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左傳今注今譯 · 卷六

僖公上 僖公元年(公元前六五九年) 今注 僖公:名申,莊公的庶子,閔公的哥哥,他的母親是成風。根據諡法小心畏忌曰僖。 經 元年春王正月。 傳 元年春,不稱即位1,公出故也2。公出復入不書,諱之也3。諱國惡4,禮也。 今注 1 不稱即位:不將即位寫在《春秋》上。< 2 公出故也:僖公不在國都的緣故。 3 諱之也:避諱,所以不寫。 4 諱國惡:避諱國家的壞事情。 今譯 元年,春,不記載僖公即位,因為僖公不在國都。僖公離開國都以後又回來,也沒有記載,這是諱避不寫。諱避國家的壞事情是合於禮的。 經 齊師、宋師、曹師次於聶北救邢。 傳 諸侯救邢,邢人潰,出奔師1。師遂逐狄人2,具邢器用而遷之,師無私焉3。 今注 1 出奔師:師是指駐於聶北諸侯的軍隊。邢人逃到聶北諸侯的軍隊中。 2 遂逐狄人:諸侯的軍隊於是追逐狄人。 3 師無私焉:諸侯的軍隊並沒有私取邢人的財物。 今譯 諸侯的軍隊去援救邢國,邢國人潰敗,逃奔到諸侯的軍隊中,諸侯的軍隊於是驅逐狄人,收拾邢國的器用而幫助邢國人遷都。諸侯的軍隊沒有私取邢國的器用。 經 夏六月,邢遷於夷儀。齊師、宋師、曹師城邢。 傳 夏,邢遷於夷儀1,諸侯城之救患也2,凡侯伯救患,分災,討罪3,禮也。 今注 1 夷儀:在今河北省邢台縣西夷儀城。 2 諸侯城之救患也:各諸侯全給它修建城池,救邢國的患難。 3 救患,分災,討罪:救患難,分邢國的災難,討敵人的侵犯。 今譯 夏天,邢國遷到夷儀。諸侯的軍隊幫助修築城池,救助邢國的患難。凡是侯伯,救助患難,分擔災難,討伐有罪的國家,都是合於禮的。 經 秋七月戊辰,夫人姜氏薨於夷1,齊人以歸2。 今注 1 夷:杜預注是魯地。 2 齊人以歸:齊國把她的屍首還給魯國。傳在閔公二年。 今譯 秋天,七月戊辰,莊公的夫人姜氏在夷逝世。齊國人把她的屍首歸還魯國。 經 楚人伐鄭。 經 八月,公會齊侯、宋公、鄭伯、曹伯、邾人於檉。 傳 秋,楚人伐鄭1,鄭即齊故也2。盟於犖3,謀救鄭也。 今注 1 楚人伐鄭:由此經起,始改稱荊為楚。 2 鄭即齊故也:是鄭與齊聯合的緣故。 3 犖:音洛,就是經所謂的檉。在今河南省淮陽縣境。《水經注》名為澇城。 今譯 秋天,楚國人攻伐鄭國,因為鄭國聯合齊國。魯僖公會盟齊侯、宋公、鄭伯、曹伯以及邾人於犖,為了謀劃救鄭。 經 九月,公敗邾師於偃。 傳 九月,公敗邾師於偃1,虛丘之戍將歸者也2。 今注 1 偃:在今山東省費縣南。 2 虛丘之戍將歸者也:虛丘杜注稱為邾地,但服虔注則稱為魯地。在今山東省費縣界。此句指在虛丘戍守的邾國軍隊,將回邾而為魯師所敗。 今譯 九月,魯僖公在偃把邾國軍隊打敗,打敗的是戍守虛丘將要回國的邾國軍隊。 經 冬十月壬午,公子友帥師敗莒師於酈,獲莒挐。 傳 冬,莒人來求賂1,公子友敗諸酈2,獲莒子之弟挐3,非卿也,嘉獲之也4。公賜季友汶陽之田5及費6。 今注 1 來求賂:求還慶父的賄賂。 2 酈:魯地。 3 挐:音同拿。是莒子兄弟的名字。 4 非卿也,嘉獲之也:一般只有關於卿的事情,才寫在《春秋》上,挐不是卿,就因為魯國歡喜逮獲他,所以才加以記載。 5 汶陽之田:汶陽田在汶水以北,據《水經注》說:蛇水「逕汶陽之田,齊所侵也」。在今山東省寧陽縣境。 6 費:音秘。在今山東省費縣。 今譯 冬天,莒國人來要求賄賂作為送慶父回魯國的代價。公子友把莒國人打敗於酈,捉獲莒子的弟弟挐,他不是卿,本來不必記載,但魯國因為嘉許季友逮獲他,所以記載下來。僖公賜給季友汶水以北的田以及費邑。 經 十有二月,丁巳,夫人氏之喪至自齊。 傳 夫人氏之喪至自齊,君子以齊人之1殺哀姜也,為已甚矣2!女子從人者也3。 今注 1 之:按:石經宋本、淳熙本、岳本、足利本「人」後有「之」字,即《四庫叢刊》影宋本,而《十三經註疏》本無「之」字。 2 為已甚矣:是太過分了吧! 3 女子從人者也:女子嫁了以後就隨從夫家。 今譯 莊公夫人姜氏的喪柩從齊國來到魯國。君子以為齊國的人殺哀姜,是太過分了。女子既嫁就聽從夫家的處置。 僖公二年(公元前六五八年) 經 二年春王正月,城楚丘。 傳 二年春,諸侯城楚丘,而封衛焉1,不書所會,後也2。 今注 1 而封衛焉:因為衛懿公死,衛國又被敵人所滅,所以說等於重封衛國。 2 不書所會,後也:不寫在《春秋》上,因為魯國到會過遲。 今譯 二年春天,諸侯修築楚丘的城池,而重封衛國。沒有記載會盟的事,因為魯國到會過遲。 經 夏五月,辛巳,葬我小君哀姜1。 今注 1 此經無傳。 今譯 夏天,五月辛巳,安葬我魯國的小君哀姜。 經 虞師、晉師滅下陽。 傳 晉荀息1請以屈產之乘2與垂棘之璧3,假道4於虞以伐虢。公曰:「是吾寶也5。」對曰:「若得道於虞,猶外府也6。」公曰:「宮之奇存焉7。」對曰:「宮之奇之為人也,懦而不能強諫8。且少長於君9,君昵之10,雖諫,將不聽。」乃使荀息假道於虞,曰:「冀11為不道,入自顛軨12,伐鄍13三門。冀之既病,則亦唯君故14。今虢為不道,保於逆旅15,以侵敝邑之南鄙16,敢請假道,以請罪於虢17。」虞公許之,且請先伐虢。宮之奇諫,不聽,遂起師18。夏,晉里克、荀息帥師會虞師伐虢,滅下陽19。先書虞,賄故也20。 今注 1 荀息:晉大夫。 2 屈產之乘:在《左傳》及《穀梁傳》的注中皆以為是屈邑所產的馬,唯獨《公羊傳》何休注說屈產是地名,為山西出名馬的地方。今山西省石樓縣東南四里有屈產泉。 3 垂棘之璧:垂棘是地名,指垂棘所出的美玉,但垂棘今地名不詳。 4 假道:虞國在晉國、虢國之間。古時路過旁的國,先商請假道。 5 是吾寶也:這是晉國的寶物。 6 若得道於虞,猶外府也:要能在虞國假道,則虞國等於晉國的外府。外府所藏亦等於是晉國物件,可隨時取用。 7 宮之奇存焉:宮之奇是虞大夫。存焉是仍舊在。 8 懦而不能強諫:性情很懦弱,而又不能強力來諫諍。 9 少長於君:自幼年起就長於公的宮中。 10 君昵之:昵音逆。虞君很親昵他。 11 冀:國名,為晉所滅。在今山西省河津縣東北十五里有冀亭。 12 顛軨:在今山西省平陸縣東北七十里有顛軨,亦見《水經注》。軨音靈。 13 伐鄍:鄍是虞邑,在今山西省平陸縣東北二十五里。 14 冀之既病,則亦唯君故:冀國的衰弱,就是因為你,荀息恭維虞國,意在假道。 15 保於逆旅:逆旅是客棧。現在虢人占據各種客棧,以寇晉國的邊邑。 16 南鄙:是晉國南方的邊邑。 17 請罪於虢:詢問晉國對虢國有什麼罪狀。 18 遂起師:就發軍隊。 19 滅下陽:下陽是虢邑,在山西省平陸縣東北二十里。 20 先書虞,賄故也:今《春秋》上寫的虞在晉以前,就是因為虞國得到晉國的賄賂。 今譯 晉國的大夫荀息請求用屈產所出的名馬,以及垂棘所出的美玉,向虞國借路去攻伐虢國。晉獻公說:「這是晉國的寶物呀!」荀息回答說:「若是能夠得到虞國的道路,虞國就等於晉國的外府。寶物藏在外府,等於是藏在晉國。」獻公說:「他們還有宮之奇在呢。」回答說:「宮之奇這個人,性情懦弱而不能強力諍諫他的國君,並且從小就和虞國國君一起生長於宮中,虞君對他很親昵,他雖諫勸,必定不會聽從。」於是派荀息向虞國假道,說:「從前冀國不守正道,從顛軨入侵你們虞國,進攻鄍邑的三門。冀國的衰弱,就是因為有你。現在虢國不守正道,派軍隊占據了客棧,以侵略我國南邊的邊境,敢請向你借條過路,以便向虢國請問晉國有什麼罪狀。」虞公允許了,並且請求由他先去討伐虢國。宮之奇諍諫,虞公不聽,就發動軍隊。夏天,晉國的大夫里克和荀息,率領軍隊會合虞國軍隊去攻伐虢國,滅了下陽。經上先寫虞師,因為他接受賄賂。 經 秋九月,齊侯、宋公、江人、黃人盟於貫。 傳 秋,盟於貫1,服江、黃也2。 今注 1 貫:貫一作貰,宋地,在今山東省曹縣西南十里蒙澤故城,即古貰國。 2 服江、黃也:江國在今河南新息縣西南八十里。江國與黃國本來是服從楚國的,現在開始服從齊國。 今譯 秋天,會盟於貫,說服江國與黃國親向齊國。 傳 齊寺人貂1,始漏師於多魚2。 今注 1 寺人貂:寺人即太監,貂是他的名字。 2 始漏師於多魚:始漏師是指開始泄露軍隊的計劃。多魚,必是齊地,杜注地名缺其處。 今譯 齊國的太監貂,開始在多魚泄露齊桓公的軍事機密。 傳 虢公敗戎於桑田1,晉卜偃2曰:「虢必亡矣!亡下陽不懼,而又有功,是天奪之鑑3,而益其疾也4。必易晉5而不撫其民矣!不可以五稔6。」 今注 1 桑田:虢田,在今河南省靈寶縣二十五里稠桑驛。 2 卜偃:晉大夫。 3 是天奪之鑑:鑒是銅鏡子,所用以自照形狀。此指天把鏡子奪掉,使不能用以自照。 4 益其疾也:更增加他的疾病。 5 必易晉:必定輕視晉國。 6 不可以五稔:虢國的亡必不能過五年。 今譯 虢公把戎人打敗於桑田。晉國卜偃說:「虢國必定要亡國了。失去了下陽不加以戒懼,反而又有了戰功,這是天把他的鏡子奪掉,使他不能自照而知警戒,加重他的弱點。他必定輕視晉國,因而不安撫他的人民!不超過五年,虢國必會亡國。」 經 冬十月,不雨1。 今注 1 傳見僖公三年。 今譯 冬天,十月,沒有下雨。 經 楚人侵鄭。 傳 冬,楚人伐鄭,鬬章1囚鄭聃伯2。 今注 1 鬬章:楚大夫。 2 聃伯:聃音耽。聃原是文王子聃季的封國,後來為鄭國所滅。聃伯是鄭大夫。 今譯 冬天,楚國人攻伐鄭國。鬬章俘獲鄭國大夫聃伯。 僖公三年(公元前六五七年) 經 三年春王正月,不雨。夏四月,不雨。 傳 三年春,不雨。夏六月,雨1。自十月不雨至於五月2,不曰旱,不為災也3。 今注 1 夏六月,雨:經作夏四月,不雨。石經則將六月作四月。 2 自十月不雨至於五月:十月不雨見於僖公二年的經。 3 不曰旱,不為災也:不寫在竹簡上說旱,是因為未造成災害。 今譯 三年春天,沒有下雨。夏天六月,下雨。從去年十月至今年五月,一直沒下雨,而不說旱,因為沒有造成災害。 經 徐人取舒1。 今注 1 徐人取舒:徐在今安徽泗縣北八十里徐城。舒在今安徽舒城縣。此經無傳。 今譯 徐國人輕取舒國。 經傳 六月,雨1。 今注 1 已見於傳。 今譯 六月,下雨。(傳見「三年春,不雨。夏六月,雨」。) 經 秋,齊侯、宋公、江人、黃人會於陽穀。 傳 秋,會於陽穀1,謀伐楚也。 今注 1 陽穀:齊地。在今山東省陽穀縣東北三十里陽穀故城。 今譯 秋天,會盟於陽穀,謀劃討伐楚國。 經 冬,公子友如齊蒞盟。 傳 齊侯為陽穀之會來尋盟。冬,公子友如齊蒞盟1。 今注 1 如齊蒞盟:意思是受齊國的盟誓。 今譯 齊桓公為了陽穀之會派人來魯國尋求盟誓。冬天,公子友到齊國參加盟誓。 經 楚人伐鄭。 傳 楚人伐鄭,鄭伯欲成1,孔叔2不可,曰:「齊方勤我3,棄德不祥4。」 今注 1 鄭伯欲成:鄭伯想講和。 2 孔叔:鄭大夫。 3 齊方勤我:齊國正幫助我們對付災難。 4 齊德不祥:違背恩德是不好的。 今譯 楚國人攻伐鄭國,鄭伯想要講和,孔叔不贊成,說:「齊國正在幫助我們對付災難,違背了恩德是不好的。」 傳 齊侯與蔡姬1乘舟於囿2,盪公3,公懼變色4,禁之不可5。公怒歸之,未之絕也6,蔡人嫁之。 今注 1 蔡姬:蔡國是姬姓,在另一節中說:「齊侯之夫人三,王姬、徐嬴、蔡姬,皆無子。」 2 乘舟於囿:在花園中劃盪小船。 3 盪公:搖動齊桓公。 4 公懼變色:齊侯害怕,臉上變了顏色。 5 禁之不可:禁止她搖盪,她也不聽從。 6 未之絕也:並沒有完全斷絕關係。 今譯 齊桓公和蔡姬在花園裡的池中划船。震盪了齊桓公,桓公害怕,變了臉色,禁止蔡姬搖盪,她也不聽。桓公非常生氣,把她送回蔡國,並未完全斷絕關係,蔡國人又把她嫁給別人。 僖公四年(公元前六五六年) 經 四年春王正月,公會齊侯、宋公、陳侯、衛侯、鄭伯、許男、曹伯侵蔡,蔡潰。遂伐楚,次於陘。 經 夏,許男新臣卒。 經 楚,屈完來盟於師,盟於召陵。 傳 四年春,齊侯以諸侯之師侵蔡1,蔡潰,遂伐楚。楚子使與師言2曰:「君處北海,寡人處南海3,唯是風馬牛不相及4也。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5?」管仲對曰:「昔召康公6,命我先君大公7,曰:『五侯九伯,女實征之8,以夾輔周室9。』賜我先君履10,東至於海11,西至於河12,南至於穆陵13,北至於無棣14。爾貢苞茅不入15,王祭不共16,無以縮酒17,寡人是征18。昭王南征而不復19,寡人是問20。」對曰:「貢之不入,寡君之罪也21,敢不共給?昭王之不復22。君其問諸水濱23。」師進,次於陘24。夏,楚子使屈完如師25。師退,次於召陵26。齊侯陳諸侯之師27,與屈完乘而觀之28。齊侯曰:「豈不穀是為29,先君之好是繼30,與不穀同好如何?」對曰:「君惠徼福於敝邑之社稷31,辱收寡君32,寡君之願也。」齊侯曰:「以此眾戰,誰能御之33;以此攻城,何城不克34?」對曰:「君若以德綏諸侯35,誰敢不服?君若以力36,楚國方城以為城37,漢水以為池38,雖眾,無所用之。」屈完及諸侯盟39。 今注 1 以諸侯之師侵蔡:諸侯之師指宋公、陳侯、衛侯、鄭伯、許男、曹伯的軍隊。 2 楚子使與師言:楚成王派人與軍隊交涉。 3 君處北海,寡人處南海:你住在渤海左近,我住在南海,南海是指雲夢澤,楚都郢在澤西。 4 唯是風馬牛不相及:牝牡相誘曰「風」,風馬牛不相及,言雖馬牛風逸,牝牡相誘亦不相及。比喻齊、楚距離甚遠,本不相干。 5 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涉是侵入。不想你侵入我的地方,什麼緣故? 6 昔召康公:召康公即召公奭與周公共相王室。 7 大公:大音泰。大公(姜太公)是封齊的始祖,他當時從周武王滅商。 8 五侯九伯,女實征之:五等的諸侯及九州的伯爵,你全能管理他。 9 以夾輔周室:他同周公聯合輔佐周王。 10 賜我先君履:履是代表可以管理的地方。賞給大公管理的地方。 11 東至於海:齊國東邊是海。 12 西至於河:西到黃河。 13 南至於穆陵:穆陵在今山東臨朐縣南一百里大峴山上之穆陵關。南到穆陵關。 14 北至於無棣:無棣是齊邑,在今山東無棣縣北三十里。 15 爾貢苞茅不入:苞茅是里束的菁茅,用以漉酒,這種為南方所產。此句乃是責備楚國不貢獻苞茅。 16 王祭不共:不能供給王室的祭祀。 17 無以縮酒:因為沒有苞茅,所以不能漉酒。 18 寡人是征:所以我向你索要。 19 昭王南征而不復:在昭王五十一年的時候,昭王南巡渡漢水,漢水的人以膠舟進,中流溶解,昭王及祭公皆淹死,這句話即指此事。 20 寡人是問:顧亭林說:「齊侯以為楚罪而問之。」 21 貢之不入,寡君之罪也:他承認不貢獻苞茅是楚國的罪。 22 昭王之不復:關於昭王不回來的事。 22 君其問諸水濱:你去問漢水邊上的人,因為彼時楚國力量尚未達到漢水的邊界。 24 次於陘:陘音刑。楚地,在今河南郾城縣境。軍隊駐在陘的地方。 25 楚子使屈完如師:屈完是楚大夫。楚成王派屈完到諸侯軍隊中來,觀齊師的強或弱。 26 次於召陵:召陵故城在今河南省郾城縣東三十五里。軍隊駐在召陵的地方。 27 齊侯陳諸侯之師:齊桓公陳列諸侯的軍隊。 28 乘而觀之:乘是共乘車。此指共乘車來看諸侯的軍隊。 29 豈不穀是為:不穀是諸侯的謙稱,意思說諸侯並非為他自己。 30 先君之好是繼:這是為的繼續先君的舊好。 31 君惠徼福於敝邑之社稷:你給我們社稷的福祉。 32 辱收寡君:願意收留我們的君。 33 以此眾戰,誰能御之:拿這眾多的軍隊作戰,誰能夠防禦。 34 以此攻城,何城不克:拿這些軍隊攻城,什麼城池不被打下。 35 以德綏諸侯:要用德行安定諸侯。 36 君若以力:你要用武力。 37 楚國方城以為城:方城是山名,在今河南葉縣南。楚國以方城做城。 38 漢水以為池:楚國以漢水做護城河。 39 屈完及諸侯盟:屈完就同諸侯盟誓。 今譯 四年春天,齊桓公用諸侯的聯軍侵入蔡國,蔡國潰敗。於是討伐楚國。楚成王派人與聯軍交涉說:「你住在北方,我住在南海,我們距離這樣遠,就是馬牛風逸,牝牡相誘亦不相及。沒料到你侵入我的地方,這是什麼緣故?」管仲回答說:「從前召康公命令我國的先君姜太公說:『五等的諸侯及九州的伯爵,你全能征討他們,以與周公共同輔佐周室。』賜給我國的先君管理的地方,東邊到海,西邊到黃河,南邊到穆陵,北邊到無棣。你應進貢的苞茅沒有送來,不能供給周王的祭祀,無法漉酒,我為此來向你索要。昭王南巡而沒有復回,我為此來向你質問。」楚國的使者回答說:「貢物沒有送進,是我楚君的罪過。怎敢不供給周室之用?昭王沒有復回,你且去問漢水邊上的人。」諸侯的聯軍便進軍,駐紮在陘。夏天,楚成王派屈完到聯軍去觀看聯軍的強弱。聯軍退到召陵駐紮。齊桓公陣列了諸侯的聯軍,與屈完乘車檢閱。齊桓公說:「諸侯支持我,並非為我個人,這是為了繼續先君的舊好,你認為楚國和我同心和好如何?」回答說:「你給我們社稷帶來福祉,願意收留我們的國君,這是我君的意願。」齊桓公說:「用這樣多的軍隊作戰,誰能抵禦;用這樣多的軍隊攻打城池,沒有城池打不下。」回答說:「你若用德行撫綏諸侯,誰敢不服從?你若用武力,楚國用方城做城,用漢水做護城河,軍隊雖眾多,也沒有用處。」屈完和諸侯盟誓。 經 齊人執陳轅濤塗。 傳 陳轅濤塗1謂鄭申侯2曰:「師出於陳、鄭之間3,國必甚病4。若出於東方,觀兵於東夷5,循海而歸,其可也。」申侯曰:「善。」濤塗以告。齊侯許之。申侯見,曰:「師老矣6!若出於東方而遇敵,懼不可用也7。若出於陳、鄭之間,共其資糧屝屨8,其可也。」齊侯說,與之虎牢9,執轅濤塗10。 今注 1 轅濤塗:陳大夫。 2 申侯:鄭大夫。 3 師出於陳、鄭之間:軍隊要經過陳國與鄭國交界處。 4 國必甚病:陳國同鄭國因為供應煩費,必定甚受苦。 5 觀兵於東夷:觀兵是顯示他的軍隊很雄壯,為的給東夷看。東夷是指郯、莒、徐夷諸國。 6 師老矣:軍隊很疲倦,不堪再用。 7 若出於東方而遇敵,懼不可用也:若由東方返齊國,遇見敵人,恐怕不可以作戰。 8 共其資糧屝屨:供給食物同草鞋。 9 虎牢:鄭制邑,在今河南泗水縣西。 10 執轅濤塗:齊國遂將轅濤塗捕獲。 今譯 陳國的大夫轅濤塗對鄭國的大夫申侯說:「軍隊經過陳國和鄭國交界的地方,我們兩國必定甚受其苦。若是經過東方,讓東方的夷人觀看軍隊的雄威,然後沿著海邊回來,這樣才可以。」申侯說:「好極了。」濤塗把這個意見告訴齊桓公,桓公答應了他。申侯也去見齊桓公說:「軍隊已經疲倦了,若是經過東方而遇到敵人,恐怕不可以打仗。若是經過陳國、鄭國的交界,充分供應軍隊的糧食和草鞋,這樣才可以。」齊侯很高興,把虎牢賜給申侯,而把轅濤塗抓起來。 經 秋,及江人、黃人伐陳。 傳 秋,伐陳,討不忠也1。 今注 1 討不忠也:因為陳轅濤塗不忠於齊國,故討伐他。 今譯 秋天,討伐陳國,聲討他的不忠。 經 八月,公至自伐楚1。 今注 1 公至自伐楚:因為告於宗廟,所以寫在竹簡上。此經無傳。 今譯 八月,魯僖公討伐楚國之後回到魯國。 經 葬許穆公。 傳 許穆公卒於師,葬之以侯禮也1。凡諸侯薨於朝會加一等2,死王事加二等3,於是有以袞斂4。 今注 1 葬之以侯禮也:許是男爵,而以侯禮來葬加一等。 2 凡諸侯薨於朝會加一等:諸侯命有三等,公為上等,侯及伯為中等,子及男為下等。 3 死王事加二等:為王戰死就加二等來葬斂。 4 有以袞斂:袞音滾。是公的衣服,凡加二等者,可以用公的衣服來殯斂。 今譯 許穆公在軍中逝世,用侯爵的禮節來葬他。凡是諸侯在朝會時逝世,用加一等的禮節,為周王戰死,用加二等的禮節,於是,可以用公的衣服來殯斂。 經 冬十有二月,公孫茲帥師會齊人、宋人、衛人、鄭人、許人、曹人侵陳。 傳 冬,叔孫戴伯1帥師會諸侯之師侵陳,陳成2,歸轅濤塗3。 今注 1 叔孫戴伯:公孫茲,叔牙子,戴是諡號。 2 陳成:陳國要求講和。 3 歸轅濤塗:因為陳服罪,所以歸還其大夫。 今譯 冬天,叔孫戴伯率領軍隊,會合諸侯的軍隊侵入陳國,陳國人要求講和,於是把轅濤塗送回陳國。 傳 初,晉獻公欲以驪姬為夫人,卜之不吉1;筮之吉2,公曰:「從筮。」卜人曰:「筮短龜長,不如從長3。且其繇4曰,專之渝,攘公之羭5,一薰一蕕,十年尚猶有臭6,必不可。」弗聽,立之。生奚齊。其娣生卓子。及將立奚齊7,既與中大夫成謀8。姬謂大子曰:「君夢齊姜,必速祭之9。」大子祭於曲沃10,歸胙於公11。公田12。姬置諸宮六日13,公至,毒而獻之14。公祭之地,地墳15。與犬,犬斃。與小臣16,小臣亦斃。姬泣曰:「賊由大子17。」大子奔新城18。公殺其傅杜原款19。或謂大子:「子辭,君必辯焉20。」大子曰:「君非姬氏,居不安,食不飽。我辭,姬必有罪21。君老矣,吾又不樂22。」曰:「子其行乎23?」大子曰:「君實不察其罪24,被此名也以出,人誰納我25?」十二月戊申,縊於新城。姬遂譖二公子26,曰:「皆知之。」重耳奔蒲,夷吾奔屈27。 今注 1 卜之不吉:用龜來占卜,不吉。 2 筮之吉:但是用筮草來占卜,則吉兆。 3 筮短龜長,不如從長:筮草短而占卜的龜象長,還是應當從龜的占卜。 4 繇:音同晝。卦兆的占辭。 5 專之渝,攘公之羭:渝是變,音俞。若專心愛驪姬,必然發生變亂,必能奪掉獻公的美德。 6 一薰一蕕,十年尚猶有臭:薰是香草,指申生等;蕕是臭草,指驪姬等;香與臭共居,十年尚留下臭味。 7 立奚齊:立奚齊為太子。 8 與中大夫成謀:中大夫據《國語·晉語》所說指里克。《晉語》:「里克曰:吾秉君以殺太子吾不忍,通復故交吾不敢,中立其免乎!」 9 君夢齊姜,必速祭之:因為獻公夢見申生的母親齊姜,必定趕緊去祭她。 10 大子祭於曲沃:申生往曲沃去祭祀。 11 歸胙於公:胙是祭肉。送祭肉到獻公處。 12 公田:獻公正在打獵。 13 姬置諸宮六日:驪姬把祭肉擱在宮中六天。 14 公至,毒而獻之:獻公回來以後,驪姬就下毒於祭肉上,而獻給獻公。 15 公祭之地,地墳:獻公以肉祭地,地就隆起。 16 與小臣:晉朝韋昭註:「小臣,官名,掌陰事陰命,閹士也。」 17 賊由大子:指奸謀弒逆實由太子。 18 新城:曲沃。 19 杜原款:是申生的師傅。 20 子辭,君必辯焉:你說明祭肉已存六天,獻公必然要查考這件事。 21 我辭,姬必有罪:我要辯護,驪姬必定得罪而死。 22 君老矣,吾又不樂:獻公已老,如驪姬獲罪,是我又使他不快樂。 23 子其行乎:你還是逃奔他國吧! 24 君實不察其罪:獻公不細察我犯的罪。 25 人誰納我:誰還會接納我。 26 二公子:指重耳與夷吾。 27 重耳奔蒲,夷吾奔屈:蒲與屈皆見莊公二十八年注。 今譯 起初,晉獻公想要以驪姬做夫人,用龜來占卜,不吉利。用筮草來占卜,吉利。晉獻公說:「依照筮草占卜的結果做吧!」卜人說:「筮草之數短而龜象長,不如依照長的。並且卜辭說:『若是因專愛而生變亂,就要破壞了公的美德。香草和臭草放在一起,十年還留下臭味。』必定不可以依照筮草占卜的吉兆。」晉獻公不聽,就立驪姬做夫人,生了奚齊,她的妹妹生了卓子。等到後來將要立奚齊為太子,已經和中大夫商量過,驪姬對太子申生說:「獻公夢見了你的母親齊姜,必要趕快去祭她。」太子申生就到曲沃去祭,把祭肉送回給獻公。獻公正在打獵,驪姬把祭肉放在宮中六天。等獻公回來以後,就下了毒藥,然後才獻給獻公。獻公把肉放置在地上,地就隆起。把肉給狗吃,狗就死了。給小臣,小臣也死。驪姬哭泣著說:「奸謀弒逆實由太子。」太子出奔到新城。獻公殺了他的師傅杜原款。有人告訴太子說:「你若說明祭肉已擱了六天,獻公必然要查明這件事。」太子說:「獻公若沒有姬氏,他住不能安適,吃不能飽。我若說明,姬必定有罪。獻公老了,我這樣做又讓他不快樂。」別人又說:「你姑且出奔他國吧!」太子說:「獻公實在不察明我的罪,擔負著企圖弒父的罪名出奔,誰會容納我?」十二月戊申,太子就在新城自縊。驪姬於是就說其他二位公子的壞話,說:「他們都知道太子的陰謀。」重耳就逃奔到蒲,夷吾就逃奔到屈。 僖公五年(公元前六五五年) 傳 五年,春王正月辛亥朔,日南至1。公既視朔2,遂登觀台以望,而書3,禮也。凡分、至、啟、閉4必書雲物5,為備故6也。 今注 1 日南至:周的正月,是現在農曆的十一月,南至即是冬至。 2 公既視朔:每月初一,告朔日於廟,名曰視朔。 3 遂登觀台以望,而書:觀台是在台上建築屋子,以備遠望,而書是指把此事記下來。 4 分、至、啟、閉:分是指春分及秋分;至是指冬至及夏至;啟是立春同立夏;閉是立秋同立冬。 5 雲物:表示雲彩的變換。 6 為備故:為的是可以預先察知祥瑞與否。 今譯 五年,春,周王歷正月,辛亥,初一這一天是冬至,太陽在最南端。僖公既親自告朔於宗廟以後,就登上觀台去瞭望,記載這件事稱許僖公的合於禮。凡是春分、秋分、夏至、冬至、立春、立夏、立秋、立冬各節氣,都要記載雲彩的轉變,以備預先察知妖祥,早做準備。 經 五年春,晉侯殺其世子申生。 傳 晉侯使以殺大子申生之故來告。初1,晉侯使士 為二公子2築蒲與屈3,不慎置薪焉4。夷吾訴之,公使讓之5。士 稽首6而對曰:「臣聞之,無喪而戚,憂必仇焉7。無戎而城,仇必保焉8。寇讎之保,又何慎焉9?守官廢命,不敬10。固仇之保,不忠11。失忠與敬,何以事君?《詩》云:『懷德唯寧,宗子唯城12。』君其修德而固宗子13,何城如之?三年將尋師焉14,焉用慎15?」退而賦曰:「狐裘尨茸16,一國三公,吾誰適從17?」及難18,公使寺人披19伐蒲,重耳曰:「君父之命不校20。」乃徇21曰:「校者,吾仇也22。」逾垣而走,披斬其袪23,遂出奔翟24。 今注 1 初:是追述早幾年的事情。 2 二公子:指文公重耳與惠公夷吾。 3 蒲與屈:注見莊公二十八年。 4 不慎置薪焉:築城的時候不謹慎,把薪材擱置在裡邊。 5 讓之:讓是責讓。 6 稽首:古人坐在席上,拜頭至地。 7 無喪而戚,憂必仇焉:沒有緣故而憂慮,憂必立刻就來。 8 無戎而城,仇必保焉:沒有兵戎而修城池,仇敵必加強他的防衛。 9 寇讎之保,又何慎焉:這是為了寇讎加強他的防衛,這又有什麼可慎重的呢? 10 守官廢命,不敬:若不堅築城池,則有官守而廢君的命令,那就是不恭敬。 11 固仇之保,不忠:若築的城池堅固,就是為寇讎加強他的防衛,就是不忠。 12 懷德唯寧,宗子唯城:出《詩·大雅·生民之什·板》篇。意思是說懷德以安寧,則宗子像城一樣堅固。 13 君其修德而固宗子:你只要修德行而使宗子堅固。 14 三年將尋師焉:三年以後將用兵。 15 焉用慎:何必謹慎呢? 16 狐裘尨茸:狐狸的皮裘很雜亂。尨茸是雜亂貌,尨音蒙。 17 吾誰適從:我聽誰的話好?這是士 自己作的詩。 18 及難:等到驪姬發禍難的時候。 19 寺人披:寺人等於太監,披是寺人的名字。 20 君父之命不校:對君父的命令,不能反對。 21 徇:是號令於眾。 22 校者,吾仇也:要是來抵抗的,就是我的仇人。 23 袪:音驅,袖口。 24 翟:翟就是狄,在今山西省汾陽與太原兩縣之間。 今譯 晉獻公派人把殺太子申生的理由來告訴魯國知道。起初,晉獻公派士 為重耳及夷吾兩位公子修築蒲和屈兩城,築城時不謹慎,把柴薪放在牆裡。夷吾把這件事告訴獻公,獻公派人去責備士 。士 拜首而回答說:「我聽說過,沒有喪事而哀戚,憂患必立刻到來;沒有戰事而築城,必使寇讎加強他的防衛。結果使寇讎加強防衛,有什麼可謹慎的呢?若不堅築城牆,既受了官職而不聽國君的命令,就是不敬;然而使寇讎加強防衛,就是不忠。失去了忠心與恭敬,還用什麼服侍國君呢?《詩經》說:『懷著德行以安寧國家,同宗的子弟必如城池一樣堅固。』國君只要修整他的德行而使宗子堅固,何必築城呢?三年以後將要用兵,現在何必謹慎呢?」士 退而賦詩道:「狐裘毛色雜亂,一國有三個主人,我聽誰的話才好?」等到驪姬發難的時候,獻公派寺人披討伐蒲城,重耳說:「君父的命令不能反對。」就向眾人發布命令說:「抵抗的人就是我的仇人。」他自己就跳過城垣逃走。寺人披趕上切斷了他的衣袖,重耳於是出奔到翟。 經 杞伯姬1來,朝其子2。 今注 1 伯姬:是魯莊公的女兒。 2 朝其子:等於其子來朝。此經無傳。 今譯 伯姬來魯國歸寧,她的兒子同來朝見。 經 夏,公孫茲如牟。 傳 夏,公孫茲1如牟2,娶焉3。 今注 1 公孫茲:是叔牙之子,即叔孫戴伯。 2 牟:牟音謀。在今山東省萊蕪縣東二十里。 3 娶焉:他借著聘問就在那裡娶妻。 今譯 夏天,公孫茲到牟國聘問,並且在牟國娶妻。 經 公及齊侯、宋公、陳侯、衛侯、鄭伯、許男、曹伯會王世子於首止。 傳 會於首止1,會王大子鄭2,謀寧周3也。 今注 1 首止:杜注衛地,但《欽定春秋傳說彙纂》以為應該是宋地。在今河南省睢縣。 2 會王大子鄭:會周王的太子,名鄭。 3 謀寧周:惠王將廢太子鄭而立王子帶,故齊桓公率諸侯會王太子以安定他的位置。 今譯 諸侯會於首止,會見周王的太子鄭,謀求安定太子鄭在周的地位。 傳 陳轅宣仲1怨鄭申侯之反己於召陵2,故勸之城其賜邑3,曰:「美城之,大名也4。子孫不忘,吾助子請5。」乃為之請於諸侯而城之美。遂譖諸鄭伯曰:「美城其賜邑,將以叛6也。」申侯由是得罪。 今注 1 轅宣仲:即轅濤塗。 2 召陵:注見僖公四年。 3 故勸之城其賜邑:所以勸他修理齊桓公所賜他的虎牢。 4 美城之,大名也:將城修得甚美,這是一件出名的事情。 5 吾助子請:我幫著你來請求。 6 將以叛:這是為著造反。 今譯 陳國的大夫轅宣仲怨恨鄭國的大夫申侯在召陵反對他,就勸申侯修築他所得到的城邑,說:「將城修得華美,這是一件出名的事情,你的子孫將不會忘記你,我願幫助你去申請。」於是,就為他向諸侯請求,把虎牢修築得很華美,然後就向鄭文公說申侯的壞話:「他把他得到的城邑修得華美,為的是將來藉以叛變。」申侯因此得罪。 經 秋八月,諸侯盟於首止,鄭伯逃歸不盟。 傳 秋,諸侯盟,王使周公召鄭伯曰:「吾撫女以從楚1,輔之以晉,可以少安2。」鄭伯喜於王命,而懼其不朝於齊也3,故逃歸不盟。孔叔4止之,曰:「國君不可以輕,輕則失親5,失親患必至6,病而乞盟,所喪多矣7!君必悔之8。」弗聽,逃其師而歸。 今注 1 吾撫女以從楚:女音同汝。我安撫你,以便你追隨楚國。 2 輔之以晉,可以少安:再以晉國相輔助,可以稍微安定。 3 而懼其不朝於齊也:而又怕沒有到齊國朝見。 4 孔叔:鄭大夫。 5 國君不可以輕,輕則失親:國君不可以輕佻,輕佻則丟掉親黨。 6 失親患必至:丟掉了親黨,禍患必定來到。 7 病而乞盟,所喪多矣:有禍患再求盟於人,所損失的必定更多。 8 君必悔之:你必定很後悔。 今譯 秋,諸侯會盟於首止,周惠王派周公去召見鄭文公,對他說:「我安撫你,以便你隨從楚國,再以晉國輔助,這樣你就可以稍微安定。」鄭文公心喜周王的命令,又懼怕自己沒到齊國朝見,所以就逃開而不參加會盟。孔叔阻止他說:「國君不可以輕佻,輕佻就要失去親黨的支援;失去了親黨的支援,禍患必會到來。等到禍患到來再乞求參加盟會,所損失的必定很多。你一定會後悔的。」鄭文公不聽,逃離他的軍隊,自己先回國。 經 楚人滅弦,弦子奔黃。 傳 楚鬬穀於菟1滅弦2,弦子奔黃3,於是江4、黃、道5、柏6方睦於齊,皆弦姻也7。弦子恃之而不事楚8,又不設備,故亡。 今注 1 鬬穀於菟:楚大夫,即令尹子文。 2 弦:在今河南省潢川縣西南有弦城。 3 黃:古國名,子爵。在今河南潢川縣西十二里有黃城。 4 江:江國在今河南省新息縣西南八十里。 5 道:在今河南省確山縣東北二十里有道城。 6 柏:國名。在今河南省西平縣西南有柏亭。 7 皆弦姻也:全是弦國的姻親。 8 弦子恃之,而不事楚:弦子仗著他們,又不侍奉楚國。 今譯 楚大夫鬬穀於菟消滅了弦國,弦子逃奔到黃國。這時候,江國、黃國、道國、柏國正好都與齊國親睦,他們又都是弦國的姻親,弦子仗著他們,而不服侍楚國,又不準備防禦工事,所以亡國。 經 九月,戊申朔,日有食之1。 今注 1 此經無傳。 今譯 九月,戊申,初一,發生日食。 經 冬,晉人執虞公。 傳 晉侯1復假道2於虞以伐虢。宮之奇3諫曰:「虢,虞之表4也,虢亡,虞必從之5。晉不可啟6,寇不可玩7。一之謂甚,其可再乎8?諺9所謂『輔車相依,唇亡齒寒10者,其虞虢之謂也。」公曰11:「晉,吾宗也,豈害我哉?」對曰:「大伯,虞仲12,大王之昭13也。大伯不從,是以不嗣14。虢仲,虢叔,王季之穆15也。為文王卿士,勛在王室,藏於盟府16。將虢是滅,何愛於虞?且虞能親於桓、莊17乎?其愛之也,桓、莊之族何罪,而以為戮,不唯偪乎18?親以寵偪,猶尚害之,況以國乎19?」公曰:「吾享祀豐絜,神必據我20。」對曰:「臣聞之,鬼神非人實親,唯德是依21。故《周書》22曰:『皇天無親,唯德是輔23。』又曰:『黍稷非馨,明德唯馨24。』又曰:『民不易物,唯德繄物25。』如是,則非德民不和,神不享矣26。神所馮依,將在德矣27。若晉取虞,而明德以薦馨香,神其吐之乎28?」弗聽,許晉使29。宮之奇以其族行30,曰:「虞不臘矣31,在此行也,晉不更舉矣32。」八月甲午,晉侯圍上陽33。問於卜偃34曰:「吾其濟乎35?」對曰:「克之。」公曰:「何時?」對曰:「童謠36云:『丙之晨,龍尾伏辰37,均服振振38,取虢之旂。鶉之賁賁39,天策焞焞40,火中成軍41,虢公其奔。』其九月、十月之交乎。丙子旦,日在尾,月在策,鶉火中,必是時也。」冬十二月丙子朔,晉滅虢,虢公丑42奔京師43。師還,館於虞44,遂襲虞,滅之。執虞公及其大夫井伯45,以媵秦穆姬46,而修虞祀47,且歸其職貢於王48。故書曰:「晉人執虞公。」罪虞,且言易也。 今注 1 晉侯:即晉獻公。 2 假道:要求借路。 3 宮之奇:虞大夫。 4 表:外表。 5 虞必從之:虞必定追隨著它。 6 啟:啟是啟他的貪心。 7 寇不可玩:玩音完,謂相習而不經意。對於敵寇不可以疏忽也。 8 其可再乎:這一件已經不可以,還能再來嗎? 9 諺:是民間俗諺。 10 輔車相依,唇亡齒寒者:輔是指面頰,車是指的牙床骨。這是說虞如牙齒在裡邊,虢如嘴唇在表面,所以去一不可。 11 公曰:虞君說。 12 大伯、虞仲:大音泰。他們全是周大王的兒子。 13 大王之昭:大王的兒子在昭位,因為在祖先系統中,每隔一代相同,所謂昭生穆,穆生昭。 14 大伯不從,是以不嗣:因為大伯不聽從大王的話,所以他沒有接著大王做君。 15 王季之穆:是王季的兒子在穆位。 16 勛在王室,藏於盟府:他們是在王室有功,而藏在盟府。盟府是周室管盟勛的官。 17 桓、莊:是指桓叔同莊伯的族人,對於晉獻公為從祖的兄弟。 18 不為偪乎:《左傳·莊公二十五年》,晉獻公患桓、莊之族的壓迫,盡把他們殺掉。 19 親以寵偪,猶尚害之,況以國乎:雖然親近的人,但是他有勢力,就生壓迫,所以把他誅戮,何況國家呢? 20 吾享祀豐絜,神必據我:我的祭祀非常豐滿,神必保佑我。 21 唯德是依:唯獨對有德的才憑依。 22 《周書》:是逸書。 23 皇天無親,唯德是輔:天沒有親近的人,只有對有德的人才輔助。 24 黍稷非馨,明德唯馨:祭祀所用的穀物,不一定是香的,唯獨君的明德,方能馨香遠聞。 25 民不易物,唯德繄物:物指祭祀用的物品。民不能夠改變祭品,唯人君的明德方能與祭品有關。 26 則非德民不和,神不享矣:如此則要不是明德,民就不能和善,神也不能享受。 27 神所馮依,將在德矣:神所憑依的,皆在於明德。馮音及意皆同憑。 28 而明德以薦馨香,神其吐之乎:晉國有明德,以馨香來祭祀,神還能不吃,吐掉它嗎? 29 許晉使:允許晉國的假道。 30 宮之奇以其族行:宮之奇與他的全族,全都離開虞國。 31 虞不臘矣:虞不能再舉行臘祭。臘是每年過年時舉行的。 32 在此行也,晉不更舉矣:在這一次,晉可以成功,晉不必再舉兵。 33 上陽:是虢國的都城,在今河南省陝縣。 34 卜偃:晉大夫。 35 吾其濟乎:我能夠成功嗎? 36 童謠:兒童的歌謠。 37 丙之晨,龍尾伏辰:丙之辰是丙日的朔旦。龍尾是星名。日月的相會叫作辰,因為太陽在尾星上,所以尾星不見。 38 均服振振:均服是黑衣服,為行軍所用。振振是很興盛的樣子。 39 鶉之賁賁:鶉是火星,賁賁是鶉星的形狀。 40 天策焞焞:天策是傳說中的星星。焞焞是星星沒有光耀。 41 火中成軍:於是在鶉火中,軍事能成功。 42 虢公丑:丑是虢公的名字。 43 京師:是周朝的都城。 44 館於虞:住在虞國。 45 井伯:是虞大夫。 46 穆姬:是晉獻公之女,嫁於秦穆公者。 47 而修虞祀:代表虞國祭祀境內山川的神。 48 歸其職貢於王:把他的職貢歸於周王朝。 今譯 晉獻公又向虞國借路以攻伐虢國。宮之奇向虞公進諫說:「虢國,等於是虞國的外表,虢國亡了,虞國必隨之滅亡。晉國的貪心不可開啟,對於敵寇不可疏忽。一次已經可說是太過分了,難道還可以再有第二次嗎?諺語所說,頰骨和齒床互相依賴;嘴唇沒有了,牙齒就受寒。這種說法,就是指著虞和虢而說的。」虞公說:「晉國是我的同宗,他難道會害我嗎?」回答說:「大伯和虞仲都是大王的兒子,大伯因為不聽大王的命令,所以不能嗣位。虢仲和虢叔都是王季的兒子,他們做文王的卿士,對王室有功勳,功勳記載在盟府典藏的簡冊里。然而,晉國將要把虢滅掉,它對虞國又有什麼愛護?而且,虞國能夠比桓、莊之族更親於晉國嗎?就說晉國愛護虞國,但是桓、莊之族有什麼罪狀,而為晉獻公所殺盡,不是因為他們對他最親近,使他感覺壓迫嗎?雖然是親近的人,但因其得寵而逼迫,都是要加以殺害。何況是就國家來說呢?」虞公說:「我供奉祭祀的東西很豐美潔淨,神必定會保佑我。」回答說:「我聽說,鬼神並不是親於人,只有德行才是唯一的依據。所以《周書》說:『天沒有親近的人,它只是輔佐有德的人。』又說:『黍稷不是馨香的來源,只有光明的德行才能馨香遠聞。』又說:『人民不能改變祭物,只有人君的德行關係祭物的效用。』這樣說來,那麼若是沒有德行,人民不和諧,神也不享用祭品。神所依據的,將在於德行了。若是晉國取得了虞國,而用光明的德行去供薦馨香,神難道會不接受嗎?」虞公不聽,答應晉國使臣的要求。宮之奇帶著他的族人離開虞國,說:「虞國今年將不能舉行臘祭了。在這一次,晉國就可成功,不必另外再出兵。」八月,甲午,晉獻公包圍上陽,問卜偃說:「我可以成功嗎?」回答說:「你能攻克。」獻公說:「什麼時候?」回答說:「童謠唱道:『丙日的清晨,看不見尾星。同色的軍裝,多麼壯盛,打著取虢的旗幟。鶉星光耀地出現,天策星暗而無光;當火星高升,軍事成功,虢公將要出奔。』這樣說來,將在九月十月之間吧。丙子日的早晨,太陽在尾星附近,月亮在天策星附近,鶉星正在南方,必定是在那時候。」到了冬天,十二月,丙子朔,晉國消滅虢國,虢公丑出奔到京師。晉國軍隊回國時,駐紮在虞國,於是就偷襲虞國,消滅了它,抓住了虞公,以及他的大夫井伯,派他護送獻公的女兒穆姬出嫁到秦國。晉國代表虞國祭祀境內山川的神,並且把它的職貢送給周王。所以經上記載說:「執虞公。」以數落虞公的罪狀,並且說明晉國滅虞的容易。 僖公六年(公元前六五四年) 經 六年春王正月。 今注 此經無傳。《左傳》的規則,凡四季必書,不管有事或無事。 今譯 六年,春,周王歷正月。 傳 六年春,晉侯使賈華1伐屈,夷吾不能守2,盟而行3。將奔狄,郤芮4曰:「後出同走,罪也5。不如之梁6,梁近秦而幸焉7。」乃之梁。 今注 1 賈華:晉大夫。 2 夷吾不能守:夷吾沒有方法守住屈。因為在僖公五年,晉侯伐蒲的時候,重耳就說:「君父之命不校。」可見他不是不能守。 3 盟而行:與屈人盟後逃走。 4 郤芮:晉大夫。 5 後出同走,罪也:較重耳後逃出,而逃到同一國,這豈不是罪過。 6 之梁:往梁國。 7 而幸焉:得到秦的親信。 今譯 六年,春,晉獻公派賈華討伐屈城,夷吾不能守住屈城,就和屈人訂盟而後逃走。他將要逃奔到狄人的地方,郤芮說:「你在重耳之後逃走,而同逃到一個地方,這豈不是表示與重耳同謀嗎?不如到梁國去,梁國鄰近秦國而且為秦國所親幸,可藉以求秦國的幫助。」於是夷吾到梁國去。 經 夏,公會齊侯、宋公、陳侯、衛侯、曹伯伐鄭,圍新城。 經 夏,諸侯伐鄭,以其逃首止之盟1,故也。圍新密2,鄭所以不時城也3。 今注 1 首止之盟:在僖公五年。 2 新密:即現在的新城。 3 所以不時城也:所以不按著該修城的時候。 今譯 夏,魯僖公會合諸侯各國討伐鄭國,因為鄭國逃避首止之盟,所以討伐。諸侯的軍隊包圍了新密,但經上說是新城,這是因為鄭國在不適當的時候修城。 經 秋,楚人圍許,諸侯遂救許。 傳 秋,楚子圍許以救鄭,諸侯救許,乃還1。 今注 1 乃還:楚子就回國。 今譯 秋,楚成王出兵圍攻許國,以救鄭國,諸侯援救許國,楚成王才退回。 經 冬,公至自伐鄭。 今注 此經無傳。 今譯 冬,魯僖公在討伐鄭國之後回到魯國。 傳 冬,蔡穆侯1將許僖公2以見楚子於武城3,許男面縛銜璧4,大夫衰絰5,士輿櫬6。楚子問諸逢伯7,對曰:「昔武王克殷,微子啟如是8。武王親釋其縛,受其璧而祓之9,焚其櫬10,禮而命之11,使復其所12。」楚子從之。 今注 1 蔡穆侯:名盼,哀侯獻舞的兒子。 2 許僖公:名業,穆公新臣的兒子。 3 武城:楚地,一名武延城,在今河南省南陽縣北。 4 面縛銜璧:面縛是讓手綁在後面,使人只能看到他的面部,所以稱之為面縛。銜璧是因為手被捆著,故用口銜著玉石,以為摯見之禮。 5 衰絰:衰音崔,絰音蝶。衰絰是喪服。 6 輿櫬:櫬音襯,用車拉著棺材。 7 逢伯:楚大夫。 8 微子啟如是:微子啟是紂的庶兄,他曾經行過這種禮節。 9 受其璧而祓之:祓音服,拔除不祥的禮節。此句謂受他的玉璧而為他行拔除不祥的禮節。 10 焚其櫬:將他的棺材燒掉。 11 禮而命之:用禮節命令他。 12 使復其所:使回到他原在的地所。 今譯 冬,蔡穆侯陪著許僖公在武城見楚成王。許僖公叫人把他的手縛在背後,用口銜著璧,又叫許國的大夫穿著喪服,士用車拉著棺材,一起進見楚成王。楚成王向逢伯請問這件事的道理,逢伯回答說:「從前周武王克服了殷朝,微子啟就是這樣做的。武王親自解開他捆著的手,接受了他的璧,而為他行拔除不祥的禮節,燒掉那棺材,用禮節命令他,使他回到他原有的地方。」楚成王就依照逢伯的話去做。 僖公七年(公元前六五三年) 經 七年春,齊人伐鄭。 傳 七年春,齊人伐鄭。孔叔1言於鄭伯曰:「諺有之,曰:『心則不競,何憚於病2?』既不能強,又不能弱,所以斃也3,國危矣4!請下齊以救國5。」公曰:「吾知其所由來矣,姑少待我6。」對曰:「朝不及夕,何以待君7?」 今注 1 孔叔:鄭大夫。 2 心則不競,何憚於病:心就不能強,何必畏懼於疾病。 3 所以斃也:這種情形,所以必要死掉。 4 國危矣:國家很危險。 5 請下齊以救國:請投降齊國,以救鄭國。 6 吾知其所由來矣,姑少待我:我知道為什麼原因,你姑且稍等我。 7 朝不及夕,何以待君:現在早晨不能等到晚上,怎麼樣等著你。 今譯 七年,春天,齊國人討伐鄭國。孔叔對鄭文公說:「諺語說:『心志本來就不強,何必畏懼柔弱的表現呢?』既然不能堅強,又不能柔弱,這就是死亡之道。我們的國家已經危急了,請你投降齊國,以救國家。」鄭文公說:「我知道齊國來攻伐的原因。你姑且稍微等一下。」回答說:「現在我們不能從早上等到晚上,我們怎麼能等你呢?」 經 夏,小邾子1來朝。 今注 1 小邾子:即郳犁來,始得王命而來朝。因是邾國的分封,所以稱小邾子。此經無傳。 經 鄭殺其大夫申侯。 傳 夏,鄭殺申侯以說於齊1,且用陳轅濤塗之譖2也。初,申侯申出3也,有寵於楚文王4。文王將死,與之璧,使行5,曰:「唯我知女,女專利而不厭6,予取予求,不女疵瑕7也。後之人,將求多於女8,女必不免9。我死,女必速行,無適小國,將不女容焉10。」既葬,出奔鄭,又有寵於厲公。子文11聞其死也,曰:「古人有言曰,知臣莫若君:弗可改也已12。」 今注 1 鄭殺申侯以說於齊:鄭伯殺申侯,以使齊桓公高興。 2 譖:怎(四聲),以讒誣的話來害人。 3 申侯申出:出是指由申國君的姐妹所生。此意是說申侯是申國的外甥。 4 楚文王:名熊貲,是武王熊通的兒子,他開始遷都於郢。 5 使行:使他往旁國去。 6 唯我知女,女專利而不厭:女音義同汝。只有我深知道你,你只喜歡利益而沒有滿足。 7 予取予求,不女疵瑕:你跟我要錢財,我不以你為罪累。疵,詞(一聲),毀謗的意思。 8 後之人,將求多於女:將來接著我做君的,將對你要求甚多。 9 女必不免:你必不能逃避。 10 無適小國,將不女容焉:不要到小國去,小國將不能容納你。 11 子文:即令尹子文,是鬬穀於菟的字。 12 知臣莫若君,弗可改也已:沒有比君再能知道臣的,這句話不能改變。 今譯 夏天,鄭文公殺了申侯,以取悅於齊桓公,而且利用陳國大夫轅濤塗所說的壞話做藉口。起初,因為申侯是申國國君的姊妹所生,所以得到楚文王的寵愛。文王將要死的時候,給申侯一塊璧,叫他離開楚國,對他說:「只有我知道你最深,你只喜歡得到利益而且永遠不滿足。你向我索取,向我要求,我並不以為是你的過失。將來接著我做國君的人將認為你的要求過分,你必定不能免於罪。我死了,你必定要快快離開。不要到小國去,因為小國必定不能容納你的。」楚文王下葬以後,申侯就出奔到鄭國,又為鄭厲公所寵。這時,楚國的令尹子文聽到申侯被殺的消息,就說:「古人有一句話說,沒有比國君更能知道臣子的了。這句話實在不能改變的。」 經 秋七月,公會齊侯、宋公、陳世子款、鄭世子華盟於甯母。 傳 秋,盟於甯母1,謀鄭故也2。管仲言於齊侯曰:「臣聞之,招攜以禮3,懷遠以德4,德禮不易,無人不懷5。」齊侯修禮於諸侯,諸侯官受方物6。鄭伯使大子華7聽命於會8,言於齊侯曰:「洩氏、孔氏、子人氏三族9,實違君命,君若去之以為成10,我以鄭為內臣11,君亦無所不利焉。」齊侯將許之。管仲曰:「君以禮與信屬諸侯12,而以奸終之13,無乃不可乎?子父不奸14之謂禮,守命共時15之謂信,違此二者,奸莫大焉。」公曰:「諸侯有討於鄭,未捷16。今苟有釁17,從之不亦可乎?」對曰:「君若綏之以德,加之以訓辭18,而帥諸侯以討鄭,鄭將覆亡之不暇,豈敢不懼?若揔其罪人以臨之19,鄭有辭20矣,何懼?且夫合諸侯以崇德也,會而列奸21,何以示後嗣22?夫諸侯之會,其德、刑、禮、義,無國不記23。記奸之位24,君盟替25矣。作而不記,非盛德也26。君其勿許,鄭必受盟。夫子華既為大子,而求介27於大國以弱其國,亦必不免。鄭有叔詹、堵叔、師叔三良為政28,未可間也。」齊侯辭焉29。子華由是得罪於鄭。 今注 1 甯母:魯地。在今山東省魚台縣東二十里谷城鎮。 2 謀鄭故也:商討對付鄭國的辦法。 3 招攜以禮:招撫不服從的人用禮貌。 4 懷遠以德:懷柔遠人用德惠。 5 德禮不易,無人不懷:德與禮保持不變,就沒有人不懷念你。 6 諸侯官受方物:諸侯官員接受齊侯命令,規定各國應該貢獻天子的物品。 7 鄭伯使大子華:鄭伯是鄭文公,名捷。大子華是鄭伯的大子。大音泰。 8 聽命於會:到會中來聽候命令。 9 洩氏、孔氏、子人氏三族:皆鄭大夫。 10 君若去之以為成:你若把他們三族去掉,就可以講和。 11 我以鄭為內臣:我以鄭國為你的臣子。 12 君以禮與信屬諸侯:你以禮貌和信實使令諸侯。 13 而以奸終之:而以邪謀來終了。 14 子父不奸:奸同干犯,兒子與父親不相干犯。 15 守命共時:守君命以恭敬當時的事情。 16 未捷:未能打勝。 17 今苟有釁:現在假如敵國有隙可乘。 18 綏之以德,加之以訓辭:用德行來安撫他,再加上教訓。 19 揔其罪人以臨之:揔是率領。率領他的罪人(指子華)以威脅他。 20 鄭有辭:鄭國很有理由回答。 21 會而列奸:開會而把奸佞列入。 22 何以示後嗣:怎麼能傳給子孫。 23 無國不記:沒有一國不記在竹簡上。 24 記奸之位:把奸人(指子華)記在位子上。 25 君盟替:你的盟會就失敗了。 26 作而不記,非盛德也:做事情而不記載在竹簡上,這不是很好的德行。 27 求介:求獲得力量。 28 三良為政:三良即指洩氏、孔氏、子人氏三族。為政是掌握政治。 29 齊侯辭焉:齊桓公也就辭謝子華的建議。 今譯 秋天,在甯母會盟,為了商討對付鄭國的辦法。管仲對齊桓公說:「我聽說過,招撫離心的人要用禮;懷柔遠方的人要用德。德和禮始終不變,沒有人不感懷你。」齊桓公就對諸侯各國以禮相待,諸侯各國的官員領受了齊桓公發給他們的命令,規定他們所應貢獻給天子的物品。鄭文公派太子華到會,聽取齊桓公的命令,太子華對齊桓公說:「洩氏、孔氏及子人氏三族,實在是違背你的命令,若是你把他們除掉,作為講和的條件,我願意以鄭國做齊國的內臣。對你也不是沒有好處。」齊桓公將要允許太子華的要求,管仲說:「你以禮和信用聯合了諸侯,而以奸計來結束,這不是不可以的嗎?兒子與父親不互相干犯,叫作禮;堅守命令以恭敬的態度處理當時的事情,叫作信。違背了這兩個原則,就是莫大的奸逆。」齊桓公說:「諸侯曾討伐鄭國而沒有成功,現在鄭國若有釁隙,趁機收拾它,不是很好嗎?」管仲回答說:「你若以德行安撫他,再加以教訓他的辭令,而後率領諸侯討伐鄭國,鄭國將為了挽救覆亡而無暇他顧,難道還敢不怕?你若是率領了鄭國的罪人去威脅它,鄭國就有話可說,還有什麼要怕的呢?並且聯合諸侯是為了尊崇道德,會盟而使奸佞同列,怎麼能傳示子孫呢?諸侯的會盟,有關的德行、刑罰、禮節、道義,沒有一個國家不把這些事情記載下來。各國記載了奸佞與列的事,那麼你所召集的盟會也就失敗了。所做的事不記載在竹簡上,並不是盛德。你且不要允許他才好。鄭國必定會接受盟約。而那個子華既做了太子,反而向大國求援,以削弱自己國家的力量,他也必將不免於禍患。鄭國現在有叔詹、堵叔、師叔,這三個好人掌理政治,是沒有機會可以利用的。」齊桓公拒絕了子華的要求。而子華因此得罪於鄭國。 經 曹伯班1卒。 今注 1 曹伯班:即曹昭公。此經無傳。 今譯 曹昭公逝世。 經 公子友如齊1。 今注 1 盟誓以後而去聘問,表示招待不周。此經無傳。 今譯 公子友到齊國去聘問。 經 冬,葬曹昭公1。 今注 1 曹昭公:即曹伯班。此經無傳。 今譯 冬天,安葬曹昭公。 傳 冬,鄭伯使請盟於齊1。 今注 1 鄭伯使請盟於齊:鄭伯要求與齊國盟誓,此即前文管仲所說:「鄭必受盟。」 今譯 冬天,鄭文公派人到齊國請求與齊國盟誓。 傳 閏月1,惠王崩,襄王2惡大叔帶之難3,懼不立,不發喪而告難於齊4。 今注 1 閏月:古代的方法,把閏月必安置在年終,所謂「歸餘於終」。 2 襄王:是惠王的太子鄭。 3 大叔帶之難:大叔帶是襄王的弟弟。惠王的皇后很想立他做王。難是指患難。大音泰。 4 不發喪而告難於齊:在沒有發喪以前,就派人告患難於齊桓公。 今譯 閏月,周惠王駕崩。周襄王因為擔心太叔帶要發難,害怕而不敢立,就不發布惠王喪事的訃聞,而把太叔帶將發難的事向齊國報告。 僖公八年(公元前六五二年) 經 八年春王正月,公會王人、齊侯、宋公、衛侯、許男、曹伯、陳世子款盟於洮,鄭伯乞盟。 傳 八年春,盟於洮1,謀王室2也。鄭伯乞盟,請服也3。襄王定位,而後發喪4。 今注 1 洮:曹地。在今山東省鄄城縣西南五十里。 2 謀王室:因為襄王深懼太叔帶會作亂,所以諸侯會盟以加以計謀。 3 鄭伯乞盟,請服也:鄭伯請加入盟誓,這時方才服從齊國。 4 襄王定位,而後發喪:襄王的位置定了,而後發布惠王的喪事。 今譯 八年,春天,魯僖公會合王室的代表,齊侯、宋公、衛侯、許男、曹伯以及陳世子款盟誓於洮,為的是商討安定王室的計謀。鄭伯乞求參加盟誓,至此才服從齊國。襄王的王位穩定以後,才發布惠王的喪事。 經 夏,狄伐晉。 傳 晉里克帥師,梁由靡御,虢射為右1,以敗狄於採桑2。梁由靡曰:「狄無恥,從之必大克3。」里克曰:「懼之而已,無速眾狄4。」虢射曰:「期年,狄必至,示之弱矣5。」夏,狄伐晉,報採桑之役也6。復期月7。 今注 1 梁由靡御,虢射為右:梁由靡、虢射皆晉大夫。 2 採桑:在今山西省鄉寧縣西,大河津濟處。 3 狄無恥,從之必大克:狄人不以逃走為羞恥,追逐他必定大勝。 4 懼之而已,無速眾狄:把他們打敗為的只是讓他們有所畏懼,不可引發眾多狄人來進攻。 5 示之弱矣:表示晉軍很衰弱。 6 報採桑之役:這是為的報復釆桑的戰役。 7 復期月:不止一年,並且一年又過了一個月。 今譯 晉國的里克率領了軍隊,梁由靡為他駕著戰車,虢射做車右,在採桑把狄人打敗。梁由靡說:「狄人不以逃走為可恥,我們從後追逐,必定可以大獲勝利。」里克說:「把他們打敗為的只是讓他們有所畏懼,不可引發眾多狄人來攻擊我們。」虢射說:「一年以後,狄人必定會來攻,因為這一次已表現了晉軍的薄弱。」夏天,狄人攻伐晉國。這是為了報復採桑那次戰役。在釆桑之役一年又一個月以後,應驗了虢射的話。 經 秋七月,禘於大廟,用致夫人。 傳 秋,禘而致哀姜焉1,非禮也2。凡夫人不薨於寢3,不殯於廟4,不赴於同5,不祔於姑6,則弗致7也。 今注 1 禘而致哀姜焉:禘音同弟,古時重大祭典。祭太廟而使哀姜入廟。 2 非禮也:這不合於禮制。 3 凡夫人不薨於寢:凡是夫人不死在寢宮。 4 不殯於廟:不在廟裡出殯。 5 不赴於同:不將訃聞送到各同盟國。 6 不祔於姑:因為古代夫妻兩個人圖騰不相同,所以她不能夠袝在她丈夫的廟中,可是照原則說,兩個圖騰的人,必須為交換婚,所以下一代的夫人同上一代的姑恰是同圖騰,可以相祔。祔音附。 7 則弗致:四件不符合,則不入廟。 今譯 秋天,舉行禘祭於太廟,以安置哀姜的神主。這是不合禮的。凡是夫人不在寢宮逝世,不在太廟出殯,不將訃聞送到同盟的國家,不祔祭於她的姑,那麼就不能安置她的神主在太廟中。 經 冬,十有二月丁未,天王崩。 傳 冬,王人來告喪,難故1也,是以緩。 今注 1 難故:太叔帶之難的緣故。 今譯 冬天,周王的人來報告惠王的喪事,因為有太叔帶之難,所以延緩。 傳 宋公1疾,大子茲父2固請曰:「目夷長且仁3,君其立之。」公命子魚4。子魚辭曰:「能以國讓,仁孰大焉5。臣不及也,且又不順6。」遂走而退。 今注 1 宋公:即桓公御說。 2 茲父:是桓公的嫡子襄公。 3 目夷長且仁:目夷是茲父的庶兄。他年長而且仁厚。 4 子魚:即公子目夷。 5 能以國讓,仁孰大焉:能拿國家來禮讓,再沒有比這種仁更大的。 6 且又不順:因為立庶不立嫡,是不合於禮。 今譯 宋桓公病得很厲害,太子茲父堅持向桓公請求說:「目夷比我年長而且仁厚,請你立他繼承君位。」桓公就命子魚繼位,子魚推辭說:「能夠把國家讓給別人,再沒有比這種仁德更大的了。我不如他,而且我的地位不合於繼任為君。」於是就走開了。 僖公九年(公元前六五一年) 經 九年春王三月,丁丑,宋公御說卒。 傳 九年春,宋桓公卒1,未葬,而襄公會諸侯,故曰子2。凡在喪,王曰小童3,公侯曰子4。 今注 1 宋桓公卒:即是宋公御說卒。 2 襄公會諸侯,故曰子:襄公就去會盟諸侯,所以稱他為子。 3 凡在喪,王曰小童:凡是未葬,王就叫作小童。 4 公侯曰子:公或侯皆稱為子。 今譯 九年春天,宋桓公逝世,尚未下葬,而宋襄公就會見諸侯,所以稱他為「子」。凡是在喪事未完以前,王就稱為「小童」,公侯都稱為「子」。 經 夏,公會宰周公、齊侯、宋子、衛侯、鄭伯、許男、曹伯於葵丘。 傳 夏,會於葵丘1,尋盟,且修好2,禮也。王使宰孔3賜齊侯胙4,曰:「天子有事於文、武5,使孔賜伯舅胙6。」齊侯將下拜7。孔曰:「且有後命8。天子使孔曰,以伯舅耋老9,加勞賜一級,無下拜10。」對曰:「天威不違顏咫尺11,小白余敢貪天子之命,無下拜12,恐隕越於下,以遺天子羞13,敢不下拜?」下拜登受14。 今注 1 葵丘:在今河南省考城縣東三十里。 2 尋盟,且修好:重申從前的盟約,並且重修舊好。 3 宰孔:即宰周公,為天子宰。 4 賜齊侯胙:胙音作,是祭祖先用的祭肉。因為周代行封建制度,所以將親戚列入同姓,杜預說:「尊之比二王后。」是他不明白周代的封建制度。賜齊侯胙是以祭肉賜齊桓公。 5 有事於文、武:謂有祭祀於周文王、周武王。 6 賜伯舅胙:是天子稱異姓諸侯為伯舅、叔舅,見於《禮記》。但經我細研究,何人須稱伯舅及何人須稱叔舅,並不是看這個人年紀的長幼,而是看始封的諸侯,對當時的天子長或幼。賜伯舅胙亦指賞給齊桓公祭肉。 7 將下拜:將到階下來拜謝。 8 且有後命:更有以後的命令。 9 耋老:耋音疊,年八十曰耋,見《說文》;而《左傳》杜預注七十曰耋。耋老是高年的意思。 10 加勞賜一級,無下拜:因為你辛苦,所以加賜一等級,不必下台去拜謝。 11 天威不違顏咫尺:皇帝的威嚴不離開我的顏面過遠。咫等於八寸,天是指皇帝。 12 小白余敢貪天子之命,無下拜:小白是齊桓公自稱。此句指我哪裡敢貪圖天子的命令,不下台去拜謝。 13 恐隕越於下,以遺天子羞:恐怕天威顛墜到台階的下邊,使天子蒙受羞恥。 14 下拜登受:下台拜謝,然後上堂受祭肉。 今譯 夏天,諸侯會見於葵丘,重申過去的盟約,續修舊日的和好。這是合於禮的。周襄王派他的宰孔把祭肉賜給齊桓公,對他說:「天子祭文王和武王,所以派孔來賜祭肉給伯舅。」齊桓公將到階下拜謝,孔就說:「且慢,還有一個命令。天子派我來曾說道,因為伯舅年事已高,所以加賜一級,不必下階拜謝。」齊桓公回答說:「天子的威嚴在我的面前不遠。我,小白,若是敢貪圖天子的命令,而不下階拜謝,我恐怕天威顛墜到下面,而使天子因而蒙受羞恥。我怎敢不下階拜謝呢?」於是就到台階下拜謝,然後到堂上領受祭肉。 經 秋七月,乙酉,伯姬1卒。 今注 1 伯姬:是魯僖公的長女。據《公羊傳》《穀梁傳》說伯姬未嫁人。此經無傳。 今譯 秋天,七月乙酉,僖公的大女兒逝世。 經 九月戊辰,諸侯盟於葵丘。 傳 秋,齊侯盟諸侯於葵丘,曰:「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後,言歸於好1。」宰孔先歸,遇晉侯2,曰:「可無會也3。齊侯不務德而勤遠略4,故北伐山戎5,南伐楚6,西為此會也。東略之不知,西則否矣7,其在亂乎!君務靖亂,無勤於行8。」晉侯乃還。 今注 1 言歸於好:言歸於好四字以上為盟誓之辭。 2 晉侯:晉獻公,也來參加葵丘之會。 3 可無會也:不必去聚會。 4 齊侯不務德而勤遠略:齊桓公不講究德行,而做遠的侵略。 5 北伐山戎:見莊公三十一年。 6 南伐楚:見僖公四年。 7 東略之不知,西則否矣:往東邊做什麼我不知道,往西邊則絕對不會侵略。 8 君務靖亂,無勤於行:你務必安定晉國的亂,不必勤勉於外國的行動。 今譯 秋天,齊桓公會盟諸侯於葵丘。他說:「凡是與我同盟的人,既然盟誓以後,要棄絕任何不和的事而歸於和好。」天子的宰孔首先回去,在路上遇到晉獻公,對晉獻公說:「可以不必去會盟。齊侯不講求德行而努力於遙遠的侵略。所以他向北邊討伐山戎,向南邊討伐楚國,在西邊他召集了這次會盟。我不知道他向東邊要做些什麼事,但是他將不會向西邊侵略的。晉國的亂事還在嗎?你務必要安定晉國的內亂,不必勤勉地從事國外的活動。」晉獻公於是回國。 經 甲子,晉侯佹諸卒。 傳 九月,晉獻公卒,里克、 鄭1,欲納文公2,故以三公子之徒3作亂。初,獻公使荀息4傅奚齊5,公疾6召之,曰:「以是藐諸孤7,辱在大夫8,其若之何?」稽首9而對曰:「臣竭其股肱之力10,加之以忠貞11。其濟,君之靈也12;不濟,則以死繼之13。」公曰:「何謂忠貞?」對曰:「公家之利,知無不為,忠也14。送往事居,耦俱無猜,貞也15。」及里克將殺奚齊,先告荀息曰:「三怨將作16,秦晉輔之17,子將何如?」荀息曰:「將死之。」里克曰:「無益也。」荀叔18曰:「吾與先君言矣,不可以貳。能欲復言而愛身乎19?雖無益也,將焉辟之20?且人之欲善,誰不如我?我欲無貳,而能謂人已乎21?」 今注 1 鄭:晉大夫。 2 欲納文公:希望請公子重耳來做君。 3 三公子之徒:謂申生、重耳、夷吾的黨徒。 4 荀息:晉大夫。 5 傅奚齊:為奚齊的師傅。 6 公疾:病重叫疾。 7 以是藐諸孤:這是一個比我旁的兒子全小的兒子。 8 辱在大夫:這是屈辱你。 9 稽首:古人坐到席上,稽首而拜,就是叩首至地。 10 臣竭其股肱之力:我用我的四肢的力量。 11 加之以忠貞:再加上忠心同貞正。 12 其濟,君之靈也:如果成功,是你的保佑。 13 不濟,則以死繼之:要不成功,則接著盡死。 14 公家之利,知無不為,忠也:於公家有利的事,所知道的沒有不做,就是忠。 15 送往事居,耦俱無猜,貞也:往是死者,居是生者。此句意思是送死者,侍奉生者,皆無所懷疑。這就是貞正。 16 三怨將作:就是三公子的黨徒將發作。 17 秦晉輔之:秦國同晉國全都幫他的忙,反對奚齊。 18 荀叔:即荀息。 19 能欲復言而愛身乎:能把說的話收回,而專門來愛自己的身體嗎? 20 雖無益也,將焉辟之:雖然沒有好處,哪能躲避他? 21 我欲無貳,而能謂人已乎:我想著沒有二心,豈能希望旁人有二心。 今譯 九月,晉獻公逝世。晉國的大夫里克和 鄭想要接納公子重耳做國君,所以借著三位公子的徒眾作亂。起初,晉獻公派荀息做奚齊的師傅。當獻公病重的時候,召喚荀息來對他說:「這個兒子比旁的兒子都小,這是屈辱了你,將怎麼辦才好?」荀息深深地低頭叩拜回答道:「我願意用盡我全身的力量,加上我的忠心和貞正。如果成功,是您的保佑;如果不成功,我就盡死效力。」獻公說:「什麼叫作忠貞?」回答說:「凡是對公家有利的事,知道的,沒有不做,叫作忠。送死和事生,兩方面都沒有猜疑,叫作貞。」等到里克將要殺奚齊,先告訴荀息說:「三位公子的徒眾將要舉事,秦國和晉國要輔佐他們,你將怎麼辦呢?」荀息說:「我將死。」里克說:「沒有用處的!」荀息又說:「我已經對先君說過了,不可以改變。怎能收回已經說了的話,而貪愛自己的身體呢?雖然沒有用處,哪能逃避呢?況且人們想要做好,誰不像我一樣呢?我自己願意沒有二心,而能夠說別人可以有二心嗎?」 經 冬,晉里克殺其君之子奚齊。 傳 冬十月,里克殺奚齊於次1,書曰:「殺其君之子2。」未葬也。荀息將死之3。人曰:「不如立卓子而輔之。」荀息立公子卓以葬4。十一月,里克殺公子卓於朝,荀息死之,君子曰:「《詩》所謂:『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為也5。』荀息有焉6。」 今注 1 次:是居喪所住的地方。 2 書曰,殺其君之子:寫在《春秋》上說,殺了他的君的兒子。 3 荀息將死之:荀息就要自殺。 4 立公子卓以葬:立公子卓為君,以辦理獻公的喪禮。 5 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為也:此詩出《大雅·盪之什·抑》篇。假設很白的玉石有缺點,尚可以磨治;如果一句話有缺陷,就沒有方法再磨治。玷音店,是玉之缺點。 6 荀息有焉:荀息能夠實行他的諾言,這等於《抑》篇所說。 今譯 冬天十月,里克殺奚齊於他居喪的地方。《春秋》上記載說:「殺他的國君的兒子。」因為晉獻公尚未下葬。荀息將要死。有人說:「不如立卓子而輔佐他。」荀息就立了公子卓,以辦理獻公的喪禮。十一月,里克殺公子卓於朝廷,荀息就為了效死而自殺。君子說道:「《詩經》上說:白的玉圭上有缺點,還可以磨掉;所說的話有缺點,就沒有辦法了。」荀息的行為就是含有這種意義。 傳 齊侯以諸侯之師伐晉,及高梁1而還,討晉亂也。令不及魯2,故不書。 今注 1 高梁:《水經注》:汾水,南逕高梁故城西,在揚縣之南十八里。則高梁在今山西省洪洞縣之南。 2 令不及魯:命令不達到魯國。 今譯 齊桓公用諸侯的軍隊討伐晉國,到了高梁就回師,為的是聲討晉國的亂事。出師的命令沒有到達魯國,所以魯國的史書沒有記載。 傳 晉郤芮1使夷吾重賂秦以求入2,曰:「人實有國,我何愛焉3?入而能民,土於何有4?」從之。齊隰朋5帥師會秦師,納晉惠公6。秦伯7謂郤芮曰:「公子誰恃8?」對曰:「臣聞亡人無黨,有黨必有仇9。夷吾弱不好弄10,能鬥不過11,長亦不改,不識其他12。」公謂公孫枝13曰:「夷吾其定乎14?」對曰:「臣聞之,唯則定國15。《詩》曰:不識不知,順帝之則16。文王之謂也17。又曰:不僭不賊,鮮不為則18。無好無惡,不忌不克之謂也19。今其言多忌克,難哉20!」公曰:「忌則多怨,又焉能克?是吾利也21。」 今注 1 郤芮:是晉大夫,郤克的祖父。 2 重賂秦以求入:重音眾。加重賄賂秦國,以求進入晉國。 3 人實有國,我何愛焉:這個國家是人家的,我對它有什麼捨不得? 4 入而能民,土於何有:進到晉國,而能夠治理人民,土地又算什麼? 5 隰朋:齊大夫。隰音習。 6 晉惠公:即夷吾。 7 秦伯:即秦穆公。 8 公子誰恃:公子仗著什麼人。 9 臣聞亡人無黨,有黨必有仇:我聽說逃亡的人,必定沒有黨派,有了黨派必定有仇人。 10 弱不好弄:他年幼的時候,並不喜歡戲弄別人。 11 能鬥不過:他每回同人鬥爭的時候,也不求過於勝利。 12 長亦不改,不識其他:到了年長,也不改變他的性格,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13 公孫枝:字子桑,是秦大夫。 14 夷吾其定乎:夷吾入晉,能否安定晉國。 15 唯則定國:根據法律,就可以安定國家。 16 不識不知,順帝之則:出《詩·大雅·文王之什·皇矣》篇。帝是指天,則是指法則:他雖然不明白天的法則,但他自然能夠推行。 17 文王之謂也:這就指文王。 18 不僭不賊,鮮不為則:出《詩·大雅·盪之什·抑》篇。僭是過差,賊是傷害。不過差,也不傷害,沒有不能為人法則的。 19 無好無惡,不忌不克之謂也:忌是猜忌,克是好勝。此指不偏好,也不怨惡,就是不猜忌不好勝的意思。 20 今其言多忌克,難哉:現在他的話,多猜疑好勝,這真難於安定國家。 21 忌則多怨,又焉能克?是吾利也:猜忌則多招致怨惡,又如何能夠制勝?這是對我很有利的。 今譯 晉國的大夫郤芮建議夷吾加重賄賂秦國,以求幫助他進入晉國,對他說:「這個國家實在是別人的,我對它有什麼捨不得?但若是進入晉國而能治理人民,又何必怕沒有土地呢?」夷吾就聽從郤芮的話。這時,齊國的大夫隰朋率領軍隊會合秦國的軍隊,將使晉惠公(即夷吾)回晉國。秦穆公對郤芮說:「公子倚仗什麼人呢?」回答說:「我聽說亡命的人沒有黨派,有了黨派必定有仇人。夷吾年幼時不喜歡戲弄別人,和別人打鬥也不求勝;他長大了以後,這些習性都沒有改變。我只知道這樣,不知道其他的事。」秦穆公對公孫枝說:「夷吾將能夠安定晉國嗎?」回答說:「我聽說,只有法律能安定國家。《詩·大雅》說:『雖然不認識也不知道天的法則,但能順著去做。』這是指著文王而說的。《詩》又說:『不過分也不傷害,沒有不能作為法則的。』這就是說沒有偏好也沒有怨惡,不猜忌也不好勝的意思。現在我看夷吾的話,多猜疑而好勝,恐怕很難吧!」穆公說:「他好猜忌就會多招怨恨,又怎麼能夠制勝?這對我是有利的。」 傳 宋襄公即位,以公子目夷1為仁2,使為左師3,以聽政4,於是宋治。故魚氏世為左師5。 今注 1 公子目夷:目夷即子魚。 2 為仁:宋襄公以他為仁讓。 3 左師:是官名。 4 以聽政:管理政治。 5 故魚氏世為左師:魚氏是目夷的後人。所以目夷的後人代代做左師的官。 今譯 宋襄公即位以後,因為公子目夷的仁讓,就派他做左師以管理政事。於是宋國政治上軌道。所以魚氏就世代做宋國的左師。 僖公十年(公元前六五〇年) 經 十年春王正月,公如齊1。 今注 1 此經無傳。 今譯 十年,春天,正月,魯僖公到齊國去。 經 狄滅溫,溫子奔衛。 傳 十年春,狄滅溫1,蘇子無信也2。蘇子叛王即狄3,又不能於狄4,狄人伐之。王不救,故滅。蘇子奔衛5。 今注 1 溫:溫縣故城在今河南省溫縣西南三十里。 2 蘇子無信也:蘇子沒有信用。 3 即狄:同狄人聯合。 4 又不能於狄:又不能夠與狄人和好。 5 蘇子奔衛:蘇子為周武王司寇蘇公之後,他封邑在溫,所以蘇子就逃到衛國。 今譯 十年春天,狄人消滅了溫國,因為蘇子不講信用。蘇子背叛周襄王而與狄人聯合,但他又不能與狄人和好,所以狄人討伐他。周襄王不去救他,所以滅亡。蘇子逃奔到衛國。 經 晉里克弒其君卓,及其大夫荀息。 今注 此經的傳已見於僖公九年,而經卻寫在今年春天,概從赴告。 今譯 晉國大夫里克弒了他的國君卓,以及大夫荀息。(傳在九年) 經 夏,齊侯、許男伐北戎1。 今注 1 此經無傳。 今譯 夏天,齊桓公和許僖公北伐山戎。 經 晉殺其大夫里克。 傳 夏,四月,周公忌父1、王子黨2會齊隰朋立晉侯3,晉侯殺里克以說4。將殺里克,公使謂之曰:「微子,則不及此5。雖然,子弒二君與一大夫,為子君者,不亦難乎6?」對曰:「不有廢也,君何以興7?欲加之罪,其無辭乎8?臣聞命矣!」伏劍而死。於是 鄭9聘於秦,且謝緩賂10,故不及。 今注 1 周公忌父:即周國卿士。 2 王子黨:周大夫。 3 晉侯:是晉惠公。 4 以說:自為解說,不是篡位。 5 微子,則不及此:要不是你,我就不能得君位。 6 為子君者,不亦難乎:做你的君,不是也很難嗎? 7 不有廢也,君何以興:要不是廢除旁人,你怎麼能夠興起。 8 欲加之罪,其無辭乎:要想加罪狀給我,你不怕沒有說辭。 9 鄭:是晉大夫里克黨羽。 10 謝緩賂:為晉國緩交賄賂致歉。 今譯 夏天四月,周公忌父、王子黨會合齊國大夫隰朋立晉惠公。晉惠公殺了里克以自為解說。將殺里克時,惠公先派人對他說:「若是沒有你,我就不能有君位。雖然如此,但是你弒殺了二個國君和一個大夫。做你的國君的人,不是很為難嗎?」回答說:「若不廢除了旁人,你怎麼能興起?你想要加我罪狀,不怕沒有話說。我遵命就是了。」伏身就著劍自殺了。這時候, 鄭正到秦國去聘問,並且對緩交賄賂表示歉意,所以沒有連累到。 經 秋七月。 今注 此經無傳。《左氏春秋》習慣,雖無事亦必書四季。 今譯 秋天,七月。 傳 晉侯改葬共大子1。秋,狐突適下國2,遇大子,大子使登仆3而告之曰:「夷吾無禮,余得請於帝矣4,將以晉畀秦5,秦將祀余。」對曰:「臣聞之,神不歆非類6,民不祀非族7,君祀無乃殄8乎?且民何罪,失刑乏祀9,君其圖之10!」君曰:「諾!吾將復請。七日11,新城西偏將有巫者而見我焉!」12許之,遂不見。及期而往,告之曰:「帝許我罰有罪矣,敝於韓13。」 今注 1 改葬共大子:共音同恭。共是太子申生的諡號。改葬是改行葬禮的意思。 2 狐突適下國:狐突是重耳舅父。適下國是往曲沃。 3 登仆:登車為仆去駕車。 4 夷吾無禮,余得請於帝也:所謂夷吾無禮,不止一端,故很難詳細知道。「賈逵云:烝於獻公夫人賈君,故曰無禮。馬融云:申生不自明而死,夷吾改葬之,章父之過,故曰無禮。」余得請於帝是說我已經請示過上帝。 5 將以晉畀秦:畀音同敝,賜與。將把晉國送給秦國。 6 神不歆非類:歆是享受。若非我族類的人來祭祀,神也不享受。 7 民不祀非族:人民也不祭祀非我族類的人。 8 君祀無乃殄:殄音同腆,滅絕的意思。你的祭祀不就絕滅了嗎? 9 且民何罪,失刑乏祀:並且人民犯什麼罪,因怒夷吾而濫施刑罰於人民,又把晉國給秦國而自絕祭祀。 10 君其圖之:那麼你還是深思熟慮吧! 11 七日:七天以後。 12 新城西偏將有巫者而見我焉:新城是指的曲沃。在曲沃城裡的西邊,將有一個巫人,你就由他可以見到我。 13 帝許我罰有罪矣,敝於韓:上帝已經答應我,將懲罰那個有罪的人,使他在韓地打敗仗。韓即韓原,為晉地。《一統志》:「在陝西韓城縣西南八里。」江永說:「就秦伯之軍涉河作戰,及晉侯曰寇矣而言,應在山西河津萬泉之間。」故韓地應在今滎河縣東北,萬泉縣西。 今譯 晉惠公改葬太子申生。秋天,狐突到曲沃去,遇到太子,太子叫他駕車,而告訴他說:「夷吾無禮,我已經向上帝請求過,將把晉國給秦國,秦國將要祭祀我。」狐突回答說:「我聽說過,神不享受不同族類的祭祀,人民也不祭祀不同族類的神。你的祭祀不是要斷絕了嗎?況且人民有什麼罪,你向他們濫施刑罰,又斷了自己應享的祭祀。你且好好考慮吧!」太子申生就說:「好吧!我將再向上帝請求。七天以後,在新城的西邊,將有巫人,你可以由他見到我。」狐突答應他,太子就不見了。到了預定的日期,狐突就到城西邊太子告訴他說:「上帝允許我處罰有罪的人,將讓他在韓打敗仗。」 經 冬,大雨雪1。 今注 1 此經無傳。 今譯 冬天,下大雪。 傳 鄭之如秦也,言於秦伯1曰:「呂甥、郤稱、冀芮2實為不從3,若重問以召之4,臣出晉君5,君納重耳,蔑不濟矣6。」冬,秦伯使泠至報問7,且召三子8。郤芮曰:「幣重而言甘,誘我也9。」遂殺 鄭、祁舉10及七輿大夫11左行共華、右行賈華、叔堅、騅歂、累虎、特宮、山祁,皆里 之黨也12。 豹13奔秦,言於秦伯曰:「晉侯背大主而忌小怨14,民弗與也,伐之必出15。」公曰:「失眾,焉能殺16?違禍,誰能出君17?」 今注 1 秦伯:秦穆公。 2 呂甥、郤稱、冀芮:呂甥等三人是晉大夫。 3 實為不從:他們實在不肯給你賄賂。 4 重問以召之:問是聘問的布幣。若加重他的布幣以召到秦國。 5 臣出晉君:我就把晉惠公驅逐出境。 6 君納重耳,蔑不濟矣:你就把重耳納回晉國,沒有不成功的。 7 泠至報問:泠至是秦大夫。報問是報答晉國的聘問。 8 三子:是呂甥、郤稱、冀芮三大夫。 9 幣重而言甘,誘我也:用的布幣很多,而說的話甜蜜,這是引誘我。 10 祁舉:晉大夫。 11 七輿大夫:是管侯伯七命的副車,共七乘。其後所舉左行共華以下七人,即七輿大夫的名字。 12 皆里 之黨也:全都是里克、 鄭的黨羽。 13 豹:是 鄭之子。 14 背大主而忌小怨:違背大主,大主指秦穆公。小怨指里 等。 15 民弗與也,伐之必出:人民不會贊成他,若秦國伐他,則晉國人必驅逐他的君。 16 失眾,焉能殺:如果失掉眾人,安能殺里 的黨羽。 17 違禍,誰能出君:你是躲避禍亂,誰還能驅逐君出晉國。 今譯 鄭到秦國去聘問,對秦穆公說:「呂甥、郤稱和冀芮三個人,實在是他們不給你賄賂。若是加重送他們聘問的布幣,召他們來秦國,我就把晉惠公驅逐出境,然後你把重耳納回晉國,絕對不會不成功。」冬天,秦穆公派泠至到晉國去報聘,並且召請三位大夫。郤芮說:「用的布幣很多而說的話甜蜜,這是為了引誘我。」於是就殺死 鄭、祁舉以及七輿大夫左行共華、右行賈華、叔堅、騅歂、累虎、特宮、山祁七人,都是里克和 鄭的黨徒。 鄭的兒子 豹逃奔到秦國,對秦穆公說:「晉惠公背叛了大的恩主,而忌恨小的仇怨,人民不會擁護他的。你討伐他,必定可以把他趕走。」秦穆公說:「他如果失去了眾人的擁護,怎麼能殺死里克、 鄭的黨羽?你既是逃避禍事而來的,誰還能驅逐你的國君呢?」 僖公十一年(公元前六四九年) 經 十有一年春,晉殺其大夫 鄭父。 傳 十一年春,晉侯使以 鄭之亂來告1。 今注 1 鄭之亂來告:所以《春秋》上寫明,晉殺其大夫 鄭父。 今譯 十一年春天,晉惠公的使者把 鄭的亂事通告魯國。 傳 天王使召武公1、內史過2賜晉侯命3,受玉惰4,過歸告王曰:「晉侯其無後乎5!王賜之命而惰於受瑞6,先自棄也已,其何繼之有?禮,國之干也7;敬,禮之輿也8。不敬則禮不行9,禮不行則上下昏,何以長世10?」 今注 1 召武公:周卿士。 2 內史過:周大夫。 3 賜晉侯命:賜晉惠公的圭章。 4 受玉惰:他接受圭章時,行禮很懶惰。 5 晉侯其無後乎:晉惠公恐怕沒有子孫。 6 王賜之命而惰於受瑞:王給他命圭,而他接受的時候很懶惰。 7 禮,國之干也:禮是國家的根本。 8 敬,禮之輿也:敬是禮的車輛。 9 不敬則禮不行:不恭敬則禮像沒有車輛不能走。 10 何以長世:那怎麼可以使後代增長。長音掌。 今譯 周襄王派召武公和內史過賜命晉惠公。晉惠公接受玉圭時,行禮懶惰。內史過回去告訴襄王說:「晉侯將沒有後嗣的吧!王賜命給他,而他懶於接受祥瑞的玉圭,自己先就自棄了,還有什麼繼嗣的希望呢?禮,是國家的根本;敬,是禮的車輿。不恭敬,禮就不能推行;禮不能推行,上下的秩序就混亂,怎麼能夠延長後世呢?」 經 夏,公及夫人姜氏會齊侯於陽穀1。 今注 1 陽穀:齊地。在今山東省陽穀縣東北五十里。此經無傳。 今譯 夏天,魯僖公和夫人姜氏在陽穀與齊桓公會面。 傳 夏,揚拒、泉皋、伊、雒之戎1,同伐京師入王城,焚東門,王子帶召之也2。秦晉伐戎以救周。秋,晉侯平戎於王3。 今注 1 揚拒、泉皋、伊、雒之戎:江永《春秋地理考實》:「今河南洛陽縣西南,有前城,有戎城,即泉皋也。」又揚拒去偃師不遠,昭公二十二年,劉子奔揚。疑即此。伊水洛水之間,河南雒陽縣西南有戎城。 2 王子帶召之也:王子帶就是甘昭公,召戎來相助,準備奪周的王位。 3 晉侯平戎於王:晉侯使人在周與戎之間講求和平。 今譯 夏天,居住在揚拒、泉皋及伊水、洛水附近的戎人,共同攻伐京師。進入周王的都城,焚毀東門。因為王子帶召戎人來相助,準備篡奪王位。秦國和晉國出兵討伐戎人以救周室。秋天,晉惠公調停戎人,使他們與周王保持和平。 經 秋八月,大雩1。 今注 1 大雩:是祭名。此經無傳。 今譯 秋天,八月,舉行大雩求雨的祭典。 經 冬,楚人伐黃。 傳 黃人1不歸楚貢2,冬,楚人伐黃3。 今注 1 黃人:黃,嬴姓國,故城在今河南省潢川縣西十二里。 2 不歸楚貢:不歸獻楚國的貢物。 3 楚人伐黃:黃人依仗齊國的支持,所以楚國就派兵征討黃國。 今譯 黃國人不向楚國進貢,冬天,楚國人就討伐黃國。 僖公十二年(公元前六四八年) 經 十有二年春王三月,庚午1,日有食之。 今注 1 庚午:不書朔,史官記載的有錯誤。此經無傳。 今譯 十二年春天,周王歷三月庚午,日食。 傳 十二年春,諸侯城衛楚丘之郛1,懼狄難也。 今注 1 楚丘之郛:郛是外郭。楚丘是衛地,在今河南省滑縣東六十里。 今譯 十二年春天,諸侯修築衛國楚丘城的外郭,因為怕狄人來侵犯。 經 夏,楚人滅黃。 傳 黃人恃諸侯之睦於齊也,不共楚職1,曰:「自郢2及我九百里3,焉能害我?」夏,楚滅黃。 今注 1 不共楚職:不供給對楚國的供物。 2 郢:楚都。在今湖北省江陵縣北十五里,是為紀郢。 3 及我九百里:他來到我這裡,相距九百里。 今譯 黃國人依恃著諸侯各國與齊國親睦的情勢,就不供應對於楚國的貢物,說道:「從郢都來到我這裡有九百里,怎麼能侵害我呢?」夏天,楚國消滅了黃國。 經 秋七月。 傳 王以戎難故,討王子帶1。秋,王子帶奔齊。 今注 1 討王子帶:王子帶前年曾召戎來伐周國。討伐王子帶。 今譯 周襄王為了戎人來侵王城的緣故,討伐王子帶。秋天,王子帶逃奔到齊國。 經 冬十有二月丁丑,陳侯杵臼卒。 傳 冬,齊侯使管夷吾平戎於王1,使隰朋平戎於晉2,王以上卿之禮饗管仲3,管仲辭4曰:「臣賤有司也5,有天子之二守國、高在6,若節春秋來承王命7,何以禮焉8?陪臣9敢辭。」王曰:「舅氏10餘嘉乃勛,應乃懿德11,謂督不忘12,往踐乃職,無逆朕命13。」管仲受下卿之禮14而還。君子曰:「管氏之世祀15也,宜哉!讓不忘其上16。《詩》曰:『愷悌君子,神所勞矣17。』」 今注 1 平戎於王:使周王與戎和平相處。 2 平戎於晉:使晉惠公與戎和平相處。 3 王以上卿之禮饗管仲:因為管仲是齊國下卿,周襄王為加禮,故以上卿的禮節款待他。 4 辭:懇辭。 5 臣賤有司也:我是職位卑下的官吏。 6 有天子之二守國、高在:國是國歸父,高是高傒,皆是天子所命的上卿。有天子所派的上卿國子與高子都在。 7 若節春秋來承王命:若按著春秋的時節,來聽承王的命令。 8 何以禮焉:又如何以禮節對待他。 9 陪臣:是諸侯的臣向天子自稱。 10 舅氏:因為他是伯舅的臣子,故稱他為舅氏。 11 余嘉乃勛,應乃懿德:我嘉勉你的功勳,而報答你的美德。 12 謂督不忘:督是真正。此句是說真正不忘。 13 往踐乃職,無逆朕命:你就去做你應當做的事,不要違背了我的命令。 14 管仲受下卿之禮:據王引之說:管仲以下,受以上,應當有一終字。此句指管仲受本位的禮節。 15 世祀:世守其祀。 16 讓不忘其上:謙讓不忘他上邊的人。 17 愷悌君子,神所勞矣:此詩出《大雅·文王之什·旱麓》篇。愷悌等於樂易。此句指樂易的君子,是神所歡迎的。 今譯 冬天,齊桓公派管夷吾去調停周襄王與戎人的關係,使他們和平相處。派隰朋去調停晉國與戎人的關係,使他們和平相處。周襄王用上卿的禮節款待管仲,管仲推辭說:「我不過是職位卑下的官吏,齊國還有天子的守臣國子和高子,若是他們在春秋時節,來聽承王的命令,要用什麼禮節對待他們呢?我只是諸侯的臣子,敢請辭謝。」周襄王說:「你,伯舅的使臣,我嘉許你的勳勞,報答你的美德,為了表示真正不忘,請你履行你的職務,不要違背我的命令。」管仲終於接受了下卿的禮節而後回國。君子說:「管氏的後世,世代守著他的祭祀,不是應該的嗎?他能謙讓而不忘記在他上面的人。《詩·大雅》說:『那和樂安易的君子,是神所歡迎的』。」 僖公十三年(公元前六四七年) 經 十有三年春,狄侵衛1。 今注 1 狄侵衛:傳在十二年春,諸侯城衛楚丘之郛,懼狄難也。 今譯 十三年春天,狄人侵犯衛國。 傳 十三年春,齊侯使仲孫湫1聘於周,且言王子帶2,事畢,不與王言,歸復命曰3:「未可,王怒未怠4,其十年乎5?不十年,王弗召也。」 今注 1 仲孫湫:齊大夫。 2 且言王子帶:見僖公十二年「秋,王子帶奔齊」。意思說想使王子帶回到周國。 3 歸復命曰:歸到齊國以後,又回答齊桓公說。 4 王怒未怠:王的怒氣還沒有止息。 5 其十年乎:必須要等到十年以後嗎? 今譯 十三年春天,齊桓公派仲孫湫到周去聘問,並且同周王談王子帶的事。聘問的事情完畢以後,仲孫湫並沒有同周王談起王子帶的事,回到齊國後,向齊桓公報告說:「還不能說,王的怒氣還沒消,大概要等十年吧?不到十年,王不會召王子帶回去的。」 經 公會齊侯、宋公、陳侯、衛侯、鄭伯、許男、曹伯於咸。 傳 夏,會於咸1,淮夷病杞故2,且謀王室3也。 今注 1 咸:衛地。今河北省濮陽縣東南六十里有咸城。 2 淮夷病杞故:淮水的夷人侵犯杞國的緣故。 3 且謀王室:並且因為保衛王室。 今譯 夏天,魯僖公與齊侯、宋公、陳侯、衛侯、鄭伯、許男、曹伯會於咸,因為淮夷侵犯杞國的緣故,並且謀求保衛王室。 經 秋九月,大雩1。 今注 1 雩:是指祭祀。杜注說因為過了時,寫在《春秋》上。此經無傳。 今譯 秋天九月,行大雩(求雨)的祭典。 傳 秋,為戎難故,諸侯戍周1,齊仲孫湫致之2。 今注 1 諸侯戍周:諸侯派人去戍守周都城。 2 致之:率領他們。 今譯 秋天,為了戎人侵犯王室的緣故,諸侯派兵戍守周王城,由齊國的大夫仲孫湫率領他們。 經 冬,公子友如齊1。 今注 1 此經無傳。 今譯 冬天,公子友到齊國去。 傳 冬,晉荐饑1,使乞糴2於秦。秦伯3謂子桑4:「與諸乎5?」對曰:「重施而報,君將何求6?重施而不報,其民必攜7。攜而討焉,無眾必敗8。」謂百里9:「與諸乎?」對曰:「天災流行,國家代有10,救災恤鄰,道也11。行道有福。」 鄭之子豹在秦,請伐晉12。秦伯曰:「其君是惡,其民何罪13?」秦於是乎輸粟於晉,自雍及絳14相繼,命之曰汎舟之役15。 今注 1 荐饑:荐饑是屢次的谷不熟。薦是重或厚的意思。 2 乞糴:糴音同笛,謂買入穀類。乞糴是要求買穀類。 3 秦伯:即秦穆公。 4 子桑:即公孫枝,是秦大夫。 5 與諸乎:是否給他。 6 重施而報,君將何求:假設施捨很重而得到厚報,你當然很滿意。 7 其民必攜:晉國的人民必定不滿意而叛。 8 攜而討焉,無眾必敗:人民叛亂,再加以討伐,他沒有人民,必定失敗。 9 百里:秦大夫百里奚。 10 國家代有:各國全都輪流地有。 11 救災恤鄰,道也:救災害,幫助鄰國,這是合於道德的。 12 請伐晉: 豹欲替其父 鄭報仇,所以請求伐晉國。 13 其君是惡,其民何罪:他的君不好,他的人民有什麼罪呢? 14 雍及絳:雍是秦國都,在今陝西省鳳翔縣南七里。絳是晉國都,在今山西省太平縣南二十五里。 15 汎舟之役:因為船全都相連接,所以稱為汎舟之役。 今譯 冬天,晉國屢次發生饑荒,派人到秦國去請求糴買穀物。秦穆公對大夫子桑說:「要給他嗎?」回答說:「若是你施捨厚重而得到厚報,你還要求什麼呢?若是你施捨厚重而得不到回報,晉國的人民必定離心。他的人民離心而你去討伐他,他沒有眾人的支持,必定要失敗。」秦穆公又問百里奚,要不要賣穀物給晉國,百里奚回答說:「天災流行,每一個國家都輪得到,救助災害,體恤鄰邦,這是合於正道的。實行正道的人將享有福氣。」 鄭的兒子 豹正居留在秦國,請秦穆公討伐晉國。秦穆公說:「他的君主不好,但是他的人民有什麼罪?」秦國於是就把粟輸到晉國。從秦國的國都雍至晉國的國都絳,一路舟楫相繼不絕,所以就稱這一次為汎舟之役。 僖公十四年(公元前六四六年) 經 十有四年春,諸侯城緣陵。 傳 十四年春,諸侯城緣陵1而遷杞焉2,不書其人,有闕3也。 今注 1 緣陵:杞地,故城在今山東省昌樂縣東南七十里。 2 而遷杞焉:把國都城遷到緣陵。《史記·陳杞世家》,杞,姒姓國,夏禹之後,武王封東樓公於杞,居雍丘。在今山東省安邱縣東北三十里有杞城鎮。 3 不書其人,有闕:不寫修建緣陵的人,因為器材不完備,城池未堅固。 今譯 十四年春天,諸侯修築緣陵城,而把杞國都遷到緣陵。沒有記載修城的人,因為器材短缺,城池修得不堅固。 經 夏六月,季姬及鄫子遇於防,使鄫子來朝。 傳 鄫季姬來寧1,公怒止之2,以鄫子之不朝也。夏,遇於防3,而使來朝。 今注 1 鄫季姬來寧:季姬,魯國的女兒,為鄫國的夫人,來省視母家。鄫是姒,姓子爵國,在今山東省臨沂縣西南一百一十里。 2 公怒止之:魯僖公惱怒了,就叫她住在魯國。 3 防:魯地,在今山東省曲阜縣東二十里。 今譯 鄫國的夫人季姬來魯國歸寧,魯僖公不高興地阻止她,因為鄫子不來朝見的緣故。夏天,季姬和鄫子在防相遇,就要鄫子來朝見。 經 秋八月辛卯,沙鹿崩。 傳 秋八月辛卯,沙鹿1崩,晉卜偃曰:「期年將有大咎,幾亡國2。」 今注 1 沙鹿:江永云:「衛地。」而杜預說是晉地,「不言晉沙鹿者,凡有災害繫於所災所害之處,不繫於所屬之國,故不系晉也。」沙鹿在今河北省大名縣東四十五里。 2 期年將有大咎,幾亡國:在一年之內將有大的凶災,幾乎亡了國家。 今譯 秋天,八月辛卯,沙鹿山崩,晉國的卜人偃說:「在一年之內將有大的凶咎,幾乎將使國家滅亡。」 經 狄侵鄭1。 今注 1 此經無傳。 今譯 狄人侵犯鄭國。 經 冬,蔡侯肸1卒。 今注 1 蔡侯肸:蔡穆侯名肸。肸音西。 今譯 冬天,蔡穆侯肸逝世。 傳 冬,秦飢,使乞糴於晉,晉人弗與1。慶鄭2曰:「背施無親3,幸災不仁4,貪愛不祥5,怒鄰不義6,四德皆失,何以守國7?」虢射8曰:「皮之不存,毛將安傅9?」慶鄭曰:「棄信背鄰,患孰恤之10?無信患作,失援必斃,是則然矣11!」虢射曰:「無損於怨而厚於寇12,不如勿與。」慶鄭曰:「背施幸災,民所棄也。近猶仇之,況怨敵乎13?」弗聽。退曰:「君其悔是哉!」 今注 1 晉人弗與:晉人不給秦谷。 2 慶鄭:晉大夫。 3 背施無親:背施忘恩,就是不親善。 4 幸災不仁:以旁人的災害為幸,這是不仁的。 5 貪愛不祥:貪愛自己的物品,不以分救有災害的人,是不祥的。 6 怒鄰不義:使鄰國發怒,這是不義的。 7 四德皆失,何以守國:四德是親、仁、祥、義;皆失是都沒有了。何以守國,是指用什麼方法來守國家。 8 虢射:是晉大夫,為惠公的舅父。射讀音亦。 9 皮之不存,毛將安傅:皮是表示晉惠公所許秦國的列城五,毛是表示晉國借給秦國的谷。此句指重要的事還沒有辦理,次要的事辦也無用。 10 棄信背鄰,患孰恤之:失了信,背叛鄰國,發生患難,誰能夠撫恤他? 11 是則然矣:這是必然的事。 12 無損於怨而厚於寇:對於結的怨不能減少,而加厚寇讎的力量。 13 近猶仇之,況猶敵乎:近處的人,猶能變成仇敵,何況有怨的敵人。 14 君其悔是哉:你對於這件事,必定後悔。 今譯 冬天,秦國發生饑荒,派人到晉國去請求糴買穀物。晉人不給。晉大夫慶鄭說:「背棄了別人施捨的恩惠,就是不親善。慶幸別人的災害,就是不仁。貪愛自己的物品,不以救助別人,是不祥的。使鄰國發怒是不義的。這四種德行都做不到,怎麼能守得住國家?」虢射說:「皮都沒有了,毛要附著在哪裡?」慶鄭又說:「失去了信用,背棄了鄰國,一旦發生禍患,誰來幫助他?因為無信而發生禍患,失去了援助必定會死亡,這是必然的了。」虢射又說:「既然不能減少秦國的怨恨,輸送穀物反而是加厚敵人的力量,不如不要給他。」慶鄭就說:「背棄了人家施捨的恩惠而慶幸他的災害,這是人民所要反對的。親近的人都要仇視他,何況有仇怨的敵人呢?」但是晉侯不聽。慶鄭也就退下,說道:「你對於這件事必定要後悔!」 僖公十五年(公元前六四五年) 經 十有五年春王正月,公如齊1。 今注 1 此經無傳。 今譯 十五年春天,周王歷正月,僖公到齊國去。 經 楚人伐徐。三月,公會齊侯、宋公、陳侯、衛侯、鄭伯、許男、曹伯盟於牡丘,遂次於匡,公孫敖帥師及諸侯之大夫救徐。 傳 十五年春,楚人伐徐1,徐即諸夏2,故也。三月盟於牡丘3,尋葵丘之盟4,且救徐也。孟穆伯5帥師及諸侯之師救徐,諸侯次於匡6以待之。 今注 1 徐:是嬴姓國,在今安徽省泗縣北八十里。 2 即諸夏:即是接近。諸夏指中原各國,對蠻夷而言。 3 牡丘:《欽定春秋傳說彙纂》謂牡丘在今山東省聊城東北七十里。 4 葵丘之盟:在僖公九年。 5 孟穆伯:魯大夫。 6 匡:衛地。《山東通志》載:「匡城在魚台縣南十五里鳳凰山北,即次於匡之地。」 今譯 十五年春天,楚國人攻伐徐國,因為徐國親近中原諸夏各國的緣故。三月,諸侯各國會盟於牡丘,重申葵丘之盟約,並且商討援救徐國。魯大夫孟穆伯率領魯國的軍隊,和諸侯各國的軍隊一起去救徐國,諸侯停留在匡城等候。 經 夏五月,日有食之。 傳 夏五月,日有食之,不書朔與日1,官失之也2。 今注 1 不書朔與日:不寫明是初一與某日。 2 官失之也:這是記載人的疏忽。 今譯 夏天,五月,發生日食。沒有記載初一和某日,這是負責記載的史官的疏忽。 經 秋七月,齊師曹師伐厲。 傳 秋伐厲1,以救徐也2。 今注 1 厲:姜姓國,在今湖北省隨縣北四十里。 2 以救徐也:因為厲是楚的盟國,為的是救徐國。 今譯 秋天,齊國軍隊與曹國軍隊攻伐厲國,為的是救徐國。 經 八月,螽1。 今注 1 螽:音同忠。為蝗類的總名。此經無傳。 今譯 八月發生螽災。 經 九月,公至自會1。 今注 1 此經無傳。 今譯 九月,僖公參加牡丘之會後,回到魯國。 經 季姬歸於鄫1。 今注 1 此經無傳。去年,季姬來歸寧,不書在《春秋》上,這次反書有記載,是因為表示與季姬已經斷絕關係。 今譯 僖公的三女兒回到鄫國。 傳 晉侯之入1也,秦穆姬屬賈君2焉。且曰:「盡納群公子3。」晉侯烝4於賈君,又不納群公子,是以穆姬怨之5。晉侯許賂中大夫6,既而皆背之7,賂秦伯以河外列城五8,東盡虢略9,南及華山10,內及解梁城11,既而不與12。晉飢,秦輸之粟13,秦飢,晉閉之糴14,故秦伯伐晉。卜徒父15筮之,吉。涉河,侯車敗16,詰之17。對曰:「乃大吉也,三敗必獲晉君。其卦遇蠱䷑18,曰『千乘三去,三去之餘,獲其雄狐19。』夫狐蠱,必其君也20。蠱之貞,風也。其悔,山也21。歲雲秋矣,我落其實而取其材,所以克也22,實落材亡,不敗何待23。」三敗及韓24。晉侯謂慶鄭曰:「寇深矣25,若之何?」對曰:「君實深之,可若何26?」公曰不孫27。卜右28,慶鄭吉,弗使。步揚29御戎,家僕徒30為右,乘小駟31,鄭入32也。慶鄭曰:「古者,大事33,必乘其產34,生其水土,而知其人心35,安其教訓,而服習其道36,唯所納之,無不如志37。今乘異產以從戎事,及懼而變,將與人易38。亂氣狡憤,陰血周作,張脈僨興,外強中乾39,進退不可,周旋不能40,君必悔之。」弗聽。九月,晉侯逆41秦師,使韓簡42視師43。復曰:「師少於我,鬥士倍我44。」公曰:「何故?」對曰:「出因其資45,入用其寵46,飢食其粟47,三施而無報,是以來也48。今又擊之,我怠秦奮,倍猶未也49。」公曰:「一夫不可狃,況國乎50?」遂使請戰,曰:「寡人不佞,能合其眾而不能離也51。君若不還,無所逃命52。」秦伯使公孫枝對曰:「君之未入,寡人懼之53。入而未定列,猶吾憂也54。苟列定矣,敢不承命55。」韓簡退曰:「吾幸而得囚56。」壬戌,戰於韓原,晉戎馬還濘而止57。公號慶鄭58。慶鄭曰:「愎諫違卜,固敗是求,又何逃焉59。」遂去之。梁由靡60御韓簡,虢射為右,輅秦伯,將止之61。鄭以救公誤之62,遂失秦伯。秦獲晉侯以歸。晉大夫反首拔舍從之63。秦伯使辭焉,曰:「二三子何其戚也64?寡人之從君而西也,亦晉之妖夢是踐,豈敢以至65。」晉大夫三拜稽首66曰:「君履后土而戴皇天,皇天后土,實聞君之言67。群臣敢在下風68。」穆姬聞晉侯將至,以大子䓨、弘69,與女簡璧70登台而履薪焉71。使以免服衰絰逆72。且告曰:「上天降災,使我兩君匪以玉帛相見,而以興戌。若晉君朝以入,則婢子夕以死。夕以入,則朝以死。唯君裁之。73」乃舍諸靈台74。大夫請以入75。公曰:「獲晉侯,以厚歸也76,既而喪歸,焉用之77?大夫其何有78焉?且晉人戚憂以重我79,天地以要我80,不圖晉憂,重其怒也81。我食吾言,背天地也82。重怒難任,背天不祥83,必歸晉君。」公子縶84曰:「不如殺之,無聚慝焉85。」子桑曰:「歸之而質其大子,必得大成86。晉未可滅而殺其君,只以成惡87,且史佚88有言曰:『無始禍89,無怙亂90,無重怒。重怒難任,陵人不祥91。』」乃許晉平。晉侯使郤乞92告瑕呂飴甥93,且召之。子金教之言曰:「朝國人而以君命賞94。且告之曰:孤雖歸,辱社稷矣,其卜貳圉95也。」眾皆哭。晉於是乎作爰田96。呂甥曰:「君亡之不恤而群臣是憂97,惠之至也,將若君何?」眾曰:「何為而可?」對曰:「征繕以輔孺子98。諸侯聞之,喪君有君,群臣輯睦,甲兵益多99。好我者勸,惡我者懼,庶有益乎100 !」眾說101。晉於是乎作州兵102。初,晉獻公筮嫁伯姬於秦,遇歸妹䷵之睽䷥103。史蘇104占之曰:「不吉。其繇105曰:『士刲羊,亦無 也106。女承筐,亦無貺也107。西鄰責言,不可償也108。』歸妹之睽,猶無相也109。震之離,亦離之震110,為雷為火,為嬴敗姬111。車說其輹,火焚其旗112,不利行師,敗於宗丘113。歸妹睽孤,寇張之弧114,侄其從姑115。六年其逋,逃歸其國,而棄其家116,明年,其死於高梁之虛117」。及惠公在秦,曰:「先君若從史蘇之占,吾不及此夫。」韓簡侍,曰:「龜,象也118;筮,數也119。物生而後有象120,象而後有滋121,滋而後有數122,先君之敗德,及可數乎123!史蘇是占,勿從何益!《詩》曰:『下民之孽,匪降自天,僔沓背憎,職競由人124。』」 今注 1 晉侯之入:晉惠公回國時。 2 秦穆姬屬賈君:秦穆姬是秦穆公的夫人,賈君是晉獻公的次妃。屬是屬託。 3 盡納群公子:凡晉獻公驅逐出國的各公子,皆使他們回晉國。 4 烝:娶其父妾曰烝。 5 穆姬怨之:穆姬因而怨望他。 6 許賂中大夫:中大夫指晉國的執政者,如里克、 鄭等。許賂是以前許給他們賄賂。 7 既而皆背之:後來不久全都違背了。 8 河外列城五:河外是指著黃河環曲的南面,其中有五個城。 9 東盡虢略:東邊一直到今河南省嵩縣西北。 10 南及華山:華山在今陝西省華陰縣南十里。 11 內及解梁城:解音同懈。一直到晉的內地解梁城。解梁城在今山西省臨晉縣西南五姓湖北之解城。 12 既而不與:後來又全不給他。 13 晉飢,秦輸之粟:見僖公十三年。 14 秦飢,晉閉之糴:見僖公十四年。 15 卜徒父:是秦國掌占卜的大夫。 16 侯車敗:晉侯的車戰敗。 17 詰之:詢問他。 18 其卦遇蠱 :蠱音古,是卦名。此指遇見蠱卦 。 19 千乘三去,三去之餘,獲其雄狐:千乘指軍隊而言。晉國的軍隊失敗了三次,失敗後,抓獲到它的雄狐。雄狐指晉君而言。 20 夫狐蠱,必其君也:狐又遇見蠱卦,這必指著它的君。 21 蠱之貞,風也。其悔,山也:內卦為貞,外卦為悔,巽為風,秦象;艮為山,晉象。 22 歲雲秋矣,我落其實而取其材,所以克也:現在已經是秋天,我得到他的果實又得到他的木材,所以必定戰勝。 23 實落材亡,不敗何待:果實也落了,木材也沒有了,那必定會戰敗。 24 三敗及韓:晉惠公軍隊果然三度失敗,一直敗到韓地。韓在今陝西省韓城縣南。 25 寇深矣:敵寇已經深入。 26 君實深之,可若何:你召秦國使他的軍隊深入,這有什麼辦法呢? 27 不孫:孫與遜音意皆相通。此指不能遜順。 28 卜右:古人對職位必定占卜,占卜須以何人為車右。 29 步揚:晉大夫,是犫的父親。 30 家僕徒:晉大夫。 31 小駟:馬名。 32 鄭入:鄭國所貢獻給晉國的。 33 大事:成公十二年「國之大事,在祀與戎」。此雲大事,系專指戎事。 34 必乘其產:必定乘用他自己國家所產的馬。 35 生其水土,而知其人心:它生在合於它自己水土的地方,而又明知它的國家的人心。 36 安其教訓,而服習其道:安於其國的教訓,而認識其國的道路。 37 唯所納之,無不如志:必定聽從乘車人的指導,沒有不聽從他的志向。 38 今乘異產以從戎事,及懼而變,將與人易:這種乘坐異國所產的馬,以從事兵戎戰事,到了臨戰畏懼而變化的時候,他同人心不一樣。 39 亂氣狡憤,陰血周作,張脈僨興,外強中乾:在亂的氣氛中,使馬發生狡猾的動作,於是它的血脈渾身環繞,它的脈搏也興奮起來,外邊樣子好像很強,但真正並無力量。 40 進退不可,周旋不能:到那時想要它進或退皆不能,要它迴旋也不能辦到。 41 逆:迎接。 42 韓簡:晉大夫。 43 視師:來偵察秦國的軍隊。 44 師少於我,鬥士倍我:秦國的軍隊比晉國少,但是能作戰的人卻超過我國一倍。 45 出因其資:由晉國逃出的時候,用他的資助。 46 入用其寵:入晉國的時候,用他的幫助。 47 飢食其粟:晉國饑荒的時候,就吃秦國的穀米。 48 三施而無報,是以來也:秦國施捨三次,而沒有得到晉國的報答,所以秦國就來了。 49 今又擊之,我怠秦奮,倍猶未也:現在晉國又攻擊秦國,我國懈怠,而秦國奮發,不止加倍的力量。 50 一夫不可狃,況國乎:一個人還不可以習慣不以為意,何況是一個國家。 51 寡人不佞,能合其眾而不能離也:我沒才幹,只能合我們的軍隊,而不能使他們分散。 52 君若不還,無所逃命:你要不回去,我只好跟你作戰。 53 君之未入,寡人懼之:你沒有來到晉國以前,我很怕你不能進入。 54 入而未定列,猶吾憂也:你已經進去,而位置沒有完全定,這仍舊是我的憂愁。 55 苟列定矣,敢不承命:假設位置已經定軌,我敢不接受你的命令嗎? 56 吾幸而得囚:我要是被囚虜,這還是幸事。 57 戰於韓原,晉戎馬還濘而止:在韓的平原上作戰,晉侯的馬車陷入泥淖中旋轉不前。濘是泥也;還是便旋也。韓原是晉地,江永謂「就秦伯之軍涉河作戰,及晉侯曰寇深矣而言,應在山西河津萬泉之間」。 58 公號慶鄭:晉惠公就號呼慶鄭來救援他。 59 愎諫違卜,固敗是求,又何逃焉:愎音同必,謂意氣自用,不受他人勸諫。此句謂不聽慶鄭的諫言,又違背了占卜,只有求得失敗,又何必逃走呢? 60 梁由靡:晉大夫,梁由是姓,靡是名。 61 輅秦伯,將止之:輅音同路,為車軨前橫木。此句謂用手拉著秦穆公車前的橫木,將擒獲他。 62 鄭以救公誤之:慶鄭以救晉侯,使他錯過時機。 63 晉大夫反首拔舍從之:晉國的大夫們使頭髮散亂,毀壞衣服,故意表示憂戚以追從在秦國的軍隊後面。 64 二三子何其戚也:春秋時代的貴族互稱為子,若是多數時,則稱為二三子。何其戚是說你們為什麼如此悲傷。 65 寡人之從君而西也,亦晉之妖夢是踐,豈敢以至:妖夢指申生所說上帝准許他罰有罪的話。此句指我追隨著晉君西往秦國去,這也是為的實踐晉國的妖夢,哪裡敢有旁的意思。 66 三拜稽首:三次跪拜,並且首至地。 67 皇天后土,實聞君之言:天地全部聽到你所說的話。 68 群臣敢在下風:群臣在君的下邊聽著。 69 大子䓨、弘:大子䓨是秦穆公子康公;弘是䓨的同母弟。 70 簡璧:是秦穆公女。 71 登台而履薪焉:杜註:「古之宮閉者,皆居之台以抗絕之。穆姬欲自罪,故登台而薦之以薪,左右上下者皆履柴乃得通。」 72 使以免服衰絰逆:免音讀問,袒免的衣服。使迎接秦伯的人穿著喪服。 73 上天降災………唯君裁之:按《正義》雲,《左傳》本無此言,後人妄增之,今定本亦無。葉抄《釋文》云:「此凡四十二字,檢古本皆無。尋杜注亦不得有,是後人加也。」《正義》作使我兩君兩見不以玉帛,與諸本亦異;並且杜預對於婢子亦無注,直到僖公二十二年「寡君之使婢子,侍執巾櫛以固子也」方有注。 74 乃舍諸靈台:靈台即周之靈台,在今陝西省鄠縣。 75 大夫請以入:秦國的大夫請執晉侯以入秦國。 76 獲晉侯,以厚歸也:我執晉侯以歸,以表示厚獲俘囚。 77 既而喪歸,焉用之:假設夫人因而自殺,這是以喪歸,我又有什麼用處。 78 大夫其何有:你們又何所得。 79 且晉人戚憂以重我:晉人表示戚憂以加重我的罪狀。 80 天地以要我:用天地以要挾我。 81 不圖晉憂,重其怒也:要不管晉人的憂戚,就加重晉人的憤怒。 82 我食吾言,背天地也:我收回我說的話,那豈不是違背了天地。 83 重怒難任,背天不祥:晉人的怨恨使我擔當不起,違背上天的意思,是不吉祥的。 84 公子縶:秦大夫。縶音直。 85 不如殺之,無聚慝焉:慝音同特,惡念,隱惡的意思。不如把晉侯殺掉,不要使他回到晉國相聚為惡。 86 歸之而質其大子,必得大成:如果把晉侯送回去,而把他的太子留在秦國為人質,必能有大的成就。 87 晉未可滅而殺其君,只以成惡:晉現在無法把它滅了,而殺了它的君,恰好成為罪惡。 88 史佚:是周武王時太史名佚。佚音逸。 89 無始禍:不要為禍亂的開始。 90 無怙亂:不要利用人家亂的時候,使自己得到利益。 91 重怒難任,陵人不祥:使人更增加怒難於擔任,欺侮人是不吉祥的。 92 郤乞:晉大夫。 93 瑕呂飴甥:即呂甥也。姓瑕呂,名飴甥,字子金,為晉大夫。 94 朝國人而以君命賞:召見國人在朝上,而以君的命令賞賜他們。 95 其卜貳圉:可以占卜,立圉為君。圉是惠公太子懷公。 96 爰田:將公田的稅收分賞於眾人,名曰爰田。 97 君亡之不恤而群臣是憂:君出亡而不自憐恤,只是憂慮群臣。 98 征繕以輔孺子:征是賦稅,繕是甲兵,以輔佐太子圉。 99 群臣輯睦,甲兵益多:臣全都和睦,軍隊也更多。 100 好我者勸,惡我者懼,庶有益乎:喜歡我的人就得到勸助,恨我的人更害怕,這或者對我有好處。 101 眾說:說音義同悅。 102 州兵:五黨為州,州等於二千五百家,每州各繕治甲兵。 103 遇歸妹 之睽 :兌下震上謂之歸妹,兌下離上謂之睽,歸妹變成睽卦,之是變。睽音葵。 104 史蘇:晉國卜筮的史官。 105 其繇:繇音宙,是卦兆的占辭。 106 士刲羊,亦無 也:刲音虧,割也。 音荒,血也。士人割羊,也沒有血。 107 女承筐,亦無貺也:女人拿著筐,亦無所得,貺音況。 108 西鄰責言,不可償也:西鄰責備的話,不可以報答。 109 歸妹之睽,猶無相也:歸妹卦變成睽,也沒有方法相輔助。 110 震之離,亦離之震:震變成離,也是離變成震。 111 為雷為火,為嬴敗姬:震為雷,離為火,結果嬴姓打敗了姬姓。 112 車說其輹,火焚其旗:輹是車下縛。震為車,離為火,車脫開了繩索,火就焚燒了他的旗子。 113 不利行師,敗於宗丘:宗丘等於宗邑。作戰不利,所以沒出國就戰敗。 114 歸妹睽孤,寇張之弧:歸妹孤絕失位,故遇寇敵的弓矢,這是睽卦上九爻的意思。 115 侄其從姑:侄子就跟著姑姑走,這是說子圉為人質於秦國。 116 六年其逋,逃歸其國,而棄其家:六年的工夫,就要逃回晉國,而子圉放棄了他的夫人秦女懷嬴。 117 高梁之虛:晉地,在今山西省臨汾縣東北三十七里。 118 龜,象也:龜甲所以象示事情。 119 筮,數也:筮草所以代表氣數。 120 物生而後有象:事物生了以後才能象示事情。 121 象而後有滋:象示以後就滋生其他的事物。 122 滋而後有數:滋生而後有氣數。 123 先君之敗德,及可數乎:晉獻公失德的地方,還能夠數出數目嗎!言甚多,不可盡數。 124 下民之孽,匪降自天,僔沓背憎,職競由人:出《詩·小雅·十月之交》篇。此句意思是小民的妖孽並非降自上天,因為對談則相和,背則相怨,這種原因皆由人而來。 今譯 晉惠公回國時,秦穆公夫人囑託他照料晉獻公的次妃賈君,並且說:「要全部接納諸位公子回國。」後來,晉惠公娶了賈君,又不接納諸位公子回國,因此秦穆公夫人怨恨他。晉惠公曾許諾把賄賂給晉國執政的中大夫里克和 鄭等人,後來也都違背諾言。又用黃河環曲南面的五個城賄賂秦穆公,這五個城東邊一直到虢國的邊境,南邊到華山,一直到晉國境內的解梁城。後來,也全不給。晉國發生饑荒,秦國輸送粟米給晉國。後來秦國發生饑荒,晉國關閉秦國糴谷的市。由於以上種種原因,所以秦穆公討伐晉國。秦國的卜人徒父用筮草占卜,說道:「吉利:渡過黃河,晉侯的車戰敗。」秦穆公進一步詢問他,回答說:「這乃是大吉大利的。打敗晉侯的軍隊三次,必定可以捉獲晉的國君。占卜遇到蠱卦 ,蠱卦的卦辭說:『千乘的車隊出戰失敗三次,三次以後,就可捉獲它的雄狐。』那蠱卦的雄狐必定是它的國君。蠱的內卦為貞,代表風;外卦為悔,代表山。現在歲時已到秋季,我們是風,吹下了他山上的果實,而且取得他的木材,所以我們必定戰勝他。果實落了,木材也沒有了,晉國只有失敗。」後來晉惠公的車隊果然失敗三次,一直退到韓地。晉惠公對大夫慶鄭說:「敵寇已經深入了,怎麼辦呢?」慶鄭回答說:「實在是因為您的緣故,才招致敵軍深入,這有什麼辦法呢?」晉惠公說:「你對我不遜順。」接著,惠公占卜車右的人選,結果是慶鄭合于吉兆。但惠公因他對自己不遜而不用他。而使步揚駕戎車,家僕徒為車右,乘用鄭國所獻的馬——小駟。慶鄭因此說道:「古時候凡是有戰事,必定乘用自己國家所產的馬,因為土產的馬生在它的水土,而知道它的人心;安於它的教訓,而熟習它的道路。乘車的人有所命令,沒有不聽從他的志向。現在乘用外國所產的馬,以從事於戰爭,等到馬畏懼而生變的時候,將與人的命令不一致。在紛亂的氣氛之下,馬受擾亂刺激,於是它的血脈環繞全身,血脈亢張,脈搏加快,外表看似強健,實際則沒有力量。既不能進攻退守,又不能周旋應戰,您必定要後悔的。」晉惠公不聽他的話。到了九月,晉惠公迎戰秦國的軍隊,派大夫韓簡偵察秦軍,韓簡回來報告說:「秦國的軍隊比我國少,但是能戰的鬥士超過我國一倍。」晉惠公說:「這是什麼道理?」回答說:「您出國逃亡的時候,利用他的幫助;您回國的時候,又利用他的寵愛。晉國饑荒,吃秦國的粟米,三次施給您恩惠而您不報答,因此來攻伐。現在又出兵攻擊秦國軍隊,我軍懈怠,而秦軍奮勇。恐怕他的力量不止比我國多一倍。」晉惠公說:「即使是一個平凡的人,都不能使他習慣於別人的退讓,何況一個國家呢?」於是就派韓簡去請秦軍出戰,說道:「我沒有才幹,只能結合我的軍隊,而不能使他們分離。您,秦國的君主,若是不退回去,我只好跟你作戰。」秦穆公派公孫枝回答說:「您還沒有進入晉國以前,我怕您不能進入;您進入了而還沒有定位以前,我還是擔憂。假使您的位置已經定了,我敢不接受你的命令嗎?」韓簡退回來,說道:「我若是被俘了,還算是幸運的。」壬戌,晉軍和秦軍交戰於韓地的原野。晉惠公的戰車和馬掉進泥濘中旋轉不前。惠公呼叫慶鄭,慶鄭說:「剛愎而不聽諫言,違背占卜的吉兆,固然只有得到失敗,又何必逃避呢?」於是就不顧而去。梁由靡駕著韓簡的戰車,虢射為車右,迎戰秦穆公,拉著秦穆公車前的橫木,將擒獲他。慶鄭叫他們去救晉惠公,因而失去了擒獲秦穆公的機會。秦國終於捉獲了晉惠公而回。晉國的大夫們散亂著頭髮,毀壞了衣服,追隨在秦國軍隊的後面。秦穆公派人勸他們說:「諸位先生為什麼這樣悲傷呢?我帶著晉君到西邊去,也不過是為了實踐晉國的妖夢,哪裡敢有別的意思!」晉國的大夫們三次跪拜,叩頭到地,說道:「您腳踏著后土,頭頂著皇天,皇天后土都聽到您所說的話。我們敢請在下面聽著。」秦穆公夫人聽說晉惠公將要到了,就帶著太子䓨和他的弟弟弘,妹妹簡璧,登上高台,踏著預先叫人鋪好的柴薪,以表示處罰自己的罪。派人穿著喪服去迎接秦穆公,並告訴他說:「上天降下災禍,使兩位君主不以玉璧絲帛相見,而以發動戰爭相見。若是晉君早上進入秦國,那麼我就在晚上死;晚上進入,我就早上死。完全聽您的裁決。」秦穆公就把晉惠公留在靈台。秦國的大夫請求執著晉惠公進入國都。秦穆公說:「俘獲了晉侯,原來是表示厚獲而歸,假如晉侯進入,而夫人自殺,反而帶著喪回國,有什麼用處呢?諸位大夫又能得到什麼呢?況且晉國人悲傷憂愁以加重我的罪狀,用天地的威靈要挾我。若是不考慮晉國人的憂愁,就會加重他們的憤怒。我若是背棄了諾言,就是違背了天地。加重了晉國人的憤怒,我將難以擔當,違背了天意則是不祥。還是要送晉君回國才好。」公子縶說:「不如殺了晉君,使他不再能聚眾作惡。」子桑說:「送他回國,而把晉國的太子留在秦國做人質,必定可以有大成就。晉國還不可以消滅,而殺了它的國君,恰好成為罪惡。而且周武王時的太史佚曾說過:『不要惹起禍亂,不要以別人的亂事為自己的利益,不要加重別人的憤怒,加重了憤怒,難以擔當。欺侮別人是不吉祥的。』」於是就允許晉國講和。晉惠公派郤乞去告訴瑕呂飴甥,並且召他來迎接。瑕呂飴甥就教郤乞說:「你要召國人來朝廷會集,而用惠公的命令賞賜他們,並告訴他們說:『我雖回國,已使國家受辱了。不如占卜,另立圉為國君。』」眾人聽了都哭起來。晉國於是就在這時創立爰田的制度,把公田的稅收,歸惠公所有的部分,分給眾人。呂甥就說:「國君對於自己的存亡不關心,而憂慮諸位大臣的福利,這是最高的恩惠,我們要怎樣報答國君呢?」眾人就說:「無論怎麼做都可以!」呂甥回答說:「徵收賦稅,修繕甲兵,以輔佐太子。諸侯聽說,我們晉國國君雖出亡在外,但國內有國君主政,並且所有的臣子都和睦,軍隊也增加。對我友好的國家因此得到勸諫,對我敵視的國家因此得到戒懼,這樣也許才有益處。」眾人都很悅服,晉國於是就在這時成立了州兵的制度。起初,晉獻公用筮草占卜,把大女兒嫁到秦國,遇到歸妹 卦變到睽 卦。史蘇占卜說:「不吉利。歸妹卦辭說:『士人割羊,也沒有血;女子拿著筐承接,也無所得。西邊的鄰人將有責讓的話,也不能報償。』由歸妹卦變到睽卦,也是得不到幫助。因為震卦變到離卦,也等於是離卦變到震卦。震代表離,離代表火,這是表示嬴姓打敗姬姓。車脫了繩索,火焚燒了旗幟,這是表示不利於軍隊行動的,並且暗示將在宗邑附近打敗仗。由歸妹卦變到睽卦,遇到孤絕之象,故將遇到張著弓弧的敵寇。然後是侄兒隨從姑母,六年之後,他將逃亡,回到晉國,而放棄他的家室。第二年,將死於高梁之虛。」等到晉惠公被執留在秦國,他說:「先君若是聽從史蘇的占卜,我不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吧!」韓簡侍候在旁,說道:「龜甲占卜以象徵事物,筮草占卜以代表氣數。事情發生了以後才有現象,有了現象又滋生其他事情,事情滋生然後才能決定氣數。先君敗壞德行的事跡,還可以盡數嗎!史蘇那次占卜,雖然他不聽從,並不因此增加你的災難。《詩·小雅》說:『一般人的妖孽,不是從天上降下來的。對面談和,背後相嫉,都是由人自己造成的。』」 經 己卯晦,震夷伯之廟。 傳 震夷伯1之廟,罪之也2,於是展氏有隱慝3焉。 今注 1 夷伯:魯大夫。 2 罪之也:以他為有罪。 3 展氏有隱慝:展氏有不明顯的惡處。展氏是夷伯的後人。 今譯 地震震壞了夷伯的廟,這是懲罰他的罪。從此,夷伯的後人展氏有了隱藏的罪惡。 經 冬,宋人伐曹。 傳 冬,宋人伐曹,討舊怨也1。 今注 1 討舊怨也:是莊公十四年,曹與諸侯伐宋的舊怨。 今譯 冬天,宋國人討伐曹國,為的是聲討舊的仇怨。 經 楚人敗徐於婁林。 傳 楚敗徐於婁林1,徐恃救也2。 今注 1 婁林:徐地,在今安徽省泗縣東北。 2 徐恃救也:徐仗恃齊國的救援。 今譯 楚國把徐國打敗於婁林,因為徐國仗恃著齊國的援救。 經 十有一月壬戌,晉侯及秦伯戰於韓,獲晉侯。 今注 杜註:壬戌是九月十三日,因為「傳」是根據晉國用的夏正,而「經」所說的十一月是周正,周正的十一月恰好與夏正的九月相等,此事已見前引之傳文。 今譯 十一月壬戌,晉惠公和秦穆公戰於韓。秦國俘獲了晉惠公。(傳見前。) 傳 十月,晉陰飴甥1會秦伯,盟於王城2。秦伯曰:「晉國和乎3?」對曰:「不和。小人恥失其君而悼喪其親4,不憚征繕以立圉5也。曰必報仇,寧事戎狄6;君子愛其君而知其罪,不憚征繕以待秦命7,曰必報德,有死無二8。以此不和。」秦伯曰:「國謂君何?」對曰:「小人戚,謂之不免9,君子恕,以為必歸10。小人曰:『我毒秦,秦豈歸君12?』君子曰:『我知罪矣,秦必歸君12。』貳而執之,服而舍之,德莫厚焉,刑莫威焉13;服者懷德,貳者畏刑14;此一役也,秦可以霸15。納而不定,廢而不立,以德為怨16,秦不其然17。」秦伯曰:「是吾心也18。」改館晉侯,饋七牢焉19。蛾析20謂慶鄭曰:「盍行乎21?」對曰:「陷君於敗,敗而不死,又使失刑,非人臣也22,臣而不臣,行將焉入23?」十一月,晉侯歸。丁丑,殺慶鄭而後入。是歲,晉又飢。秦伯又餼之粟24。曰:「吾怨其君而矜其民25。且吾聞唐叔26之封也,箕子27曰:『其後必大。』晉其庸可冀乎28?姑樹德焉,以待能者29。」於是秦始征晉河東,置官司焉30。 今注 1 陰飴甥:即呂甥。 2 王城:秦地。在今陝西省朝邑縣東。 3 晉國和乎:晉國內部和睦嗎? 4 小人恥失其君而悼喪其親:小人們以丟掉他的君為羞恥,而又喪悼他的親人為秦所殺。 5 不憚征繕以立圉:不厭煩徵兵並修城以立太子。 6 必報仇,寧事戎狄:寧可事奉戎狄,必定報秦國這仇怨。 7 以待秦命:等待秦國的命令。 8 必報德,有死無二:必定報答秦國的恩惠,就是死也沒有二心。 9 小人戚,謂之不免:小人階級發愁,以為晉君不免於死。 10 君子恕,以為必歸:君子階級寬恕,以為晉君必回晉國。 11 我毒秦,秦豈歸君:我忘記秦的恩惠,秦國安能將晉君歸還? 12 我知罪矣,秦必歸君:我已經知道罪狀了,秦國必定將晉君歸還。 13 貳而執之,服而舍之,德莫厚焉,刑莫威焉:他有二心,就把他逮起來;他要服從就把他饒恕。這種德沒有再比這個更厚的,刑罰沒有再比這種威重的。 14 服者懷德,貳者畏刑:服從的人就感激他的德惠,有二心的人就怕刑罰。 15 此一役也,秦可以霸:這一戰事,秦可以稱霸主。 16 納而不定,廢而不立,以德為怨:納進晉君而不決定,廢晉君又不立,把恩德變成怨恨。 17 秦不其然:秦大概不至於如此。 18 是吾心也:這正合於我的心。 19 改館晉侯,饋七牢焉:更改晉侯的館舍,贈送給他七牢。牛、羊、豕各一為一牢;七牢是七牛、七羊、七豕。 20 蛾析:蛾音同蟻,是晉大夫。 21 盍行乎:何不出走呢? 22 陷君於敗,敗而不死,又使失刑,非人臣也:這是指著韓地之戰,由於晉侯呼慶鄭,而慶鄭不往救,「陷君於敗」,但是國君被打敗以後,自己又不能死,逃往他處,使晉君不能殺戮他,所以「非人臣也」。 23 臣而不臣,行將焉入:做人臣而不守臣的規則,逃亡將到哪裡去? 24 又餼之粟:又送給他穀子。 25 吾怨其君而矜其民:我很怨恨它的君,而哀憐它的人民。 26 唐叔:是武王子,晉始封的君。 27 箕子:是殷王帝乙之子,紂的庶兄。 28 「其後必大。」晉其庸可冀乎:他的後人必定光大,晉國是不可以謀取的。 29 姑樹德焉,以待能者:姑且在那裡樹恩德,以等待能幹的人來。 30 秦始征晉河東,置官司焉:秦國開始設官以征晉國河東的賦稅,這就是惠公以前所許贈送給秦國的河外列城五。河東是晉地,指今山西省永濟、滎河之間。 今譯 十月,晉大夫陰飴甥會見秦穆公在王城盟誓。秦穆公問:「晉國內部和睦嗎?」回答說:「不和睦,小人們因為失掉了國君感到恥辱,並且因他們的親人為秦國人所殺而感到悲痛。不憚煩征賦治兵以立圉為君,發誓說,寧可侍奉戎狄,也必要報仇雪恥。君子們則愛護他們的國君,而知道他的罪行。不憚煩征賦治兵以等待秦國的命令,說道,必定要報答秦國的恩德,只有效死而無二心。因此兩種人並不和諧。」秦穆公問:「全國的人對國君的態度怎樣?」回答說:「小人們憂戚,認為國君不免於死;君子們寬恕,認為國君必能回國。小人們說:我們對秦國惡毒,秦國難道會送我們的國君回國?君子們說:我們認了自己的罪,秦國必定送回我們的國君。他有二心就把他逮起來;他服罪,就把他放回。沒有比這更厚重的德行了,沒有比這更威嚴的刑罰了。服從的人感恩這種德行,有二心的人畏懼這種刑罰。就靠這次戰役,秦國就可以稱霸。若是送晉君歸國而不安定他的地位,廢了他而不立為君,把恩德變成怨恨,料想秦國不至於這樣做吧!」秦穆公說:「這正是我的心意。」於是更換晉惠公的館舍,贈給他七副太牢。晉大夫蛾析對慶鄭說:「你何不出走呢?」慶鄭回答說:「我使國君陷於失敗,打敗了又不效死,逃到他處,使國君不能施刑。這不是為人臣子所應做的。為人臣子而不守臣道,逃亡又能逃到哪裡去呢?」十一月,晉惠公回國。丁丑,殺了慶鄭,然後進入國都。這一年,晉國又發生饑荒,秦穆公又送粟米給晉國,說:「我怨恨它的國君,而哀憐它的人民。並且我聽說唐叔的受封,箕子曾說:『他的後代必定昌盛。』晉國難道是可以希冀的嗎?我姑且建樹德行,以等待能幹的人吧!」於是在這時候,秦國開始在晉國河東之地徵稅,設置了官職,掌管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