就保全身子自己退下,專仗著俸祿與君周旋,這是該殺頭的。甲午這天,衛獻公回到衛國。《春秋》記載說復歸,表示本國人讓他回去。大夫在邊境上迎接的,獻公就拉著手跟他說話;在道路上迎接的,衛獻公就在車上向他作揖;在門口迎接的,只點點頭而已。獻公到了宮中以後,派人責讓大叔儀說:「寡人流亡在外,大夫們讓我早晚聽見衛國的消息,唯獨你心不在我。古人說過話:『不應怨望的不要怨望。』寡人可是怨望了。」太叔文子回答說:「我知道罪狀了。我不才,不能夠背著馬籠頭和韁繩跟著你從行,這是我罪狀的第一條。有君在國外,有君在國內,下臣不能三心二意傳遞里外的消息,以侍奉你,這是我第二條罪狀。有兩條罪狀,豈敢忘記一死?」於是就出走,從近的關口出國,衛獻公派人阻止了他。
傳 衛人侵戚東鄙,孫氏訴於晉,晉戍茅氏1。殖綽2伐茅氏,殺晉戍三百人,孫蒯追之,弗敢擊。文子曰:「厲3之不如?」遂從衛師,敗之圉4,雍 5獲殖綽,復訴於晉。
今注
1 茅氏:是戚的東部。戚在今河北省濮陽縣北七里,茅氏在戚城之東。
2 殖綽:本是齊人,現在衛國。
3 厲:惡鬼。
4 圉:今河北省濮陽縣東有圉城。
5 雍 :孫林父的家臣。
今譯
衛國人因為孫林父以戚叛的緣故,侵略戚地的東部邊境。孫林父就到晉國去求救,晉國就派軍隊去戍守茅氏。殖綽就討伐茅氏,殺晉戍守的兵三百人。孫林父的兒子孫蒯追趕他,也不敢動手。孫林父就罵他說:「你還不如一個厲鬼。」孫蒯被罵以後,就追逐衛國軍隊,在圉這地方打敗他,孫林父的家臣雍 逮著殖綽,又到晉國去告訴。
傳 鄭伯賞入陳之功,三月甲寅朔,享子展,賜之先路三命之服,先八邑。賜子產次路、再命之服,先六邑。子產辭邑曰:「自上以下,降殺以兩,禮也。臣之位在四1,且子展之功也,臣不敢及賞禮,請辭邑。」公固予之,乃受三邑。公孫揮曰:「子產其將知政矣2,讓不失禮。」
今注
1 臣之位在四:上卿是子展,次卿是子西,再下是良霄,後來又立子產為卿,所以說是第四位。
2 子產其將知政矣:子產恐怕將要掌政權了。
今譯
鄭伯賞諸臣攻入陳國的功勞,三月甲寅朔,設享禮招待子展,賜給他先路的車與三命的車服,然後又賞賜他八個城邑。又賞給子產次路的車與再命的車服,又賞賜他六邑,子產辭讓城邑說:「由上而下,禮數以二的數目遞減,這是合於禮的。我的位置在第四,並且這是子展的功勞,臣不敢接受賞禮,請辭讓邑的賞賜。」鄭伯非給不可,就收了三個邑。公孫揮就說:「子產恐怕將當政了,謙讓而不失掉禮節。」
經 夏,晉侯使荀吳來聘。
傳 晉人為孫氏故召諸侯,將以討衛也。夏,中行穆子來聘,召公也1。
今注
1 召公也:召魯襄公開澶淵的會。
今譯
晉國人因為孫林父的緣故,召盟諸侯,預備討伐衛國。夏天,晉國的荀吳來聘,是召魯襄公去開會。
傳 楚子、秦人侵吳,及雩婁1,聞吳有備而還,遂侵鄭。五月,至於城麇2,鄭皇頡3戍之,出與楚師戰,敗,穿封戌囚皇頡,公子圍4與之爭之,正於伯州犂。伯州犂曰:「請問於囚。」乃立囚。伯州犂曰:「所爭君子也5,其何不知?」上其手曰:「夫子為王子圍,寡君之貴介弟也。」下其手曰:「此子為穿封戌,方城外之縣尹也。誰獲子?」囚曰:「頡遇王子弱焉6。」戌怒,抽戈逐王子圍,弗及。楚人以皇頡歸。印堇父7與皇頡戍城麇,楚人囚之以獻於秦。鄭人取貨於印氏以請之,子大叔為令正8,以為請。子產曰:「不獲。受楚之功,而取貨於鄭,不可謂國,秦不其然。若曰:『拜君之勤鄭國,微君之惠,楚師其猶在敝邑之城下。』其可。」弗從,遂行,秦人不予。更幣,從子產,而後獲之。
今注
1 雩婁:楚地,《一統志》說:「在河南省商城縣東南。」
2 城麇:《釋地》說:「在今河南西華縣西境,為陳、鄭境上邑,故云戍也。」
3 皇頡:鄭大夫。
4 公子圍:楚靈王。
5 所爭君子也:爭功的兩人一個是王子圍,一個是穿封戌,全不是小人。
6 頡遇王子弱焉:我遇見王子圍失敗了。
7 印堇父:鄭大夫。
8 令正:做主辭令的官。
今譯
楚康王和秦國人聯兵去侵伐吳國,到了雩婁這地方,聽得吳國已有防備了,便回來,順便侵伐鄭國。五月,到了城麇,有個鄭大夫皇頡守在那裡,出兵和楚軍打仗,被打得大敗。楚國的穿封戌拘拿住皇頡,公子圍和他爭功,要伯州犂主持公道,伯州犂說:「問問囚虜便知道了!」便吩咐皇頡站在庭中,伯州犂說:「爭你的兩個人都是君子,很容易認識的,你哪裡會不知道呢?」便高舉他的手指點王子圍說:「這個是王子圍,是寡君的貴介弟呢。」又低著他的手指,點著穿封戌說:「這個是穿封戌,是方城外的縣尹,到底是哪個捉住你的?」那囚虜會意了,便說:「我碰見了王子,敗在他手中的。」穿封戌大怒,抽起戈來追趕王子圍,沒有追到,楚人便帶了皇頡回國去。印堇父是和皇頡同守城麇的,楚人便一併囚著印堇父,獻給秦國。後來,鄭人便向印氏要出些財貨來,去贖那印堇父。子太叔正做令正,為他們說出請求贖回的話。子產說:「討不回來的。秦國受了楚國獻的俘虜,卻私自得我鄭國的財物,這不成體統,秦國一定不肯這樣做的,如果說:『謝你君的關心我鄭國,倘沒有你君的暗中幫忙,恐怕楚軍到現在還在敝邑的城下呢!』這樣說法,那麼可以了!」他們不聽從,便到秦國去,秦人果然不允許。後來終究換了幣帛,依著子產的話說,方才討回印堇父。
經 公會晉人、鄭良霄、宋人、曹人於澶淵。
經 晉人執衛寧喜。
傳 六月,公會晉趙武、宋向戌、鄭良霄、曹人於澶淵,以討衛疆戚田1,取衛西鄙懿氏2六十以與孫氏。趙武不書,尊公也。向戌不書,後也。鄭先宋,不失所也。於是衛侯會之,晉人執寧喜、北宮遺3,使女齊4以先歸。衛侯如晉,晉人執而囚之於士弱氏5。秋七月,齊侯、鄭伯為衛侯故,如晉,晉侯兼享之。晉侯賦《嘉樂》6,國景子7相齊侯,賦《蓼蕭》8,子展相鄭伯,賦《緇衣》9。叔向命晉侯拜二君曰:「寡君敢拜齊君之安我先君之宗祧也,敢拜鄭君之不貳也。」國子使晏平仲私於叔向曰:「晉君宣其明德於諸侯,恤其患而補其闕,正其違而治其煩,所以為盟主也。今為臣執君,若之何?」叔向告趙文子,文子以告晉侯。晉侯言衛侯之罪,使叔向告二君10。國子賦《轡之柔矣》11,子展賦《將仲子兮》12。晉侯乃許歸衛侯。叔向曰:「鄭七穆,罕氏其後亡者也,子展儉而壹13。」
今注
1 疆戚田:劃清戚的封疆。
2 懿氏:《一統志》說:「在今河北濮陽縣北五十七里。」
3 北宮遺:北宮括的兒子。
4 女齊:晉國司馬侯。
5 士弱氏:晉國管理監獄的大夫。
6 《嘉樂》:《詩經·大雅》的一篇詩。
7 國景子:是國弱。
8 《蓼蕭》:《詩經·小雅》的一篇詩。
9 《緇衣》:《詩經·鄭風》的一篇詩。
10 告二君:將衛侯的罪狀,就是他殺晉國的戍兵,告訴齊侯同鄭伯。
11 《轡之柔矣》:逸詩。
12 《將仲子兮》:《詩經·鄭風》的一篇詩。
13 子展儉而壹:子展是很勤儉而用心專一。
今譯
六月,魯襄公在澶淵會合晉國趙武、宋國向戌、鄭國良霄、曹人,為的討伐衛國並且劃清戚的疆界,取衛國西邊懿氏六十邑給孫林父。《春秋》上不寫趙武,是因為尊重魯襄公,也不寫向戌,是因為他到得晚。記載鄭國在宋國的前頭,這是按他們到的先後。於是衛獻公去開會,晉國人捕獲了寧喜、北宮遺,使司馬侯先送他們回晉國去。衛獻公也到晉國去了,晉國人把他逮起來,囚到士弱氏的家中。秋七月,齊侯、鄭伯為了衛獻公也到晉國去。晉平公設享禮招待他們。晉平公賦《嘉樂》這篇詩。國弱為齊侯的相禮,賦《蓼蕭》這篇詩,子展做鄭伯的相禮,賦《緇衣》這篇詩。叔向要晉平公拜兩位君說:「晉國君拜謝齊國君的安定我國先君的宗祧,又拜謝鄭國君沒有二心。」國弱使晏嬰私下同叔向說:「晉國君在諸侯中宣布他的明德,憐恤他們的患難,而補正他們的闕失,糾正他們的違禮,治理他們的煩難,所以能做盟主。現在為孫林父而執衛侯,怎麼辦?」叔向告訴趙武,趙武轉告晉侯。晉平公述說衛獻公的罪狀,使叔向轉告兩位國君。國弱賦《轡之柔矣》這篇詩,子展賦《將仲子兮》這篇詩。晉平公就答應送還衛獻公。叔向又說:「鄭穆公的後代七個家族,罕氏大概是最後亡的一個,因為子展能夠節儉而心志專一。」
經 秋,宋公殺其世子痤。
傳 初,宋芮司徒1生女子,赤而毛,棄諸堤下。共姬2之妾,取以入,名之曰棄,長而美。平公入夕3,共姬與之食。公見棄也,而視之尤4。姬納諸御,嬖,生佐5,惡而婉6。大子痤美而很7,合左師8畏而惡之。寺人惠牆伊戾9為大子內師而無寵。秋,楚客聘於晉,過宋,大子知之,請野享之,公使往,伊戾請從之。公曰:「夫不惡女乎?」對曰:「小人之事君子也,惡之不敢遠,好之不敢近,敬以待命,敢有貳心乎?縱有共其外,莫共其內,臣請往也。」遣之,至則坎,用牲,加書徵之10,而騁告公曰:「大子將為亂,既與楚客盟矣。」公曰:「為我子又何求?」對曰:「欲速11。」公使視之,則信有焉。問諸夫人與左師,則皆曰:「固聞之。」公囚大子。大子曰:「唯佐也能免我。」召而使請曰:「日中不來,吾知死矣。」左師聞之聒而與之語12,過期,乃縊而死。佐為大子。公徐聞其無罪也,乃亨伊戾。左師見夫人之步馬者13,問之,對曰:「君夫人氏也。」左師曰:「誰為君夫人?余胡弗知?」圉人歸以告夫人,夫人使饋之錦與馬,先之以玉,曰:「君之妾棄使某獻。」左師改命曰「君夫人」,而後再拜稽首受之。
今注
1 芮司徒:是宋大夫。
2 共姬:魯國的伯姬。
3 平公入夕:平公是共姬的兒子,晚上去見他的母親。
4 而視之尤:見著她很美。
5 佐:宋元公。
6 惡而婉:長得很難看,但是心中和順。
7 大子痤美而很:大子痤長得美,而心很惡。
8 合左師:即向戌。
9 惠牆伊戾:惠牆是氏,伊戾是名字。
10 至則坎,用牲,加書徵之:到了以後就挖了一個坑,上面還有牛再加上盟誓的書來做證明。
11 欲速:意思是說趕緊得到君位。
12 聒而與之語:聒音鍋。就故意多同他說話。
13 步馬者:養馬的。
今譯
當初,宋大夫芮司徒生了一個女兒,滿身皮膚是紅色,又都是毛,就把她拋棄在堤下。宋共姬的侍妾看見了她,便抱她進去養著,取名叫棄。後來長大了,容貌很美麗。平公到母親那裡去請晚安,共姬讓他吃些食物,平公就看見了棄,細看,覺得漂亮極了。共姬就叫棄去服侍宋平公,很是得寵。生個兒子名叫佐,相貌雖不好,心地卻很和順。平公的太子叫痤,相貌雖好,心地狠毒,合左師既怕他,又厭惡他。有個太監惠牆名伊戾,做了太子宮內的教師,卻是並不受寵信。秋天,有個楚客到晉國去聘問,經過宋國,太子痤素和楚客交好,請求宋公說要在郊外請他吃一頓。宋平公答應了,叫他前去。伊戾請求跟去,平公說:「太子不是厭惡你麼?」伊戾回答說:「小人服侍君子,被討厭不敢遠離,被喜歡不敢親近,只是很恭敬地侍候他,敢有什麼二心麼?太子那裡縱然有人在外邊服務,也沒有人在裡邊服務,下臣請求前去。」宋平公便派他同去。伊戾到了那裡就挖坑,把盟書放在牲口身上以證明,做出太子要謀亂的見證來,便立刻騎馬回來,告訴平公說:「太子將要作亂了,已經和楚客訂了盟約。」平公說:「太子是我的兒子,這君位早晚是他的,他還要求什麼呢?」伊戾回答說:「他想快點取得君位啊!」平公便派人去看,果然有的,就問夫人和左師,他們也都說:「的確聽到過。」平公便把太子拘禁起來。太子說:「只有佐能夠救我。」便叫人去請他來,說:「如果過了中午還不來,我便知道一定要死了。」左師聽到這事,故意和佐談話,使他誤過中午。過了中午,太子痤便自己吊死。佐就做了太子。平公後來慢慢聽說太子並沒有罪,就烹死伊戾。左師有一天看到替夫人調練馬的馬夫,就問他是什麼人,那人回答說:「我是君夫人家的人。」左師說:「誰是君夫人,我怎麼不知道呢?」養馬的人回去,便把這話告訴夫人,夫人就派人送給左師緞帛和馬,先送玉去說:「國君的妾名棄的,派某人獻進。」左師便吩咐派來的人改稱君夫人,然後方才拜兩拜,磕頭收受。
傳 鄭伯歸自晉,使子西如晉聘,辭曰:「寡君來煩執事,懼不免於戾1,使夏2謝不敏。」君子曰善事大國。
今注
1 不免於戾:恐怕不免於得罪大國。
2 夏:子西的名字。
今譯
鄭伯從晉國回到鄭國,叫公孫夏到晉國聘問,就說:「寡君又來麻煩執事,恐怕失敬大國而不免於罪戾,特派夏來表示歉意。」君子說這很善於侍奉大國。
傳 初,楚伍參與蔡太師子朝友,其子伍舉與聲子1相善也。伍舉娶於王子牟,王子牟為申公而亡,楚人曰伍舉實送之,伍舉奔鄭,將遂奔晉。聲子將如晉,遇之於鄭郊,班荊相與食而言復故2。聲子曰:「子行也,吾必復子。」及宋,向戌將平晉楚,聲子通使於晉。還如楚,令尹子木與之語,問晉故焉3,且曰:「晉大夫與楚孰賢?」對曰:「晉卿不如楚,其大夫則賢,皆卿材也。如杞、梓、皮革自楚往也。雖楚有材,晉實用之4。」子木曰:「夫5獨無族姻乎?」對曰:「雖有而用楚材實多,歸生6聞之,善為國者賞不僭而刑不濫。賞僭則懼及淫人,刑濫則懼及善人。若不幸而過,寧僭無濫。與其失善,寧其利淫,無善人則國從之7。《詩》曰:『人之雲亡,邦國殄瘁8。』無善人之謂也。故《夏書》曰:『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9。』懼失善也。《商頌》有之曰:『不僭不濫,不敢怠皇,命於下國,封建厥福10。』此湯所以獲天福也。古之治民者勸賞而畏刑,恤民不倦,賞以春夏,刑以秋冬。是以將賞為之加膳,加膳則飫賜11,此以知其勸賞也。將刑為之不舉,不舉則徹樂12,此以知其畏刑也。夙興夜寐,朝夕臨政,此以知其恤民也。三者禮之大節也,有禮無敗。今楚多淫刑,其大夫逃死於四方而為之謀主,以害楚國,不可救療,所謂不能也13。子儀之亂,析公奔晉14,晉人寘諸戎車之殿15,以為謀主。繞角之役16,晉將遁矣。析公曰:『楚師輕窕,易震盪也。若多鼓鈞聲,以夜軍之,楚師必遁。』晉人從之,楚師宵潰,晉遂侵蔡,襲沈,獲其君,敗申息之師於桑隧,獲申麗而還。鄭於是不敢南面,楚失華夏,則析公之為也。雍子之父兄譖雍子,君與大夫不善是也17,雍子奔晉。晉人與之鄐,以為謀主。彭城之役,晉楚遇於靡角之谷18,晉將遁矣,雍子發命於軍曰:『歸老幼,反孤疾,二人役,歸一人,簡兵蒐乘19,秣馬蓐食20,師陳焚次,明日將戰,行歸者而逸楚囚。』楚師宵潰,晉降彭城而歸諸宋,以魚石歸21。楚失東夷,子辛死之,則雍子之為也。子反與子靈22爭夏姬,而雍害其事23,子靈奔晉,晉人與之邢,以為謀主。扞御北狄,通吳於晉,教吳叛楚,教之乘車射御驅侵,使其子狐庸為吳行人焉,吳於是伐巢、取駕、克棘,入州來,楚罷於奔命,至今為患,則子靈之為也。若敖之亂24,伯賁之子賁皇奔晉,晉人與之苗,以為謀主。鄢陵之役25,楚晨壓晉軍而陳,晉將遁矣。苗賁皇曰:『楚師之良在其中軍王族而已,若塞井夷灶成陳以當之,欒、范易行以誘之26,中行、二郤必克二穆27,吾乃四萃於其王族,必大敗之。』晉人從之,楚師大敗,王夷師熸28,子反死之,鄭叛吳興,楚失諸侯,則苗賁皇之為也。」子木曰:「是皆然矣。」聲子曰:「今又有甚於此。椒舉娶於申公子牟,子牟得戾而亡,君大夫謂椒舉女實遣之,懼而奔鄭,引頸南望曰:『庶幾赦餘29。』亦弗圖也30,今在晉矣。晉人將與之縣以比叔向,彼若謀害楚國,豈不為患?」子木懼,言諸王益其祿爵而復之。聲子使椒鳴31逆之。
今注
1 伍舉與聲子:伍舉是椒舉。聲子是蔡太師子朝的兒子。
2 班荊相與食而言復故:他們二人坐在地上吃飯,而商量回楚國的事情。
3 問晉故焉:打聽晉國的事情。
4 雖楚有材,晉實用之:楚國雖然有人才,晉國用他們。
5 夫:指晉國。
6 歸生:聲子的名字。
7 無善人則國從之:若沒有好人,這個國家必定要亡了。
8 人之雲亡,邦國殄瘁:這是《詩經·大雅》的詩。意思說這人若死了,全國也糟了。
9 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夏朝逸書。與其殺了冤枉的人,寧可失去刑法。
10 不僭不濫,不敢怠皇,命於下國,封建厥福:賞也不敢多,刑法也不敢濫,不敢懈怠,命令著各國,使他們全有福氣。
11 加膳則飫賜:加膳就賞賜以下的人。
12 不舉則徹樂:不舉盛宴的,就撤掉音樂。
13 所謂不能也:因為楚國不能用他的才幹。
14 子儀之亂,析公奔晉:在魯文公十四年。
15 寘諸戎車之殿:把他安置到戎車的後面。
16 繞角之役:在魯成公六年。
17 君與大夫不善是也:楚國的君同大夫,不分別他的曲直。
18 晉楚遇於靡角之谷:在魯成公十八年。
19 簡兵蒐乘:精選軍隊,檢查車輛。
20 秣馬蓐食:餵了馬而軍隊於夜間吃飯。
21 晉降彭城而歸諸宋,以魚石歸:在襄公元年。
22 子靈:巫臣。
23 雍害其事:子反亦雍害巫臣,使他不能娶夏姬。
24 若敖之亂:在魯宣公四年。
25 鄢陵之役:在魯成公十六年。
26 欒、范易行以誘之:欒氏同范氏用家兵來引誘楚軍。
27 中行二郤必克二穆:中行偃佐上軍,二郤指郤錡,他是將上軍,郤至佐新軍,這上軍同新軍聯合起來,必定打敗子重、子辛的軍隊。因為他們全是楚穆王的後人。
28 王夷師熸:楚共王被射傷,楚軍全打敗。
29 庶幾赦余:希望楚國趕緊赦免我。
30 亦弗圖也:而楚國也不注意到這點。
31 椒鳴:是伍舉的兒子。
今譯
當初,楚國的伍參與蔡國的太師子朝友好,而他們的兒子伍舉和聲子很要好。伍舉娶了王子牟的女兒,王子牟為申公而逃亡,楚國人說伍舉實在送他出國的。伍舉逃到鄭國,準備擇機逃去晉國。聲子將到晉國去,兩人在鄭國郊外碰見了,坐在草地上聚餐,而商量將來回楚國的事。聲子說:「你去吧!我必定叫你回來。」到了宋國,宋國的向戌準備調解晉國和楚國的關係,使晉楚和平,聲子出使晉國,回到楚國,楚令尹屈建跟他說話,問晉國的情況,並且問:「晉國的大夫與楚國的大夫哪一國較多賢才?」聲子回答說:「晉國的卿不如楚國,他的大夫賢才很多,全多是卿的才幹。如同杞、梓、皮革全都來自楚國。雖然楚國有人才,卻是晉國在使用他們。」屈建就說:「晉國都沒有同宗和親戚嗎?」聲子回答說:「雖然有,而用的楚國才幹很多。我聲子聽說,善於治理國家的人,賞賜不過分,而刑也不濫。賞賜過分就怕賞到壞人,刑濫的就怕傷到了善人。若不幸過分了,寧可賞得過分,而刑不要濫,與其失掉善人,寧可利於壞人,沒有善人這國家就會亡了。《詩經·大雅》說:『善人亡了,邦國全都毀了。』這是說沒有善人。所以《夏書》說:『與其殺害無罪的,寧可對罪人失於刑罰。』這就是怕失去好人。《商頌》也有這句話:『不過分不濫用,不敢懈怠自寬暇,向下國發布命令,使他們全有福祿。』這就是成湯所以得到上天賜福的原因。古代的治理人民的人,樂於賞賜,而畏懼刑罰。不倦地憐恤人民,賞在春夏,刑是在秋冬。所以將賞賜的時候就加膳,加膳就賞賜屬下,是以知道他樂於賞賜。將行刑就不設盛宴,不設盛宴就撤除音樂,這就知道他畏懼刑罰。早起晚睡,日夜親臨辦理國事,所以知道他是憐恤人民。這三件事全是禮的大節,有禮就不會失敗。現在楚國濫用刑罰,它的大夫們逃命到四方,去做謀主,來謀害楚國,沒有方法救治,這也是我所謂楚國人不能用人才。子儀的亂事,析公逃奔到晉國,晉國人把他安置在晉侯戰車的後面,以他做謀主。繞角戰役,晉國本來已經要逃走了,析公就說:『楚國軍隊很輕佻,容易受震盪。如果打鼓發出同樣的聲音,夜裡全軍進攻,楚國軍隊必定逃走。』晉國人果然聽從他的話,楚國軍隊夜裡就逃走了。晉國人於是侵略蔡國,偷襲沈國,捕獲沈國的君,在桑隧打敗申國和息國的軍隊,獲得申麗,晉國軍才回國。鄭國於是不敢向南與楚國聯合,楚國失去了中原,這都是析公的作為啊。雍子的父兄說雍子的壞話,楚王與大夫們不加分析,贊同他的話,雍子逃到晉國去。晉人給他鄐的地方,叫他做謀主。在彭城戰役中,晉楚兩國軍隊在靡角之谷相遇,晉國又要逃走了,雍子在軍中發命令說:『把老幼全送回去,送回孤兒同有病的人,一家有二個人出征的就派一個人回去,精選步卒,檢查車輛,給馬早點吃草,軍隊也早點吃,擺起陣來,燒毀帳篷,明天將決戰,叫回去的人全走,而把楚國的囚犯也放了。』楚國軍隊夜裡就崩潰了。晉國把彭城降服而歸還給宋國,只帶了魚石回到晉國去。楚國丟掉東夷,而子辛為此戰而陣亡,這全是雍子的作為。令尹子反與巫臣爭奪夏姬,使巫臣不能要夏姬,巫臣逃奔到晉國去,晉人給他邢的地方,叫他做謀主。抵禦北狄,使吳國同晉國通好,教給吳人反叛楚國,教吳國用車戰,駕車射箭,讓他兒子狐庸在吳國做行人官,吳國於是伐巢、取駕、克棘,進入州來,楚國疲於奔命,到現在,吳國還是楚國的禍患,這就是巫臣的作為。若敖的亂事,伯賁的兒子賁皇逃奔到晉國,晉人給他苗這地方,使他做謀主。鄢陵戰役,楚國軍隊早晨就逼近晉軍並擺成陣勢,晉國軍隊就要逃走,苗賁皇說:『楚國軍隊的精銳只在他中軍王族而已,如果堵塞井,拆了灶擺成陣勢來抵擋他,欒、范兩軍用家兵來引誘他,中行偃同郤錡、郤至的軍隊來攻打子重、子辛的軍隊,必然取勝,四面來包圍他的王族的軍隊,必定打敗他。』晉國軍隊聽從他的建議,楚軍大敗,君王受傷,軍隊全毀了,子反死了,鄭國叛了楚國,吳國興起,楚國失掉諸侯,這就是苗賁皇的作為。」屈建就說:「這全不錯。」聲子又說:「現在有比這更厲害的。椒舉娶了申公子牟的女兒,子牟得罪逃離楚國。國君和大夫們全說椒舉你是送他走的,椒舉害怕就逃到鄭國去了,他伸長脖子望著南邊說:『也許可以赦了我。』而楚國人不以他為意,現在他到了晉國了。晉人將把縣地封給他,以和叔向一樣,他若想著謀害楚國,豈不是患難嗎?」屈建害怕了,對楚王說加上椒舉的俸祿和爵位而使他回國。聲子就使伍舉的兒子椒鳴去迎接他。
經 八月壬午,許男寧卒於楚。
經 冬,楚子、蔡侯、陳侯伐鄭。
經 葬許靈公。
傳 許靈公如楚請伐鄭,曰:「師不興,孤不歸矣。」八月,卒於楚。楚子曰:「不伐,鄭何以求諸侯?」冬十月,楚子伐鄭,鄭人將御之。子產曰:「晉楚將平,諸侯將和,楚王是故昧於一來1,不如使逞而歸,乃易成也。夫小人之性釁於勇,嗇於禍,以足其性而求名焉者,非國家之利也,若何從之?」子展說,不禦寇。十二月乙酉,入南里2,墮其城,涉於樂氏3,門於師之梁4,縣門發,獲九人焉,涉汜而歸。而後葬許靈公。
今注
1 楚王是故昧於一來:就這原因,楚王就冒昧地來攻鄭國。
2 南里:鄭邑,今河南省新鄭縣南五里。
3 樂氏:《彙纂》說:「今河南省新鄭縣境,洧水濟渡處。」
4 師之梁:鄭國城門。
今譯
許靈公到楚國去請求伐鄭國,他說:「楚國軍隊若不出,我就不回許國去。」八月,他就死在楚國。楚王說:「要不討伐鄭國,怎麼樣能夠求得諸侯的到來?」冬十月,楚王討伐鄭國,鄭國人想抵抗他。子產說:「晉國同楚國將和平,諸侯們也將和平相處,楚王冒昧地來攻,不如使他快意回去,就容易講和了。小人因血氣而動,自取禍敗,只為了逞性求名,這不符合國家的利益,怎麼可以聽從他們?」子展聽了這話很高興,不抵抗楚國。十二月乙酉這天,楚軍進入南里,拆毀城池,從樂氏渡過洧水,攻打鄭國都城的城門師之梁,鄭人放下內城閘門堅守,楚人逮著鄭國九個人,就渡過汜水而回到楚國,然後給許靈公下葬。
傳 衛人歸衛姬於晉,乃釋衛侯,君子是以知平公之失政也。
今譯
衛國把他女兒嫁給晉國,於是晉平公就釋放衛獻公,君子現在明白了,晉平公已失去了為政之道。
傳 晉韓宣子聘於周,王使請事1,對曰:「晉士起將歸時事於宰旅,無他事矣。」王聞之曰:「韓氏其昌阜於晉乎,辭不失舊。」
今注
1 王使請事:問為什麼來聘問。
今譯
晉國的韓起到成周去聘問,周王問他為什麼來聘問,他回答說:「晉國的士起前來向宰旅奉獻貢品,沒有旁的事。」周王聽了說:「韓氏在晉國恐怕要昌盛了,他的文辭不失掉舊樣子。」
傳 齊人城郟之歲1,其夏,齊烏餘2以廩丘3奔晉,襲衛羊角4,取之,遂襲我高魚5,有大雨,自其竇6入,介於其庫7,以登其城,克而取之,又取邑於宋。於是范宣子卒,諸侯弗能治也。及趙文子為政,乃卒治之。文子言於晉侯曰:「晉為盟主,諸侯或相侵也,則討而使歸其地。今烏余之邑皆討類也,而貪之,是無以為盟主也,請歸之。」公曰:「諾。孰可使也?」對曰:「胥梁帶8,能無用師。」晉侯使往。
今注
1 城郟之歲:在魯襄公二十四年。
2 烏余:是齊大夫。
3 廩丘:《一統志》說:「今山東范縣東南七十里,有義東堡,即古廩邱。」
4 羊角:據《山東通志》說:「在今山東范縣東南七十里,與廩邱相近。」
5 高魚:《彙纂》說:「在今山東鄆城西境之高魚鄉。」
6 竇:因為天下雨,水竇門開著。
7 介於其庫:到高魚的庫中,拿甲冑穿起來。
8 胥梁帶:是晉大夫。
今譯
齊國人在郟地築城那一年,夏天,齊大夫烏余帶著廩丘這地方奔逃到晉國,他又偷襲衛國的羊角,占領它,又偷襲魯國的高魚,這天正趕上大雨,他就從高魚的水道進城,到高魚的武器庫中,穿上盔甲,登上城牆,就占領它,又占領宋國的一個城。這時候士匄死了,諸侯也沒有方法懲治烏余。到了趙武掌握政權以後,就治理這件事。趙武對晉平公說:「晉國是盟主,諸侯互相侵害,就討伐他們,讓他們退還侵奪的地方。現在烏余所有的城邑,皆屬於該追討這一類,而晉國貪圖他們,這就不能做盟主了,請歸還給他們。」晉平公說:「好吧!但是誰可以做使者呢?」回答說:「胥梁帶這人能夠,不必用軍隊。」晉平公就派胥梁帶辦理。
襄公二十有七年(公元前五四六年)
傳 二十七年春,胥梁帶使諸喪邑1者具車徒以受地,必周2,使烏余具車徒以受封3。烏余以眾出4,使諸侯偽效烏余之封者5而遂執之,盡獲之,皆取其邑而歸諸侯。諸侯是以睦於晉。
今注
1 諸喪邑:就是齊、魯、宋各國丟掉的城邑。
2 必周:必定很秘密的。
3 具車徒以受封:預備車輛以便受封地。
4 烏余以眾出:烏余領著軍隊全出來。
5 使諸侯偽效烏余之封者:使諸侯們假拿著些城邑來封烏余。
今譯
二十七年春天,晉國的胥梁帶叫所有丟掉城邑的國家準備好車輛和士兵來接受土地,但是行動必定要周密。另外使烏余預備了車輛來接受封邑。烏余聽了,就帶他的徒眾出來接受封邑,使齊、魯、宋各諸侯假裝把土地送給烏余。趁其不備,就把烏余的人全都逮捕,並取了他全部的封邑還給各諸侯。諸侯們因此對於晉國很親睦。
經 二十有七年春,齊侯使慶封來聘。
傳 齊慶封來聘,其車美。孟孫謂叔孫曰:「慶季1之車,不亦美乎?」叔孫曰:「豹聞之,服美不稱,必以惡終。美車何為?」叔孫與慶封食,不敬,為賦《相鼠》2,亦不知也。
今注
1 慶季:即慶封。
2 《相鼠》:《詩經·鄘風》的一篇詩,意思是說相鼠有皮,人而無儀,人而無儀,不死何為?
今譯
齊國的慶封來魯國聘問,他乘的車輛很美,孟孫就對叔孫說:「慶封的車輛,不也很美嗎?」叔孫說:「我聽見說過,車服美到和他的為人不相稱,必然得到惡果,車美有什麼用呢?」叔孫便設宴招待慶封,慶封表現得不恭敬,叔孫為他賦《相鼠》這篇詩,他也不懂。
經 夏,叔孫豹會晉趙武、楚屈建、蔡公孫歸生、衛石惡、陳孔奐、鄭良霄、許人、曹人於宋。
經 衛殺其大夫寧喜。
經 衛侯之弟鱄出奔晉。
傳 衛寧喜專,公患之,公孫免餘1請殺之,公曰:「微寧子不及此2,吾與之言矣3。事未可知,只成惡名,止也。」對曰:「臣殺之,君勿與知。」乃與公孫無地、公孫臣4謀,使攻寧氏,弗克,皆死5。公曰:「臣也無罪,父子死余矣6。」夏,免余復攻寧氏,殺寧喜及右宰穀,屍諸朝。石惡將會宋之盟,受命而出,衣其屍,枕之股而哭之,欲斂以亡,懼不免,且曰受命矣,乃行。子鮮曰:「逐我者出7,納我者死8,賞罰無章,何以沮勸?君失其信,而國無刑,不亦難乎?且鱄實使之9。」遂出奔晉,公使止之不可,及河,又使止之,止使者而盟於河,托於木門10,不鄉衛國而坐。木門大夫勸之仕,不可曰:「仕而廢其事,罪也;從之,昭吾所以出也,將誰訴乎?吾不可以立於人之朝矣。」終身不仕。公喪之如稅服終身。公與免余邑六十,辭曰:「唯卿備百邑,臣六十矣,下有上祿,亂也。臣弗敢聞,且寧子唯多邑故死,臣懼死之速及也。」公固與之,受其半,以為少師,公使為卿,辭曰:「大叔儀不貳,能贊大事,君其命之。」乃使文子為卿。
今注
1 公孫免余:衛大夫。
2 微寧子不及此:要不是寧喜,我不能夠回國。
3 吾與之言矣:我已經跟他說過政由寧氏的話。
4 公孫無地、公孫臣:全是衛大夫。
5 弗克,皆死:沒能攻下,公孫無地同公孫臣全戰死。
6 父子死余矣:在衛獻公出亡在齊國時,公孫臣的父親也為孫林父所殺。
7 逐我者出:指孫林父。
8 納我者死:指寧喜。
9 且鱄實使之:並且鱄實在使寧喜迎衛獻公回國。
10 木門:《彙纂》引《穀梁傳》說:「織絇邯鄲。則木門當在今河北邯鄲縣境。」
今譯
衛國寧喜專權,衛獻公深以為憂,公孫免余請把他殺掉,獻公說:「要不是寧喜,我不會返回衛國,我曾經跟他說過,政權由寧氏來掌。殺他的事沒有把握一定成功,只得到惡的名譽,不如停止吧。」免余回答說:「我把他殺掉,你當作不知道好了。」就與公孫無地、公孫臣謀劃,讓他們攻打寧氏家,沒有成功,全都死了。衛獻公說:「公孫臣沒有罪,他父子兩個人全都為我死了。」夏天,免余又攻寧氏,殺了寧喜同右宰穀,把他們的屍首全擺在朝上。石惡將到宋國去開會,已經受了命令預備走了,就用衣服覆蓋寧喜屍體,又把寧喜的屍首枕到腿上,哭了一陣,想著等到入殮以後再逃亡,又害怕不能免於禍難,姑且說已經受了命令了,就去開會。獻公的弟弟子鮮說:「驅逐我的孫林父,他出奔到晉國去,迎接我回國的寧喜可是死了,賞罰沒有規章,怎麼樣可以懲惡勸善呢?君失掉信用,而國家沒有刑賞,這不是很難嗎?並且我鱄實在使寧喜納君回來。」就出逃到晉國,獻公派人攔住他,他不肯留下,到了黃河,又使人攔阻他,他不讓使者前進,而在黃河上盟誓說再不回來,住在晉國的木門,不向著衛國的方向而坐。木門的大夫勸他出仕,他不同意說:「做官而廢棄自己的職責,這是罪惡的;要儘自己的職責,這就是宣揚我逃亡的原因。這還告訴誰呢?我不可以立在旁人的朝上。」終身不做官。獻公以他的出走等於喪事,穿著喪服一輩子。獻公給免余邑六十,他辭讓說:「卿可有一百邑,我已經有六十個了,在下的人有在上的人的俸祿,這是亂事,我不敢知道這件事,並且寧喜因為邑很多,所以死了,我很怕死來得快。」獻公非給他不可,就接受了一半,叫他做少師。獻公又讓他做卿,他辭謝說:「大叔儀沒有二心,能佐理大事情,你何不命令他做。」就讓大叔儀做卿。
經 秋七月辛巳,豹及諸侯之大夫盟於宋。
傳 宋向戌善於趙文子,又善於令尹子木,欲弭諸侯之兵以為名1,如晉告趙孟,趙孟謀於諸大夫。韓宣子曰:「兵,民之殘也,財用之蠹2,小國之大災也。將或弭之,雖曰不可,必將許之。弗許,楚將許之,以召諸侯,則我失為盟主矣。」晉人許之。如楚,楚亦許之。如齊,齊人難之,陳文子曰:「晉楚許之,我焉得已?且人曰弭兵,而我弗許,則固攜吾民矣,將焉用之?」齊人許之。告於秦,秦亦許之,皆告於小國為會於宋。五月甲辰,晉趙武至於宋。丙午,鄭良霄至。六月丁未朔,宋人享趙文子,叔向為介,司馬置折俎3,禮也。仲尼使舉是禮也,以為多文辭。戊申,叔孫豹、齊慶封、陳須無、衛石惡至。甲寅,晉荀盈從趙武至。丙辰,邾悼公至。壬戌,楚公子黑肱先至4,成言於晉。丁卯,宋戌5如陳,從子木成言於楚。戊辰,滕成公至。子木謂向戌,請晉楚之從交相見也。庚午,向戌復於趙孟,趙孟曰:「晉、楚、齊、秦匹也,晉之不能於齊,猶楚之不能於秦也。楚君若能使秦君辱於敝邑,寡君敢不固請於齊。」壬申,左師復言於子木,子木使馹謁諸王。王曰:「釋齊、秦,他國請相見也。」秋七月戊寅,左師至。是夜也,趙孟及子皙6盟以齊言。庚辰,子木至自陳,陳孔奐、蔡公孫歸生至,曹許之大夫皆至,以藩為軍,晉楚各處其偏7。伯夙8謂趙孟曰:「楚氛甚惡,懼難。」趙孟曰:「吾左還入於宋9,若我何?」辛巳,將盟於宋西門之外,楚人衷甲10。伯州犂曰:「合諸侯之師以為不信,無乃不可乎?夫諸侯望信於楚,是以來服。若不信,是棄其所以服諸侯也。」固請釋甲。子木曰:「晉楚無信久矣,事利而已,苟得志焉,焉用有信?」大宰11退,告人曰:「令尹將死矣,不及三年。求逞志而棄信,志將逞乎?志以發言,言以出信,信以立志,參以定之12,信亡,何以及三?」趙孟患楚衷甲,以告叔向。叔向曰:「何害也?匹夫一為不信,猶不可,單斃其死,若合諸侯之卿以為不信,必不捷矣。食言者不病13,非子之患也。夫以信召人,而以僭濟之,必莫之與也,安能害我?且吾因宋以守病,則夫能致死,與宋致死14,雖倍楚可也,子何懼焉?又不及是。曰弭兵以召諸侯,而稱兵以害我,吾庸多矣,非所患也。」季武子使謂叔孫以公命曰:「視邾、滕。」既而齊人請邾,宋人請滕,皆不與盟。叔孫曰:「邾、滕人之私也,我列國也,何故視之?宋、衛吾匹也。」乃盟。故不書其族,言違命也。晉楚爭先15,晉人曰:「晉固為諸侯盟主,未有先晉者也。」楚人曰:「子言晉楚匹也,若晉常先,是楚弱也,且晉楚狎主諸侯之盟也久矣,豈專在晉?」叔向謂趙孟曰:「諸侯歸晉之德只,非歸其屍盟也。子務德,無爭先。且諸侯盟,小國固必有屍盟者,楚為晉細,不亦可乎16?」乃先楚人。書先晉,晉有信也。壬午,宋公兼享晉楚之大夫,趙孟為客17,子木與之言,弗能對,使叔向侍言焉,子木亦不能對也。乙酉,宋公及諸侯之大夫盟於蒙門之外18。子木問於趙孟曰:「范武子19之德如何?」對曰:「夫子之家事治,言於晉國無隱情,其祝史陳信於鬼神無愧辭。」子木歸以語王,王曰:「尚矣哉!能歆神人,宜其光輔五君20以為盟主也。」子木又語王曰:「宜晉之伯也,有叔向以佐其卿,楚無以當之,不可與爭。」晉荀盈遂如楚蒞盟。
今注
1 欲弭諸侯之兵以為名:想著使諸侯軍隊停止打仗,以獲得安息人民的名譽。
2 財用之蠹:蠹是害蟲名。這是損害財物的害蟲。
3 折俎:享卿的宴法。
4 楚公子黑肱先至:因為楚國令尹屈建到陳國去,所以公子黑肱先來。
5 宋戌:宋國向戌。
6 子皙:公子黑肱。
7 晉楚各處其偏:晉國在北部,楚國在南部。
8 伯夙:荀盈。
9 吾左還入於宋:我往左邊就可以進到宋國都城裡。
10 楚人衷甲:楚國人把甲穿在衣服裡面。
11 大宰:伯州犂。
12 參以定之:志、言、信三者全定軌,然後身體可以安存。
13 食言者不病:無信之人不能害人,只會害己。
14 與宋致死:宋人因為地主的關係必定齊力幫助我們。
15 晉楚爭先:爭著先喝血酒。
16 楚為晉細,不亦可乎:楚國為晉國辦理細事,不也可以嗎?
17 趙孟為客:趙武做主客。
18 蒙門之外:蒙門是宋國都城的城門。
19 范武子:士會。
20 宜其光輔五君:五君是指晉文公、晉襄公、晉靈公、晉成公、晉景公。
今譯
宋左師向戌和晉國的趙武要好,和楚國的令尹屈建也很要好,想要聯合晉楚兩國,息滅諸侯的兵事,藉此成就自己的名聲。便到晉國去把這意思告訴趙武,趙武和眾大夫商量。韓宣子說:「戰爭原是殘害人民的,又是耗財的蠹蟲,是小國的大災殃呢!如今向戌想要停息兵事,雖明知兵事不能久息,但也不可不允許他。如果我們不允許他,楚國倒要允許他了,它若藉此號召起諸侯來,那麼我國要失掉盟主的資格了。」晉人便答應了他。向戌再到楚國去,楚人也答應了他。向戌到齊國去,齊人感到為難,陳須無說:「晉國、楚國已經答應,我們安能不答應?而且別人說消滅戰爭,我們若不答應,就使我們人民離心,以後如何使用他們呢?」齊國人就答應了。去告訴秦國,秦國也答應,這四個大國分別告訴各小國,到宋國去開會。五月甲辰這天,晉國趙武到宋國都城。丙午,鄭國良霄也到了。六月初一丁未,宋國人設享禮招待趙武,叔向做相禮的,宋國司馬把煮熟的肉切成碎塊,放在盤子裡,這是合於禮的。孔子使弟子記錄這次享宴之禮,以為賓主都長於辭令,值得取法。戊申這天,魯國的叔孫豹、齊國的慶封同陳須無、衛國的石惡全都來到。甲寅這天,晉國荀盈跟隨趙武也來了。丙辰這天,邾國的悼公也來了。壬戌這天,楚公子黑肱先到,與晉國訂立盟誓。丁卯這天,宋國向戌到陳國去,同楚國令尹屈建訂立盟約。戊辰這天,滕國成公來了。屈建對向戌說,請屬晉、楚的諸侯互相見面。庚午這天,向戌報告趙武,趙武說:「晉、楚、齊、秦是地位相等的國家,晉國的不能干涉齊國,猶楚國也不能干涉秦國一樣。楚國國君若能使秦國國君到晉國來,我們晉國的國君,敢不盡力地要求齊國到楚國去朝見。」壬申這天,向戌回復了屈建,屈建派傳車告訴楚王。楚王說:「除了齊、秦以外,旁的國家請互相見面。」秋天七月戊寅這天,向戌從陳國回來。這天夜裡,趙武同楚國的公子黑肱達成協議。庚辰,楚卿子木來到宋國,陳國的孔奐、蔡國的公孫歸生都一同來,曹國、許國大夫也來了。用竹籬笆作為分界線,晉、楚兩國各分居在偏北偏南的位置。晉大夫荀盈對趙武說:「楚國的氣氛很不好,怕有禍難呢!」趙武說:「遇到緊急的時候,我只需向左轉,進宋國的東城門,楚國能奈我何?」辛巳這天,諸侯將要定盟在宋國的西門以外,楚人都暗穿鐵甲在外衣裡邊。伯州犂說:「會齊了諸侯的兵,卻做對別人不信任的事情,恐怕不可以吧?那些諸侯都是希望我楚國有信用,所以相率來服從的。如果不講信用,這分明是丟掉了所以使諸侯服從的東西。」便再三請子木脫掉鐵甲。子木說:「晉楚兩國缺乏信用已經很久了,去做對我有利的事便罷。如果能夠如願,用得著講什麼信用呢?」伯州犂退了出來,對他人說:「令尹快要死了,不出三年。他單求稱心,不管信義,但心能夠稱著的麼?有了心愿才說話,說話是要表示誠信的,誠信是所以表達心愿的,定要志、言、信三種都有,身體方才可以安定。誠信沒有了,怎樣活過三年呢?」趙武擔憂楚人衣中暗著鐵甲,怕有不測的禍,把這件事告訴叔向。叔向說:「有什麼禍害呢?百姓做了一回不付信用的事,尚且不可以,都不得好死!如果會合了諸侯的卿,卻做出不誠信的事情,必然不能成功的。無信之人不能害人,只會害己,不是你的禍患。用信用招來人家,卻做了不講信用的事,一定沒有人擁護他,哪裡能夠害我們呢?並且我們可以進入宋國都城,制止楚國製造的禍難,每個人都可以拚命,與宋國一同誓死拚命,即使楚軍增加一倍也是可以抵抗的,你又何必害怕呢?再說事情又不會到這一步。他嘴裡說彌兵以號召諸侯,而發動戰爭以害晉國,我們晉國有信用,所以不必害怕。」季孫宿叫人告訴叔孫豹說魯襄公的命令說:「魯國與邾、滕為列。」後來齊國人要邾國作為屬國,宋國人要滕國,邾、滕全不參加盟會。叔孫豹說:「邾、滕是旁國的私屬國,我們是列國,為什麼要和它們一樣?宋國同衛國才是和我們並列的。」於是就盟會。《春秋》所以不寫叔孫的族名,表示他違抗了魯襄公的命令。晉國和楚國互爭執歃血盟誓的先後,晉人說:「晉國原來是諸侯的盟主,從沒有誰在晉國之先的呢。」楚人說:「你說晉國和楚國是一樣的,倘若晉國常在先,這分明是楚國弱了一步了啊!並且晉楚屢次替換著做諸侯的盟主,已經好久了,難道專門由晉國主持嗎?」叔向便對趙武說:「諸侯佩服晉國的德行!並不是靠我能主盟的!你只要講究德行就好了,不要去和他爭先,並且諸侯聯盟小國,原來是一定要有人出來主辦這盟事的,現在只讓楚國為晉國辦理細小的事,不也是很好麼?」便讓楚國在先。《春秋》上記的卻先記晉國,這為的是晉國有信義。壬午這天,宋公同時宴享晉國同楚國的大夫,趙武做主客,屈建跟趙武說話,趙武不能回答,叫叔向來說話,屈建也不能回答。乙酉這天,宋公同諸侯大夫在蒙門的外邊會盟。屈建問趙武說:「士會的德行到底怎麼樣?」趙武回答說:「他的家事治理得井井有條,在晉國說話沒有隱瞞的情形,他的祝史在鬼神前面陳詞的時候,沒有說過瞎話。」屈建回去告訴楚王。楚王說:「這真是最好的,能使神人享受他的貢獻,他能夠光輔晉國的文、襄、靈、成、景五公來做盟主,是很應當的。」屈建又對楚王說:「晉國做霸主很相宜,有叔向來輔佐它的卿,楚國找不出這樣的人,我們不可以跟它爭。」晉國荀盈就到楚國參加盟約。
傳 鄭伯享趙孟於垂隴1,子展、伯有、子西、子產、子大叔,二子石從。趙孟曰:「七子從君,以寵武也,請皆賦以卒君貺,武亦以觀七子之志。」子展賦《草蟲》2,趙孟曰:「善哉,民之主也3,抑武也不足以當之。」伯有賦《鶉之賁賁》4。趙孟曰:「床笫之言不逾閾,況在野乎?非使人之所得聞也。」子西賦《黍苗》之四章5。趙孟曰:「寡君在,武何能焉?」子產賦《隰桑》6。趙孟曰:「武請受其卒章。」子大叔賦《野有蔓草》7。趙孟曰:「吾子之惠也。」印段賦《蟋蟀》8。趙孟曰:「善哉保家之主也,吾有望矣。」公孫段賦《桑扈》9。趙孟曰:「匪交匪敖,福將焉往?若保是言也,欲辭福祿,得乎?」卒享,文子告叔向曰:「伯有將為戮矣。詩以言志,志誣其上,而公怨之,以為賓榮,其能久乎?幸而後亡。」叔向曰:「然,已侈,所謂不及五稔者,夫子之謂矣。」文子曰:「其餘皆數世之主也,子展其後亡者也,在上不忘降。印氏其次也,樂而不荒。樂以安民,不淫以使之,後亡不亦可乎?」
今注
1 垂隴:鄭地。今河南省滎陽縣東。
2 《草蟲》:《詩經·召南》的一篇詩。
3 民之主也:這篇詩里說在上不忘降。所以可以做人民的主人。
4 《鶉之賁賁》:《詩經·鄘風》的一篇詩。
5 《黍苗》之四章:《詩經·小雅》的一篇詩。意思恭維召伯,比趙孟於召伯。
6 《隰桑》:《詩經·小雅》的一篇詩。
7 《野有蔓草》:《詩經·鄭風》的一篇詩。
8 《蟋蟀》:《詩經·唐風》的一篇詩。
9 《桑扈》:《詩經·小雅》的一篇詩。
今譯
鄭伯在垂隴設享禮招待宴享趙武,鄭大夫子展、伯有、子西、子產、子大叔、印段、公孫段作陪。趙武說:「七位隨從著君,這是賜武以榮光,請全都賦詩,以完成鄭君的賞賜,我也可以看你們七位的志向。」子展賦《草蟲》這詩。趙武說:「好啊,這是百姓的主人,但是我武不足以承當。」伯有賦《鶉之賁賁》這篇詩。趙武說:「床笫的話不出門限,何況在野地呢?這不是使人所應當聽見的。」子西賦《黍苗》詩的四章。趙武說:「有我們晉國的君在,我武怎麼能當?」子產賦《隰桑》這首詩。趙武說:「武請接受末了那章。」子大叔賦《野有蔓草》這詩。趙武說:「這是大夫的恩惠。」印段賦《蟋蟀》這詩。趙武稱善說:「這是保衛家的主人,我有希望了。」公孫段賦《桑扈》這詩。趙武說:「不驕不傲,福澤還會跑到哪裡去?保有這句話,要想辭掉福祿,能夠嗎?」享宴完了,趙武告訴叔向說:「伯有將被殺害。詩所以表示志向,伯有之詩侮辱他的國君,而公開了怨望,以此為客人的榮耀,這還能久嗎?能後亡是大幸。」叔向說:「對了,他很奢侈,所謂不到五年,說的就是這個人。」趙武說:「其餘的人全是可以傳幾輩的大夫,子展是最後亡的一個,在上位而心不忘降抑。印氏是第二個,樂有節制,樂以安定人民,不過分地來使用他們,最後亡不也可以嗎?」
傳 宋左師請賞曰:「請免死之邑。」公與之邑六十,以示子罕。子罕曰:「凡諸侯小國,晉楚所以兵威之,畏而後上下慈和,慈和而後能安靖其國家,以事大國,所以存也。無威則驕,驕則亂生,亂生必滅,所以亡也。天生五材1,民並用之,廢一不可,誰能去兵?兵之設久矣,所以威不軌而昭文德也,聖人以興2,亂人以廢3,廢興存亡,昏明之術,皆兵之由也。而子求之,不亦誣乎?以誣道蔽諸侯,罪莫大焉,縱無大討,而又求賞,無厭之甚也。」削而投之4。左師辭邑。向氏欲攻司城5,左師曰:「我將亡,夫子存我,德莫大焉,又可攻乎?」君子曰:「彼己之子,邦之司直6。」樂喜之謂乎?「何以恤我,我其收之7?」向戌之謂乎?
今注
1 天生五材:金、木、水、火、土五種材。
2 聖人以興:指商湯、周武王而說。
3 亂人以廢:指夏桀同商紂。
4 削而投之:子罕將宋公賞向戌所寫的竹簡,削去字跡,扔到地上。
5 司城:子罕。
6 彼己之子,邦之司直:這是《詩經·鄭風》的一句話。他這人是國中管理直道的。
7 何以恤我,我其收之:這是一句逸詩。怎麼樣憐恤我,我全能夠接受。
今譯
宋國向戌請宋君賞賜他說:「請免下臣死罪,賜我城邑。」宋公給他城邑六十,向戌把文件給樂喜看。樂喜說:「凡是諸侯的小國,晉、楚大國拿兵來威脅他,害怕了就能上下慈和,慈和然後就能安定他們的國家,以侍奉大國,這是小國能夠生存的原因。沒有威脅則驕傲,驕傲就禍亂生,禍亂生國家就必定滅亡,這是小國滅亡的原因。天生金、木、水、火、土五材,百姓把它們樣樣使用,缺一不可。能夠去除軍隊嗎?軍隊的設立很久了,這為的是威脅不軌而昭明文德,聖人如湯、武就興起來,亂人如桀、紂就廢除了,廢興存亡,昏亂和明白的策略,皆是兵的由來。而你想把軍隊去掉,這不是胡想嗎?以胡想來蒙蔽諸侯,沒有比這再大的罪過了,縱然沒有大的討伐,而又求賞賜,這是不滿足到了極點。」把封賞的竹簡削掉字跡扔在地上。向戌辭掉賞邑。向氏想著攻打樂喜,向戌說:「我將亡,他救了我,這個德行很大,還可以攻打嗎?」君子說:「他這個人是邦中的管直道的。」豈非指樂喜而說的?「怎樣憐恤我,我全接受他。」豈不是指著向戌說的?
傳 齊崔杼生成及彊而寡,娶東郭姜,生明,東郭姜以孤入,曰棠無咎1,與東郭偃2相崔氏。崔成有病3而廢之,而立明,成請老於崔,崔子許之,偃與無咎弗予曰:「崔宗邑也,必在宗主4。」成與彊怒,將殺之,告慶封曰:「夫子5之身亦子所知也,唯無咎與偃是從,父兄莫得進矣。大恐害夫子,敢以告。」慶封曰:「子姑退,吾圖之。」告盧蒲嫳6。盧蒲嫳曰:「彼君之仇也7,天或者將棄彼矣。彼實家亂,子何病焉?崔之薄,慶之厚也。」他日又告8。慶封曰:「苟利夫子,必去之,難,吾助女。」九月庚辰,崔成崔彊殺東郭偃、棠無咎於崔氏之朝,崔子怒而出,其眾皆逃,求人使駕不得,使圉人駕,寺人御而出,且曰:「崔氏有福,止余猶可。」遂見慶封。慶封曰:「崔、慶一也,是何敢!然請為子討之。」使盧蒲嫳帥甲以攻崔氏,崔氏堞其宮9而守之,弗克,使國人助之,遂滅崔氏,殺成與彊,而盡俘其家,其妻縊10。嫳復命於崔子,且御而歸之,至則無歸矣,乃縊11。崔明夜辟諸大墓。辛巳,崔明來奔,慶封當國。
今注
1 棠無咎:是棠公的兒子。
2 東郭偃:是東郭姜的弟弟。
3 有病:有惡疾。
4 必在宗主:必屬於宗主,就是要歸崔明管。
5 夫子:指崔杼。
6 盧蒲嫳:嫳是慶封的屬大夫。
7 君之讎也:君是指齊莊公,他為崔杼所弒。
8 他日又告:另一天成、彊又來告訴慶封。
9 堞其宮:在他宮裡築短牆來防守。
10 其妻縊:東郭姜也上吊了。
11 乃縊:崔杼也上吊了。
今譯
齊大夫崔杼先娶的妻,生了二子:一個名叫成,一個名叫彊。沒多時,他的妻子便死了。後來又娶了東郭姜,生子名叫明,東郭姜又帶了先夫兒子來,名叫棠無咎,是和東郭偃一同輔佐崔氏的。崔成有了惡疾,被廢掉,立崔明做世子,崔成便請求要終老在崔邑。崔杼應許他了,東郭偃和無咎不答應,說:「崔地是宗廟所在的地方,一定要歸承宗主。」成和彊很生氣,想要殺死偃和無咎,前去告訴慶封說:「我們夫子的重要,你素來是知道的,現在只聽棠無咎和偃的話了,崔氏的諸父諸兄沒一個能夠說得上話了,恐怕要害了夫子呢,所以敢來告訴你一聲。」慶封說:「你且退去,讓我考慮一下吧。」慶封就把這件事告訴盧蒲嫳,盧蒲嫳說:「崔杼原是君主的冤家!天或者要除掉他了,他實在是自己家中有亂子,與你有什麼關係呢?須知崔氏勢力的衰薄,便是我慶氏的強厚呢。」過了幾天,成和彊又來告訴了,慶封說:「如果有益於夫子的,自然定要去掉他,倘有為難,我來幫助你就好了。」九月庚辰那天,崔成、崔彊在崔氏的朝上殺死東郭偃和棠無咎,崔杼大怒走出,他手下的人眾也都逃走了,叫人駕車子叫不到,便差養馬的套了車子,叫太監趕了走出,崔杼說:「崔氏如果有福氣,單傷我一人還不妨。」便去見慶封。慶封說:「崔、慶如同一家,這些人怎敢這樣?我來替你討伐他們。」便差盧蒲嫳領了甲兵去攻打崔氏,崔氏築短牆守宮,攻打不破,便再差國人幫助,方才滅掉崔氏,殺死成和彊,並且把他家中的人都擄來,崔杼的妻子便自己吊死。盧蒲嫳向崔杼復命,而且替崔子駕了車子回家,到了家中,卻沒有什麼地方可回歸的了,便也自己吊死,只有崔明是趁夜掘開先人的墳墓,躲藏在那裡,沒有被擄去。辛巳那天,崔明奔到魯國來,於是慶封便一人獨當齊國的政權。
傳 楚薳罷1如晉蒞盟,晉侯享之,將出,賦《既醉》2。叔向曰:「薳氏之有後於楚國也宜哉,承君命不忘敏,子盪將知政矣。敏以事君,必能養民,政其焉往3?」
今注
1 薳罷:楚國令尹子盪。
2 將出,賦《既醉》:宴罷將退出來,就賦《既醉》這篇詩。這是《詩經·大雅》的一篇詩。
3 政其焉往:那政權不歸他,歸誰呢?
今譯
楚國的薳罷到晉國去參加盟會,晉平公設享禮招待他。宴罷將要退出的時候,他就賦《既醉》這篇詩。叔向說:「薳氏在楚國有後人,這是很應當的。承受君的命令,不忘敏捷,薳罷將管政權了。敏捷以侍奉君,必能養活人民,政權不歸他將歸誰呢?」
傳 崔氏之亂1,申鮮虞來奔,仆賃於野以喪莊公。冬,楚人召之,遂如楚為右尹。
今注
1 崔氏之亂在襄公二十五年。
今譯
崔氏那次叛亂,申鮮虞逃到魯國來,在郊外雇用了僕人,為齊莊公服喪。到了冬天,楚國人召他去,就到楚國做右尹的官。
經 冬十有二月乙卯朔,日有食之。
傳 十一月乙亥朔,日有食之。辰在申,司歷過也,再失閏矣1。
今注
1 再失閏矣:已經兩次失掉了閏月。
今譯
十一月乙亥朔,魯國有日食。北斗指著申,應該是九月,這是司歷的錯誤,魯國已經兩次應該置閏月而沒有置。
襄公二十有八年(公元前五四五年)
經 二十有八年春,無冰。
傳 二十八年春,無冰。梓慎1曰:「今茲宋、鄭其飢乎?歲在星紀而淫於玄枵2,以有時菑,陰不堪陽3,蛇乘龍4,龍,宋、鄭之星也,宋、鄭必飢。玄枵,虛中也5。枵,秏名也。土虛而民秏6,不飢何為?」
今注
1 梓慎:魯大夫。
2 歲在星紀而淫於玄枵:歲是歲星,應當在星紀就是在丑,而錯行至玄枵,就是錯行至子。
3 以有時菑,陰不堪陽:時菑指無冰的現象,菑音義同「災」。這是由於陰不能抗陽。
4 蛇乘龍:龍就是歲星,龍在下邊,而蛇在上面,所以說蛇乘龍。
5 玄枵虛中也:玄枵包括三宿,而虛星在中間。
6 土虛而民秏:土虛而不實,人民不生產。
今譯
二十八年春,沒有冰。魯國大夫梓慎說:「今年宋國同鄭國恐怕要鬧饑荒了。歲星應當在丑,而錯走到子,因此就沒有冰,陰氣戰勝不了陽氣。蛇乘坐在歲星龍以上,龍是宋國、鄭國的星辰,所以宋、鄭必定要鬧饑荒。玄枵包括三宿,虛星在它們中間。枵,同秏相近。土地虛耗,而人民不生產,不鬧饑荒怎麼可能呢?」
傳 夏,齊侯、陳侯、蔡侯、北燕伯、杞伯、鬍子、沈子1、白狄朝於晉,宋之盟故也。齊侯將行,慶封曰:「我不與盟,何為於晉?」陳文子曰:「先事後賄,禮也。小事大,未獲事焉,從之如志,禮也。雖不與盟,敢叛晉乎?重丘之盟2,未可忘也,子其勸行。」
今注
1 鬍子、沈子:是楚國的屬國。在宋盟誓的時候說:「晉楚之從交相見」,所以他們全去朝見晉國。
2 重丘之盟:在襄公二十五年。
今譯
夏天,齊侯、陳侯、蔡侯、北燕伯、杞伯、鬍子、沈子、白狄到晉國朝見,這是因為在宋國盟誓的緣故。齊景公準備出行,慶封說:「我們沒有參加盟誓,為什麼要到晉國朝見?」陳須無說:「先考慮侍奉大國後考慮財貨,這是合於禮的。小國侍奉大國,如果沒有得到侍奉的機會,先從事大國所希望的,這是合於禮的。雖然沒有參加宋的盟,齊國還敢反叛晉國嗎?我們不要忘了重丘的盟會,你還是勸國君出行。」
經 夏,衛石惡出奔晉。
傳 衛人討寧氏之黨,故石惡出奔晉。衛人立其從子圃以守石氏之祀1,禮也。
今注
1 立其從子圃以守石氏之祀:就立石惡兄弟的兒子石圃,以保存石氏的祭祀。因為石惡的祖先石碏曾有大功於衛國。
今譯
衛國人討伐寧喜的黨羽,所以石惡逃奔到晉國去。衛國人立他的侄子石圃,以保存石氏的祭祀,這是合於禮的。
經 邾子來朝。
傳 邾悼公來朝,時事也1。
今注
1 時事也:這是按著時候來朝見,不是宋的盟誓的關係。
今譯
邾悼公來魯國朝見,這是照例來的,不是宋盟的關係。
經 秋八月,大雩。
傳 秋八月,大雩,旱也。
今譯
秋天八月,魯國舉行求雨的典禮,因為有旱災。
傳 蔡侯歸自晉,入於鄭。鄭伯享之,不敬。子產曰:「蔡侯其不免乎?日其過此也1,君使子展迋勞於東門之外而傲,吾曰猶將更之,今還,受享而惰,乃其心也。君小國事大國,而惰傲以為己心,將得死乎?若不免,必由其子,其為君也,淫而不父2。僑聞之,如是者恆有子禍。」
今注
1 日其過此也:從前到晉國去的時候,也經過鄭國。
2 淫而不父:他荒淫而不能做父親,因為他同他的太子班的夫人相通。
今譯
蔡侯從晉國回國,經過鄭國,鄭伯設享禮招待他,蔡侯不恭敬。子產說:「蔡侯恐怕不能免於禍害了,以前他往晉國去路過鄭國的時候,鄭君派子展到鄭國都城東門之外去慰勞他,當時蔡侯很驕傲,我還希望他將來會更改。現在回來的時候,接受到享禮而顯得怠惰,這恐怕是他的本性。作為小國國君,侍奉大國,反而將怠惰或驕傲作為自己的本性,這還能夠善終嗎?要不能夠免於禍難,必定由於他的兒子。他這做人君的荒淫而不守父道。我聽說過,這種人必定有兒子的禍患。」
經 仲孫羯如晉。
傳 孟孝伯如晉,告將為宋之盟故如楚也。蔡侯之如晉也,鄭伯使游吉如楚,及漢,楚人還之曰:「宋之盟,君實親辱。今吾子來,寡君謂吾子姑還,吾將使馹奔問諸晉而以告1。」子大叔曰:「宋之盟,君命將利小國而亦使安定其社稷,鎮撫其民人,以禮承天之休2,此君之憲令,而小國之望也。寡君是故使吉奉其皮幣,以歲之不易,聘於下執事3。今執事有命曰:女何與政令之有?必使而君棄而封守,跋涉山川,蒙犯霜露,以逞君心,小國將君是望,敢不唯命是聽,無乃非盟載之言,以闕君德,而執事有不利焉。小國是懼,不然其何勞之敢憚4?」子大叔歸復命,告子展曰:「楚子將死矣!不修其政德,而貪昧於諸侯,以逞其願,欲久,得乎?《周易》有之,在復䷗之頤䷚5,曰:『迷復凶6。』其楚子之謂乎?欲復其願7,而棄其本8,復歸無所,是謂迷復,能無凶乎?君其往也,送葬而歸,以快楚心。楚不幾十年,未能恤諸侯也。吾乃休吾民矣。」裨灶9曰:「今茲周王及楚子皆將死,歲棄其次而旅於明年之次,以害鳥帑10,周楚惡之。」
今注
1 使馹奔問諸晉而以告:馹音日,是驛車。將派驛車馬到晉國去問,再回來告訴你。
2 以禮承天之休:用禮節接受上天的福祿。
3 聘於下執事:鄭伯不能來楚國朝見,所以派我來聘問楚國的執事官。
4 其何勞之敢憚:那我不敢怕什麼辛苦。
5 在復 之頤 :在復卦變到頤卦。
6 迷復凶:這是復卦的上六爻辭。意思是說居到上邊的位子而失迷,這是很兇的。
7 欲復其願:楚王願意鄭君來朝見達到他的願望。
8 而棄其本:而不修德就是丟掉他的本心。
9 裨灶:鄭大夫。
10 以害鳥帑:鳥帑是指朱鳥的尾。
今譯
仲孫羯到晉國去,告訴晉國魯襄公因為宋盟的緣故,要到楚國去朝見。蔡侯到晉國去的時候,鄭伯派游吉到楚國,到了漢水的時候,楚國人讓他回去,說:「宋的盟會,鄭君親自參加,現在改派大夫來,我君要我告訴你說,你姑且回去,我將派人乘驛車到晉國去問明白,再告訴你知道。」游吉說:「宋的盟會,楚王命令將對小國有利而使小國能夠安定他們的社稷,鎮撫他們的人民,用禮節承受上天的福祿,這是君王的法令,也是小國的希望。所以我們的國君使我帶著財禮,因為年歲的不容易,就叫我來聘問執事們。現在執事們說你參與什麼政令,一定要使你們的國君棄掉他的封守,跋涉山川,冒著霜或露,以使楚王的心滿足,小國全都指望著你,不敢不唯命是聽,但是這不是盟書上所說的話,這是使君德有闕。而對於執事,也有不利的地方。小國只是害怕,要不然我又何必怕勞苦呢?」游吉回到鄭國,告訴子展說:「楚王將死,不修他的政德,而貪昧於諸侯,以滿足他的願望,想要活得長久,可以嗎?在《周易》中有這句話,在復卦變到頤卦,說『迷復凶』,這就是指楚王說的。想滿足他的願望,而扔掉他的本心,想回來沒有歸路,這叫作迷復。能沒有凶事嗎?你就去吧,送了葬再回國,使楚人心裡全都快樂。楚國沒有幾十年,不能爭霸,我們可以讓百姓休息。」鄭大夫裨灶說:「今年周王及楚王皆將死,歲星丟掉它的次序,而錯行於明年的次序,以害到朱鳥的尾巴,周、楚全要受此凶禍。」
傳 九月,鄭游吉如晉,告將朝於楚以從宋之盟。子產相鄭伯以如楚,舍不為壇1。外仆2言曰:「昔先大夫相先君,適四國,未嘗不為壇。自是至今,亦皆循之。今子草舍,無乃不可乎?」子產曰:「大適小則為壇,小適大,苟舍而已,焉用壇?僑聞之,大適小有五美:宥其罪戾,赦其過失,救其災患,賞其德刑,教其不及。小國不困,懷服如歸,是故作壇以昭其功,宣告後人無怠於德。小適大有五惡:說其罪戾3,請其不足,行其政事4,共其職貢,從其時命5,不然則重其幣帛,以賀其福而吊其凶,皆小國之禍也,焉用作壇以昭其禍?所以告子孫無昭禍焉可也。」
今注
1 舍不為壇:做個草房子,不做個土壇。
2 外仆:管居住地方的人。
3 說其罪戾:自己解說它的罪狀。
4 行其政事:奉行大國的政令。
5 從其時命:從著大國朝會的命令。
今譯
九月,鄭國游吉到晉國去,告訴鄭君遵從宋的盟誓,將到楚國朝見。子產輔佐鄭伯到楚國去,住到草房子裡,不封土為壇。管住的僕人說:「從前我們大夫們,輔佐著先君們,到諸侯的國家,未嘗不封土成壇,一直到現在,全都遵循他。現在你蓋了一間草屋,大約是不可以吧!」子產回答說:「大國到小國那裡去,就封土成壇。小國往大國那兒去,蓋個草房子就可以了,何必用壇呢!我聽說,大國到小國那兒去有五件美事:宥它的罪戾,赦它的過失,救它的禍患,賞它修德守法,教導它不知道的。小國不睏乏,想念和順服大國好像回到家裡一樣,因此築壇,以昭明大國的勛功,使後人全都明白,對於修行德行不要懈怠。至於小國到大國那兒去,有五件壞的事情:向小國掩飾自己的罪戾,請求得到它所缺乏的東西,要求小國奉行大國的政事,供給大國所要的職貢,聽從它隨時發布的命令,不然就加重小國進貢的財禮,用來祝賀大國的福,而吊大國的凶災,這全是小國的災禍,又何必築壇以昭示小國的禍?只要告訴子孫不要昭禍就是了。」
經 冬,齊慶封來奔。
傳 齊慶封好田,而耆酒,與慶舍1政,則以其內實遷於盧蒲嫳氏2,易內而飲酒,數日,國遷朝焉3,使諸亡人得賊者以告而反之4,故反盧蒲癸,癸臣子之5,有寵妻之6。慶舍之士謂盧蒲癸曰:「男女辨姓,子不辟宗,何也?」曰:「宗不余辟,余獨焉辟之?賦詩斷章,余取所求焉,惡識宗?」癸言王何而反之,二人皆嬖7,使執寢戈而先後之。公膳日雙雞8,饔人竊更之以鶩,御者知之,則去其肉而以其洎饋9。子雅、子尾10怒,慶封告盧蒲嫳,盧蒲嫳曰:「譬之如禽獸,吾寢處之矣。」使析歸父告晏平仲11。平仲曰:「嬰之眾不足用也,知無能謀也,言弗敢出12,有盟可也。」子家13曰:「子之言云,又焉用盟?」告北郭子車14,子車曰:「人各有以事君,非佐15之所能也。」陳文子謂桓子16曰:「禍將作矣,吾其何得?」對曰:「得慶氏之木百車於莊17。」文子曰:「可慎守也已!」盧蒲癸、王何卜攻慶氏,示子之兆18曰:「或卜攻仇,敢獻其兆。」子之曰:「克,見血。」冬十月,慶封田於萊,陳無宇從。丙辰,文子使召之,請曰:「無宇之母疾病,請歸。」慶季19卜之,示之兆,曰:「死。」奉龜而泣20,乃使歸。慶嗣21聞之,曰:「禍將作矣。」謂子家22速歸,禍作必於嘗,歸猶可及也。子家弗聽,亦無悛志。子息23曰:「亡矣,幸而獲在吳越。」陳無宇濟水而戕舟發梁。盧蒲姜24謂癸曰:「有事而不告我,必不捷矣。」癸告之。姜曰:「夫子25愎,莫之止,將不出,我請止之。」癸曰:「諾。」十一月乙亥,嘗於大公之廟,慶舍蒞事26。盧蒲姜告之,且止之,弗聽,曰:「誰敢者?」遂如公。麻嬰為屍27,慶奊為上獻28,盧蒲癸、王何執寢戈,慶氏以其甲環公宮29。陳氏、鮑氏之圉人為優30,慶氏之馬善驚,士皆釋甲束馬31而飲酒,且觀優,至於魚里32,欒、高、陳、鮑之徒介慶氏之甲,子尾抽桷擊扉三,盧蒲癸自後刺子之,王何以戈擊之,解其左肩,猶援廟桷動於甍33,以俎壺34投殺人而後死,遂殺慶繩35麻嬰。公懼,鮑國曰:「群臣為君故也。」陳須無以公歸,稅服而如內宮。慶封歸,遇告亂者,丁亥,伐西門,弗克,還伐北門,克之,入伐內宮,弗克。反陳於岳36,請戰,弗許,遂來奔,獻車於季武子,美澤可以鑒。展莊叔37見之曰:「車甚澤,人必瘁,宜其亡也。」叔孫穆子食慶封,慶封氾祭38,穆子不說,使工為之誦《茅鴟》39,亦不知,既而齊人來讓40,奔吳,吳句余予之朱方41,聚其族焉,而居之,富於其舊。子服惠伯謂叔孫曰:「天殆富淫人,慶封又富矣!」穆子曰:「善人富,謂之賞;淫人富,謂之殃。天其殃之也,其將聚而殲旃42。」
今注
1 慶舍:慶封的兒子。
2 以其內實遷於盧蒲嫳氏:內實指寶物同妻妾。把他的寶物同妻妾全搬到盧蒲嫳的家中。
3 國遷朝焉:於是凡朝見慶封的,全到盧蒲嫳家中去朝見。
4 使諸亡人得賊者以告而反之:亡人是指因為崔氏的難而奔到外國去的人。得到賊人告訴給慶封,慶封叫他們全回來。
5 子之:慶舍。
6 有寵妻之:慶舍很寵愛他,就把他的女兒嫁給盧蒲癸。
7 二人皆嬖:王何同盧蒲癸現在皆為慶氏所寵愛。
8 公膳日雙雞:齊景公每天吃兩隻雞。
9 洎饋:洎是肉湯。盛湯給齊景公喝。
10 子雅、子尾:全都是齊惠公的孫子。
11 使析歸父告晏平仲:使齊大夫析歸父、晏平仲一同計謀子雅跟子尾。
12 言弗敢出:但是不敢泄露計謀。
13 子家:析歸父。
14 北郭子車:齊大夫。
15 佐:子車的名字。
16 桓子:陳須無的兒子陳無宇。
17 得慶氏之木百車於莊:可以得到慶氏的木材一百輛車之多在大道上。
18 兆:占卜的龜兆。
19 慶季:即慶封。
20 奉龜而泣:無宇捧著龜甲就哭了。
21 慶嗣:慶封的族人。
22 子家:慶封。
23 子息:慶嗣。
24 盧蒲姜:盧蒲癸的妻子,慶舍的女兒。
25 夫子:指慶舍。
26 事:臨祭事。
27 麻嬰為屍:麻嬰做祭祀所用的屍。
28 慶奊為上獻:慶奊做先獻。
29 環公宮:包圍著公的住所,因為大公的廟在公宮裡頭。
30 優:演戲的。
31 士皆釋甲束馬:慶氏的軍隊,全都把盔甲取下了,拴上馬。
32 魚里:齊國都城中的里名。
33 猶援廟桷動於甍:還能攀援大公的廟屋椽,全屋震動。
34 俎壺:祭祀用的茶壺。
35 慶繩:慶奊。
36 岳:里名。
37 展莊叔:魯大夫。
38 氾祭:遠出散祭品。
39 《茅鴟》:是一篇逸詩,諷刺不敬的人。
40 來讓:責讓魯國。
41 吳句余予之朱方:吳王夷末給他朱方那塊地方。朱方在今江蘇省鎮江縣城南。
42 其將聚而殲旃:就把他的族人聚集在一塊殺害。
今譯
齊國慶封喜歡打獵,又喜歡喝酒,把政權交給他的兒子慶舍。把他所有的寶物、妻妾全遷到盧蒲嫳的家中,交換妻妾而飲酒,幾天以後,齊國要見慶封的,全到盧蒲嫳家裡,很多逃亡崔杼禍難的人,得到崔氏餘黨的信息而告訴慶封,慶封就叫他們回來。因此使盧蒲癸回來。盧蒲癸做慶舍的家臣,慶舍很喜愛他,就把女兒嫁給他。慶舍的家人對盧蒲癸說:「男女結婚應該分辨是否同姓,你為什麼不躲避同宗的女人?」他回答說:「是同宗的人不躲避我,我怎麼樣能躲避他呢?這等於賦詩一樣,斷章取義,我只取我所要求的,又怎麼知道誰是同宗呢?」盧蒲癸又對慶舍說起王何,使他回來,二個人全得寵於慶氏,使他們拿著寢戈作為隨身警衛。齊景公每天吃兩隻雞,做飯的偷著改了鴨,送飯的人知道了,去掉了鴨肉,只拿著湯來給景公喝。惠公的孫子子雅、子尾很生氣,慶封把他們生氣的事告訴盧蒲嫳。盧蒲嫳說:「譬如禽獸,我可以殺它們,而睡在它們的皮上。」慶封使析歸父告訴晏嬰,想對付子雅、子尾。晏嬰說:「我的家眾不夠用,他們也不能夠謀劃,你這幾句話我也不敢泄露,我可以對你們盟誓。」析歸父說:「你已經這樣說了,何必用盟呢?」告訴北郭子車。子車說:「人各有事君的能力,這件事不是我能做的。」陳須無對他兒子陳無宇說:「禍亂將作了,我會得到什麼呢?」他就回答說:「可以在大街上得到慶氏的木料一百車。」陳須無說:「可以謹慎地守住他。」盧蒲癸同王何占卜攻打慶氏,把所得的龜兆獻給慶舍看,說:「有人占卜攻打他的仇人,我敢供獻他的龜兆給你看。」慶舍說:「成功,必定流血。」冬十月,慶封到萊這個地方田獵,陳無宇隨從去了。丙辰這天,陳須無叫他兒子回來,就說:「無宇的母親病得厲害,請准許他回來。」慶封占卜,把卦象給陳無宇看,陳無宇說:「要死。」陳無宇捧著龜甲就哭,就叫他回去。慶封的族人慶嗣說:「禍亂將發作了。」叫慶封趕緊回家,說「禍亂作必定在秋祭,趕緊回去,仍舊趕得上」。慶封不聽,也沒有改悔的意思。慶嗣就說:「要逃亡了,幸運的話,還能逃奔到吳越。」陳無宇過河就毀掉船,把橋也拆掉。盧蒲姜對盧蒲癸說:「有事情而不告訴我知道,必定不能成功。」盧蒲癸告訴他們想殺慶舍。盧蒲姜說:「我父慶舍很剛愎,要不勸止他,他將不出來,我請去勸止他。」盧蒲癸說:「好吧!」十一月乙亥,在太公的廟中,行秋祭典禮,慶捨去管祭事。盧蒲姜告訴他,有人要發動叛亂,並且勸他不要去,他不聽,說:「誰敢來對付我?」就到太廟主持祭祀。麻嬰充當祭屍,慶奊做先獻的人,盧蒲癸、王何拿著寢戈,慶氏用他的甲兵環繞公宮。陳氏、鮑氏的馬夫唱戲,慶氏的馬匹很容易受驚嚇。兵士都棄掉盔甲,把馬拴住,一面喝酒,且聽唱戲,一直到魚里,子雅、子尾、陳須無、鮑國他們的軍隊,穿了慶氏的盔甲,子尾抽出槌子,敲門三下,盧蒲癸在後面就用槍刺慶舍,王何在前面用戈打他,把他的左肩膀解下,慶舍還能攀援廟椽上,使全屋震動,用祭祀的壺投過來殺人而後死。盧蒲癸等人就殺了慶奊同麻嬰。齊景公害怕了,鮑國說:「群臣是為的你啊!」陳須無陪著景公回來,脫了祭服就到宮裡邊去。慶封回來,遇見有人告訴亂事起了。丁亥,攻打西門,未能成功,又繞到北門,攻克了,想攻宮內,沒能成功。回去擺陣在岳這地方,慶封請戰,沒有得到允許,就逃亡到魯國來,把車獻給季孫宿,車輛很美,光彩可以照人。魯大夫展莊叔看見就說:「車很有光彩,人必定憔悴,他的逃亡是應當的。」叔孫豹請慶封吃飯,慶封的祭祀不恭敬,叔孫豹不高興,叫樂工給他唱《茅鴟》這篇詩,慶封也不明白。後來齊國人來責讓魯國,慶封就逃奔到吳國,吳子夷末給他朱方的地方,聚集他的族人住在那兒,不久他的財富比以前還多。子服惠伯對叔孫豹說:「天很使壞人富貴,慶封又有財富了。」叔孫豹說:「善人有財富叫作賞,壞人有財富叫作殃,天大概是要降災於他,必將聚他族人然後來殲滅他。」
傳 癸巳,天王崩。未來赴,亦未書,禮也。
今譯
癸巳這天,周天王死了。沒有來告喪,《春秋》也沒有記載,這是合於禮的。
傳 崔氏之亂,喪群公子,故 在魯,叔孫還在燕,賈在句瀆之丘1,及慶氏亡,皆召之,具其器用而反其邑焉。與晏子邶殿2其鄙六十,弗受。子尾曰:「富人之所欲也,何獨弗欲?」對曰:「慶氏之邑足欲,故亡,吾邑不足欲也,益之以邶殿乃足欲,足欲,亡無日矣。在外不得宰吾一邑,不受邶殿,非惡富也,恐失富也。且夫富如布帛之有幅焉,為之制度,使無遷也。夫民生厚而用利,於是乎正德以幅之,使無黜嫚,謂之幅利。利過則為敗,吾不敢貪多,所謂幅也。」與北郭佐邑六十,受之。與子雅邑,辭多受少。與子尾邑,受而稍致之。公以為忠,故有寵。釋盧蒲嫳於北竟。求崔杼之屍,將戮之,不得。叔孫穆子曰:「必得之,武王有亂臣十人,崔杼其有乎?不十人不足以葬。」既,崔氏之臣曰:「與我其拱璧,吾獻其柩。」於是得之。十二月乙亥朔,齊人遷莊公殯於大寢,以其棺屍崔杼於市。國人猶知之,皆曰崔子也。
今注
1 句瀆之丘:此事在魯襄公二十一年。
2 邶殿:《一統志》說:「都昌在今山東昌邑縣西二里。」邶殿疑近都昌。
今譯
崔杼那個亂子的時候,齊國很多公子各自逃亡,所以 在魯,叔孫還在燕,賈在句瀆之丘。等到慶氏敗亡以後,齊景公全叫他們回國,給他們預備好了器用,並且送還他們的封邑。另外,封給晏嬰邶殿邊上的六十個城邑,晏嬰不接受。子尾說:「富是人人所願的,為什麼獨你不要呢?」晏嬰回答說:「慶封的邑滿足他的願望,所以他滅亡了,我本來的邑不滿足欲望,再加上邶殿,就滿足了欲望,我離逃亡就沒有幾天了。在外邊我不能管我的一個邑,所以不接受邶殿,不是怕富,是恐怕丟掉富。並且富等於布或綢子是有幅度的,給它定了一個幅度,就是使它不要遷移。總是想生活豐厚、器用富饒,因此就要端正道德,加以限制。讓它不要不夠也不要過分,這叫作限制利益。利益過了頭,就會敗壞,我不敢貪多,就是所謂幅度。」齊景公給北郭佐六十個城邑,他接受了;給子雅的邑,他辭謝多的,就受少的;給子尾的邑,先接受而慢慢地還給景公。景公以為他很忠心,就很得到寵愛。驅放盧蒲嫳到北邊的邊境上。齊國人接著求崔杼的屍首,準備戮屍,但是得不到。叔孫豹說:「必然可以得到,周武王有治亂的能力的臣子十人,崔杼能夠有嗎?不到十個人不能夠下葬。」不久,崔杼的臣就說:「把他的大璧給我,我就把他的棺材獻出。」於是就得到了崔杼的屍體。十二月乙亥初一,齊國人把莊公的棺材遷到路寢去,再舉行殯禮,拿他的舊棺材,擺在崔杼的屍首旁邊。貴族們全知道,就說這是崔杼。
經 十有一月,公如楚。
傳 為宋之盟故,公及宋公、陳侯、鄭伯、許男如楚。公過鄭,鄭伯不在,伯有迋勞於黃崖1,不敬。穆叔曰:「伯有無戾於鄭,鄭必有大咎。敬,民之主也,而棄之,何以承守?鄭人不討,必受其辜。濟澤之阿2,行潦之 藻3,寘諸宗室4,季蘭屍之5,敬也。敬可棄乎?」及漢,楚康王卒,公欲反。叔仲昭伯6曰:「我楚國之為,豈為一人?行也!」子服惠伯曰:「君子有遠慮,小人從邇,饑寒之不恤,誰遑其後?不如姑歸也。」叔孫穆子曰:「叔仲子專之矣7,子服子始學者也。」榮成伯8曰:「遠圖者忠也。」公遂行。宋向戌曰:「我一人之為,非為楚也。饑寒之不恤,誰能恤楚?姑歸而息民,待其立君而為之備。」宋公遂反。
今注
1 黃崖:在今河南省新鄭縣東二十里。
2 濟澤之阿:很薄的土壤。
3 行潦之 藻:小河中的賤菜。
4 寘諸宗室:擱到宗廟中。
5 季蘭屍之:由女子來管理。
6 叔仲昭伯:叔仲帶。
7 叔仲子專之矣:叔仲子可以專任。
8 榮成伯:魯大夫榮駕鵝。
今譯
由於宋的盟誓的緣故,魯襄公同宋公、陳侯、鄭伯、許男到楚國去。魯襄公經過鄭國,鄭伯不在都城,伯有就到黃崖這地方去慰問,表現得不恭敬。叔孫豹說:「伯有若不叫鄭國所誅戮,鄭國必得到大災害。恭敬是人民的主宰,現在放棄它,就沒法繼承先祖、守自己的家。鄭國人若不討伐伯有,必定受到他的禍害。濟澤的薄土,小河中的 藻賤菜,擺到宗廟裡頭,由女子來管理,是因為恭敬。恭敬可以丟棄嗎?」到了漢水,楚康王死了,魯襄公想回國,叔仲帶說:「我們是為的楚國,豈是為他一個人?繼續走吧!」子服惠伯說:「君子有遠慮,小人只看眼前,饑寒都顧不上,誰顧他以後的事情,不如姑且歸魯國。」叔孫豹說:「叔仲帶可以專門任用了,子服只是開始學習。」榮駕鵝說:「遠圖的人是忠於國家的。」魯襄公就仍舊前往。宋國向戌說:「我們是專為一個人,不是為的楚國。饑寒都顧不上,誰還能夠顧得上楚國呢?姑且回到宋國去,安息人民。等到楚國立了新君以後再看他怎麼樣,來防備他。」宋公就回國。
經 十有二月甲寅,天王崩。
傳 王人來告喪,問崩日,以甲寅告,故書之以徵過也。
今譯
周人來告訴靈王的喪事,問他是哪天死的,回答說是甲寅那天,所以就這樣寫著,以證明這是過錯。
經 乙未,楚子昭卒。
傳 楚屈建卒,趙文子喪之如同盟,禮也。
今譯
楚國令尹屈建死了,趙武去弔喪好像對待盟國一樣,這是很合於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