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左傳今注今譯 · 卷八

僖公下 僖公二十七年(公元前六三三年) 經 二十有七年春,杞子來朝。 傳 二十七年春,杞桓公來朝1,用夷禮,故曰子2。公卑杞,杞不共也3。 今注 1 桓公來朝:杞桓松來到魯國朝見。 2 用夷禮,故曰子:他雖然是夏的後人,但與東夷雜居,故變成東夷化,所以《春秋》上就以杞子稱呼他。 3 公卑杞,杞不共也:共同恭。魯國君輕視杞國,就是因為杞國不恭敬魯國的緣故。 今譯 二十七年春,杞桓公來到魯國朝見,因為他用東夷的禮節,《春秋》上所以稱他杞子,魯僖公輕視杞君,因為他對魯國不恭敬。 經 夏六月庚寅,齊侯昭卒。 傳 夏,齊孝公1卒,有齊怨,不廢喪紀,禮也2。 今注 1 齊孝公:即齊桓公的兒子公子昭。 2 有齊怨,不廢喪紀,禮也:在魯僖公二十六年,齊國再伐魯國,即使這樣對於吊贈物品的數量也不廢除,這是很合於禮的。 今譯 夏天,齊孝公死了,雖然與齊國有怨恨,但是對於弔喪全不廢除,這是合於禮的。 經 秋,八月乙未,葬齊孝公1。 今注 1 此經無傳。 今譯 秋天,八月乙未這天給齊孝公行葬禮。 經 乙巳,公子遂帥師入杞。 傳 秋,入杞,責無禮1也。 今注 1 責無禮:責他對魯國不恭敬的失禮。按:「責無禮,本或作責禮也。」《釋文》亦作責禮,按淳化本以下,皆作責無禮,今從淳化本。 今譯 秋天,魯國軍隊攻入杞國,這是責備他沒有禮貌。 經 冬,楚人、陳侯、蔡侯、鄭伯、許男圍宋。 傳 楚子將圍宋。使子文治兵於暌1。終朝而畢2,不戮一人。子玉復治兵於 3。終日而畢,鞭七人,貫三人耳4。國老皆賀子文5,子文飲之酒。 賈6尚幼,後至不賀。子文問之。對曰:「不知所賀7。子之傳政於子玉,曰以靖國也8。靖諸內而敗諸外,所獲幾何9?子玉之敗,子之舉也10,舉以敗國,將何賀焉11?子玉剛而無禮,不可以治民12。過三百乘,其不能以入矣13。苟入而賀,何後之有14?」冬,楚子及諸侯圍宋。宋公孫固如晉告急15。先軫16曰:「報施救患,取威定霸,於是乎在矣17。」狐偃曰:「楚始得曹而新昏於衛18,若伐曹、衛,楚必救之,則齊、宋免矣19。」於是乎蒐於被廬20,作三軍21,謀元帥22。趙衰曰:「郤穀23可。臣亟聞其言矣24?說禮樂而敦詩書25。詩書,義之府也;禮樂,德之則也26;德義,利之本也27。《夏書》28曰:『賦納以言,明試以功,車服以庸29。』君其試之。」乃使郤穀將中軍,郤溱30佐之。使狐偃將上軍,讓於狐毛而佐之31。命趙衰為卿32,讓於欒枝33、先軫,使欒枝將下軍,先軫佐之。荀林父34御戎,魏犫為右。晉侯始入而教其民35。二年,欲用之36。子犯曰:「民未知義,未安其居37。」於是乎出定襄王38,入務利民,民懷生矣39,將用之。子犯曰:「民未知信,未宣其用40。」於是乎伐原以示之信41,民易資者,不求豐焉,明徵其辭42。公曰:「可矣乎?」子犯曰:「民未知禮,未生其共43。」於是乎大蒐以示之禮44,作執秩以正其官45。民聽不惑而後用之46。出穀戍,釋宋圍47。一戰而霸,文之教也48。 今注 1 使子文治兵於暌:暌為楚邑,其地應在湖北江陵縣郢都附近。這時候子文已經不做令尹了,所以叫子文治兵習號令。 2 終朝而畢:一早晨就訓練完了。 3 子玉復治兵於 :子玉當時為令尹,就在 的地方治兵習號令, 在暌左近。 4 鞭七人,貫三人耳:拿鞭子打了七個人,用箭穿了三個人的耳朵。 5 國老皆賀子文:國老指楚國的卿大夫及致仕的人。這些人全都給子文道喜。 6 賈:即是伯嬴,為孫叔敖的父親。 7 不知所賀:不知為什麼來慶賀。 8 曰以靖國也:說為的是能安定國家。 9 靖諸內而敗諸外,所獲幾何:在國內安定而在國外失敗,那所獲的好處又有多少。 10 子玉之敗,子之舉也:子玉的失敗是由於你的推薦。 11 舉以敗國,將何賀焉:推舉他出來使國家失敗,又何必來道賀。 12 子玉剛而無禮,不可以治民:子玉這個人剛強而沒有禮貌,不能夠用來治理人民。 13 過三百乘,其不能以入矣:如果帶領的軍隊超過了三百輛車,就不能夠使全部的軍隊返回國家。據《司馬法》說:「三百乘為二萬二千五百人。」 14 苟入而賀,何後之有:假設能夠全軍回到國家,然後再賀,那又有什麼晚呢? 15 公孫固如晉告急:公孫固是宋莊公的孫子。如晉告急是往晉國求援。 16 先軫:即晉國下軍佐原軫。 17 報施救患,取威定霸,於是乎在矣:報答宋國送馬的施捨,救宋國的患難,得到了威風,定了霸主的地位,就在這一舉了。 18 楚始得曹而新昏於衛:楚方才得到曹國的擁護,而新近與衛國有婚姻的約盟。 19 則齊、宋免矣:自從僖公二十六年,楚國使申公叔侯戍守穀的地方,以壓迫齊國,那齊國、宋國就可以免被災殃。 20 蒐於被廬:蒐是春天打獵的禮節。晉國常常以春蒐的禮節改革政令。被廬為晉地,應在晉都東南境。 21 作三軍:閔公元年,晉獻公始作二軍,現在又恢復大國的禮節三軍。 22 謀元帥:元帥就是中軍的帥,總管三軍的政令。 23 郤穀:晉大夫郤芮的兒子。 24 臣亟聞其言矣:我常聽見他說過的話。 25 說禮樂而敦詩書:說等於悅。喜歡禮和樂而嗜好詩和書。 26 詩書,義之府也;禮樂,德之則也:詩和書是藏義的府庫;禮和樂是德行的規則。 27 德義,利之本也:德和義是勝利的根本。 28 《夏書》:即《虞夏書》中的話。 29 賦納以言,明試以功,車服以庸:通過言辭以觀其志向,拿立功以考驗他,用車及官服以報答他的功,這是《尚書·虞夏書》中的話。 30 郤溱:是晉國中軍佐,郤溱是郤谷的族人。 31 讓於狐毛而佐之:狐毛是狐偃的哥哥。此句謂狐偃將上軍將讓給狐毛,而他自己為上軍佐。 32 命趙衰為卿:命趙衰做卿,也就是三軍將佐之一。 33 欒枝:是樊賓的孫子,亦稱欒貞子。 34 荀林父:即中行桓子。 35 晉侯始入而教其民:晉文公方才回到國里就教令他的人民,這是僖公二十四年的事。 36 二年,欲用之:經過兩年,就要用他打仗。 37 民未知義,未安其居:百姓尚未能知道義禮,還未能夠安於生活。 38 於是乎出定襄王:於是就派遣他的軍隊,安定周襄王,這是僖公二十五年的事。 39 入務利民,民懷生矣:回到國里就想使人民得到福利,於是人民就獲得了生機。 40 民未知信,未宣其用:人民尚沒有知道信用,沒能宣布信用的用處。 41 伐原以示之信:討伐原的地方,以表現晉國的信用。伐原在僖公二十五年。 42 民易資者,不求豐焉,明徵其辭:人民做生意的,不求更多的錢財,明白地重視他所定的契約。 43 民未知禮,未生其共:人民尚不知道禮節,還不能產生恭敬之心。 44 大蒐以示之禮:大蒐是把年長的同年少的排列秩序,分明軍隊的貴同賤。 45 作執秩以正其官:定了執秩專為主持爵秩的官。 46 民聽不惑而後用之:人民聽上面的話,就沒有疑惑,然後用他們作戰。 47 出穀戍,釋宋圍:迫使楚國從穀地撤兵,解救宋國之圍。 48 一戰而霸,文之教也:這是指第二年在城濮的那個勝仗,晉文公就成了霸主,這說明晉文公對人民的教化成功。 今譯 楚王將圍宋都城,使子文在暌這地方治理軍隊。一早晨就訓練完了,不殺戮一個人。子玉又在 這地方治理軍隊,一天方才訓練完畢,他鞭打了七個人,貫穿了三個人的耳朵。楚國的老人全都恭賀子文,子文將酒供給他們喝了。 賈尚很年輕,到得很晚也不賀喜。子文問他,回答說:「不知道所賀的在哪裡。你想把政權傳給子玉目的是使國家安定。在內里安定,而在外邊失敗,所得的能有多少?子玉的失敗是由於你的推舉,推舉他來使國家失敗,這又何必賀呢?子玉這個人是剛而無禮,他不可以管理人民。過了三百輛車,他就沒辦法帶回來了。假設等他回來,我再賀喜那有什麼晚呢?」冬天,楚王同諸侯圍了宋國都城。宋國公孫固到晉國去告急。先軫就說:「報各種恩德,救助災患,取威嚴而定霸業,全在這裡了。」狐偃說:「楚剛剛得了曹國的擁護,而同衛國定婚姻,若先伐曹、衛兩國,楚國必定去救援,則齊、宋可以免了。」於是就在被廬舉行大蒐,改作三軍,推舉中軍元帥。趙衰說:「郤穀可以。我常聽見他說的話,他喜歡禮樂,而又好閱詩書。詩書是義的府藏,禮樂是德行的法則,德義是勝利的本源。《夏書》說:『聽他的言語,再拿功勞來試驗他,然後拿車服來獎勵他,你何不試試呢!』」就使郤穀將中軍,郤溱輔佐他。派狐偃將上軍,他讓給他哥哥狐毛而自己輔佐他。派趙衰做卿,他就讓給欒枝和先軫。叫欒枝將下軍,先軫為他的輔佐。荀林父趕車,魏犫做戎右。晉文公剛回到晉國就教令他的人民。二年以後就想用他的人民作戰。狐偃說:「人民尚沒有知道義禮,不能安定於生活。」於是就出去安定周襄王,回到晉國就想辦法使他的人民得到福利,人民就獲得了生機。又想用他們作戰,狐偃說:「民沒有知道信用,沒有宣示他的信用。」於是就伐原這地方以表示信用,人民做生意的並不求著多得錢,以言辭為規定。晉文公說:「可以了嗎?」狐偃說:「人民尚沒有知道禮節,未生恭順之心。」於是就大蒐來表示禮節,作執秩以表示他的官職,然後人民就不疑惑,才用人民來作戰。迫使楚國從穀地撤兵,解救宋都城的圍困。一戰就成了霸主,這是晉文公的教化成功。 僖公二十八年(公元前六三二年) 經 二十有八年春,晉侯侵曹。晉侯伐衛。 傳 二十八年春,晉侯將伐曹,假道於衛,衛人弗許,還自南河濟1,侵曹,伐衛2。正月戊申,取五鹿3。二月,晉郤穀卒,原軫將中軍,胥臣佐下軍,上德也4。晉侯齊侯盟於斂盂5,衛侯請盟,晉人弗許。衛侯欲與楚,國人不欲,故出其君以說於晉6,衛侯出居於襄牛7。 今注 1 還自南河濟:按《水經注》:「河水又逕東燕城故城,河水於是有棘津之名,又謂之石濟,故南津也。《春秋》僖公二十八年還自南河濟即此。」江永說:「棘津在今河南汲縣南七里,為有名之津濟處。」阮刻本誤作「河南」,今據《四部叢刊》本改正。 2 侵曹,伐衛:《春秋》記侵曹、伐衛為兩事,杜注以為「曹衛兩次來告。」 3 五鹿:衛地,在今河北省濮陽縣南三十里。 4 原軫將中軍,胥臣佐下軍,上德也:原軫以下軍佐越級將中軍,所以說是尊重德行。胥臣即司空季子,遂接原軫下軍佐任。 5 斂盂:衛地,《紀要》:「今河北濮陽縣東南有斂盂聚。」 6 以說於晉:以便對晉人解說。 7 襄牛:衛地,江永說:「以衛人出君,不應出諸國境,襄牛即衛之襄邱,今山東濮縣東南,濮水所經也。」 今譯 二十八年春天,晉文公將伐曹國,從衛國借道,衛人不肯,他回去從南河渡過黃河,侵略曹國,討伐衛國。正月戊申占據了五鹿。二月,晉國的中軍元帥郤穀死了。原軫就升為中軍元帥,胥臣就為下軍的佐,這是以德行為上。晉文公與齊侯在斂盂這地方盟誓,衛侯要請加入盟誓,晉人不答應。衛侯想著跟楚國聯合,他的國里人全不願意。所以就把衛侯驅逐出去,以便對晉人解說,衛侯就住到襄牛這地方。 經 公子買戍衛,不卒戍刺之。 傳 公子買戍衛1,楚人救衛不克,公懼於晉,殺子叢以說焉2。謂楚人曰:「不卒戍也3。」 今注 1 公子買戍衛:公子買,魯大夫,字子叢,奉魯僖公命令,率軍隊往戍守衛國。 2 公懼於晉,殺子叢以說焉:魯僖公畏懼晉國的力量,所以將公子買殺掉以解說。意在表明戍衛出自公子買,而非僖公所命令。 3 謂楚人曰:「不卒戍也。」:魯國告訴楚國人說:他不能完成戍守的責任。 今譯 魯國的公子買到衛國戍守,楚國人派兵救衛國,沒有成功,魯僖公怕了晉國,就殺公子買向晉人解說,又對楚國人解說:「他沒能完成他的戍守責任。」 經 楚人救衛1。 今注 1 此經無傳。 今譯 楚國人救衛國。 經 三月丙午,晉侯入曹,執曹伯畀宋人1。 今注 1 此經無傳。 今譯 三月丙午,晉侯進入曹國,逮著曹伯給了宋人。 經 夏四月己巳,晉侯、齊師、宋師、秦師及楚人戰於城濮,楚師敗績。 傳 晉侯圍曹,門焉多死1。曹人屍諸城上2。晉侯患之,聽輿人之謀3。稱:「舍於墓4。」師遷焉5,曹人凶懼6。為其所得者棺而出之7。因其凶也而攻之8。三月丙午,入曹。數之以其不用僖負羈9。而乘軒者10三百人也,且曰獻狀11。令無入僖負羈之宮12。而免其族13。報施也14。魏犫、顛頡怒曰:「勞之不圖15,報於何有16?」爇17僖負羈氏。魏犫傷於胸18,公欲殺之而愛其材19。使問,且視之,病,將殺之20。魏犫束胸21見使者22曰:「以君之靈,不有寧也23。」距躍三百24,曲踴三百25。乃舍之26。殺顛頡以徇於師27,立舟之僑28以為戎右。宋人使門尹般29如晉師告急30。公曰:「宋人告急,舍之則絕31,告楚不許32,我欲戰矣。齊秦未可33,若之何?」先軫曰:「使宋舍我,而賂齊秦34,借之告楚35。我執曹君,而分曹衛之田以賜宋人。楚愛曹衛必不許也。喜賂怒頑能無戰乎36?」公說37,執曹伯,分曹衛之田以畀宋人38。楚子入居於申39使申叔去穀40,使子玉去宋,曰:「無從晉師41。晉侯在外十九年矣,而果得晉國42。險阻艱難備嘗之矣43,民之情偽盡知之矣44!天假之年,而除其害45。天之所置,其可廢乎?《軍志》曰:『允當則歸46。』又曰:『知難而退47!』又曰:『有德不可敵48!』此三志者,晉之謂矣!」子玉使伯棼請戰49,曰:「非敢必有功也,願以間執讒慝之口50!」王怒,少與之師,唯西廣、東宮51與若敖之六卒52實從之。子玉使宛春53告於晉師曰:「請復衛侯而封曹,臣亦釋宋之圍。」子犯曰:「子玉無禮哉!君取一,臣取二54,不可失矣55!」先軫曰:「子與之,定人之謂禮56,楚一言而定三國57,我一言而亡之58。我則無禮,何以戰乎59!不許楚言,是棄宋也。救而棄之,謂諸侯何60?楚有三施,我有三怨61,怨仇已多,將何以戰62?不如私許復曹衛以攜之63,執宛春以怒楚,既戰而後圖之64。」公說,乃拘宛春於衛,且私許復曹衛。曹、衛告絕於楚65。子玉怒,從晉師,晉師退。軍吏曰:「以君辟臣,辱也。且楚師老矣66,何故退?」子犯曰:「師直為壯,曲為老67,豈在久乎?微楚之惠不及此68,退三舍辟之所以報也69。背惠食言,以亢其仇70,我曲楚直,其眾素飽,不可謂老71!我退而楚還,我將何求?若其不還,君退臣犯,曲在彼矣72!」退三舍,楚眾欲止,子玉不可。夏四月戊辰,晉侯、宋公、齊國歸父、崔夭73,秦小子憖74次於城濮75。楚師背酅而舍76,晉侯患之,聽輿人之誦曰:「原田每每,舍其舊而新是謀77。」公疑焉。子犯曰:「戰也!戰而捷,必得諸侯,若其不捷,表里山河,必無害也78!」公曰:「若楚惠何?」欒貞子曰:「漢陽諸姬,楚實盡之79。思小惠而忘大恥,不如戰也80!」晉侯夢與楚子搏81,楚子伏己而盬其腦82,是以懼。子犯曰:「吉,我得天83,楚伏其罪,吾且柔之矣84!」子玉使鬬勃請戰85曰:「請與君之士戲,君馮軾而觀之,得臣與寓目焉86。」晉侯使欒枝對曰:「寡君聞命矣!楚君之惠,未之敢忘,是以在此,為大夫退,其敢當君乎?既不獲命矣,敢煩大夫謂二三子87,戒爾車乘,敬爾君事,詰朝將見88。」晉車七百乘,韅、靷、鞅、靽89。晉侯登有莘之虛90以觀師,曰:「少長有禮,其可用也!」遂伐其木以益其兵。己巳,晉師陳於莘北91,胥臣以下軍之佐當陳、蔡,子玉以若敖之六卒將中軍曰:「今日必無晉矣!」子西將左,子上將右92。胥臣蒙馬以虎皮93,先犯陳、蔡,陳、蔡奔,楚右師潰。狐毛設二旆而退之94,欒枝使輿曳柴而偽遁95,楚師馳之。原軫、郤溱以中軍公族橫擊之96,狐毛、狐偃以上軍夾攻子西,楚左師潰,楚師敗績。子玉收其卒而止,故不敗。晉師三日館穀97,及癸酉而還。甲午至於衡雍98,作王宮於踐土99。鄉役之三月100 ,鄭伯如楚致其師。為楚師既敗而懼,使子人九行成於晉101,晉欒枝入盟鄭伯。五月丙午,晉侯及鄭伯盟于衡雍。丁未,獻楚俘102於王,駟介百乘,徒兵千103。鄭伯傅王,用平禮也104。己酉,王享醴,命晉侯宥。王命尹氏及王子虎、內史叔興父策命晉侯為侯伯105,賜之大輅之服,戎輅之服106,彤弓一,彤矢百;玈弓矢千107,秬鬯一卣108,虎賁三百人109。曰:「王謂叔父,敬服王命,以綏四國,糾逖王慝110。」晉侯三辭從命,曰:「重耳敢再拜稽首,奉揚天子之丕顯休命111 。」受策以出,出入三覲112。 今注 1 門焉多死:晉國軍隊攻曹國的城門,守門的將士多死傷。 2 曹人屍諸城上:曹國人把死人的屍首就陳列在曹都城的城牆上,以使城下的晉軍害怕。 3 晉侯患之,聽輿人之謀:晉侯很以這件事為憂患,輿人是指著眾人。聽輿人之謀是說聽從眾人的計謀。 4 稱:「舍於墓」:宣稱使軍隊住在曹人的墓室中,暗示將要發掘曹人墳墓。 5 師遷焉:晉國的軍隊就遷入曹人的墓地住。 6 曹人凶懼:曹都城裡的人甚為恐慌。 7 為其所得者棺而出之:曹人將晉國人的屍首全都斂入棺材中而搬到城外。 8 因其凶也而攻之:因為曹人很害怕,晉國軍隊就利用這個機會加緊攻城。 9 數之以其不用僖負羈:責罵他,因為他不用僖負羈。 10 而乘軒者:軒是大夫所坐的車。此謂做大夫官位的人。 11 獻狀:是把這些大夫所有的功狀全交上來。 12 令無入僖負羈之宮:命令他們不要進入僖負羈的家中去。 13 而免其族:而免除了他的族中人的責任。 14 報施也:是報答上一回僖負羈送他盤餐時,中間藏有玉璧的惠施。 15 勞之不圖:大家從亡的勞苦,為什麼不圖報。 16 報於何有:那麼又有什麼可以報答的呢? 17 爇:音同若,燒的意思。 18 傷於胸:胸部受傷。 19 公欲殺之而愛其材:晉文公想要殺他,而又愛惜他的才能。 20 病,將殺之:如果他受傷很重,就把他殺掉。 21 束胸:是用布把胸部的傷痕包起來。 22 見使者:見晉文公派來的使者。 23 以君之靈,不有寧也:因為君的神靈,不敢自己安寧。 24 距躍三百:向遠處跳了三百次。 25 曲踴三百:向高處跳了三百次。 26 乃舍之:就赦免他,不殺。 27 殺顛頡以徇於師:把顛頡的頭在軍隊中示眾。 28 舟之僑:是從前虢國的臣,他在閔公二年逃到晉國。 29 門尹般:是宋大夫。 30 如晉師告急:往晉國軍營中求援。 31 宋人告急,舍之則絕:宋人來求援,如果不管他,那麼就是晉國要跟他絕交。 32 告楚不許:如果告訴楚國使他退兵,他也不會答應。 33 齊秦未可:齊國同秦國尚未肯打仗。 34 使宋舍我,而賂齊秦:使宋國不要再求我,而用賄賂來求救齊國同秦國。 35 借之告楚:之是指著齊國同秦國。經由這兩國向楚國請求。 36 喜賂怒頑能無戰乎:使齊國同秦國喜歡宋國的賄賂而惱怒楚國的冥頑,能夠不發生戰事嗎? 37 公說:晉文公歡喜了。 38 以畀宋人:將田地送給宋國人。 39 入居於申:申在方城以內,申是姜姓國,在今河南省南陽縣北二十里。申被楚國所滅以後,就列入在方城以內,所以說入居於申。 40 使申叔去穀:在僖公二十六年,楚子使申叔戍穀城,現在叫他離開穀城。 41 無從晉師:不要追趕晉國的軍隊。 42 而果得晉國:果然得到晉國的君位。 43 險阻艱難,備嘗之矣:各種險阻困難的事全都嘗到過。 44 民之情偽盡知之矣:各國人民的真性情及假做作,全都能夠知道了。 45 天假之年,而除其害:獻公之子九人,現在唯文公存在,所以說上天使他長壽,而除掉晉惠公同晉懷公與呂甥、郤芮的侵害。 46 《軍志》曰:「允當則歸。」:《軍志》上說:「要能夠滿意,就回來。」 47 知難而退:知道有困難的地方就告退。 48 有德不可敵:遇到有德行的人就不可以抵擋他。 49 使伯棼請戰:伯棼是鬬伯比的孫子鬬越椒。派遣伯棼到楚王那裡去,請求與晉國作戰。 50 非敢必有功也,願以間執讒慝之口:我不敢說必定會成功,但是用戰事可以堵塞說我壞話的人口。 51 唯西廣、東宮:楚國有左右廣,只給他一半只有西廣。東宮是指太子宮的軍隊。 52 與若敖之六卒:若敖是子玉的祖父。六卒是子玉同宗的兵六百人。 53 宛春:楚大夫。 54 子玉無禮哉,君取一,臣取二:子玉很無禮貌,晉國君只得到解除宋都包圍的功勞,而子玉反得到復衛侯、封曹君的二種功勞。 55 不可失矣:那麼這個機會不可以錯過。 56 子與之,定人之謂禮:你稱許過,安定人的國家,這是一種禮。 57 楚一言而定三國:楚國一句話,就能夠安定衛、曹及宋三國。 58 我一言而亡之:我一句話就把三國全亡掉了。 59 我則無禮,何以戰乎:我就不合於禮,怎麼樣能夠打仗。 60 救而棄之,謂諸侯何:救他而將他拋棄,諸侯將如何評論晉國。 61 楚有三施,我有三怨:楚國對衛、曹、宋三種施捨,而我有三種怨恨。 62 怨仇已多,將何以戰:怨恨同仇人已經很多,將怎麼樣打仗? 63 不如私許復曹衛以攜之:我們不如暗中答應使曹衛恢復國家,以使他們對楚國離心。 64 執宛春以怒楚,既戰而後圖之:將楚國的使臣宛春逮捕起來,使楚國人發怒,等到定了勝負以後,再商量解決辦法。 65 曹、衛告絕於楚:曹國同衛國就派人到楚國絕交。 66 以君辟臣,辱也。且楚師老矣:晉文公是君,楚子玉是臣,用君來躲避臣,這是一種恥辱,並且楚國軍隊已經很疲勞。 67 師直為壯,曲為老:軍隊如果有理等於強壯,沒有理便是衰老。 68 微楚之惠不及此:要沒有楚國的恩惠就不能到今天這種程度。 69 退三舍辟之所以報也:一舍為三十里。退九十里來躲避他,這是報答他的恩惠。 70 背惠食言,以亢其仇:背了楚國的恩惠,而自反悔在楚國當時說的話,來抵抗他的仇人楚國。 71 我曲楚直,其眾素飽,不可謂老:我們沒有理,而楚國有理,而他的軍隊素來很壯飽,不可以說他是衰老。 72 若其不還,君退臣犯,曲在彼矣:若他不退軍隊,君退了而臣來侵犯,就是臣沒有理。 73 國歸父、崔夭:皆是齊大夫。 74 小子憖:秦穆公的兒子。憖音同印。 75 次於城濮:駐軍隊在城濮。城濮:衛地,濮水所經,在今山東省濮縣東南六十里的臨濮集。 76 楚師背酅而舍:楚國軍隊背後靠著丘陵而駐紮。酅音西,指丘陵險阻者。 77 原田每每,舍其舊而新是謀:原田每每是指高處的田地,草長得很茂盛。比喻晉國軍隊如同高處的田地,草那般茂盛,舍其舊的恩惠而能謀新的戰功。 78 若其不捷,表里山河,必無害也:如果晉國戰事不能打勝,外臨著黃河,而內里有太行山,這也不會有什麼害處。 79 漢陽諸姬,楚實盡之:水北叫陽。漢水北邊各姬姓國,皆為楚國所滅。 80 思小惠而忘大恥,不如戰也:想小的恩惠,而忘了這種大的恥辱,不如打一仗。 81 晉侯夢與楚子搏:楚子是楚成王。晉文公夢見與楚成王打架。 82 楚子伏己而盬其腦:盬音古,吸腦子裡的血。晉侯夢見楚子伏在自己的身上,而吸他腦子裡的血。 83 吉,我得天:因為在夢中晉文公頭仰著,所以說是看著天,就是得到天佑。 84 楚伏其罪,吾且柔之矣:楚成王趴著就等於他承認自己的罪過,我們已經將他柔服了。 85 子玉使鬬勃請戰:鬬勃,楚大夫,即子上,子玉派他往晉軍請求開戰。 86 君馮軾而觀之,得臣與寓目焉:馮音義同憑,軾是車前的橫木。你可以倚伏車軾來觀看,我也可以看兩軍的作戰。 87 謂二三子:二三子是指的多數,請他轉告楚國其餘將領。 88 戒爾車乘,敬爾君事,詰朝將見:戒備你們的作戰車輛,恭敬做你們君的事務,明天清早請見面。 89 韅、靷、鞅、靽:在馬背叫韅,音顯;在馬胸叫作靷,音引;在馬腹叫作鞅,音怏;在馬後叫作靽,音半。這四種說法是指晉國軍備的齊整。 90 晉侯登有莘之虛:杜預註:「有莘故國名。」《續山東考古錄》:「莘國故城在曹縣北十八里,今莘仲集。孟子、伊尹耕於有莘之野,春秋城濮之戰,晉侯登有莘之墟,又晉師陳於莘北均在此。」 91 晉師陳於莘北:晉國軍隊在有莘之墟北方排列成陣勢。 92 子西將左,子上將右:子西即鬬宜申,子上即鬬勃。 93 胥臣蒙馬以虎皮:晉下軍佐將馬上蒙蓋著老虎皮以使楚軍隊畏懼。 94 狐毛設二旆而退之:晉上軍將立著的兩個大旗向後退著走,表示晉上軍的敗退。 95 欒枝使輿曳柴而偽遁:欒枝領下軍而處在上軍的位置,使車後邊帶著薪枝假作逃遁,令楚人看見塵土飛揚。 96 原軫、郤溱以中軍公族橫擊之:原軫、郤溱率領晉中軍即晉侯自己的軍隊橫著攻擊楚軍的左師。 97 三日館穀:晉軍在這裡吃楚軍存余的食糧三天。 98 衡雍:鄭地,《彙纂》:「今河南原武縣西北五里有衡雍城。」 99 作王宮於踐土:踐土,鄭地,在今河南省廣武縣東北。 100 鄉役之三月:這次戰役前的三月。 101 使子人九行成於晉:子人九,鄭大夫,以子人為氏,名九。使他往晉國請求和平。 102 獻楚俘:貢獻楚國的俘囚。 103 駟介百乘,徒兵千:帶甲的馬四百匹,步兵一千人。 104 鄭伯傅王,用平禮也:傅等於相,鄭伯相王行禮,這是用周平王享晉文侯的禮節。 105 策命晉侯為侯伯:用策來命晉文公為諸侯之長。 106 賜之大輅之服,戎輅之服:賞給他金的車同戰爭的戎車,各帶有合禮當穿的衣服。 107 彤弓一,彤矢百;玈弓矢千:彤弓彤矢是赤色的弓箭,玈弓玈矢是黑色的弓箭。 108 秬鬯一卣:秬音巨,是黑黍;鬯音唱,古時祭祀所用之香酒。秬鬯是用黑黍製成的香酒,盛在卣中。卣音有,古時盛酒器。 109 虎賁三百人:虎賁是周王的衛隊。 110 以綏四國,糾逖王慝:以安定各國,使諸侯見惡於周王的,避而遠去。 111 奉揚天子之丕顯休命:敬奉並宣揚周王偉大明達的命令。 112 出入三覲:從來到去共朝見周王三次。 今譯 晉侯圍住曹國,攻它的都城門,晉人死的很多,曹人把晉國的死屍在城上陳列給他們看。晉侯恐怕動搖軍心,非常憂愁,徵求眾人的計謀。說:「宣稱駐軍曹人墓地。」晉兵便遷到曹人的墓地上去,曹人害怕得很,把所得的屍體都棺殮送出城去,想免除被發冢的禍患。晉軍隊卻因為曹人的恐懼乘勢再攻他的城門。三月丙午這一天,攻進曹國,責備曹君為何不用僖負羈。那些乘坐大夫車子的,倒有三百人呢,而且說:「獻上他們的功狀來。」又下令:「不可進入僖負羈的家中,不要傷害他的族人。」這是報答他盤飧的施與。魏犫、顛頡生氣地說:「我們跟從逃亡的功勞沒有圖報,他有什麼值得報施呢?」便把僖負羈家中放火焚燒,魏犫胸部受了傷,文公想把他殺死,卻愛惜他的才幹,差人去問侯魏犫,而且看他的病狀,等復命後,要是傷得厲害再殺他。魏犫用布束縛了胸部的傷口,來見使者說:「因為君的威靈,不敢有病,自圖安逸呢!」便遠跳三百次,高跳三百次。文公因此便赦了他不殺,單殺了顛頡,傳示軍中,立了舟之僑做戎右,代替魏犫。宋國差門尹般到晉軍中來告訴急難,文公說:「宋人前來告急,如果不理睬,便和我斷絕關係,如果請楚國解了宋圍,楚國又不許。我想和楚國交戰了,齊、秦二國倒不肯助我,怎麼辦呢?」先軫說:「使宋人舍了我,私下去賄求齊、秦,經由齊、秦,請楚國放過宋國。我一方面令人拘執了曹君,卻分曹、衛的田地,賜給宋人。楚人愛惜曹、衛,一定不允許齊、秦的請求的,齊、秦喜歡宋國私賄,惱怒楚國的頑鈍,能夠不同他作戰麼?」文公心中快樂,便拘執了曹伯,分曹、衛的田地,給予宋人。楚子見晉軍這般行動,便進去住在申城,使申叔收回守穀的軍隊,差子玉撤回圍宋的軍隊,而且對他們說:「不要和晉軍爭戰,晉侯出亡在外已經十九年了,卻果真得到了晉國,各種的險阻艱難都已嘗了,所以心志很堅定;各國人民的真性情與假做作,都統統知道了,所以見識很明確。加以天賜給他長壽,又除去惠懷呂郤的禍害,他是天所安置的,難道可以廢除麼?兵書上說:『基本滿意便回去,不要過分。』又說:『知道難於取勝,便當退回。』又說:『有德的人是不可以抵抗的。』這三句話,好像是對晉國而說的。」子玉差伯棼到楚王面請去請兵出戰,說:「不敢自以為必定可以有功勞,但願一戰堵塞了說壞話人的嘴。」成王怒他不肯離開宋國,反來請兵要和晉軍作戰,便故意少給他軍隊,只有西廣東宮和若敖氏同宗的兵六百人跟從於他。子玉使宛春告訴晉軍說:「請你復了衛侯、封了曹伯,臣也解掉宋圍就回去。」子犯說:「子玉真真沒禮,晉君只得一件好處,臣卻取兩件好處,萬不可再失去這個機會了。」先軫說:「你稱許過,安定他人的國家,叫作有禮,楚國一句話卻安定了三個國家,我一句話卻把三個國家都亡掉了,我便沒禮,怎樣作戰呢?況且不允許楚國的話,分明是棄掉宋國。既來救宋,又棄掉它,叫那些諸侯怎麼評價我們晉國呢?楚國有三種恩惠,我卻有三種怨恨,怨仇既已眾多,怎能作戰呢?不如私下允許恢復曹、衛,教他們自去斷絕與楚國的關係,再拘執了宛春激怒楚國,等到勝負既決,再定計謀。」晉文公聽了很愉快,就在衛國拘執宛春,又私下允許恢復曹、衛,使曹、衛到楚國去通告絕交。子玉大怒,便追著晉師要作戰,晉師退卻,軍吏說:「以君避著臣,未免恥辱,而且楚兵連年在外,疲敝已極,為什麼退師避他呢?」子犯說:「用兵要理直才算強壯,理曲了便算衰老,難道在乎長久出征於外的嗎?不是楚王的恩惠,我的君也不能到這地步,退了三舍避他,就是所以報答楚王的恩惠;如果違背楚國的恩惠又自食避楚的言語,來抵擋楚人的怨仇,那麼我的理曲,楚國的理直。楚國軍隊素來強壯,不可說他衰老。我退了,楚國若便收兵,我還想什麼?如果他不收兵回去,這是君退避,臣犯了逆,曲在他們了。」就退避三舍九十里,楚軍都要停止追擊,只有子玉不肯。夏天四月戊辰那天,晉侯、宋公、齊大夫國歸父、崔夭、秦穆公的小兒子憖,都駐軍在城濮,楚軍背靠丘陵紮營,晉侯憂愁難攻,聽眾人說:「晉軍好像原田上的草很是茂盛,可以謀立新功,不要記念舊恩了!」文公聽了這話心疑眾人說自己舍舊謀新,子犯說:「下決心作戰吧!戰勝了必定可得諸侯的心,如果戰不勝,我們晉國外臨著黃河,而內里有太行山,也沒有大害的。」文公說:「對於楚國的恩惠如何報答呢?」欒貞子說:「漢水以北的姬姓各國,都被楚國滅掉了,這是最大的羞恥呢!想著楚國贈送的小惠卻忘掉滅亡諸姬的大羞恥!不如和他一戰吧!」那天晉侯正夢見和楚子空手相打,楚子伏在他上面用口吸他的腦漿,因此心中害怕。子犯說:「這倒是吉兆,我向上,得了天的幫助;楚向下,伏著他的罪,而且我已經柔服他了。」子玉差鬬勃來請戰說:「請和君的兵士戲耍一回,君只靠在車前橫木上看吧!讓我得臣也可以同看。」晉侯差欒枝回答說:「寡君聞知貴國要下出戰的命令了,從前楚君所贈送的恩惠,心中不敢忘記,所以退讓在此,是為了你大夫退避,哪裡敢擋你的君呢?既然得不到停止的命令,敢請大夫轉致你們的人說:『戒備你們的車馬,敬奉你們君事,等明天天亮的時候,見面就是了。』」晉國有兵車七百乘,馬的前後上下都套起皮帶,軍威非常整備,晉侯走上從前有莘國的高地,察看晉師的強弱,說:「少的在前,長的在後,很有軍紀,可以使用的。」便下令砍了許多樹木,增添攻戰的器具。己巳這一天,晉兵在有萃之墟北邊排列陣勢,胥臣用下軍助手的名義去抵敵陳、蔡。楚軍將領子玉把宗黨的兵六百人,作為親兵自衛,帶領了中軍說:「今天必定要滅掉晉師了!」子西領了左軍。子上領了右軍。胥臣用老虎皮蒙在馬身上,先去犯陳、蔡,陳、蔡人奔逃,楚國的右師便潰敗。狐毛豎立了兩面大旗,假裝大將退卻的樣子,欒枝又使人把柴系在車後,使塵埃飛揚起來,詐作眾人奔走的情形,楚師以為晉軍已敗退,便追趕他們。原軫、郤溱便領了中軍和公族的兵從橫面邀擊他,狐毛、狐偃拿上軍夾攻子西,楚國的左師也就潰退。楚軍便大敗,子玉卻收住他的中軍停留不戰,所以不敗。晉軍大勝以後,休息三天,吃楚軍遺留的糧食,到癸酉方才回來。甲午那天,到了衡雍,替周王造一所宮在踐土那裡。當戰事發生以前的三月,鄭伯曾到楚國去引誘他出兵,現在因為楚兵既敗,心中恐懼,便差子人九到晉國去求和。晉欒枝便進鄭國去和鄭伯訂盟。五月丙午那天,晉侯和鄭伯盟于衡雍。丁未,獻楚國的俘囚給周天王,有帶甲的馬四百匹、步兵一千名。鄭伯贊相了周王,是用周平王享晉文侯的禮節呢!己酉那天,天王用醴酒享晉侯,又勸晉侯多用些酒。王吩咐卿士尹氏、王子虎、內史叔興父用策書命令晉侯做侯伯,賜他祭祀時用的一套禮服和金色大車。有兵事時用的一套戎衣和兵車,又有紅弓一件,紅箭一百枝,黑弓十件,黑箭一千枝,使他得專有征伐的威權。又有黑黍釀成的香酒一瓶,虎賁的衛隊三百個,並且說:「王說叔父要恭敬服從王的命令,要安撫四方的諸侯,凡對見惡於周王的諸侯要糾正他,使他們遠離。」晉侯三次推辭不敢當,方才依了命令說:「重耳敢再拜叩頭,奉揚天子偉大明達的命令呢!」受了策書出來,從來到去覲見過三次。 侗案在1954年《中國戰史論集》中曾發表《城濮之戰》一文,頗為學界所稱賞,文略如下: 在城濮之戰以前楚成王力謀向北方發展。在南方的陳(今河南淮陽縣)及蔡(今河南上蔡縣)久已歸入他的勢力範圍;河南中部的鄭(今河南新鄭縣)也與楚人有勾結;山東的魯國(今山東曲阜縣)因為常受齊國的侵擾,故也求援於楚國。楚曾派兵會同魯國去討伐齊國的穀城(今山東東阿縣)遂將他的勢力伸入山東。在今山東定陶的曹國,也早與楚國結好;在黃河以北的衛國(今河北滑縣)也與楚國通婚姻。這時楚雖尚未能囊括中原,但中原各國多已服從;不服從楚國的只有宋國(今河南商邱縣)。若沒有城濮之戰,楚國必將漸漸併吞諸國。周室的覆亡,中國的統一,不必等到秦始皇時方才實現,而且統一中國的將是楚而不是秦。劉項雖然能夠顛覆秦國,但漢及以後各代,所有制度皆承秦而來,秦楚制度不同,若楚統一中國,後世政治的面貌必與由秦所統一者不同。而楚之不能統一中國,城濮之戰實為其重要因素,也就是說,這一戰役關係於我國後來的歷史,亦極重大。故本節的述說不厭其詳明。因為不服從楚國的只有宋,在魯僖公二十七年(公元前六三三年),楚人遂圍宋都,宋國請援於晉,晉國的戰略,不直接救宋,反先伐曹、衛。次年攻入曹都。晉人以為如此,楚人必移師救曹衛,則宋圍可解。但是楚國的元帥子玉,仍舊圍宋不卻。到了三月,宋又派遣使者求救於晉。這時,齊國和秦國雖然都站在晉國的一方,反對楚國,但是並未決意作戰。故晉文公不得不用外交手段,「使宋舍我,而賂齊、秦,借之告楚。我執曹君,而分曹、衛之田以賜宋人。楚人愛曹、衛,必不許也。喜賂怒頑,能無戰乎?」(《左傳·僖公二十八年》)齊秦得宋賄賂以後,要求楚國停戰;但晉國並不願楚國應允停戰,所以,另一方面,故意拘執曹君,又將曹、衛之田分與宋人,以激怒楚國,使楚國不允許停戰。齊、秦既喜得宋的賄賂,又怒楚的冥頑,自然願意作戰,楚帥子玉,果然墜入晉的計策中。但子玉也是一個能手,提出反和平條件,假如晉侯使曹、衛復國,他便不再圍宋,晉人對這一條件是應允與拒絕兩難,於是使用第二次外交策略。晉一面暗中與曹、衛交涉,答應他們復國;另一面將楚國使者拘禁,以再激怒子玉。曹、衛因為與晉地勢相近,也就與楚國斷絕,子玉果然大怒,戰事遂不可阻止。夏四月,晉楚二軍會於城濮(舊說在山東濮縣南臨濮集,但其地望似嫌過北,另一說在河南陳留縣境,似較合理)。楚以元帥子玉將中軍,子西將左軍,子上將右軍,右軍且雜有陳、蔡二國的軍隊。晉以原軫、郤溱將中軍,狐毛、狐偃將上軍,胥臣佐下軍,各對楚軍為陣。欒枝則以下軍將的地位率領下軍的一部,列於上軍陣後。晉國軍隊的組織,每軍各有一將一佐,各率有一部分軍隊。當時晉楚二方會戰前的陣容略如下圖: 既會戰,晉下軍佐胥臣「蒙馬以虎皮」,先攻擊楚右軍所屬的陳、蔡,陳、蔡潰亂,楚右軍遂敗。晉上軍設二帥旗退行,下軍欒枝更用車曳柴,使塵土飛揚,因此楚人疑惑晉上軍已經敗退,遂往前追逐。晉上軍乃用旋轉行軍式突擊楚左軍側翼,晉中軍則攻擊其另一側翼,以收夾擊之效,而欒枝的下軍則攻擊楚左軍的正面,於是楚左軍陷入三面包圍中。楚帥子玉觀上下二軍皆敗,獨力難支,遂收兵而退。會戰中的形勢圖如下: 城濮戰役楚的失敗,有幾種原因,第一:楚成王本意就不願作戰,所以他「使子玉去宋,曰:『無從晉師。』」;等到子玉不從,請成王增加軍隊時,王又「少與之師」,可見楚王與將兵的元帥,其戰略根本不同。在將要會戰的時候,因為晉軍稍退,楚國的眾軍官亦想就此不戰而罷,但子玉堅持不可,可見前方將領的意志,亦不見得一致。在晉國方面,則上下一致主戰,故楚國的戰鬥意志可說低於晉國。第二:晉國用種種的策略以激怒子玉,其詳情已見前述,而子玉不能忍耐,策略不免有些紊亂。第三:楚若出傾國之兵,亦未必失敗,可惜楚王不肯多遣預備隊,以致前方兵力不足。觀晉文公在戰前之畏懼戰敗,及子玉在敗後之尚能保全中軍,完整退卻,楚國若不犯以上幾點錯誤則勝負實未可知。古人說「師克在和」,可於此役見之。 經 楚殺其大夫得臣。 傳 初,楚子玉自為瓊弁玉纓1,未之服也2。先戰,夢河神3謂己曰:「畀余,余賜女孟諸之麋4。」弗致也5,大心與子西使榮黃諫6,弗聽。榮季曰:「死而利國,猶或為之7,況瓊玉乎?是糞土也8。而可以濟師,將何愛焉9?」弗聽,出告二子曰:「非神敗令尹,令尹其不勤民,實自敗也10。」既敗,王使謂之曰:「大夫若入,其若申、息之老何11?」子西、孫伯曰:「得臣將死12。二臣止之曰:『君其將以為戮13。』」及連穀而死14。晉侯聞之,而後喜可知也15。曰:「莫餘毒也已16。 呂臣17實為令尹18。奉己而已,不在民矣19。」 今注 1 自為瓊弁玉纓:弁是拿鹿皮做的帽子,瓊弁是鑲上玉,而又拿玉做的帽纓子。自為是自己做的。 2 未之服也:他沒有穿用過。 3 先戰,夢河神:在城濮戰爭以前,夢見黃河的神。 4 畀余,余賜女孟諸之麋:你要給了我這頂帽子,我就把宋國孟諸澤的麋鹿送給你。 5 弗致也:他沒有送給河神。 6 大心與子西使榮黃諫:大心是子玉的兒子,子西是子玉的同族。榮黃即榮季。派榮黃去諫諍子玉。 7 死而利國,猶或為之:如果對國家有利的話,死也可以做。 8 況瓊玉乎,是糞土也:何況是玉石,這等於糞土。 9 而可以濟師,將何愛焉:就可以幫助軍隊打仗成功,這有什麼可惜的? 10 非神敗令尹,令尹其不勤民,實自敗也:不是河神使令尹打敗仗,令尹不關愛人民,實在是自己打敗仗。 11 大夫若入,其若申、息之老何:大夫你要回到楚國,那麼怎麼對得起申同息二邑的父老呢?因為這二邑的子弟,有很多戰死在城濮。 12 得臣將死:得臣將要自殺。 13 君其將以為戮:楚王將拿他公開地誅戮。 14 及連穀而死:到了連穀的地方就死了。連穀在今河南方城縣以東。 15 晉侯聞之,而後喜可知也:晉文公聽見以後,就自然地露出笑容。 16 莫餘毒也已:沒有人再能害我了。 17 呂臣:楚大夫。 18 實為令尹:將要做令尹。 19 奉己而已,不在民矣:只是為的保守自己,目的不在人民的利益。 今譯 最初的時候,楚國子玉自己做了玉石的帽子同玉石的帽纓子,而他沒有戴過。在打仗以前,夢見黃河的神對他說:「把這頂帽子給了我,我將把孟諸的麋鹿賞給你。」而他不給。子玉的兒子大心和子西,派榮黃去進諫,子玉不聽。榮黃就說:「死對國家有利,仍舊可以做,何況是玉石呢?這等於是糞土。假使可以幫助軍隊成功,又何必愛惜它呢?」子玉仍舊不聽。榮黃出去告訴那二人說:「這不是神使令尹失敗,令尹不關愛人民,這是自己敗亡的。」既然打敗以後,楚成王派人告訴說:「大夫若回來,怎麼樣能對得起申和息兩個地方的人民?」大心和子西告訴王說:「子玉將死了,我們兩個人阻止他不死,他說:『你要將他殺了。』」到了連穀,子玉就自殺了。晉文公聽說了以後,高興得見於顏色。說:「沒人再能害我了。 呂臣以後做令尹,就是為自己,不是為的人民。」 經 衛侯出奔楚。 經 五月癸丑,公會晉侯、齊侯、宋公、蔡侯、鄭伯、衛子、莒子盟於踐土。 傳 衛侯聞楚師敗,懼,出奔楚,遂適1陳,使元咺2奉叔武3以受盟。癸亥,王子虎盟諸侯於王庭4,要言5曰:「皆獎王室,無相害也6。有渝此盟,明神殛之7。俾隊其師,無克祚國8。及其玄孫,無有老幼9。」君子謂是盟也信10,謂晉於是役也,能以德攻11。 今注 1 適:往。 2 元咺:咺音選,衛大夫。 3 叔武:是衛侯的弟弟,暫時攝理衛國的政事,也就參加盟會,所以在《春秋》上寫為衛子。 4 王庭:踐土宮中所修的庭院。 5 要言:即是盟誓所說。 6 皆獎王室,無相害也:全都獎助周王室,不要互相侵害。 7 有渝此盟,明神殛之:如果要是違背這個盟誓,明神來誅殺他。 8 俾隊其師,無克祚國:隊音義同墜。就把他的軍隊毀壞了,不能再享受國家。 9 及其玄孫,無有老幼:一直到他孫子的孫子,不論年老的和年輕的。 10 君子謂是盟也信:君子說這個盟會很合於信義。 11 謂晉於是役也,能以德攻:說晉國在這次戰役中,能以德先教化民眾,然後再用他們去打仗。 今譯 衛侯聽見楚軍打了敗仗,害了怕,就逃往楚國,先到了陳國。就派元咺陪侍他弟弟叔武來受盟誓。癸亥,王子虎在王庭對諸侯盟誓,誓言上說:「全要獎助王室,不要互相侵害。假設違背了這個盟誓,明神就來殺害他,把他軍隊也毀掉,沒有方法享有國家,一直到他的孫子的孫子,不管年輕或年老。」君子說這盟誓很可靠,說晉國在這戰事裡中,能夠以德先教化民眾,然後,再用他們去打仗。 經 陳侯如會1。 今注 1 陳侯如會:陳本來與楚國聯合,因楚戰敗而畏懼,所以轉向晉國,來不及盟會,所以只稱為如會。此經無傳。 今譯 陳侯到會去。 經 公朝於王所1。 今注 1 王所:指著在踐土所修的王宮。此經無傳。 今譯 魯僖公到王住的地方去朝見。 經 六月,衛侯鄭自楚復歸於衛,衛元咺出奔晉。 傳 或訴元咺於衛侯1曰:「立叔武矣2!」其子角3從公,公使殺之。咺不廢命,奉夷叔以入守4。六月,晉人復衛侯5,甯武子與衛人盟於宛濮6,曰:「天禍衛國,君臣不協7,以及此憂也。今天誘其衷,使皆降心以相從也8。不有居者,誰守社稷9?不有行者,誰扞牧圉10?不協之故,用昭乞盟於爾大神,以誘天衷11。自今日以往,既盟之後,行者無保其力,居者無懼其罪12;有渝此盟,以相及也13。明神先君,是糾是殛14。」國人聞此盟也,而後不貳,衛侯先期入15,甯子先,長牂守門16,以為使也,與之乘而入17。公子歂犬、華仲18前驅,叔武將沐19,聞君至,喜。捉髮走出20,前驅射而殺之21,公知其無罪也,枕其股而哭之22。歂犬走出,公使殺之23,元咺出奔晉24。 今注 1 或訴元咺於衛侯:有人在衛侯面前說元咺的壞話。 2 立叔武矣:叔武是衛侯的弟弟,說他擅立叔武為君。 3 角:是元咺的兒子元角。 4 咺不廢命,奉夷叔以入守:夷叔即是叔武的諡號。元咺不放棄他的職務,就侍奉夷叔去守衛國都城。 5 晉人復衛侯:晉國人把衛侯復職。 6 宛濮:衛地,在今河北省長垣縣西南二十里。有宛亭,近濮水。 7 天禍衛國,君臣不協:上天使衛國禍亂,君同臣全都不相和睦。這是指衛侯當初欲聯合楚國,而衛國貴族不願意。 8 今天誘其衷,使皆降心以相從也:現在天引誘他的衷心,使他們互相改變思想,也互相服從。 9 不有居者,誰守社稷:要沒有居住在國內的人,誰能看守社稷,也就是保衛國家。 10 不有行者,誰扞牧圉:要沒有奔走在外的人,誰能夠放牧牛馬。 11 不協之故,用昭乞盟於爾大神,以誘天衷:由於不和諧的緣故,所以在你們各大神面前盟誓,用以引誘天心。 12 行者無保其力,居者無懼其罪:奔走在外邊的必須盡力而為,居住在國內的不要畏懼犯罪。 13 有渝此盟,以相及也:如果要違背這個盟誓,就會受到懲罰。 14 明神先君,是糾是殛:大神同祖先就糾正他們,並且將他們殺死。 15 國人聞此盟也,而後不貳,衛侯先期入:貴族們聽見這個盟誓以後全都沒有二心,衛侯在約定的時間之前就進入衛國都城。據杜預注,說他是不相信叔武。 16 長牂守門:長牂是衛大夫,他看守著城門。 17 以為使也,與之乘而入:以為他是衛侯派的使臣,跟他車輛一同進去。 18 公子歂犬、華仲:歂音船。歂犬和華仲全是衛大夫。 19 叔武將沐:叔武將要洗頭。 20 捉髮走出:沒洗完澡,握著頭髮就走出。 21 前驅射而殺之:前驅拿著箭射殺他。 22 枕其股而哭之:把頭枕在他的腿上而哭他。 23 歂犬走出,公使殺之:因為歂犬射殺了叔武,就逃走,衛侯就叫人殺了他。 24 元咺出奔晉:元咺就逃到晉國,因為想述說殺叔武的緣故。 今譯 有人說元咺的壞話,對衛侯說:「立了叔武。」元咺的兒子角跟著衛侯,衛侯把他殺了。元咺也不放棄職守,侍奉著叔武,到衛國都城來守衛。六月,晉人使衛侯回國,甯武子同衛人在宛濮盟誓,說:「天將禍災給衛國,君臣不和,以達到這種憂愁。現在天使他們和諧,使他們全能相隨從。沒有在裡邊的人,誰能看守國家?沒有在外邊的人,誰能夠幫著餵養牛馬?因為不和諧的緣故,所以對於你們大神們乞求盟誓,以得到天意。從今天以後,既然盟誓了,在外邊的人要為國家盡他的力量,而在裡邊的人不要怕有罪。違背了這個盟誓,就會受到懲罰,明神同先君全都來殺掉他。」貴族們聽到這個盟誓,然後沒有二心,衛侯提前進入國都,甯武子領先,衛大夫長牂看著城門,以為他是使臣,跟他坐著車一起進來。公子歂犬同華仲在前邊走,叔武將要洗頭,聽見君來了很高興,握著頭髮就走出來,前驅用箭把他射殺,衛侯知道他沒罪,把頭枕到他的腿上來哭他。歂犬逃走,公派人殺他,元咺就逃到晉國去。 經 陳侯款1卒。 今注 1 陳侯款:陳侯與魯僖公曾四次同盟。此經無傳。 今譯 陳侯款死了。 經 秋,杞伯姬來1。 今注 1 杞伯姬來:杞伯姬是莊公的女兒。來是到魯國歸寧。此經無傳。 今譯 秋天,杞伯姬到魯國歸寧。 經 公子遂如齊1。 今注 1 如齊:到齊國聘問。此經無傳。 今譯 魯國公子遂到齊國去聘問。 傳 城濮之戰,晉中軍風於澤1,亡大旆之左旃2。祁瞞奸命3,司馬殺之以徇於諸侯,使茅茷代之4。師還,壬午濟河,舟之僑先歸,士會攝右5。秋七月丙申,振旅愷以入於晉6。獻俘,授馘,飲至,大賞,征會,討貳7。殺舟之僑以徇於國,民於是大服。君子謂文公其能刑矣,三罪而民服8。《詩》云:「惠此中國,以綏四方9。」不失賞刑之謂也10。 今注 1 風於澤:中軍牛馬在湖澤里因風走失。 2 亡大旆之左旃:旆音沛,為旗幟的通稱。旃音詹,是大旆上面用綢子所做的裝飾品。 3 祁瞞奸命:祁瞞是掌軍馬及旗章的官吏。奸命是他管這兩件事,而不能實行得甚好。 4 使茅茷代之:茅茷是晉大夫,他替祁瞞的職位。 5 士會攝右:士會是士 的孫子,他代理舟之僑的職位。 6 振旅愷以入於晉:愷是勝利的樂章。奏著勝利的軍樂以進入晉國的都城。 7 獻俘,授馘,飲至,大賞,征會,討貳:馘音國。在宗廟中獻楚國的俘虜,並割下死人的耳朵。在廟中喝酒,大賞有戰功的人,徵召諸侯預備在溫會盟,討伐對晉國有二心的人。 8 三罪而民服:三罪指顛頡、祁瞞、舟之僑三人認罪。民服是說人民全都服從。 9 惠此中國,以綏四方:對中國加以恩惠,以安定四方。這是《詩·大雅·生民之什·民勞》篇。 10 不失賞刑之謂也:這是指賞刑適當而言。 今譯 城濮打仗的時候,晉國的中軍牛馬因為風在湖澤里失散,又丟掉大旆的左旃。祁瞞管這二件事,而沒有做好,司馬就把他殺了,徇示給諸侯看,叫茅筏替代他。軍隊回來,壬午過黃河,舟之僑先回去,士會替他做車右。秋天七月丙申,凱旋的軍隊進入晉國都城,獻楚國俘虜在廟裡,割下了耳朵也同獻,大喝酒,大賞賜,徵集諸侯,討有二心的。殺了舟之僑在國中宣布,人民於是大服從。君子說文公能夠使三人服罪,而人民全都服從。《詩經·大雅》說:「對中國加以恩惠,以安定四方。」這是指賞刑適當而言。 經 冬,公會晉侯、齊侯、宋公、蔡侯、鄭伯、陳子、莒子、邾人、秦人於溫。 傳 冬,會於溫,討不服也1。 今注 1 討不服:是討伐衛國同許國的不服從晉國。經中邾人,在石經、岳本則將邾人作邾子,與《穀梁》同。 今譯 冬天在溫的地方會盟,為的是討伐不服從的國家。 傳 衛侯與元咺訟1,甯武子為輔,鍼莊子為坐2,士榮為大士3。衛侯不勝4,殺士榮,刖5鍼莊子,謂甯俞忠而免之,執衛侯歸之於京師6,置諸深室7,寧子職納橐 焉8。元咺歸於衛,立公子瑕9。 今注 1 訟:是打官司。 2 甯武子為輔,鍼莊子為坐:甯武子即甯俞,做打官司輔助的人,因為春秋時代以為君不可與臣打官司。所以使鍼莊子為被告。 3 士榮為大士:士榮做治獄的官。 4 衛侯不勝:衛侯沒有打勝。 5 刖:刖音月,斷足,古肉刑名。 6 執衛侯歸之於京師:把衛侯逮起來送到周的都城。 7 置諸深室:深室就是囚犯住的地方。置諸是擱到。 8 甯子職納橐 焉:甯俞就專管他的衣服,同飲食。 9 立公子瑕:立公子瑕為君。公子瑕即是公子適。 今譯 衛侯跟元咺打官司,甯俞做輔,鍼莊子做被告,士榮做治獄的官,衛侯沒能打勝,把士榮殺了,把鍼莊子的腳剁斷,說寧俞忠實,免他罪,把衛侯送到京師去,擱到深的囚室里,寧俞管他的吃食。元咺回到衛國,立了公子瑕為君。 經 天王狩於河陽,壬申,公朝於王所。 傳 是會也,晉侯召王,以諸侯見,且使王狩1。仲尼曰:「以臣召君,不可以訓。」故書曰:「天王狩於河陽2。」言非其地也,且明德也3。壬申,公朝於王所。 今注 1 且使王狩:且叫周王打獵。 2 河陽:晉地,在今河南省孟縣西三十里。 3 言非其地也,且明德也:意思說這地方狩獵不對,但是由於表明晉文公的功德。 今譯 這次開會,晉文公召王去,叫諸侯來見他,並且使王打獵。仲尼說:「用臣來召見君,不可以作訓。」所以《春秋》上寫著說:「天王狩於河陽。」意思說在這地方打獵不對,且表示晉國的功德。壬申,魯僖公在王的地方朝見。 經晉人執衛侯歸之於京師,衛元咺自晉復歸於衛。 今注 此經的傳見「秋,杞伯姬來」。 經 諸侯遂圍許,曹伯襄復歸於曹,遂會諸侯圍許。 傳 丁丑,諸侯圍許,晉侯有疾,曹伯之豎侯獳貨筮史1,使曰:「以曹為解2,齊桓公為會而封異姓3,今君為會而滅同姓,曹叔振鐸,文之昭也4,先君唐叔,武之穆也。且合諸侯而滅兄弟,非禮也。與衛偕命,而不與偕復,非信也5;同罪異罰,非刑也6。禮以行義,信以守禮,刑以正邪7,舍此三者,君將若之何8?」公說,復曹伯,遂會諸侯於許9。 今注 1 曹伯之豎侯獳貨筮史:曹伯的傭人名叫侯獳,用錢買通晉國占卦的史官。 2 以曹為解:用曹國為解說。 3 齊桓公為會而封異姓:齊桓公開會就封邢國同衛國,他們全是與齊國不同姓。 4 曹叔振鐸,文之昭也:曹國的始封君,是周文王的兒子。 5 與衛偕命,而不與偕復,非信也:城濮之戰中,晉國曾經私下許諾在戰後恢復曹、衛的國君,而不與衛國一樣恢復曹國君位,這是不講誠信。 6 同罪異罰,非刑也:曹與衛同樣的罪,而衛國君已經復國,這罰的不同,是不合於刑罰的。 7 禮以行義,信以守禮,刑以正邪:禮是用以實行義氣,誠信是用以守禮節,刑罰是用以正邪辟。 8 舍此三者,君將若之何:舍掉禮、信、刑三種辦法,你將怎麼辦? 9 遂會諸侯於許:遂使曹伯加入在許的盟會。 今譯 丁丑,諸侯圍了許國都城,晉侯有了病,曹伯的傭人侯獳給占卜的史官賄賂,叫他說:「以滅曹為解說,齊桓公開會而封了異姓為邢同衛,現在你開會而滅了同姓,因為曹叔振鐸是文王的兒子而是昭級的,晉國的先君唐叔是武王的兒子,屬於穆級。並且會合諸侯而滅了同姓這是不合於禮的。與衛國同被答應恢復,而不跟他一同恢復,這是不誠信,同樣的罪狀,不同的刑罰,這不是合於刑罰的。禮是用以行義,信是用以守禮,刑是用以正邪,舍掉這三件,你將怎麼辦呢?」晉文公很高興,就恢復曹伯地位,使曹伯加入在許的盟會。 傳 晉侯作三行以御狄1,荀林父將中行,屠擊將右行,先蔑將左行2。 今注 1 晉侯作三行以御狄:行音杭。晉文公另加中、右、左三行以抵抗狄人,因為避免天子六軍的稱呼,所以在三軍外另加三行。 2 屠擊,先蔑:皆晉大夫。 今譯 晉文公在三軍以外另加中、右、左三行以抵抗狄人。荀林父將領中行,屠擊將領右行,先蔑將領左行。 僖公二十九年(公元前六三一年) 經 二十有九年春,介葛盧來。 傳 二十九年春,(介)葛盧來朝1,舍於昌衍之上2,公在會3饋之芻米4,禮也。 今注 1 介葛盧來朝:阮本《校勘記》說:「石經、宋本、淳熙本、岳本、纂圖本、監本、毛本、春後有介字,是也。」又按《史通·言語》篇也說「如介葛之聞牛」,足證唐寫本亦作「介葛盧」,今照加。介是東夷國,葛盧是其國的君名,《彙纂》:「今山東膠縣西南七十里有黔陬城,即古介國也。」 2 舍於昌衍之上:魯地,《一統志》:「在今山東曲阜縣東南八十里之昌平城,即昌衍也。」在今山東省曲阜縣東南五十里曲山之西,接鄒縣界。 3 公在會:僖公在翟泉開會,不在魯國。 4 饋之芻米:以草及食糧送給介葛盧。 今譯 二十九年春天,介葛盧來魯國朝見。使他住在昌衍的上面,魯僖公在開會,給他餵馬的草及食糧,這是合乎禮的。 經 公至自圍許1。 今注 1 自去年圍許都城,至是始撤軍隊。此經無傳。 今譯 魯僖公從圍許國回來。 經 夏六月,會王人、晉人、宋人、齊人、陳人、蔡人、秦人盟於翟泉。 傳 夏,公會王子虎、晉狐偃、宋公孫固、齊國歸父、陳轅濤塗、秦小子憖1盟於翟泉2,尋踐土之盟3,且謀伐鄭也4。卿不書,罪之也。在禮,卿不會公侯,會伯子男可也5。 今注 1 秦小子憖:秦穆公子,因為他遲到,所以列在蔡人之後。 2 盟於翟泉:翟泉又作狄泉,《彙纂》:「在今河南洛陽縣東北二十五里,故洛陽城中。」 3 尋踐土之盟:這是重申踐土的前盟。 4 且謀伐鄭也:這是為計謀討伐鄭國。 5 會伯子男可也:以卿的地位只能會公侯以下的諸侯。 今譯 夏天,魯僖公會周卿士王子虎、晉國狐偃、宋國公孫固、齊國國歸父、陳國轅濤塗、秦國小子憖在翟泉開會,是為重申踐土的盟誓,並且計謀討伐鄭國。卿不寫在《春秋》上,因為他們不合理。按照禮節,卿不能會公侯,他們只能會伯子男。 經 秋,大雨雹。 傳 秋,大雨雹,為災也1。 今注 1 大雨雹,為災也:天降下雹子,因為成災所以寫在竹簡上。 今譯 秋天,天降大雨,下雹子,在魯國成災。 經 冬,介葛盧來。 傳 冬,介葛盧來。以未見公,故復來朝1,禮之加燕好2。介葛盧聞牛鳴曰:「是生三犧皆用之矣,其音雲3。」問之而信4。 今注 1 以未見公,故復來朝:上次他來魯國時,魯僖公正往翟泉開會,他不得見,故再來朝。 2 禮之加燕好:燕是宴享,好是貨財,特別對於宴享及貨財皆加增。 3 是生三犧皆用之矣,其音云:它生過三匹小牛,皆被用作祭品,它的聲音如此。 4 問之而信:問過旁人果然如此。 今譯 冬天,介葛盧來,因為上次沒看見魯僖公,所以又來朝,對他以禮相待,加以燕好。介葛盧聽見牛叫說:「生了三個小牛,皆用作祭祀,它的聲音如此。」問了旁人,果然如此。 僖公三十年(公元前六三〇年) 經 三十年春王正月1。 今注 1 此亦必具四時的例子。 今譯 三十年春天,周王的正月。 經 夏狄侵齊。 傳 三十年春,晉人侵鄭,以觀其可攻與否。狄聞晉之有鄭虞也1,夏狄侵齊2。 今注 1 狄聞晉之有鄭虞也:狄國聽說晉國有了鄭國的憂慮。 2 狄侵齊:齊晉是聯合國,現晉國亦有事,無法救齊。 今譯 三十年春,晉國人侵略鄭國,以觀看他可以不可以打。狄國聽說晉國有鄭國的憂慮,夏天,狄國就侵略齊國。 經 秋,衛殺其大夫元咺及公子瑕。衛侯鄭歸於衛。 傳 晉侯使醫衍酖衛侯1,甯俞貨醫使薄其酖2,不死。公為之請,納玉於王與晉侯,皆十瑴3,王許之,秋,乃釋衛侯。衛侯使賂周歂、冶廑4曰:『苟能納我,吾使爾為卿5。』周、冶殺元咺及子適、子儀6。公入祀先君;周、冶既服,將命7,周歂先入,及門8,遇疾而死9,冶廑辭卿10。 今注 1 晉候使醫衍酖衛候:衍,醫生的名字,晉文公使醫生名衍的,用藥酒毒殺衛侯。 2 甯俞貨醫使薄其酖:甯俞賄賂醫衍將毒藥減輕。 3 皆十瑴:玉一雙為瑴,魯僖公獻給晉侯及周王每人各十對玉。 4 周歂、冶廑:周歂及冶廑皆是衛大夫。 5 苟能納我,吾使爾為卿:若能納我返國為君,我必使你們為卿。 6 子儀:他是子適的母弟。 7 周、冶既服,將命:周歂、冶廑既已穿著卿的禮服,並將入祖廟受命。 8 及門:到祖廟門時。 9 遇疾而死:恰好遇見病死了。 10 冶廑辭卿:冶廑因畏懼就辭去卿位。 今譯 晉文公叫醫生名衍的用藥酒毒殺衛侯。甯俞買通醫生,使用的毒藥很少,所以衛侯能夠不死。魯僖公為他申請回國,送王跟晉文公玉各十雙,周王就答應了,秋天就放衛侯出來。衛侯派人跟周歂、廑冶說:「若能送我回國為君,我必定使你們做卿。」他們二人就殺了元咺同子適、子儀。衛侯去祭衛國的先君,周歂、冶廑即穿了卿服,將到廟去受命,周歂先進去,到了廟門恰好有病就死了。冶廑害怕,趕緊辭去卿的位置。 經 晉人秦人圍鄭。 傳 九月甲午,晉侯、秦伯圍鄭,以其無禮於晉1,且貳於楚也2。晉軍函陵3,秦軍氾南4。佚之狐5言於鄭伯曰:「國危矣6!若使燭之武7見秦君,師必退。」公從之。辭曰:「臣之壯也,猶不如人8;今老矣,無能為也已9!」公曰:「吾不能早用子!今急而求子,是寡人之過也10!然鄭亡,子亦有不利焉11!」許之,夜縋而出12。見秦伯曰:「秦晉圍鄭,鄭既知亡矣13!若亡鄭而有益於君,敢以煩執事14!越國以鄙遠,君知其難也15!焉用亡鄭以倍鄰16?鄰之厚,君之薄也17。若舍鄭以為東道主18,行李之往來,共其乏困19,君亦無所害。且君嘗為晉君賜矣20,許君焦瑕21,朝濟而夕設版焉22,君之所知也。夫晉何厭之有23?既東封鄭,又欲肆其西封24,若不闕秦,將焉取之25?闕秦以利晉26,唯君圖之。」秦伯說,與鄭人盟,使杞子、逢孫、楊孫戍之27,乃還。子犯請擊之。公曰:「不可!微夫人之力28不及此。因人之力而敝之,不仁29;失其所與,不知30;以亂易整,不武31;吾其還也!」亦去之。初,鄭公子蘭32出奔晉,從晉侯伐鄭,請無與圍鄭33,許之,使待命於東34。鄭石甲父、侯宣多35逆以為大子,以求成於晉36,晉人許之。 今注 1 以其無禮於晉:晉公子重耳過鄭,鄭文公亦不禮焉,見僖公二十三年《左傳》。 2 且貳於楚也:「鄭伯如楚致其師」見《左傳·僖公二十八年》。 3 晉軍函陵:《河南通志》說:「在今河南新鄭縣北十三里,山形如函,故名函陵。」 4 秦軍氾南:《一統志》說:「在河南中牟縣南三十里,一稱東氾,所以別於南氾也。」 5 佚之狐:鄭大夫。 6 國危矣:國家已甚危險了。 7 燭之武:鄭大夫。 8 臣之壯也,猶不如人:我強壯的時候尚且不如旁人。 9 今老矣,無能為也已:現在老了,更不能有所作為啦! 10 今急而求子,是寡人之過也:現在事情急而求你,這真是我的錯誤! 11 然鄭亡,子亦有不利焉:但是鄭國若被滅亡,你亦有甚多的不利。 12 夜縋而出:乘著夜晚由城上縋著出去。 13 鄭既知亡矣:鄭國弱小既然自知必亡。 14 敢以煩執事:那就敢有勞秦國的執事人員。 15 越國以鄙遠,君知其難也:經過旁的國家以達到遠的地方,你亦知道這種困難。 16 焉用亡鄭以倍鄰:焉就是安,何必使鄭國滅亡以增加它的鄰國的封疆。 17 鄰之厚,君之薄也:鄰國的富厚就是你的薄淺。鄰國指晉而言。 18 以為東道主:鄭國可以為秦國往東方去的主人。 19 行李之往來,共其乏困:行李是指使臣,意說使臣路過,鄭國可以供給各種缺乏的事物。 20 且君嘗為晉君賜矣:晉君指晉惠公夷吾。 21 許君焦瑕:《地理志》說:「陝縣有故焦城。」在今河南省陝縣南二里。至於瑕,顧炎武《日知錄》說:「晉有二瑕,其一《左傳·成公六年》諸大夫皆曰必居郇瑕之地,在今山西臨晉縣境。其一文公十三年,晉侯使詹嘉處瑕,以守桃林之塞。《漢書·地理志》:『故曰胡,武帝建元元年更名湖。』古瑕胡二字通用,是瑕轉為胡,又改為湖,而瑕邑即桃林之塞也。酈道元以郇瑕之瑕為詹嘉之邑,誤矣。」《春秋大事表》以「陝縣西南三十里有曲沃城,即晉之瑕邑」。 22 朝濟而夕設版焉:晉惠公早晨由秦回晉渡過黃河,晚上就設版築以拒秦國。 23 夫晉何厭之有:晉國什麼時候能滿足呢? 24 既東封鄭,又欲肆其西封:既然東邊的封疆已達到鄭國,當然更想擴充他的西方邊境。 25 若不闕秦,將焉取之:假如不取秦國土地,那將怎麼辦呢? 26 闕秦以利晉:使秦國國土受損而使晉國有利。 27 使杞子、逢孫、楊孫戍之:杞子、逢孫、楊孫三人皆是秦大夫。逢音旁。使他們三人以軍隊看守鄭國。 28 微夫人之力:夫人是指秦穆公,意在說那個人。 29 因人之力而敝之,不仁:用他人的力量成功而損害他,這是不合於仁義的。第一句是指著晉文公的返回晉國,是受到秦穆公的幫助。 30 失其所與,不知:失掉與他合作的人,是不聰明的。知音義同智。 31 以亂易整,不武:用戰亂換去整齊,不合於武猛。 32 鄭公子蘭:即鄭穆公。 33 請無與圍鄭:請求不要參加圍鄭都。 34 使待命於東:使他在晉國東境等候命令。 35 鄭石甲父、侯宣多:石甲父及侯宣皆鄭大夫。 36 以求成於晉:用此以求達成與晉國和平。 今譯 九月甲午那天,晉侯秦伯一同率兵圍攻鄭國,因為鄭國對晉文公無禮而且有了二心,和楚國通好的緣故。晉兵駐紮在函陵,秦兵駐紮在氾南。鄭大夫佚之狐對鄭伯說:「國家危險了,若派燭之武去見秦君,秦兵肯定會退回去的。」鄭伯聽從他的話,便去求燭之武,燭之武推辭說:「臣年壯的時候,還不及他人,如今老了,越加沒用了。」鄭伯說:「我不能早些用你,現在事情急了才來請求你,這都是寡人的過失,不過鄭國滅亡以後,於你也有不利的呢!」燭之武只得應許了,夜間把身子用繩懸到城外。燭之武見秦伯說:「秦晉兩軍圍住鄭國,鄭國已經早知道要滅亡了。如果鄭國滅亡以後,有益於君,自然要煩勞你們執事的官員。不過要路過他國,到邊遠地方去,君也該知道難保的罷。為什麼要滅亡了鄭國,增加那鄰國的土地呢?鄰國的土地多了,你的土地就顯得少了。如果留下鄭國,使它做個東道主,將來貴國有使臣往來,也可以供給種種缺少的東西,在你也並沒有什麼不利啊!而且你曾經受到晉君夷吾的賞賜,晉君允許把焦瑕二邑給你,哪知他早晨渡過黃河,晚上就築城守住,這也是你所知道的。晉國哪裡有滿足的時候,若是東邊滅了鄭國,推廣他的封疆,便又要擴充他西面的疆土了。如果不削弱你秦國,叫他到什麼地方去取呢?弱了秦國,強壯晉國,請君自己思量罷!」秦伯聽了這話,非常高興,便和鄭人訂盟,反而使大夫杞子、逢孫、揚孫替鄭國守城。自己領了兵回去。子犯請追擊秦兵,晉文公說:「不可以的,沒有穆公的幫助,我不能到這地步。依靠秦國得了國,如今反要損害他,這便叫作不仁;失掉共事的人,這便叫作不智;用一場混戰代替原計劃的陣容嚴整的協同作戰,這是不符合用兵之道的。我們也回去吧!」於是晉國也帶著兵回去了。最初的時候,鄭穆公逃到晉國,跟著晉侯討伐鄭國,請求不要參加圍鄭國都城,晉侯答應了他,使他在晉國東境等候命令。鄭大夫石甲父、侯宣多,迎接他以做太子,用這來達成與晉國的和平,晉人允許了。 經 介人侵蕭1。 今注 1 此經無傳。 今譯 介人侵了蕭國。 經 冬天王使宰周公來聘。 傳 王使周公閱1來聘,饗有昌歜,白黑形鹽2。辭曰:「國君文足昭也,武可畏也3,則有備物之饗4,以象其德;薦五味,羞嘉穀,鹽虎形5,以獻其功,吾何以堪之!」 今注 1 周公閱:亦稱宰周公,是周王室的三公而兼宰的名閱的人。 2 饗有昌歜,白黑形鹽:昌歜是用昌蒲做的菜泥;黑是用黍熬成的黑黍糕,白是用稻做成的白米糕,和虎形鹽塊。歜音觸。 3 國君文足昭也,武可畏也:國君文治足顯揚四方,武功可以使人畏懼。 4 則有備物之饗:備物是指文武兼有。 5 薦五味,羞嘉穀,鹽虎形,以獻其功:甘、咸、苦、辛、酸為五味,吃黍、稻兩種嘉穀,並有虎形狀的鹽,以彰顯他的功勞。 今譯 周王派了周卿士周公閱來魯國聘問,宴享中有昌蒲做的藻泥,白米糕黑米糕和虎形鹽塊。他辭讓說:「國君凡是文可以昭明者,武可以被人畏懼,就有備物之食,以表示他的德行,吃五味調和之食,另外吃美好的糧食,享用虎形的鹽,以彰顯他的功勞,我怎麼當得起呢?」 經 公子遂如京師,遂如晉。 傳 東門襄仲1將聘於周,遂初聘於晉2。 今注 1 東門襄仲:即公子遂。 2 遂初聘於晉:乘這機會,就往聘晉國,這是春秋時魯始聘晉國。 今譯 公子遂將聘問周國,這是遂第一次聘問晉國。 僖公三十一年(公元前六二九年) 經 三十有一年春,取濟西田。 經 公子遂如晉。 傳 三十一年春,取濟西田1,分曹地也。使臧文仲往,宿於重館2。重館人告曰:「晉新得諸侯,必親其共3。不速行將無及也4!」從之,分曹地自洮5以南,東傅於濟6,盡曹地也。襄仲7如晉,拜曹田也。 今注 1 取濟西田:獲取濟水以西的田地。 2 宿於重館:在重館住宿,《一統志》說:「在今山東省魚台縣西北十一里。」按:地當屬魯。 3 晉新得諸侯,必親其共:按:共音義皆同恭。晉國新近得獲諸侯,必親近對他最恭順的。 4 不速行,將無及也:不趕快前往,就甚難得到分曹國的田地。 5 洮:洮水名。 6 東傅於濟:東邊直達到濟水。 7 襄仲:東門襄仲即公子遂。 今譯 三十一年春天,魯國取濟水以西的田地,這是分曹國的土地。叫臧文仲去,住到重館這地方。重館人告訴他說:「晉國新近得到各諸侯的擁護,必親迎對他最恭敬的,不快去,將分不到曹國的土地。」臧文仲就聽他的話。分到曹的地方,自洮水以南,東邊連到濟水,這全是曹地。公子遂到晉國去,拜謝分到曹國的田地。 經 夏四月,四卜郊,不從,乃免牲,猶三望。 傳 夏四月,四卜郊1,不從,乃免牲2,非禮也。猶三望3,亦非禮也。禮不卜常祀4,而卜其牲日5。牛卜日曰牲6,牲成而卜郊,上怠慢也7。望郊之細也8,不郊亦無望可也9。 今注 1 四卜郊:四次占卜郊祭天的日子。 2 不從,乃免牲:占卜不聽從,就舍除牛牲。按先卜得吉日,始定祭所用牛為牲。 3 猶三望:對於分野之星及國中山川皆於郊祀時遠望去祭祀它們。 4 禮不卜常祀:按時須舉行祭祀者按禮不須占卜。 5 而卜其牲日:只占卜用牛的日子吉或否。 6 牛卜日曰牲:占卜用日以後的牛就叫作牲。 7 牲成而卜郊,上怠慢也:在已經定名為牲以後,方才占卜郊天,這是在上的怠慢。 8 望郊之細也:望祭星辰與山川,是郊祭的細節。 9 不郊亦無望可也:不行郊祭亦不必行望祭禮。 今譯 夏天四月,四次占卜郊祭的日子,占卜全不聽從,就免去了郊祭的牲口,這是不合於禮的。而且三次望祭山川,也不是合禮的。常祭祀者按禮就不占卜,只占卜用牛的日子,牛占卜的日子以後就叫作牲。有牲以後而再占卜郊天,這是在上的怠慢。望祭山川是郊天的細節,不郊天也可以不望祭了。 傳 秋,晉蒐於清原1,作五軍以御狄2,趙衰為卿3。 今注 1 清原:《一統志》:「在(山西省)稷山縣東南,與聞喜縣壤地相接」。 2 作五軍以御狄:以前晉在三軍以外,另作三行。今作五軍是在三軍以外,更作上下新軍。 3 趙衰為卿:僖公二十七年說「命趙衰為卿,讓於欒枝先軫」,現在又命他為新軍帥。 今譯 秋天,晉國在清原大蒐,作五個軍隊以防備狄人,趙衰做卿。 經 秋七月1。 今注 1 此亦必具四時的例子。後不再注。 今譯 秋天七月。 經 冬,杞伯姬來求婦1。 今注 1 杞伯姬來求婦:杞伯姬為她的兒子來求魯女為婦。此經無傳。 今譯 冬天,杞伯姬到魯國為她的兒子來求夫人。 經 狄圍衛。十有二月,衛遷於帝丘。 傳 冬,狄圍衛,衛遷於帝丘1,卜曰:「三百年。」2衛成公夢康叔3曰:「相奪予享4!」公命祀相。甯武子不可,曰:「鬼神非其族類,不歆其祀5,杞、鄫何事6?相之不享,於此久矣!非衛之罪也!不可以閒成王、周公之命祀7!請改祀命。」 今注 1 帝丘:《寰宇記》說:「衛自文公徙楚丘,凡三十餘年,其子成公遷都於此。」今河北濮陽縣西南三十里,有顓頊城。 2 卜曰:「三百年」:占卜說可在這裡建都三百年。 3 康叔:周文王子,衛國的始封君。 4 相奪予享:相是夏後啟之孫,他奪了我的祭享。 5 鬼神非其族類,不歆其祀:鬼神要不是他同族同類的人,不享受祭祀。 6 杞、鄫何事:杞國同鄫國全是夏的後人,他們有祭祀的義務,為什麼他們不祭祀呢? 7 不可以閒成王、周公之命祀:不可以違反周成王與周公所命令的應該的祭祀。 今譯 狄國圍了衛國,衛國遷到帝丘去,占卜說:「可以建都三百年。」衛成公夢見康叔說:「相奪了我的享祀。」公就命人祭祀相,甯俞認為不可以。說:「鬼神不是同族的不能夠受他的祭祀,杞國同鄫國都是相的後人,他們有祭祀相的義務,為什麼不祭祀呢?相不受祭祀已經很久了,這不是衛國的罪狀;不可以違反成王與周公所命令的祭祀。請修改祭祀相的命令。」 傳 鄭洩駕1惡公子瑕2,鄭伯亦惡之,故公子瑕出奔楚。 今注 1 洩駕:鄭大夫。 2 公子瑕:鄭文公的兒子。 今譯 鄭大夫洩駕痛恨公子瑕,鄭伯也恨他,所以公子瑕逃到楚國去。 僖公三十二年(公元前六二八年) 經 三十有二年春王正月。 傳 三十有二年春,楚鬬章1請平於晉2,晉陽處父報之3,晉楚始通4。 今注 1 鬬章:楚大夫。 2 請平於晉:請求與晉國和平相處。 3 晉陽處父報之:陽處父,晉大夫,到楚國去聘問。 4 晉楚始通:晉與楚開始相往來。 今譯 三十二年春,楚大夫鬬章請求與晉國和平,晉大夫陽處父來聘問他。楚晉開始交往。 經 夏四月,己丑,鄭伯捷1卒。 今注 1 鄭伯捷:就是鄭文公。 今譯 夏天四月己丑,鄭文公死了。 經 衛人侵狄。 經 衛人及狄盟。 傳 夏,狄有亂,衛人侵狄,狄請平焉1。秋,衛人及狄盟2。 今注 1 狄請平焉:狄人請求和平。 2 衛人及狄盟:衛人同狄國人結盟。 今譯 夏天,狄有亂事,衛人侵狄,狄人就請求和平。秋天,衛人同狄人盟會。 經 冬十有二月,己卯,晉侯重耳卒。 傳 冬,晉文公卒,庚辰將殯於曲沃1,出絳,柩有聲如牛2,卜偃使大夫拜曰:「君命大事,將有西師過軼我3,擊之必大捷焉4!」杞子自鄭使告於秦曰:「鄭人使我掌其北門之管5,若潛師以來,國可得也!」穆公訪諸蹇叔6,蹇叔曰:「勞師以襲遠,非所聞也7!師勞力竭,遠主備之8,無乃不可乎?師之所為,鄭必知之,勤而無所,必有悖心9,且行千里,其誰不知?」公辭焉10。召孟明、西乞、白乙11,使出師於東門之外。蹇叔哭之曰:「孟子12!吾見師之出而不見其入也!」公使謂之曰:「爾何知?中壽13,爾墓之木拱矣14!」蹇叔之子與師,哭而送之曰:「晉人御師必於殽15。殽有二陵焉:其南陵,夏後皋之墓也16!其北陵,文王之所辟風雨也!必死是間,余收爾骨焉17!」秦師遂東。 今注 1 將殯於曲沃:古人在死以後將棺陳列在他祖廟中名為殯。 2 柩有聲如牛:他的棺材裡邊出來的聲音如同牛叫一般。 3 將有西師過軼我:將來有西方的軍隊經過我們這裡。 4 擊之必大捷焉:我們要去攻打他,必定可以打大勝仗。 5 鄭人使我掌其北門之管:鄭國的人使我掌管北門的鎖鑰。 6 穆公訪諸蹇叔:秦穆公訪問秦大夫蹇叔。 7 勞師以襲遠,非所聞也:勞動軍隊去遠處偷襲,這不是我所知道的。 8 師勞力竭,遠主備之:軍隊很勞苦,而力量也已用完。遠方的主人已有防備。 9 勤而無所,必有悖心:勤勞而沒有結果,軍隊里必發生反叛的心。 10 公辭焉:秦穆公不接受他的勸告。 11 孟明、西乞、白乙:孟明是百里孟明視,西乞是西乞術,白乙是白乙丙,皆是秦國的將帥。 12 孟子:是蹇叔對孟明的稱呼。 13 爾何知?中壽:你懂得什麼?據古人的解釋,上壽一百二十歲,中壽一百,下壽八十。 14 爾墓之木拱矣:你的墳上的樹已經合抱。意思說你已經很老了。 15 晉人御師必於殽:晉國的軍隊抵抗秦國的軍隊必在殽這個地方。《河南府志》:「殽有東西二山,東殽在洛寧縣北二十里,二陵在焉。西殽在陝縣東南七十里。兩殽相去三十五里,古道穿二殽之間,魏武帝西討巴漢,惡其險而更開北道,至今便之。」 16 夏後皋之墓也:夏後皋是夏桀的祖父。 17 余收爾骨焉:我將在兩個墳之間,去收你的屍骨。 今譯 冬天,晉文公死了,庚辰這一天,將要出殯到曲沃去,剛巧走出絳都的時候,靈柩中發出一種聲音,好像牛鳴一般。卜偃使大夫再拜,而且說:「這是君王吩咐將有戰事,要有西方的軍隊侵犯我國,我們如果去攻擊他,定能大勝!」杞子從鄭國差人告訴秦穆公說:「鄭國人差我掌管他北門的鎖鑰,如果你們暗中發兵到來,就可以取得鄭國。」穆公就這事訪問蹇叔。蹇叔說:「勞動了兵眾,去襲攻遠地方的國,我沒有聽說過呢!兵士勞苦了,其力必定耗盡,鄭國的人已在防備我了。這事恐怕是不可做的呢!且出兵的舉動,鄭國定能知道的,倘使秦兵勞苦了,卻沒有所得,定要生背離的心。何況走這千里的遠路,還有哪個不知道呢!」穆公不聽他的話,便叫孟明、西乞、白乙,使他們出兵,走出東門的外面。蹇叔哭送說:「孟子,我只看見你們軍隊出去,卻看不見你們再進來了!」穆公差人對他說:「你知道什麼,你只享得中壽,你墳上的樹木,已有兩手合抱那麼大了。」蹇叔的兒子也在軍隊中,蹇叔哭送他說:「晉人定在殽地,抵敵我兵,殽地有南北兩個陵,南陵便是夏後皋的墳墓,北陵便是周文王避風雨的地方,你必定死在那裡,我到那裡收你的屍骨罷!」秦兵就此向東出發。 僖公三十三年(公元前六二七年) 經 三十有三年春王二月,秦人入滑。 傳 三十三年春,秦師過周北門1左右免胄而下2,超乘者三百乘3。王孫滿4尚幼,觀之,言於王曰:「秦師輕而無禮,必敗5。輕則寡謀,無禮則脫6,入險而脫,又不能謀7,能無敗乎?」及滑8,鄭商人弦高將市於周9,遇之,以乘韋先,牛十二犒師10,曰:「寡君聞吾子將步師出於敝邑11。敢犒從者12。不腆敝邑,為從者之淹13,居則具一日之積,行則備一夕之衛14。」且使遽告於鄭15。鄭穆公使視客館16,則束載厲兵秣馬矣17。使皇武子辭焉,曰:「吾子淹久於敝邑,唯是,脯資餼牽竭矣18。為吾子之將行也19,鄭之有原圃,猶秦之有具囿也20,吾子取其麋鹿以閒敝邑21,若何22?」杞子奔齊。逢孫、楊孫奔宋。孟明曰:「鄭有備矣,不可冀也23!攻之不克,圍之不繼,吾其還也24。」滅滑而還。 今注 1 秦師過周北門:秦國的軍隊經過周的北門外邊。江永以為即昭公二十四年之乾祭門,在今洛陽縣西北。 2 左右免冑而下:軍隊全都摘下鐵帽子下車。 3 超乘者三百乘:跳著上車的一共有三百輛車。 4 王孫滿:是周王孫,名字叫滿。 5 秦師輕而無禮,必敗:秦國的軍隊輕狂而不合禮節,必定會戰敗。 6 輕則寡謀,無禮則脫:輕狂就沒有計謀,不合禮節,就容易疏忽。 7 入險而脫,又不能謀:進入險的地方,而竟有輕視的意思,又不能夠計謀。 8 及滑:滑是姬姓國,在今河南省偃師縣南二十里。 9 鄭商人弦高將市於周:鄭國的商人弦高將到周國去做生意。 10 以乘韋先,牛十二犒師:古代將獻於人的物件,必定先獻輕者,而後獻重者。所以這次弦高先用熟皮革貢獻,然後再用十二頭牛送給秦國軍帥。 11 將步師出於敝邑:你們領著軍隊經過我的國家。 12 敢犒從者:我要犒勞你們的左右。 13 不腆敝邑,為從者之淹:我這不富厚的地方,可以供給你們的停留。 14 居則具一日之積,行則備一夕之衛:你們要居留,就可以供給你們一天所用的食糧。你們要走,也可以作為一夜的保衛。 15 且使遽告於鄭:並且趕緊派人乘車報告於鄭國。 16 鄭穆公使視客館:鄭穆公派人看秦國所派的杞子等三個大夫所住的客舍。 17 則束載厲兵枺馬矣:看見他們已經預備車輛,整理軍隊餵馬飽食,大概是預備迎接秦國的軍隊。 18 吾子淹久於敝邑,唯是,脯資餼牽竭矣:你們在此住了很久,恐怕你們的米糧同肉食,皆已經吃完了。 19 為吾子之將行也:為此你們要走了。 20 鄭之有原圃,猶秦之有具囿也:《水經注》說:「圃田澤西限長城,東極官渡,北佩渠水,東西四十許里,南北二十許里,中有沙岡上下二十四浦。」據洪亮吉說:「具囿就是具圃,在現今陝西省隴縣西邊。」 21 吾子取其麋鹿以閒敝邑:你們去拿那裡有的鹿,使我們能夠空閒些。 22 若何:怎麼樣。 23 鄭有備矣,不可冀也:鄭國已有了防備,不能有什麼希望。 24 攻之不克,圍之不繼,吾其還也:我們要打它不容易戰勝,包圍他們後來軍隊難續援助,我只好回秦國去罷! 今譯 三十三年春天,秦兵路過周朝王城的北門,軍人全都去了頭盔,跳下車來,又跳躍上車的,共有三百乘。這時候王孫滿年紀還小,看見秦兵這樣,對周王說:「秦兵輕狂無禮,定要打敗仗的。因為輕狂了,便少謀略,沒有禮法了,便一定疏忽,進了險地卻很疏忽,又沒有謀略,能夠不給人打敗嗎?」秦兵到了滑國,鄭國有個商人叫弦高的,正要到周朝去做買賣,路上碰到秦兵,用熟牛皮四張先獻去,隨後又用牛十二頭犒賞秦國的兵士,而且說:「寡君聞知你們領了兵要來到敝邑,所以我來犒勞你們,敝邑很不富厚,但可以供給你們停留。如果住宿著,便替你們預備一天糧米、薪菜;如果行動了,便替你們預備一夜的保衛。」一面又派人迅速報告鄭伯。鄭穆公聞知這事,差人去打探杞子等三大夫的館舍,他們早已裝束完備,磨快兵器,餵飽馬匹,等侯秦師了。穆公便差皇武子辭謝秦大夫說:「你們大夫長久留在敝邑,恐怕是糧食牲畜已經吃完了,為此你們快要離去,我鄭國的有原圃和你秦國的有具圃是一樣的。你們不妨自己去取些麋鹿,也讓敝邑略得空閒些,不知大夫等以為怎樣?」杞子聽了這話,知道密謀已經走漏,便逃奔到齊國去,逢孫、楊孫逃奔到衛國去,孟明說:「鄭國已經有了防備,無所希望了,攻它不能勝,圍住它,兵少也沒有用,我們不如回去吧!」滅了滑就回來了。 經 齊侯使國歸父來聘。 傳 齊國莊子1來聘,自郊勞至於贈賄2,禮成而加之以敏3,臧文仲言於公曰:「國子為政,齊猶有禮,君其朝焉4!臣聞之,服於有禮,社稷之衛也5。」 今注 1 國莊子:即國歸父。 2 自郊勞至於贈賄:郊勞是來的時候迎接的禮,贈賄是送他走的禮。 3 禮成而加之以敏:這各種禮成以後更加上了敏捷。 4 國子為政,齊猶有禮,君其朝焉:國莊子國歸父掌政權時齊國猶能行禮,你必須要往齊國朝見。 5 服於有禮,社稷之衛也:服從有禮的國家,這等於對本國的保衛。 今譯 齊國的國莊子到魯國聘問,自從郊勞到贈賄,禮節成了以後,而加上以敏捷,臧文仲對魯僖公說:「國莊子掌政權,齊國還有很多禮,你應該到齊國朝見。我聽見說過服從有禮的國家,這是對社稷的保衛。」 經 夏四月辛巳,晉人及姜戎敗秦師於殽。 經 癸巳,葬晉文公。 傳 晉原軫曰:「秦違蹇叔而以貪勤民1,天奉我也2。奉不可失,敵不可縱3,縱敵患生,違天不祥4,必伐秦師。」欒枝曰:「未報秦施而伐其師,其為死君乎5?」先軫曰:「秦不哀吾喪而伐吾同姓6,秦則無禮,何施之為?吾聞之,一日縱敵,數世之患也7。謀及子孫,可謂死君乎8?」遂發命,遽興姜戎9,子墨衰絰10,梁弘御戎,萊駒為右11,夏四月辛巳,敗秦師於殽,獲百里孟明視、西乞術、白乙丙以歸。遂墨以葬文公,晉於是始墨12。文嬴13請三帥14,曰:「彼實構吾二君,寡君若得而食之,不厭,君何辱討焉,使歸就戮於秦,以逞寡君之志,若何15。」公許之16。先軫朝,問秦囚17。公曰:「夫人請之,吾舍之矣。」先軫怒,曰:「武夫力而拘諸原,婦人暫而免諸國18,墮軍實而長寇讎19,亡無日矣。」不顧而唾20。公使陽處父追之21,及諸河,則在舟中矣。釋左驂22,以公命贈孟明23。孟明稽首24曰:「君之惠,不以纍臣釁鼓25,使歸就戮於秦,寡君之以為戮,死且不朽26。若從君惠而免之,三年將拜君賜27。」秦伯素服郊次28,鄉師而哭29,曰:「孤違蹇叔,以辱二三子,孤之罪也。」不替孟明30,曰:「孤之過也。大夫何罪31?且吾不以一眚掩大德32。」 今注 1 秦違蹇叔而以貪勤民:秦國違背了蹇叔的忠諫,反因貪心想奪得鄭國而勞苦秦國的人民。 2 天奉我也:這是天給我們機會。 3 奉不可失,敵不可縱:給我們的機會不可失掉,對於敵人不可放縱。 4 縱敵患生,違天不祥:放縱敵人禍患就會發生,違背天意,這是不祥瑞的。 5 未報秦施而伐其師,其為死君乎:沒有報答秦國的施惠而反討伐秦國的軍隊,不是違背了死去文公的心意? 6 秦不哀吾喪而伐吾同姓:秦國不哀痛我們晉文公的喪事,反而討伐我們同姓的國家鄭國。 7 一日縱敵,數世之患也:一天放縱敵人這等於數世的患難。 8 謀及子孫,可謂死君乎:這是對於後代子孫的謀算,怎麼能夠說我們違背文公心意。 9 遽興姜戎:遽然就起用姜戎的軍隊。按:姜戎在晉國的南部。 10 子墨衰絰:子是指晉襄公,將他的喪服染成黑的顏色。 11 梁弘御戎,萊駒為右:梁弘同萊駒,皆是晉國大夫。 12 晉於是始墨:晉國從此開始規定黑色為喪服。 13 文嬴:秦穆公的女兒,晉文公的夫人。 14 請三帥:請把孟明等三帥遣送到秦國,讓秦國處理。 15 彼實構吾二君,寡君若得而食之,不厭,君何辱討焉,使歸就戮於秦,以逞寡君之志,若何:他們實在使我們兩代君主不歡,秦國的國君若得到他們會把他們吃掉,還不滿足,你何必殺他們,使他們回到秦國去被殺,用以滿足秦君的志向,怎麼樣? 16 公許之:晉襄公就准許了。 17 先軫朝,問秦囚:先軫上朝,問到秦國的囚犯。 18 武夫力而拘諸原,婦人暫而免諸國:晉國的軍隊用了很大的力量,方能把他們拘執在野外,而文嬴一句話,就居然能把他們放縱到晉國以外。 19 墮軍實而長寇讎:毀壞了晉國的軍力,並且增長了寇讎的力量。 20 不顧而唾:他就不回看襄公,而唾口水於地上。 21 公使陽處父追之:陽處父是晉大夫,派他追回秦國的三將領。 22 釋左驂:陽處父把他所坐的車左轅的副馬解下。 23 以公命贈孟明:他拿晉襄公的命令送給孟明。 24 稽首:叩頭。 25 君之惠,不以纍臣釁鼓:你的恩惠,不把我這個囚徒來殺害。按:古人殺人以後,必把被殺的血塗到鼓上,所謂釁鼓。 26 使歸就戮於秦,寡君之以為戮,死且不朽:使我們到秦國被殺,我們秦國的君若把我治罪,我雖然死了,死且值得。 27 若從君惠而免之,三年將拜君賜:要是從你的恩惠,而免除將我們殺掉,那麼三年以後必定要報答你的賞賜。 28 秦伯素服郊次:秦穆公穿著素的衣服在城外等候。 29 鄉師而哭:迎著歸來的三個人,哭泣不止。 30 不替孟明:不撤銷孟明的職務。 31 大夫何罪:你們三位大夫有什麼罪呢?意思說過在秦穆公自己。 32 吾不以一眚掩大德:一眚等於是小的過錯,等於一個人有了小病一樣,不能掩蓋打仗的大功。按:眚是眼睛小病。 今譯 晉國大夫原軫說:「秦穆公違反了蹇叔的忠諫,反而因貪心想奪得鄭國而勤勞他的人民,這是天給我勝秦的機會,天賜的機會不可錯過,敵人也是不可放縱的,放縱敵人是要生禍患的,違背天道是不吉祥的,必須要去攻打秦兵才好。」欒枝說:「沒有報答秦君的恩情,卻去攻伐他的軍隊,難道因為文公已死,便忘掉秦國的恩情嗎?」先軫說:「秦國不哀痛我國有喪事,卻來伐我同姓的鄭國,秦國實在無禮,還管什麼恩情呢!我聽說,一天放縱了敵人,倒要有好幾代的禍患呢!如今我們要給子孫打算,怎麼可以說違背文公的心愿呢?」便發出號令,立即徵發姜戎的軍隊。襄公把縗衣染作黑色,再加上麻衣,梁弘替他趕了兵車,萊駒做了車右。夏天四月辛巳那天,打敗秦兵在二殽的中間,捉住百里孟明視、西乞術、白乙丙回來。便穿了黑色喪服葬晉文公,晉國從此便定黑色做喪服。襄公的母親文嬴替秦國討回三帥,說:「都是他們引起我們二君的仇怨,秦君恨這三人,如果得到他們,哪怕吃了他們的肉,心中還沒有滿足呢,為什麼要煩勞你討伐他們呢!趕緊讓他們回去就刑戮於秦國,也可暢快秦君的心愿,不知你以為怎樣。」襄公就應許她。後來先軫上朝,問起秦國的囚徒到哪裡去了,襄公說:「夫人來請求我,已經放回他們了。」先軫怒道:「武夫盡力在疆場拘獲敵人,婦人猝然一說,便把他們放到國外,這枉費晉國的軍力,卻增添仇人的力量,晉國的滅亡沒有日子了。」便不顧襄公在前,咳起痰來唾在地上。襄公就差陽處父去追趕三帥,到了黃河邊上,三帥卻已經在船中了。陽處父便解下左邊的驂馬,假託是襄公的命令,拿馬送給孟明,想等他迴轉來謝,把他捉住。孟明知道是詐,便在船中叩頭辭謝說:「蒙你君的恩惠,不把我們殺了塗在他的鼓上,卻使我們回去就刑戮於秦國,如果寡君治我敗亡的罪,把我正法了,那麼我身雖死,也是死得值得。如果我們蒙受晉君的恩惠免去死罪,那麼三年之後還要來拜答君賜呢!」將到秦國,穆公著了素服,在郊外等候,向著兵眾哭著說:「我違反了蹇叔的忠諫,使你們受困辱於晉國,這都是我的罪過。」於是,不撤銷孟明的職務,並且說:「這都是我的差錯,大夫等有什麼罪?並且我終究不肯為了一小的過失,就抹殺他們的大德行的。」 經 狄侵齊。 傳 狄侵齊,因晉喪也1。 今注 1 因晉喪也:因為晉文公死了,有喪事,所以不能保護齊國。 今譯 狄國侵略齊國,因為晉國的喪事。 經 公伐邾取訾婁。 經 秋,公子遂帥師伐邾。 傳 公伐邾取訾婁1,以報升陘之役2。邾人不設備3,秋,襄仲復伐邾4。 今注 1 訾婁:邾邑,《彙纂》說:「在今山東濟寧縣境。」 2 以報升陘之役:升陘之役在僖公二十二年。 3 邾人不設備:邾國沒有防備。 4 秋,襄仲復伐邾:秋天,公子遂又伐邾國。 今譯 魯僖公伐邾,取得訾婁這地方,以報復升陘戰役的仇恨。邾人並不因此設防。秋天,公子遂又出兵伐邾國。 經 晉人敗狄於箕。 傳 狄伐晉,及箕1。八月戊子,晉侯敗狄於箕,郤缺2獲白狄子3。先軫曰:「匹夫逞志於君4而無討,敢不自討乎5。」免冑入狄師,死焉6。狄人歸其元7,面如生。初,臼季使過冀8,見冀缺耨9。其妻饁之10,敬,相待如賓。與之歸11,言諸文公曰:「敬,德之聚也,能敬必有德,德以治民,君請用之12,臣聞之,出門如賓13,承事如祭14,仁之則也。」公曰:「其父有罪15,可乎?」對曰:「舜之罪也,殛鯀。其舉也,興禹16。管敬仲,桓之賊也,實相以濟17。《康誥》18曰:『父不慈,子不祗19,兄不友,弟不共,不相及也20。』《詩》曰:『采葑采菲,無以下體21。』君取節焉可也22。」文公以為下軍大夫。反自箕,襄公以三命命先且居將中軍23,以再命命先茅之縣賞胥臣24,曰:「舉郤缺,子之功也。」以一命命郤缺為卿25,復與之冀26,亦未有軍行27。 今注 1 及箕:江永說:「白狄居河西,度河而伐晉,箕地當近河。成公十三年傳云:『秦入我河縣,焚我箕郜。』是近河而有箕。今山西隰州蒲縣東北有箕城,晉敗白狄於箕,當在此。若太谷之箕,去白狄遠,當別是一地。」江永之說極是。 2 郤缺:郤芮的兒子。 3 白狄子:白狄國君,子爵。 4 匹夫逞志於君:就是從前對晉襄公不顧而唾的事。 5 敢不自討乎:君並沒有討我的罪,現在還能自己不討自己嗎? 6 免冑入狄師,死焉:摘去鐵帽子,就衝鋒作戰,死在狄人的軍隊里。 7 狄人歸其元:狄人把他的頭歸還晉國。 8 臼季使過冀:冀是晉國的城邑,《紀要》:「今山西河津縣東十五里有如賓鄉,即其地。」 9 見冀缺耨:看見冀缺正在野外除草。 10 其妻饁之:他的妻子給他送飯去。 11 與之歸:臼季就同冀缺回到晉國。 12 敬,德之聚也,能敬必有德,德以治民,君請用之:恭敬是德行的聚會,能夠恭敬必定有德行,德行是用來治理人民的,請你務必錄用他。 13 出門如賓:出門就等於見到大的賓客。 14 承事如祭:就一件事情等於祭祀。 15 其父有罪:郤缺的父親郤芮想殺晉文公。見僖公二十四年。 16 舜之罪也,殛鯀。其舉也,興禹:舜定罪的時候就殺了鯀,後來舉賢薦能的時候就使禹興起。 17 管敬仲,桓之賊也,實相以濟:管仲曾經反對齊桓公,後來他做齊桓公的宰相而成功。 18 《康誥》:是《尚書·周書》篇名。 19 父不慈,子不祗:父不慈惠,兒子不恭敬。 20 兄不友,弟不共,不相及也:兄長不友愛,弟弟不恭敬,這是互不相連的。 21 采葑采菲,無以下體:這是《詩·邶風·谷風》篇句,因為葑同菲的菜全是上邊好下邊壞的菜,所以說不要管他下邊。 22 君取節焉可也:你知道取他好的一段就可以了。 23 襄公以三命命先且居將中軍:因為先軫是死在狄人手裡,所以就命令先軫的兒子先且居繼續做中軍將領。 24 以再命命先茅之縣賞胥臣:以再次命令把先茅這一縣賞給胥臣。《一統志》說:「故茅亭即茅邑,在今山西平陸縣西南。」 25 命郤缺為卿:叫郤缺為卿。 26 復與之冀:又把他父親故邑還給他。 27 亦未有軍行:雖然到卿的位置,但在軍隊里沒有職務。 今譯 白狄攻伐晉國,到了箕城。八月戊子這天,晉襄公在箕打敗狄人,郤缺擒獲白狄的君。先軫說:「一個普通的人放肆於君主面前,卻沒有哪個罰他,怎敢不自己責罰呢?」便去了頭盔,殺進狄兵中去,戰死在那裡,後來狄人送還他的頭顱,他的臉孔還和活人一般。最初,臼季出使他國,走過晉國的冀邑,看見冀缺在田中鋤草,他的妻子給他送飯食,夫妻相敬如賓。臼季便和他一同回歸晉國來,薦給文公說:「恭敬是德行的匯聚,能夠恭敬的人,一定有德行;有德行的人,方可用以治民呢!君請任用他。臣聽說:出門好像看見大賓,幹事好像祭祀神明,這就是仁慈的標準。」文公說:「他的父親有罪,可以用的嗎?」臼季回答說:「從前舜治罪的時候曾經殺了鯀,後來推舉賢能時,卻又起用了禹;管敬仲是桓公的仇敵,桓公靠他幫助才成功霸業。《書經·康誥》篇上說:『父不能慈愛,子不能孝順,兄不能友愛,弟不能恭敬,都各有情況,是互不相連的。』《詩經·谷風》上說:『采葑采菲的,不可因根部的不好,便丟掉它的葉。』君只要取他一節就可以了。」文公便使郤缺做下軍大夫。晉軍從箕城回來,襄公用三次命令吩咐先且居代他父親帶領中軍,用兩次命令吩咐把先茅的食邑賞給胥臣,說:「推舉郤缺是你的功勞,所以賞你的。」用一次命令吩咐郤缺做卿,還給他冀的食邑,但在軍隊里沒有職務。 經 冬十月,公如齊。十有二月,公至自齊。乙巳,公薨於小寢。 傳 冬,公如齊朝1且吊有狄師也2,反薨於小寢3即安也45。 今注 1 冬,公如齊朝:僖公往齊國去朝見。 2 且吊有狄師也:並且慰問狄國軍隊的侵犯。 3 反薨於小寢:回來就死在他夫人的床上。 4 即安也:就便安息。 今譯 冬天,魯僖公到齊國朝見,並且弔慰狄國軍隊的侵犯,回來就死在夫人的寢宮裡,可見他是就便安息的。 經 隕霜不殺草1,李梅實2。 今注 1 隕霜不殺草:下霜而未把草摧毀掉。 2 李梅實:李同梅全長實,因為這時間是周的十一月,等於夏的九月。 今譯 下霜而未把草摧毀掉,李樹同梅樹全都結果。 經 晉人、陳人、鄭人伐許。 傳 晉、陳、鄭伐許,討其貳於楚1也,楚令尹子上侵陳、蔡,陳、蔡成2,遂伐鄭,將納公子瑕3。門於桔柣之門4,瑕覆於周氏之汪5,外仆髡屯禽之以獻6。文夫人斂而葬之鄶城之下7。 今注 1 討其貳於楚:討伐許國有聯合楚國之心。 2 陳、蔡成:陳同蔡全都講和了。 3 將納公子瑕:公子瑕是鄭文公的兒子,在僖公三十一年奔楚國。 4 門於桔柣之門:桔柣之門是鄭國的城門。 5 瑕覆於周氏之汪:公子瑕的車翻在周氏之汪這地方。周氏之汪是水池的名字。 6 外仆髡屯禽之以獻:鄭國的僕人將公子瑕殺死獻給鄭文公。 7 鄶城之下:服虔云:「鄶城故鄶國之墟。」《一統志》:「在今河南密縣東北五十里,接新鄭縣界。」 今譯 晉國、陳國、鄭國討伐許國,這是討伐許國有聯合楚國的二心。楚國令尹子上侵略陳國同蔡國,陳國同蔡國與楚國和平。楚國就接著伐鄭國。將送公子瑕回國即君位。在桔柣之門攻城,瑕在周氏之汪翻了車,僕人髡屯把他殺了,獻給鄭文公。鄭文公夫人把他收殮,葬在鄶城的下面。 傳 晉陽處父侵蔡,楚子上救之,與晉師夾泜1而軍。陽子患之,使謂子上曰:「吾聞之,文不犯順,武不違敵2。子若欲戰,則吾退舍,子濟而陳3,遲速唯命,不然紓我4,老師費財,亦無益也5!」乃駕以待6。子上欲涉,大孫伯7曰:「不可,晉人無信,半涉而薄我,悔敗何及8,不如紓之9。」乃退舍10,陽子宣言曰:「楚師遁矣11。」遂歸,楚師亦歸,太子商臣譖子上曰:「受晉賂而辟之,楚之恥也,罪莫大焉12。」王殺子上13。 今注 1 夾汦:《一統志》:「原出今河南魯山縣南之堯山,經寶豐、葉縣至舞陽縣北之霍堰入汝水。」夾泜是晉楚兩軍各在泜水的一邊列陣。 2 文不犯順,武不違敵:照文來說就不侵犯順理的一方,照武來說,不迴避敵人。 3 子若欲戰,則吾退舍,子濟而陳:你要想打仗,我就可以退讓,讓你渡過河,擺成陣式。 4 遲速唯命,不然紓我:你要渡得早晚,可隨你的便,你要不渡河,就使我緩和。 5 老師費財,亦無益也:把軍隊駐得很久,花費財力,這也沒有什麼用處。 6 乃駕以待:他就駕好車輛等待著。 7 大孫伯:就是子玉的兒子,名成大心。 8 晉人無信,半涉而薄我,悔敗何及:晉國人是沒有信用的,我們渡河的一半而他們就打我們,那時候被打敗了,後悔也無用了。 9 不如紓之:不如緩慢地讓他們。 10 乃退舍:一舍是三十里,楚國軍隊退後使晉國的軍隊渡河。 11 楚師遁矣:楚國軍隊逃走了。 12 受晉賂而辟之,楚之恥也,罪莫大焉:子上受晉國的賄賂而躲避他們,這是楚國的恥辱,他的罪沒有比這再大的。 13 王殺子上:楚成王就把子上殺了。 今譯 晉國的陽處父侵略蔡國,楚國的令尹子上來救蔡國,跟晉國的軍隊在泜水的兩邊陳列陣式。陽處父以為憂患,就派人對子上說:「我聽人說過,有文德的人不傷害正義和公理,有武德的人不躲避自己的對手。你要想作戰,我就退後三十里,你過了水來陳列陣式,時間早晚全聽你的命令。要不如此,就使我們緩口氣,使軍隊久守,費財用,這沒有什麼用處。」他就把車預備好等著。子上想渡過河。成大心就說:「不可以,晉人是沒有信用的,我們假若半渡過河去,而他打我們,失敗了後悔來不及,不如讓他們緩口氣。」於是楚人就退了三十里,陽處父就宣布說:「楚國軍隊逃走了。」晉國人就回國,楚國軍隊也回楚國,太子商臣說子上的壞話:「接受晉國的賄賂,而躲避它的軍隊,這是楚國的恥辱,這種罪沒有再大的。」楚成王就殺掉子上。 傳 葬僖公緩1,作主,非禮也2,凡君薨,卒哭而祔3,祔而作主,特祀於主4,烝嘗禘於廟5。 今注 1 葬僖公緩:在文公元年寫著四月葬僖公,所以這是很緩慢的。 2 作主,非禮也:文公二年才作主,這也是不合禮節的。 3 凡君薨,卒哭而祔:凡是君死了以後,等到哭完了,就把他祔在祖先的廟中。 4 祔而作主,特祀於主:祔在祖廟中就作了神主,特別的祭祀就在神主的前邊。 5 烝嘗禘於廟:冬天祭祀就叫作烝,秋天祭祀就叫嘗。等到君死以後,三年就大禘,烝、嘗、禘三種禮節,在祖廟中舉行。 今譯 明年四月,方才給僖公下葬,又作神主牌位,這全不是合於禮的。凡是君死了以後,哭完了就祔在廟中,然後做神主牌位,特別祭祀這個神主牌位,三年後大禘,烝、嘗、禘三種祭祀就在太廟中舉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