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左傳今注今譯 · 卷五
閔公
閔公元年(公元前六六一年)
經 元年春王正月。
傳 元年春,不書即位1,亂故也2。
今注
1 不書即位:不將即位典禮記載在竹簡上。
2 亂故也:因為魯國亂,所以不能成禮。
今譯
元年,春天,沒有記載即位,是因為國內有亂事,不能成禮。
經 齊人救邢。
傳 狄人伐邢1,管敬仲2言於齊侯曰:「戎狄豺狼不可厭也3,諸夏親昵不可棄也4,宴安酖毒不可懷也5。《詩》云:『豈不懷歸,畏此簡書6。』簡書同惡相恤之謂也7,請救邢以從簡書8。」齊人救邢。
今注
1 邢:在今河北省邢台縣西南。
2 管敬仲:管夷吾。
3 戎狄豺狼不可厭也:戎狄等於豺狼,不可能有滿足的時候。
4 諸夏親昵不可棄也:諸夏指周所封的各國,他們全是與齊國非常接近,所以不可以拋棄。
5 宴安酖毒不可懷也:酖讀音同震。宴安等於是毒藥,所以不可懷念。
6 豈不懷歸,畏此簡書:難道不想回去?就是怕這個竹簡上寫的字。
7 簡書同惡相恤之謂也:就是說共同的災難要互相幫助。
8 請救邢以從簡書:請救邢國的災難,以表示尊重簡書的意思。
今譯
狄人侵略邢國,管敬仲對齊桓公說:「戎狄好像是豺狼,不可能令他滿足;中國的國家互相親近,不可以把任何一國拋棄;宴安好像是毒藥,不可以懷念。《詩經》說:『難道不想回去嗎?就怕這竹簡上的記載哪!』竹簡上的記載,就是諸侯各國對於共同的災難要互相幫助的意思。請援救邢國以表示尊重竹簡的記載。」所以齊國人援救邢國。
經 夏六月辛酉,葬我君莊公。
傳 夏六月,葬莊公,亂故,是以緩1。
今注
1 亂故,是以緩:因為魯國亂,所以經過十一個月乃葬。
今譯
夏天,六月,安葬魯莊公,因為有亂事,所以延緩了安葬的日期。
經 秋八月,公及齊侯盟於落姑,季子來歸。
傳 秋八月,公及齊侯盟於落姑1,請復季友2也,齊侯許之3,使召諸陳,公次於郎4以待之。季子來歸,嘉之也5。
今注
1 落姑:齊地。在今山東省東平縣與平陰縣相交接處。
2 請復季友:請齊侯准許使季友回國。
3 齊侯許之:齊侯答應他。
4 公次於郎:郎是近郊的地方。閔公等待在近郊的地方。
5 嘉之也:嘉許他重新回國。
今譯
秋天,八月,魯閔公及齊桓公會盟於落姑,為的是請齊桓公允許季友回魯國,齊桓公答應了。就派人到陳國去召季友,閔公親在近郊的地方等待他。經上記載「季子來歸」,是嘉許他的意思。
經 冬,齊仲孫來。
傳 冬,齊仲孫湫1來省難2。書曰:「仲孫。」亦嘉之也。仲孫歸曰:「不去慶父,魯難未已3。」公曰4:「若之何而去之5?」對曰:「難不已,將自斃6,君其待之!」公曰:「魯可取乎?」對曰:「不可。猶秉周禮7,周禮所以本也。臣聞之,國將亡,本必先顛而後枝葉從之8。魯不棄周禮,未可動也,君其務寧魯難而親之9,親有禮,因重固10,間攜貳,覆昏亂11,霸王之器也12。」
今注
1 仲孫湫:齊大夫,仲孫是氏,湫是名字。
2 省難:來看視魯國的禍亂。
3 不去慶父,魯難未已:要不去掉慶父,魯難沒有完結的一天。
4 公曰:指齊桓公說的話。
5 若之何而去之:怎麼樣能去掉他?
6 難不已,將自斃:魯國的禍難要不完,慶父將自己倒下。
7 猶秉周禮:他還秉承周國的禮節。
8 本必先顛而後枝葉從之:本必定先倒下,而後樹枝同樹葉就隨著躺下。
9 君其務寧魯難而親之:你務必安定魯國的禍亂而加以親善。
10 親有禮,因重固:親善猶秉周禮的,利用重而堅固的。
11 間攜貳,覆昏亂:使不團結的人能夠發生離間而相疑,使昏亂的人能夠失敗。
12 霸王之器也:這是霸王所用的方法。
今譯
冬天,齊國的大夫仲孫湫來看視魯國的禍亂,經上記載「仲孫」,也是表示嘉許他的意思。仲孫回到齊國說:「不把慶父除掉,魯國的災難沒有完結的一天。」齊桓公說:「怎樣才能去掉他呢?」回答說:「禍難不停止,他將會自己倒下去,你且等待著吧!」齊桓公說:「我們可以占取魯國嗎?」回答說:「不可。魯國還秉承周的禮法。周的禮法是國家的根本。我聽說,一個國家將要滅亡,它的根本必定先倒下,然後枝葉隨著倒下。魯國沒有放棄周的禮法,還不能去動搖它。你務必要安定魯國的禍亂而且親善於魯國。親善於有禮的,成全穩重堅固的,使不團結而相疑的互相離開,使昏亂的失敗,這是霸王的方法。」
傳 晉侯作二軍1,公將上軍,大子申生將下軍,趙夙御戎2,畢萬為右3,以滅耿4、滅霍5、滅魏6。還,為大子城曲沃7,賜趙夙耿,賜畢萬魏,以為大夫。士 曰:「大子不得立矣。分之都城,而位以卿8,先為之極,又焉得立9?不如逃之,無使罪至10,為吳大伯11,不亦可乎!猶有令名,與其及也12。且諺曰:『心苟無瑕,何恤乎無家13?』天若祚大子14,其無晉乎!」卜偃15曰:「畢萬之後必大16。萬,盈數也;魏,大名也17。以是始賞,天啟之矣18!天子曰兆民,諸侯曰萬民,今名之大,以從盈數,其必有眾19。」初,畢萬筮仕於晉20,遇屯䷂之比䷇21,辛廖22占之曰:「吉。屯固比入23,吉孰大焉24,其必蕃昌25。震為土26,車從馬27,足居之28,兄長之29,母覆之30,眾歸之31,六體不易32,合而能固,安而能殺33,公侯之卦34也。公侯之子孫,必復其始35。」
今注
1 二軍:晉本來是只有一軍,見《左傳·莊公十六年》。
2 御戎:為公所乘車御者。
3 為右:照例,古者,御以外尚有車右以禦敵人。
4 耿:舊姬姓國,在今山西省河津縣東南耿鄉城。
5 霍:在今山西省霍縣西十六里。
6 魏:在今山西省芮城縣東北。
7 為大子城曲沃:大音泰。曲沃在今山西省聞喜縣。
8 分之都城,而位以卿:曲沃是從前晉國被封的地方,所以稱都城;下軍等於卿的位子,故曰「位以卿」。
9 先為之極,又焉得立:先使他到了極位,尚安能立為君?
10 不如逃之,無使罪至:不如逃走,以後就不使得到罪名。
11 吳大伯:大音泰。大伯是周太王嫡子,欲讓位而適吳。
12 猶有令名,與其及也:如是有好的聲名,勝過留在晉國而引出禍患。
13 心苟無瑕,何恤乎無家:假設我們心中並沒有錯誤,則不必憂患沒有國家。
14 祚大子:祚的本義是福,此處作動詞用,降福給太子。
15 卜偃:晉占卜大夫。
16 畢萬之後必大:因為畢萬是畢公高之後,他將來必能發達。
17 魏,大名也:魏等於巍,表示高大之意,所以說他是大名。
18 以是始賞,天啟之矣:以魏為封邑,開始賞賜他,這是天所啟示的。
19 今名之大,以從盈數,其必有眾:給他一個大名,又從萬的盈數,這必使他有眾多的擁護者。
20 畢萬筮仕於晉:畢萬當初占卜到晉國做官的時候。
21 遇屯 之比 :遇見屯卦變到比卦。
22 辛廖:是晉大夫。
23 屯固比入:屯卦表示堅固,比卦表示親密。
24 吉孰大焉:這是沒有再比它吉利的卦。
25 其必蕃昌:他的後人必定很多且很昌盛。
26 震為土:震為長男,變為坤卦,坤是母親。
27 車從馬:震為車,坤為馬,震變為坤就等於車從馬。
28 足居之:震是足,震動而遇坤,安靜之象。
29 兄長之:震為長男,所以是長兄。
30 母覆之:坤為母,所以說母覆之。
31 眾歸之:坤也是眾,所以說眾歸之。
32 六體不易:由震為土到眾歸之共有六義,是不可以更改的。
33 合而能固,安而能殺:以比承屯的變化,所以說「合而能固」。震有雷殺的現象,以坤卦承震卦的變化,所以說「安而能殺」。
34 公侯之卦:比合屯固,坤安震殺,這是公侯的卦。
35 公侯之子孫,必復其始:因為畢萬是畢公高之後,畢公高是侯爵,所以必定要恢復從前的地位。
今譯
晉獻公成立二軍。獻公自己統率上軍,太子申生統率下軍。趙夙擔任獻公戎車的御者,畢萬擔任車右。用這些軍隊去消滅耿國、消滅霍國、消滅魏國。回國以後,獻公為太子修築曲沃的城牆。把耿國賜給趙夙,把魏國賜給畢萬,並且命他們為大夫。士 說:「太子不能夠被立為君了。分給他都城,而安置他卿的地位,既然先使他得到了最高的官位,又怎麼能夠立他為國君呢?不如逃走,以免將來罪名加到身上。做一個吳大伯,不也是很好的嗎?這樣做還可以保持美好的名譽,勝過留在晉國而受到禍害。並且諺語說:『心裡若是沒有瑕疵,何必擔心沒有國家?』天若是要降福給太子,會不為他保有晉國嗎?」卜偃說:「畢萬的後嗣必定要發達。萬,是充盈完滿的數字。魏,是高大的名稱。用這個開始他的封賞,是天所要啟示他。說到天子,我們說『兆民』;說到諸侯,我們說『萬民』。現在給他一個大名,以配合盈滿的數字,他必定將有眾人。」當初,畢萬占卜到晉國做官的時候,遇到屯卦 變到比卦 。辛廖解釋說:「很吉利。屯卦表示堅固,比卦表示親密,還有比這更吉利的嗎?將來必定會繁盛昌大。再進一步說,由震變為坤,就等於是車從馬,又表示他的雙足站立在土地上,表示他是長兄,表示他受到母親的保護,表示眾人歸附。這六種意義是不能改變的。合和而能穩固,安靜而能有威嚴,這是預示公侯的卦。公侯的子孫,必定要恢復他祖先從前的地位。」
閔公二年(公元前六六○年)
經 二年春王正月,齊人遷陽1。
今注
1 陽:國名,在今山東省沂水縣有陽都城,即古陽國。孔穎達註疏:《世本》土地名闕。此經無傳。
今譯
二年春天,周王歷正月,齊國人強遷陽國的人民。
傳 二年春,虢公敗犬戎1於渭汭2。舟之僑3曰:「無德而祿,殃也,殃將至矣4!」遂奔晉。
今注
1 犬戎:據《穆天子傳》說:「犬戎胡觴天子於雷首之阿。」雷首山在今山西省永濟縣。
2 渭汭:是渭水入黃河的地方,在今陝西省華陰縣。
3 舟之僑:是虢大夫。
4 無德而祿,殃也,殃將至矣:沒有德行而得到好處,這是一種禍害,禍害將來到。
今譯
二年春天,虢公在渭水流入黃河的地方打敗犬戎。舟之僑說:「沒有德行而得到好處,這是一種禍害。禍害將要到來了吧!」於是就逃奔到晉國。
經 夏五月乙酉,吉禘於莊公。
傳 夏,吉禘1於莊公,速也2。
今注
1 吉禘:將新近死者的牌位藏於廟中,將遠祖遷於祧廟,以審別昭、穆,是為吉禘。
2 速也:太快。
今譯
夏天,舉行禘祭,把莊公的牌位放在廟中。這件事做得太早了。
經 秋八月辛丑,公薨。
經 九月,夫人姜氏孫於邾。
經 公子慶父出奔莒。
傳 初,公傅1奪卜 2田,公不禁3。秋,八月辛丑,共仲4使卜 賊公於武闈5。成季以僖公6適邾,共仲奔莒,乃入立之7,以賂求共仲於莒,莒人歸之,及密8,使公子魚9請10,不許11,哭而往。共仲曰:「奚斯之聲也。」乃縊。閔公,哀姜之娣叔姜之子12也,故齊人立之,共仲通於哀姜13,哀姜欲立之,閔公之死也,哀姜與知之14,故孫於邾15,齊人取而殺之於夷16,以其屍歸17,僖公請而葬之。
今注
1 公傅:是閔公的師傅。
2 卜 :是魯大夫。
3 公不禁:閔公不加以禁止。
4 共仲:共音同恭。是公子慶父的諡號。
5 賊公於武闈:武闈是宮中小門的名字。賊公是指刺殺閔公。
6 僖公:是閔公庶兄,成風所生的兒子。
7 乃入立之:成季就回到魯都城,而立僖公。
8 密:魯地。《水經注》:「沂水南逕東安縣故城東而南,合時密水,水出時密山,莒人歸共仲於魯及密而死,是也。」
9 公子魚:奚斯。
10 請:是請求不死。
11 不許:不應允他的要求。
12 哀姜之娣叔姜之子:哀姜的妹妹叔姜所生的兒子。
13 共仲通於哀姜:共仲與哀姜通姦。
14 與知之:與音同預。事先知道這件事。
15 孫於邾:孫音遜。指逃亡到邾國。
16 夷:杜注只說魯地。
17 以其屍歸:齊國把他的屍首運回都城。
今譯
起初,閔公的師傅強奪卜 的田地,閔公不加以禁止。今年秋天八月,辛丑,共仲派卜 刺殺閔公於武闈。成季帶著僖公到邾國,後來,共仲逃奔到莒國,成季就回到魯國都城,立僖公為國君。然後,用賄賂要求莒國送共仲回魯國。莒人就把共仲送回。當共仲到達密地,共仲派公子魚去請求允許他不死,沒有準許共仲的要求,公子魚就哭著去回復,共仲聽到了說:「那是奚斯的哭聲。」於是就自縊而死。閔公是哀姜的妹妹叔姜所生的兒子,所以齊國人支持立他為國君。共仲和哀姜通姦,所以哀姜想要立共仲為國君。閔公的死,哀姜事先知道,所以她逃亡到邾國。齊國人把她捉住,在夷的地方殺死,帶著她的屍首而回。僖公請求把屍首送到魯國都城,把她安葬。
傳 成季之將生也,桓公使卜楚丘1之父卜之。曰:「男也,其名曰友2,在公之右3,間於兩社4,為公室輔,季氏亡則魯不昌5。」又筮之,遇大有 之乾 6,曰:「同復於父,敬如君所7。」及生,有文8在其手,曰友,遂以命之9。
今注
1 卜楚丘:魯掌卜之大夫。
2 其名曰友:他名字叫友。
3 在公之右:言他的政權比君還高。
4 間於兩社:兩社指周社與亳社,在兩社的中間是當政所在。
5 季氏亡則魯不昌:季氏要是不存在,則魯國就不發達。
6 大有 之乾 :大有在上面變成乾卦。
7 同復於父,敬如君所:他被別人恭敬如同國君一樣。
8 有文:文同紋。手掌中有紋路。
9 遂以命之:遂以友為他的名字。
今譯
成季將要出生的時候,魯桓公派掌卜大夫楚丘的父親占卜,他說:「將會生個男孩,他的名字叫作友。他的地位將在公之上,在周社和亳社之間,做公室的輔佐。季氏若是滅亡,那麼魯國也將不昌隆。」又用草筮這件事,遇到大有 變到乾 的卦,就說:「他將同他的父親一樣有名,別人尊敬他如同國君一樣。」等到他出生了,手中有「友」字的紋路,就用友命名。
經 冬,齊高子1來盟。
今注
1 齊高子:為齊大夫高傒。此經無傳。
今譯
冬天,齊國的大夫高子來會盟。
經 十有二月,狄入衛。
傳 冬十二月,狄人伐衛。衛懿公1好鶴,鶴有乘軒者2。將戰,國人受甲者3皆曰:「使鶴。鶴實有祿位4,余焉能戰?」公與石祁子5玦6,與甯莊子7矢,使守,曰:「以此贊國,擇利而為之8。」與夫人繡衣,曰:「聽於二子9。」渠孔10御戎,子伯11為右,黃夷前驅12,孔嬰齊殿13,及狄人戰於熒澤14。衛師敗績,遂滅衛,衛侯不去其旗15,是以甚敗16,狄人囚史華龍滑與禮孔17,以逐衛人。二人曰:「我大史18也,實掌其祭19,不先,國不可得也20。」乃先之21。至則告守曰:「不可待也22。」夜與國人23出。狄入衛,遂從之24,又敗諸河25。初,惠公26之即位也少27,齊人使昭伯28烝於宣姜29,不可30,強之31,生齊子32、戴公33、文公34、宋桓夫人35、許穆夫人36。文公為衛之多患也37,先適齊。及敗,宋桓公逆諸河38,宵濟39。衛之遺民男女七百有三十人,益之以共滕之民40為五千人,立戴公以廬於曹41。許穆夫人賦《載馳》42。齊侯43使公子無虧44帥車三百乘,甲士三千人,以戍曹45。歸公乘馬46,祭服五稱47,牛羊豕雞狗皆三百,與門材48。歸夫人魚軒49,重錦三十兩50。
今注
1 衛懿公:是惠公朔的兒子。
2 鶴有乘軒者:軒是大夫所乘的車。鶴能夠乘軒,等於有大夫的資格。
3 國人受甲者:在打仗時,衛君必要授戰士甲冑。
4 鶴實有祿位:鶴實在有資格,所以它乘軒等於大夫。
5 石祁子:衛大夫。
6 玦:讀決。玉佩,比環多一個缺口。
7 甯莊子:是衛大夫甯速。
8 以此贊國,擇利而為之:衛侯給他們兩件東西,是為的使他們兩個幫助國家,選擇有利的事來做。
9 二子:指石祁子與甯莊子。
10 渠孔:衛大夫。
11 子伯:衛大夫。
12 黃夷前驅:黃夷是衛大夫。前驅是以車開道。
13 孔嬰齊殿:孔嬰齊是衛大夫,殿是殿後。
14 熒澤:在今河南省的黃河以北。據《欽定春秋傳說彙纂》說:「與新鄭旁之熒澤不同。」
15 衛侯不去其旗:古人旗上必有其特別的標誌,因為衛侯不去掉他的旗幟,故敵人認為是攻擊的中心。
16 是以甚敗:所以敗得很厲害。
17 華龍滑與禮孔:二人皆為衛國太史。
18 大史:大音泰。
19 實掌其祭:實在管理他祖先的祭祀。
20 不先,國不可得也:要我不在前面走,就不能得到衛國的都城。
21 乃先之:乃使他在敵人前面走。
22 不可待也:不可再等待。
23 國人:春秋時所說的國人是指的貴族。
24 遂從之:就追趕衛國的貴族。
25 又敗諸河:又在河邊上將衛人打敗。
26 惠公:懿公的父親。
27 即位也少:惠公即位的時候,大約是十五六歲,故曰少。
28 昭伯:是惠公的庶兄。
29 烝於宣姜:宣姜是宣公為急子所娶的夫人,而後昭伯又自娶。
30 不可:昭伯不願意。
31 強之:齊國人強迫昭伯。
32 生齊子:沒做衛君,就已死。
33 戴公:是齊子之弟。
34 文公:是在戴公以後的衛君。
35 宋桓夫人:是宋桓公御說的夫人。
36 許穆夫人:是許穆公新臣的夫人。
37 文公為衛之多患:因為怕衛國多外患。
38 逆諸河:在河邊上迎接衛國的敗軍。
39 宵濟:因為衛國人害怕敵人的窺探,所以夜裡渡河。
40 益之以共滕之民:共是河北的小國。共及滕皆是衛的別支。增加共及滕的人民。
41 曹:在楚丘的左近。在今河南省滑縣南二十裏白馬城。
42 《載馳》:見於《詩經·鄘風》中。
43 齊侯:指齊桓公。
44 公子無虧:是齊桓公的庶出長子武孟。
45 戍曹:派軍隊來戍守曹地。
46 歸公乘馬:歸是贈遺。贈遺給衛戴公駕車的馬四匹。
47 祭服五稱:衣單同夾皆完備的名曰稱,就等於一套。此指祭祀穿的衣服五套。
48 與門材:造作門戶的材料。
49 歸夫人魚軒:夫人是戴公夫人。魚軒是以魚皮來做裝飾的車。此句謂贈遺戴公夫人用魚皮裝飾的車。
50 重錦三十兩:熟細的錦為重錦,三十兩即三十匹,因古人稱錦一匹為一兩。
今譯
冬天,十二月,狄人攻伐衛國。衛懿公喜好鶴,他的鶴坐大夫所乘的車子。將要應戰的時候,國人接受甲冑的,都說:「派鶴去吧!鶴實在享有祿位,我們怎能作戰呢?」衛懿公把玦給石祁子,把箭給甯莊子,要他們防守國都,說:「用這兩樣東西來幫助處理國事,選擇有利的去做。」把繡衣給他的夫人,說:「聽從這兩人的決定。」然後,出發去作戰。渠孔為懿公駕戎車,子伯做車右,黃夷做前驅,孔嬰齊殿後。和狄人戰於熒澤,衛國軍隊全軍覆滅,於是狄人滅了衛國。衛侯不肯去掉他的旗幟,狄人因此有了攻擊的目標,所以衛國軍隊大敗。狄人囚住太史華龍滑和禮孔,帶著他們兩人追逐衛國人,他們兩人說:「我們兩人是太史,掌管衛國的祭祀,若不讓我們走在前面,就不能得到衛國。」就讓他們先走。到了衛國都城,他們就告訴防守的人說:「不可以等待觀望了。」那天夜裡,石祁子和甯莊子就與衛國的貴族離開都城。狄人進入衛都,又追趕已經逃離都城的衛國貴族,把他們打敗於黃河岸邊。起初,衛國惠公即位時年紀還小,齊國人叫昭伯與宣姜發生關係,昭伯不肯,齊國人就強迫他,生了齊子、戴公、文公、宋桓夫人及許穆夫人。文公因為衛國多禍患,在狄人侵衛以前就到齊國去。等到這次衛國戰敗,宋桓公在河岸迎接衛國殘餘的軍民,在夜裡渡河。衛國的遺民,男女共有七百三十人,加上共國及滕國的人民,共為五千人,擁立戴公住在曹地的廬舍中。許穆夫人為此賦了《載馳》的詩篇。齊桓公派公子無虧率領兵車三百乘,披甲的戰士三千人,以戍守曹地。贈送戴公駕車的馬四匹,祭祀穿的衣服五套,牛、羊、豕、雞、狗每一種都三百隻,以及修造門戶的材料。贈送戴公夫人用魚皮裝飾的車子,以及熟細的錦三十匹。
經 鄭棄其師。
傳 鄭人惡高克1,使帥師次於河上2,久而弗召,師潰而歸3,高克奔陳,鄭人為之賦《清人》4。
今注
1 高克:是鄭大夫。
2 次於河上:駐軍在河邊上。
3 師潰而歸:軍隊潰亂而逃回鄭。
4 《清人》:《詩經·鄭風·清人》篇。
今譯
鄭國人厭惡大夫高克,派他率領軍隊駐紮在河邊上,時間很久而不召他回來,軍隊潰散而逃回鄭國,高克逃奔到陳國,鄭國人為他賦了《清人》的詩篇。
傳 晉侯1使大子申生伐東山皋落氏2。里克3諫曰:「大子奉冢祀社稷之粢盛4,以朝夕視君膳5者也。故曰冢子6。君行則守,有守則從7。從曰撫軍8,守曰監國9,古之制也。夫帥師,專行謀10,誓軍旅11,君與國政之所圖12也,非大子之事也。師在制命而已13。稟命則不威14,專命則不孝15。故君之嗣適,不可以帥師。君失其官16,帥師不威17,將焉用之18?且臣聞皋落氏將戰,君其舍之19!」公曰:「寡人有子,未知其誰立焉20。」不對而退。見大子。大子曰:「吾其廢乎21?」對曰:「告之以臨民22,教之以軍旅23,不共是懼24,何故廢乎?且子懼不孝,無懼弗得立。修己而不責人25,則免於難。」大子帥師,公衣之偏衣26,佩之金玦27。狐突28御戎,先友29為右,梁餘子養御罕夷30,先丹木31為右,羊舌大夫32為尉33。先友曰:「衣身之偏34,握兵之要35,在此行也,子其勉之。偏躬無慝36,兵要遠災37,親以無災38又何患焉39?」狐突嘆曰:「時,事之徵也40;衣,身之章也41;佩,衷之旗也42。故敬其事則命以始,服其身則衣之純43,用其衷則佩之度44。今命以時卒, 其事也45;衣之尨服,遠其躬也46;佩以金玦,棄其衷也47。服以遠之,時以 之,尨涼冬殺,金寒玦離48,胡可恃也49!雖欲勉之,狄可盡乎50?」梁餘子養曰:「帥師者受命於廟,受脤於社51,有常服矣。不獲而尨52,命可知也53。死而不孝,不如逃之。」罕夷曰:「尨奇無常54,金玦不復55,雖復何為,君有心矣56。」先丹木曰:「是服也,狂夫阻之57,曰盡敵而反58,敵可盡乎?雖盡敵,猶有內讒59,不如違之60。」狐突欲行。羊舌大夫曰:「不可。違命不孝,棄事不忠。雖知其寒,惡不可取61。子其死之62!」大子將戰,狐突諫曰:「不可。昔辛伯諗周桓公云:『內寵並後,外寵二政,嬖子配嫡,大都耦國,亂之本也63。』周公弗從,故及於難。今亂本成矣64,立可必乎65?孝而安民66,子其圖之,與其危身以速罪也67。」
今注
1 晉侯:晉獻公。
2 東山皋落氏:赤狄的別種,皋是他的部族名稱,在今山西省樂平縣東七十里有皋落山。
3 里克:晉大夫。
4 大子奉冢祀社稷之粢盛:大音泰,上同。冢祀指祭祖先,社稷指祭社稷。太子是主持祭祀祖先及社稷者。
5 朝夕視君膳:《禮記·內則》說文王有視其父膳饈的禮節。
6 冢子:是表示與旁的普通兒子不同。
7 君行則守,有守則從:君出國則留守國都,要有人守國則從君出國。
8 撫軍:從君出國率領軍隊則名曰撫軍。
9 監國:監理國家的政治。
10 帥師,專行謀:率領軍隊,就專門管軍隊的進退同謀算軍事。
11 誓軍旅:命令軍隊。
12 君與國政之所圖:這是君同正卿所圖謀的。國政即正卿。
13 師在制命而已:軍隊的責任在專制命令罷了。
14 稟命則不威:太子要去問君的命令,就不威風。
15 專命則不孝:要不請示君的命令,他就是不孝順。
16 君失其官:君用的官職不對。
17 帥師不威:太子率領軍隊沒有威嚴。
18 將焉用之:焉等於安。將何能用他?
19 君其舍之:那麼你就舍了太子。
20 未知其誰立焉:我尚不知道要立誰為君。
21 吾其廢乎:我是否將被廢?
22 告之以臨民:因為太子居曲沃,這是教給他管理人民。
23 教之以軍旅:因為太子統率下軍,等於教給他管理軍隊的事情。
24 不共是懼:只怕不能勝任。
25 修己而不責人:整修自己而不責備旁人。
26 偏衣:是左右不同顏色的衣服,而一半頗似君的衣服。
27 金玦:用金子做的玦,玦是如環而不相連。
28 狐突:晉大夫,為文公重耳的外祖父。
29 先友:晉大夫。
30 梁餘子養御罕夷:罕夷是晉下軍的卿。梁餘子養為罕夷駕車。
31 先丹木:晉大夫。
32 羊舌大夫:晉大夫。
33 為尉:任軍尉。
34 衣身之偏:穿君的半邊衣服。
35 握兵之要:謂統率上軍。
36 偏躬無慝:有君的半身,這不是惡意。
37 兵要遠災:掌握兵權必能遠離災害。
38 親以無災:又能與君親近,又無災害。
39 又何患焉:那有什麼可怕的?
40 時,事之徵也:時間就是事情的現象。
41 衣,身之章也:衣服所以表明貴賤。
42 佩,衷之旗也:所佩的物,是表現藏於心中的思想。
43 服其身則衣之純:給他穿衣服,必定是穿純身的衣服。
44 用其衷則佩之度:用他的忠心,就必須給他合法的東西佩帶。
45 今命以時卒, 其事也:因為命令是在十二月下的,可見是在 盡的時候。
46 衣之尨服,遠其躬也:尨音忙。給他穿雜色的衣服,使與太子的身份不合。
47 佩以金玦,棄其衷也:用金玦來佩帶,是不合於他的身份。
48 尨涼冬殺,金寒玦離:龐雜就是涼薄,十二月就有肅殺的意思。金屬於秋天,其性寒,玦不如環,所以說離。
49 胡可恃也:尚有什麼可依靠的。
50 雖欲勉之,狄可盡乎:這是回答先友的話,就是雖然勉力作戰,狄人如此多,還可殺盡嗎?
51 帥師者受命於廟,受脤於社:率領軍隊的人先在祖廟接受命令,受祭肉於祭社稷的時候。
52 不獲而尨:不能夠穿這種常服,而穿上雜色的衣服。
53 命可知也:命運由此可以知道。
54 尨奇無常:雜色奇怪非常的衣服。
55 金玦不復:是表示不讓太子回來的意思。
56 雖復何為,君有心矣:就是回來又有什麼用,君已經另有想法。
57 是服也,狂夫阻之:這種衣服,就是遇到瘋狂的人也會加以攔阻。
58 盡敵而反:這是獻公的話。說消滅敵人就回來。
59 雖盡敵,猶有內讒:雖然殺盡敵人,內部仍然會有毀謗的話。
60 不如違之:違是去。此謂不如躲開,有不要打仗的意思。
61 雖知其寒,惡不可取:雖然知道他的寒薄,但是不忠不孝的惡名,不可取得。
62 子其死之:你就盡力戰死。
63 內寵並後,外寵二政,嬖子配嫡,大都耦國,亂之本也:內寵並後是指驪姬得寵與君夫人相同。外寵二政是指二五相連,所以政令旁分。嬖子配嫡是指奚齊得寵,地位等於太子。大都耦國是指太子居於曲沃,曲沃與國都相等,這些全與辛伯諫周公的話相同,所以說禍亂已經將成。
64 今亂本成矣:現在亂的事實已經將成功。
65 立可必乎:准能立為君嗎?
66 孝而安民:孝順父親而又安定人民。
67 與其危身以速罪也:指危害自身而招來禍害,不如孝而能安民。
今譯
晉獻公派太子申生征伐東山皋落氏。里克進諫說:「太子是主持祭祀祖先和社稷,朝夕省視國君膳食的人,所以又叫作冢子。國君有事出國,就由太子留守國都。有人留守,太子就要隨從國君出國。隨從出國,叫作撫軍;留守國都,叫作監國。這是古時的制度。那率領軍隊的事,是要專於謀劃軍事,宣布軍隊的號令,是國君和正卿所圖謀的,不是太子的事。太子對於軍隊的責任只是在於制定軍令罷了,假如太子要去稟從命令,那麼他就不能顯出威風;他要專制命令,那麼就成為不孝,所以國君的嫡傳繼承人,不可以率領軍隊。國君任官既已失誤,率領軍隊的人又沒有威風,這怎麼能用他呢?並且我聽說皋落氏將要力戰,你就舍了太子吧!」獻公說:「我有幾個兒子,還不知道要立誰呢。」里克沒有回答就退出了。他去見太子,太子說:「我將被廢了吧?」回答說:「既然教你管理人民,又教你管理軍隊,只怕你不能勝任。有什麼理由廢你呢?並且做兒子的人只怕不孝,不怕不能得立,修整自己而不責備他人,就能夠免於禍難。」太子率領軍隊,獻公給他穿的衣服左右顏色不同,而一半類似獻公自己的衣服,給他佩帶金玦。由孤突為太子駕戎車,先友為車右。梁餘子養為罕夷駕戎車,先丹木為車右,羊舌大夫為軍尉。先友說:「穿了國君半邊的衣服,掌握了帶兵的大權,一切就在這一次了,你要勉力去做。有了君的半身,這不是惡意,掌握了兵權,可以遠離災害。親於國君,遠離災害,又有什麼患害呢?」狐突嘆息說:「時間就是事情的徵象,衣服就是身份的象徵,佩帶的物品就是表現心中的思想,所以要他謹慎地做一件事,就要在時序開始時下命令。表明他身份的衣服,就必然用純色。表現他心中的意思,就要佩帶得合度。現在在時序結束時下命令,正是阻止他完成任務。給他穿雜色的衣服,使他與太子的身份不合。給他佩帶金玦,使他背棄自己的心中思想。用服裝來疏遠他,時間來禁阻他,龐雜就是薄涼,隆冬的十二月就表示肅殺之意,金子性寒,玦暗示分離,還有什麼可以依恃呢!雖然要勉力,狄人可以盡滅嗎?」梁餘子養說:「率領軍隊的人,要在宗廟接受任命,在祭社稷的時候接受祭肉,並且有一定的常服。既不能得穿常服,而穿雜色的衣服,命運如何,由此可以知道了。死而蒙不孝的惡名,不如逃走。」罕夷說:「雜色奇異而非常的衣服,金玦表示不讓太子復回,雖然回去了又有什麼作為呢?國君已經別有心思。」先丹木說:「這樣的衣服,雖是發狂的人也能有所懷疑。若是說要盡滅敵人然後回國,敵人可以殺盡嗎?縱然殺盡了敵人,也還有內部的讒言,不如躲開。」狐突想要離去,羊舌大夫說:「不可以逃避。違背君父的命令是不孝的,拋棄任務是不忠的。雖然知道他的寒薄,也不可以輕取惡名。你就盡力戰死吧!」太子將要出戰,狐突勸諫說:「不可。從前辛伯告訴周桓公說:『內寵與王后並立,外寵旁分政事,得寵的兒子,地位等於太子,大的都邑與國都相等,這些都是亂事的本源。』周桓公沒有聽從辛伯的話,所以遭遇了災難。現在亂事的本源都已經形成了,你准能被立為君嗎?與其危害自身而加速招來禍害,還不如盡力孝順以安定人民,你且好好考慮吧。」
傳 成風1聞成季之繇2,乃事之3,而屬僖公焉4,故成季立之5。
今注
1 成風:是莊公的妾,僖公的母親。
2 繇:音同晝。為卦兆的占辭。
3 乃事之:就侍奉他。
4 而屬僖公焉:並且將僖公託付給他。屬音主。
5 故成季立之:所以季友立他為君。
今譯
成風聽了成季卦兆的占辭,就侍奉他,凡事聽他的意見,並且把僖公託付給他。所以成季立僖公為國君。
傳 僖之元年1,齊桓公遷邢於夷儀2。二年,封衛於楚丘3,邢遷如歸4,衛國忘亡5。
今注
1 僖之元年:這一段證明我所謂《左氏春秋》與孔子所修的《春秋》是兩部書,詳細情形已見序中。
2 夷儀:在今河北省邢台縣西有夷儀城。
3 楚丘:在今河北省滑縣東六十里。
4 邢遷如歸:邢遷都等於回家。
5 衛國忘亡:衛國忘記了它的亡國。
今譯
僖公元年,齊桓公把邢國都城遷到夷儀。二年,建立衛國於楚丘。邢國遷都如同回到家裡,衛國重建忘記了它的亡國。
傳 衛文公1大布之衣2,大帛之冠3,務材訓農4,通商惠工5,敬教勸學6,授方任能7。元年8,革車三十乘9,季年10,乃三百乘11。
今注
1 衛文公:文公是戴公的弟弟,戴公卒於此年。
2 大布之衣:用粗布做的衣裳。
3 大帛之冠:用厚綢子做的帽子。
4 務材訓農:務必種植林木,並且訓練百姓努力於農業。
5 通商惠工:使商業往來,並且加惠於百工。
6 敬教勸學:敬事教育,並勸人民努力向學。
7 授方任能:教授百事的方法,任用有才能的人。
8 元年:是指衛文公元年,即這一年。
9 革車三十乘:指牛革包的車子只有三十輛。
10 季年:文公的最末一年,等於魯僖公的二十五年。
11 乃三百乘:於是增加到三百輛,有十倍的車輛。
今譯
衛文公用粗布做衣裳,用厚綢做帽子,努力種植林木,並且訓練百姓努力於農業,流通商業,加惠百工,敬事教育,勸導學業,傳授百事的方法,任用賢能的官員。在他即位的第一年,只有革車三十輛,到他在位的最後一年,就增加到三百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