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左傳 · 襄公(元年~三十一年)
元年經
【原文】
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
仲孫蔑會晉欒黶、宋華元、衛寧殖、曹人、莒人、邾人、滕人、薛人圍宋彭城。
夏,晉韓厥帥師伐鄭。
仲孫蔑會齊崔杼、曹人、邾人、杞人次於鄫[1]。
秋,楚公子壬夫帥師侵宋。
九月辛酉,天王崩。
邾子來朝。
冬,衛侯使公孫剽[2]來聘。
晉侯使荀來聘。
【注釋】
[1]鄫:鄭地,在今河南省睢縣東南。
[2]公孫剽:子叔黑背之子,穆公之孫。
【譯文】
元年春季,周曆正月,襄公即位。
仲孫蔑會同晉欒黶、宋華元、衛寧殖、曹國人、莒國人、邾國人、滕國人、薛國人包圍宋彭城。
夏季,晉韓厥率領軍隊攻打鄭國。
仲孫蔑會同齊崔杼、曹國人、邾國人、杞國人駐紮在鄫地。
秋季,楚公子壬夫率領軍隊侵襲宋國。
九月辛酉日,周天子去世。
邾子來我國朝問。
冬季,衛侯派公孫剽來我國聘問。
晉侯派荀來我國聘問。
元年傳
【原文】
元年春己亥,圍宋彭城。非宋地,追書也。於是為宋討魚石,故稱宋,且不登[1]叛人也。謂之宋志。彭城降晉,晉人以宋五大夫[2]在彭城者歸,置諸瓠丘[3]。齊人不會彭城,晉人以為討。二月,齊大子光為質於晉。
【注釋】
[1]不登:不錄。
[2]五大夫:指魚石、向為人等五人。
[3]瓠丘:即壺丘,在今山西省垣曲縣東南。
【譯文】
元年春季正月己亥日,諸侯軍隊包圍宋國彭城。彭城已經不是宋國的地方,《春秋》所以這樣記載,因為這是追記。當時諸侯各國為了宋國去討伐魚石,所以舉出宋國,而且不記載叛變者的名字。這是宋國人的意志。彭城投降晉國,晉人把在彭城的五個宋國大夫帶了回去,安置在瓠丘。齊國人沒有到彭城會合,晉國人因此討伐齊國。二月,齊國的太子光到晉國作人質。
【原文】
夏五月,晉韓厥、荀偃帥諸侯之師伐鄭,入其郛,敗其徒兵[1]於洧上。於是東諸侯之師次於鄫,以待晉師。晉師自鄭以鄫之師侵楚焦、夷及陳。晉侯、衛侯次於戚,以為之援。
秋,楚子辛救鄭,侵宋呂[2]、留[3]。鄭子然侵宋,取犬丘。
九月,邾子來朝,禮也。
冬,衛子叔[4]、晉知武子來聘,禮也。凡諸侯即位,小國朝之,大國聘焉,以繼好、結信,謀事、補闕[5],禮之大者也。
【注釋】
[1]徒兵:步兵。
[2]呂:在今江蘇省徐州市東南。
[3]留:在今江蘇省沛縣東南。
[4]子叔:即公孫剽。
[5]闕:過失。
【譯文】
夏季五月,晉國韓厥、荀偃率領諸侯的軍隊攻打鄭國,攻入它的外城,在洧水邊上擊敗了它的步兵。在這時候東方各諸侯國的軍隊駐紮在鄫地,等待晉軍。晉軍從鄭國帶領駐在鄫地的軍隊入侵楚國的焦地、夷地和陳國。晉悼公、衛獻公住在戚地,作為後援。
秋季,楚國子辛援救鄭國,入侵宋國的呂地和留地。鄭國子然入侵宋國,占取了犬丘。
九月,邾宣公來魯國朝見,這是合乎禮的。
冬季,衛國子叔和晉國知武子來魯國聘問,這是合乎禮的。凡是諸侯即位,小國前來朝見,大國前來聘問,以繼續友好取得信任,商討國事補正缺失,這是禮儀中的大事。
二年經
【原文】
二年春,王正月,葬簡王。
鄭師伐宋。
夏五月庚寅,夫人姜氏薨。
六月庚辰,鄭伯睔卒。
晉師、宋師、衛寧殖侵鄭。
秋七月,仲孫蔑會晉荀、宋華元、衛孫林父、曹人、邾人於戚。
己丑,葬我小君齊姜。
叔孫豹如宋。
冬,仲孫蔑會晉荀、齊崔杼、宋華元、衛孫林父、曹人、邾人、滕人、薛人、小邾人於戚,遂城虎牢。
楚殺其大夫公子申。
【譯文】
二年春季,周曆正月,安葬周簡王。
鄭國軍隊攻打宋國。
夏季五月庚寅日,夫人姜氏去世。
六月庚辰日,鄭伯睔去世。
晉軍、宋軍、衛寧殖侵犯鄭國。
秋七月,仲孫蔑與晉荀、宋華元、衛孫林父、曹人、邾人在戚地會盟。
己丑,葬我小君齊姜。
叔孫豹去宋國。
冬,仲孫蔑與晉荀、齊崔杼、宋華元、衛孫林父、曹國人、邾國人、滕國人、薛國人、小邾國人在戚地會盟,於是在虎牢築城。
楚國殺死該國大夫公子申。
二年傳
【原文】
二年春,鄭師侵宋,楚令也。
齊侯伐萊。萊人使正輿子[1]賂夙沙衛[2]以索[3]馬牛,皆百匹,齊師乃還。君子是以知齊靈公之為「靈[4]」也。
夏,齊姜薨。初,穆姜使擇美檟[5],以自為櫬[6]與頌琴[7]。季文子取以葬。君子曰:「非禮也。禮無所逆,婦養姑者也。虧姑以成婦,逆莫大焉。《詩》曰:『其惟哲人,告之話言,順德之行。』季孫於是為不哲矣,且姜氏,君之妣也。《詩》曰:『為酒為醴,烝[8]畀[9]祖妣。以洽百禮,降福孔[10]偕。』」
【注釋】
[1]正輿子:萊大夫。
[2]夙沙衛:齊靈公寵臣,曾經擔任少傅。
[3]索:簡擇良者。
[4]靈:諡法:亂而不損曰靈。
[5]檟:楸樹的別稱,可用制器具和棺木。
[6]櫬:內棺。
[7]頌琴:一種古琴。
[8]烝:進。
[9]畀:與。
[10]孔:甚。
【譯文】
二年春季,鄭國的軍隊攻打宋國,這是楚國的命令。
齊靈公進攻萊國。萊國人派正輿子把精選的馬和牛各一百匹賄賂齊景公的幸臣夙沙衛,齊軍就退兵回去。君子因而知道了齊靈公所以諡為「靈」的原因。按照諡號,亂而不除叫做靈。
夏季,成公的夫人齊姜死了。起初,穆姜派人選擇上好的楸木,為自己製作了內棺和頌琴。季文子把它拿來安葬齊姜。君子說:「這是不合於禮的,禮不能逆行。媳婦是奉養婆婆的人,虧損婆婆以成就媳婦,沒有比這再大的逆行了。《詩》說:『只有明智的人,才可以把好話告訴他,要他順著道德而行事。』季孫在這件事情處理上就很不明智,而且穆姜還是國君的祖母啊。《詩》說:『釀造甜酒,敬獻祖父和祖母,以和協一百種禮儀,遍降福氣。』」
【原文】
齊侯使諸姜[1]、宗婦[2]來送葬。召萊子,萊子不會,故晏弱城東陽以逼之。
鄭成公疾,子駟請息肩於晉[3]。公曰:「楚君以鄭故,親集矢於其目。非異人任,寡人也!若背之,是棄力與言,其誰暱我?免寡人,唯二三子。」
秋七月庚辰,鄭伯睔卒。於是子罕當國,子駟為政,子國為司馬。晉師侵衛,諸大夫欲從晉。子駟曰:「官命[4]未改。」會於戚,謀鄭故也。孟獻子曰:「請城虎牢以逼鄭。」知武子曰:「善!鄫之會,吾子聞崔子[5]之言,今不來矣。滕、薛、小邾之不至,皆齊故也。寡君之憂不唯鄭。將復於寡君,而請於齊。得請而告,吾子之功也。若不得請,事將在齊。吾子之請,諸侯之福也,豈唯寡君賴之!」
【注釋】
[1]諸姜:嫁給諸大夫的齊女。
[2]宗婦:同姓大夫的妻子。
[3]息肩於晉:順服晉國以求得休養。當時楚國對鄭國役使過重,因此以息肩隱喻。
[4]官命:指鄭成公之命,即君命。
[5]崔子:即崔杼。
【譯文】
齊靈公派遣嫁給齊大夫的宗女和同姓大夫的妻子前來魯國送葬。召見萊國國君萊子,萊子沒有來會葬,因此晏弱在東陽築城以逼迫他。
鄭成公生病,子駟請求順服晉國以解除楚國過度的需求。鄭成公說:「楚國的國君因為鄭國的緣故,他的眼睛被箭射中。受到這樣的災禍不是為了別人,是為了我啊!如果背棄他,這是丟棄了人家的功勞和自己的誓言,還有誰來親近我?寬免了我吧,你們這幾個人。」
秋七月庚辰日,鄭成公睔死。當時子罕主持國家大事,子駟處理政務,子國出任司馬。當時晉軍進攻鄭國,鄭大夫都主張服從晉國。子駟說:「國君的命令沒有改變。」諸侯在戚地會見,這是為了商討征服鄭國的緣故。仲孫蔑說:「請在虎牢築城以逼迫鄭國。」知武子說:「好!鄫地的盟會,您聽到了齊國代表崔杼的話,現在他不來了。滕國、薛國、小邾國不來,都是由於齊國的緣故。寡君的憂慮不僅在於鄭國。我準備向寡君報告並向齊國請求會見。請求得到齊國的允許而告訴諸侯各國去虎牢築城,這是你的功勞。如果請求得不到允許,戰爭就會在齊國發生。大夫的請求,是諸侯的福氣,難道惟獨寡君依靠它?」
【原文】
穆叔[1]聘於宋,通嗣君[2]也。
冬,復會於戚,齊崔武子[3],及滕、薛、小邾之大夫皆會,知武子之言故也。遂城虎牢。鄭人乃成。
楚公子申為右司馬,多受小國之賂,以逼子重、子辛。楚人殺之,故書曰:「楚殺其大夫公子申。」
【注釋】
[1]穆叔:即叔孫豹。
[2]嗣君:指魯襄公。
[3]崔武子:即崔杼。
【譯文】
穆叔到宋國聘問,通告新君即位的事。
冬季,再次在戚地會見,齊國的崔武子和滕國、薛國、小邾國的大夫都參加會見,這是因為知武子這一番話的緣故。於是就在虎牢築城。鄭國人這才要求媾和。
楚國的公子申做右司馬,接受了小國的禮物,以逼迫子重和子辛。楚國人殺了他,因此《春秋》記載說「楚國殺死了他們的大夫公子申。」
三年經
【原文】
三年春,楚公子嬰齊帥師伐吳。
公如晉。
夏四月壬戌,公及晉侯盟於長樗[1]。
公至自晉。
六月,公會單子、晉侯、宋公、衛侯、鄭伯、莒子、邾子、齊世子光。己未,同盟於雞澤[2]。
陳侯使袁僑如會。
戊寅,叔孫豹及諸侯之大夫及陳袁僑盟。
秋,公至自會。
冬,晉荀帥師伐許。
【注釋】
[1]長樗:當在晉國都郊外。
[2]雞澤:在今河北省邯鄲市東。
【譯文】
三年春季,楚公子嬰齊率領軍隊攻打吳國。
襄公去晉國。
夏季四月壬戌日,襄公與晉侯在長樗結盟。
襄公從晉國返回。
六月,襄公同單子、晉侯、宋公、衛侯、鄭伯、莒子、邾子、齊世子光相會。己未日,在雞澤結盟。
陳侯派袁僑參加盟會。
戊寅日,叔孫豹、諸侯的大夫與陳袁僑結盟。
秋季,襄公從盟會返回。
冬季,晉荀率領軍隊攻打許國。
三年傳
【原文】
三年春,楚子重伐吳,為簡[1]之師。克鳩茲[2],至於衡山[3]。使鄧廖帥組甲[4]三百,被練[5]三千,以侵吳。吳人要[6]而擊之,獲鄧廖。其能免者,組甲八十,被練三百而已。子重歸,既飲至,三日,吳人伐楚,取駕[7]。駕,良邑也。鄧廖,亦楚之良也。君子謂:「子重於是役也,所獲不如所亡。」楚人以是咎子重,子重病之,遂遇心病而卒。
公如晉,始朝也。夏,盟於長樗。孟獻子相。公稽首[8]。知武子曰:「天子在,而君辱稽首,寡君懼矣。」孟獻子曰:「以敝邑介在東表,密邇仇讎[9],寡君將君是望,敢不稽首?」
【注釋】
[1]簡:簡選。
[2]鳩茲:吳邑,在今安徽省蕪湖市東南。
[3]衡山:即橫山,在當塗縣東北。
[4]組甲:用絲帶連結皮革或鐵片而成的鎧甲。
[5]被練:用煮熟的生絲穿甲片製成甲衣。
[6]要:攔截。
[7]駕:在安徽省無為縣內。
[8]稽首:事天子之禮。
[9]仇讎:謂齊、楚與晉爭。
【譯文】
三年春季,楚國的子重入侵吳國,組織了一支經過挑選的軍隊。攻下鳩茲,到達衡山。派遣鄧廖率領三百名穿著用絲帶連綴甲片製成的鎧甲的車兵和三千名穿著用熟絲連綴甲片製成的鎧甲的步兵以侵襲吳國。吳軍攔腰攻擊楚軍,俘虜了鄧廖。逃脫的只有車兵八十人、步兵三百人而已。子重回國,在太廟中舉行了慶祝勝利的飲至禮儀,三天後,吳國人攻打楚國,占取了駕地。駕地,是上等的城邑。鄧廖,也是楚國的良將。君子認為:「子重在這次戰役中,所得到的不如所失去的。」楚國人因此責備子重,子重感到憂慮,就得了腦病而死去。
魯襄公到晉國,這是第一次去朝見。夏季,襄公和晉悼公在長樗會盟。孟獻子作為襄公的相禮。襄公向晉悼公行叩頭禮。知武子說:「有周天子在那裡,而屈辱地讓君王叩頭,寡君感到害怕。」孟獻子說:「由於敝邑地近東海,緊挨著仇敵,寡君將要仰望貴君協助,豈敢不行叩頭大禮?」
【原文】
晉為鄭服故,且欲修吳好,將合諸侯。使士匄告於齊曰:「寡君使匄,以歲之不易[1],不虞[2]之不戒,寡君願與一二兄弟相見,以謀不協。請君臨之,使匄乞盟。」齊侯欲勿許,而難為不協,乃盟於耏外[3]。
祁奚請老,晉侯問嗣焉。稱[4]解狐。其仇也,將立之而卒。又問焉,對曰:「午[5]也可。」於是羊舌職死矣。晉侯曰:「孰可以代之?」對曰:「赤[6]也可。」於是使祁午為中軍尉,羊舌赤佐之。君子謂:「祁奚於是能舉善矣。稱其仇,不為諂;立其子,不為比;舉其偏,不為黨。《商書》曰:『無偏無黨,王道蕩蕩。』其祁奚之謂矣!解狐得舉,祁午得位,伯華得官,建一官[7]而三物[8]成,能舉善也夫!唯善,故能舉其類。《詩》云:『惟其有之,是以似之。』祁奚有焉。」
【注釋】
[1]不易:多難。
[2]不虞:意料之外的事情。
[3]耏外:耏水邊,在齊都臨淄城外。
[4]稱:推薦。
[5]午:祁午,祁奚之子。
[6]赤:羊舌赤,羊舌職之子。
[7]一官:一個部門的官員。這裡指中軍尉。
[8]三物:三件事,指得舉、得位、得官。
【譯文】
晉國由於鄭國順服的原因,又想要和吳國修好,打算會合諸侯。派遣士匄向齊國報告說:「寡君派我前來,是由於近年來各國還不平定,對意外的事情又沒有戒備,寡君願意和幾位兄弟國家的國君相見,來商討解決彼此的不和。請求君王參加,派我來請求結盟。」齊靈公想不答應,而又不好表示不和,就在耏水外面結盟。
祁奚請求告老退休,晉悼公問他誰來接替他。祁奚稱道解狐。解狐,是祁奚的仇人,晉悼公打算任命解狐,他卻死了。晉悼公又問祁奚,祁奚回答說:「祁午也可以勝任。」這時羊舌職死了。晉悼公說:「誰可以接替他?」祁奚回答說:「羊舌赤可以勝任。」因此,晉悼公就派遣祁午做中軍尉,羊舌赤為副職。君子認為:「祁奚在這種情況下能夠推舉有德行的人。舉薦他的仇人而不是諂媚,安排他的兒子而不是勾結,推舉他的副手而不是結黨。《商書》說:『不偏私不結黨,君王之道浩浩蕩蕩。』這說的就是祁奚啊!解狐能被薦舉,祁午得到了祿位,羊舌赤能有官位,建立一個官位而成全三件事,這是因為能夠推舉好人的緣故啊!惟其有德行,才能推舉類似他的好人。《詩》說:『正因為具有美德,推舉的人才能和他相似。』祁奚就是這樣的人。」
【原文】
六月,公會單頃公及諸侯。己未,同盟於雞澤。晉侯使荀會逆吳子於淮上,吳子不至。
楚子辛為令尹,侵欲於小國。陳成公使袁僑如會求成。晉侯使和組父告於諸侯。秋,叔孫豹及諸侯之大夫及陳袁僑盟,陳請服也。
【譯文】
六月,魯襄公會見單頃公和諸侯。己未日,在雞澤會盟。晉悼公派遣荀會在淮水邊上迎接吳國國君,吳國國君沒有來。
楚國的子辛做令尹,侵害小國以滿足自己欲望。陳成公派遣袁僑到會請求和好。晉悼公派遣和組父告訴諸侯。秋季,叔孫豹和諸侯的大夫同陳國的袁僑結盟,這是因為陳國請求服從晉國的緣故。
【原文】
晉侯之弟揚干亂行[1]於曲梁[2],魏絳戮其仆[3]。晉侯怒,謂羊舌赤曰:「合諸侯,以為榮也。揚干為戮,何辱如之?必殺魏絳,無失也!」對曰:「絳無貳志,事君不辟難,有罪不逃刑,其將來辭[4],何辱命焉?」言終,魏絳至,授僕人[5]書,將伏劍[6]。士魴、張老止之。公讀其書曰:「日君乏使,使臣斯[7]司馬。臣聞師眾以順為武,軍事有死無犯為敬。君合諸侯,臣敢不敬?君師不武,執事不敬,罪莫大焉。臣懼其死,以及揚干,無所逃罪。不能致訓,至於用鉞[8]。臣之罪重,敢有不從,以怒君心?請歸死於司寇。」公跣而出,曰:「寡人之言,親愛也;吾子之討,軍禮也。寡人有弟,弗能教訓,使干大命,寡人之過也。子無重寡人之過,敢以為請。」
【注釋】
[1]亂行:擾亂軍隊行列。
[2]曲梁:在雞澤附近。
[3]仆:御者。
[4]辭:辯解。
[5]僕人:接受官員奏章的官。
[6]伏劍:指拔劍自殺。
[7]斯:同「司」,擔任。
[8]鉞:兵器。古代行刑用鉞、斧。
【譯文】
晉悼公的弟弟揚干在曲梁擾亂軍隊的行列,魏絳殺了他的駕車人。晉悼公發怒,對羊舌赤說:「會合諸侯,是以此為光榮。揚干受到侮辱,還有什麼侮辱比這更大?一定要殺掉魏絳,千萬不要耽誤了!」羊舌赤回答說:「魏絳一心為國,侍奉國君不避危難,有了罪過不避懲罰,恐怕會來辯解的,何必勞動君王發布命令呢?」話剛說完,魏絳來了,把一封信交給僕人官,準備抽劍自殺。士魴、張老勸阻了他。晉悼公讀他的書信,信上說:「以前君王缺乏役使的人,讓下臣擔任司馬的職務。下臣聽說軍隊里的人服從軍紀叫做勇武,在軍隊里做事寧死也不犯軍紀叫做恭敬。君王會合諸侯,下臣哪裡敢不恭敬?君王的軍隊不勇武,辦事的人不恭敬,沒有比這再大的罪過了。下臣害怕死,所以連累到揚干,罪責無可逃避。下臣不能夠事先教導全軍,以至於動用了斧鉞。下臣的罪過很重,豈敢不服從懲罰來激怒君王呢?請求回去死在司寇那裡。」晉悼公光著腳趕緊走出來,說:「寡人的話,是出於對兄弟的親愛;大夫的誅戮,是出於按軍法從事。寡人有弟弟,沒有能夠好好教導他,而讓他觸犯了軍令,這是寡人的過錯。您不要加重寡人的過錯,謹以此作為請求。」
【原文】
晉侯以魏絳為能,以刑佐民矣。反役,與之禮食,使佐新軍。張老為中軍司馬,士富為候奄。
楚司馬公子何忌侵陳,陳叛故也。許靈公事楚,不會於雞澤。冬,晉知武子帥師伐許。
【譯文】
晉悼公認為魏絳能夠採用刑罰來治理百姓了,從盟會回國,在太廟設宴招待魏絳,派他為新軍副帥。張老做中軍司馬,士富做候奄官。
楚國的司馬公子何忌率軍進攻陳國,這是由於陳國背叛了楚國的緣故。許靈公侍奉楚國,不參加雞澤的會見。冬季,晉國的知武子領兵討伐許國。
四年經
【原文】
四年春,王三月己酉,陳侯午卒。
夏,叔孫豹如晉。
秋七月戊子,夫人姒氏[1]薨。
葬陳成公。
八月辛亥,葬我小君定姒。
冬,公如晉。
陳人圍頓[2]。
【注釋】
[1]姒氏:成公妾,襄公生母。
[2]頓:陳國附近的小國,姬姓,在今河南省項城市。
【譯文】
四年春季,周曆三月己酉日,陳侯午去世。
夏季,叔孫豹去晉國。
秋季七月戊子日,夫人定姒去世。
安葬陳成公。
八月辛亥日,安葬我國小君定姒。
冬季,襄公去晉國。
陳國人包圍頓國。
四年傳
【原文】
四年春,楚師為陳叛故,猶在繁陽[1]。韓獻子患之,言於朝曰:「文王帥殷之叛國以事紂,唯知時也。今我易之,難哉!」
三月,陳成公卒。楚人將伐陳,聞喪乃止。陳人不聽命。臧武仲聞之曰:「陳不服於楚,必亡。大國行禮焉,而不服,在大猶有咎,而況小乎?」夏,楚彭名侵陳,陳無禮故也。
【注釋】
[1]繁陽:在今河南省新蔡縣北。
【譯文】
四年春季,楚軍因為陳國背叛的緣故,仍駐紮在繁陽。韓獻子擔心這件事,在朝廷上說:「周文王率領背叛商朝的國家去侍奉紂,這是由於知道時機未到。現在我們正相反,想要稱霸,難哪!」
三月,陳成公死了。楚國人正準備進攻陳國,聽到陳國有喪事,就停止進攻。陳國不聽楚國的命令。臧武仲聽說這種情況,說:「陳國對楚國不服從,一定滅亡。大國實行禮儀而不去順服,對大國來說尚且有災難,更何況是小國呢?」夏季,楚國的彭名攻打陳國,這是因為陳國缺乏禮儀的緣故。
【原文】
穆叔如晉,報知武子之聘也。晉侯享之。金奏[1]《肆夏》之三,不拜。工[2]歌《文王》之三,又不拜。歌《鹿鳴》之三,三拜。韓獻子使行人子員問之,曰:「子以君命辱於敝邑,先君之禮,藉之以樂,以辱吾子。吾子舍其大[3],而重拜其細,敢問何禮也?」對曰:「三《夏》,天子所以享元侯[4]也,使臣弗敢與聞。《文王》,兩君相見之樂也,使臣不敢及。《鹿鳴》,君所以嘉寡君也,敢不拜嘉?《四牡》,君所以勞使臣也,敢不重拜?《皇皇者華》,君教使臣曰:『必咨於周。』臣聞之:『訪問於善為咨,咨親為詢,咨禮為度,咨事為諏,咨難為謀。』臣獲五善,敢不重拜?」
【注釋】
[1]金奏:用鍾、鎛奏樂,以鼓為節。
[2]工:樂工,樂人。
[3]大:指《肆夏》等樂。
[4]元侯:牧伯,指諸侯之長。
【譯文】
穆叔去晉國,回報知武子的聘問。晉悼公設宴禮招待他。樂器演奏《肆夏》的三章,穆叔沒有答拜。樂工歌唱《文王》三曲,穆叔又沒有答拜。歌唱《鹿鳴》三曲,穆叔三次答拜。韓獻子派行人官子員去問他,說:「您奉著君王的命令光臨敝邑,敝邑按先君之禮用音樂來招待大夫。大夫拋棄重大的而三拜其中細小的,請問這是什麼禮儀?」穆叔回答說:「《三夏》,是天子用來招待諸侯領袖的,使臣不敢聽到。《文王》,是兩國國君相見的音樂,使臣不敢參預。《鹿鳴》,是君王用來嘉獎寡君的,哪裡敢不拜謝這種嘉獎?《四牡》,是君王用來慰勞使臣的,哪裡敢不再拜?《皇皇者華》,君王教導使臣說:『一定要向忠信的人諮詢。』使臣聽說:『向善人訪求詢問就是咨,諮詢親戚就是詢,諮詢禮儀就是度,諮詢事情就是諏,諮詢困難就是謀。』我得到這五種善良的教導,豈敢不再三拜謝?」
【原文】
秋,定姒薨,不殯於廟,無櫬,不虞[1]。匠慶[2]謂季文子曰:「子為正卿,而小君之喪不成,不終君[3]也。君長,誰受其咎?」
初,季孫為己樹六檟於蒲圃東門之外,匠慶請木,季孫曰:「略[4]。」匠慶用蒲圃之檟,季孫不御[5]。君子曰:「《志》所謂『多行無禮,必自及也』,其是之謂乎!」
冬,公如晉聽政[6]。晉侯享公,公請屬鄫,晉侯不許。孟獻子曰:「以寡君之密邇於仇讎,而願固事君,無失官命[7]。鄫無賦於司馬,為執事朝夕之命敝邑,敝邑褊小,闕而為罪,寡君是以願藉助焉。」晉侯許之。
楚人使頓間陳而侵伐之,故陳人圍頓。
【注釋】
[1]虞:虞祭。安葬死者後,生者還殯宮祭祀後安靈、反哭,稱虞祭。時襄公年幼,季孫行父執政,不以夫人之禮待定姒。
[2]匠慶:魯國有名的工匠。
[3]不終君:使國君不能完成喪事。
[4]略:簡略。指隨意選用,不必精選。
[5]御:阻止。
[6]聽政:指聽取晉國的打算和部署。
[7]官命:指晉君之命。
【譯文】
秋季,襄公的母親定姒死,沒有在祖廟內停放棺木,沒有用內棺,也沒有舉行虞祭。官府中的木匠匠慶於是對季文子說:「您做正卿,但是小君的喪禮沒有完成,這是讓國君不能為他生母送終。國君長大後,誰將會受到責備?」
起初,季孫為自己在蒲圃的東門外邊種植六棵楸木,匠慶請求用它做定姒的棺槨木料,季孫說:「您自己去偷盜吧。」匠慶還是使用了蒲圃的楸木,季孫也未阻止。君子說:「《志》所說的『多做不合禮儀的事,禍患一定會來到自己身上』,說的恐怕就是季孫這種情況吧!」
冬季,魯襄公去到晉國聽取晉國的要求。晉悼公設享禮招待襄公,襄公請求把鄫國歸屬魯國,晉悼公不答應。孟獻子說:「由於我君緊靠著仇敵,還是願意堅決侍奉國君,沒有耽誤國君的命令。鄫國並沒有向晉國的司馬交納貢賦,而國君的左右執事卻經常要我國交納賦稅,我國褊窄狹小,無法交納賦稅就是罪過,我君因此希望得到鄫國以為幫助。」晉悼公便允許了。
楚國人讓頓國乘陳國的空子而進攻陳國,因此陳國人包圍了頓國。
【原文】
無終[1]子嘉父使孟樂如晉,因魏莊子[2]納虎豹之皮,以請和諸戎。晉侯曰:「戎狄無親而貪,不如伐之。」魏絳曰:「諸侯新服,陳新來和,將觀於我。我德則睦,否則攜貳[3]。勞師於戎,而楚伐陳,必弗能救,是棄陳也,諸華必叛。戎,禽獸也。獲戎失華,無乃不可乎?《夏訓》有之曰:『有窮后羿。』」公曰:「后羿何如?」對曰:「昔有夏之方衰也,后羿自鉏遷於窮石[4],因夏民以代夏政。恃其射也,不修民事,而淫於原獸,棄武羅、伯因、熊髡、尨圉,而用寒浞。寒浞,伯明氏之讒子弟也,伯明後寒棄之,夷羿[5]收之,信而使之,以為己相。
【注釋】
[1]無終:山戎國名,居處遷徙不定,當時住在山西境內。
[2]魏莊子:魏絳。
[3]攜貳:背離。
[4]窮石:即窮古,在今河南省洛陽市南。
[5]夷羿:夷為羿之氏,一說為部族。
【譯文】
山戎建立的無終國國君嘉父派遣孟樂去到晉國,依靠魏莊子的關係,奉獻了虎豹的皮革,以請求晉國和各部戎人講和。晉悼公說:「戎狄不知道親屬相互親敬而且貪婪,不如攻打他們。」魏莊子說:「諸侯親近順服,陳國親近前來講和,都將觀察我們的行動。我們有德,就親近我們;否則,就背離我們。在戎人那裡去用兵,楚國進攻陳國,一定不能去救援,這就是丟棄陳國了,中原諸國一定背棄我們。戎人,不過是禽獸。得到戎人而失去中原,我想恐怕不可以吧?《夏訓》有這樣的話:『有窮部落的首鄰的后羿。』」晉悼公說:「后羿怎麼樣?」魏莊子回答說:「從前夏朝剛剛衰落的時候,后羿從鉏地遷到窮石,依靠夏朝的百姓取代了夏朝政權。后羿仗著他擅長射箭,不致力於治理百姓而沉溺於打獵,拋棄了武羅、伯因、熊髡、尨圉等賢臣而任用寒浞。寒浞,是伯明氏的奸詐子弟,伯明後寒丟棄了他,后羿加以收養,相信他並且任用他,作為自己的輔助。
【原文】
「浞行媚於內,而施賂於外,愚弄其民,而虞[1]羿于田,樹之詐慝,以取其國家,外內咸服。羿猶不悛,將歸自田,家眾殺而亨[2]之,以食其子。其子不忍食諸,死於窮門[3]。靡奔有鬲氏。浞因羿室[4],生澆及豷,恃其讒慝詐偽,而不德於民。使澆用師,滅斟灌及斟尋氏。處澆於過,處豷於戈。靡自有鬲氏,收二國之燼[5],以滅浞而立少康。少康滅澆於過,後杼滅豷於戈,有窮由是遂亡,失人故也。昔周辛甲之為大史也,命百官,官箴[6]王闕,於《虞人[7]之箴》,曰:『芒芒[8]禹跡,畫為九州,經啟九道。民有寢廟,獸有茂草,各有攸處,德用不擾。在帝夷羿,冒[9]於原獸,忘其國恤,而思其麀牡[10]。武不可重,用不恢於夏家。獸臣司原,敢告僕夫。』《虞箴》如是,可不懲乎?」於是晉侯好田,故魏絳及之。
【注釋】
[1]虞:同「娛」。
[2]亨:同「烹」,煮。
[3]窮門:窮國國門。
[4]室:妻妾。
[5]燼:遺民。
[6]箴:古代一種文體,以告誡規勸為主。
[7]虞人:掌田獵之官。
[8]芒芒:遼遠之貌。
[9]冒:貪。
[10]麀牡:這裡泛指禽獸。麀,母鹿;牡,公獸。
【譯文】
「寒浞在宮內對女人獻媚,在外邊廣施財物,愚弄百姓而使后羿沉溺於打獵,扶植了奸詐邪惡,以此取得了后羿的國家,外部和內部都順從歸服。后羿還是不肯改悔,打算從打獵的地方回來,他的手下人把他殺了煮熟,讓他的兒子吃。他的兒子不忍心吃,被殺死在窮國的城門口。靡逃亡到有鬲氏。寒浞和后羿的妻姜生了澆和豷,仗著他的奸詐邪惡,對百姓不施恩德。派澆帶兵,滅了斟灌和斟尋氏。讓澆住在過地,讓豷住在戈地。靡從有鬲氏那裡收集兩國的遺民,以此滅亡了寒浞而立了少康。少康在過部落滅亡了澆,他的兒子後杼在戈地滅亡了豷,有窮部落從此就死亡了,這是因為失去賢良的緣故。從前周朝的辛甲做太史官時,命令百官,每人都勸誡天子的過失,在《虞人之箴》里說:『遼遠的夏禹遺蹟,分為九州,開通了無數大道。百姓有屋有廟,野獸有豐茂的青草,各有居住的地方,他們因此互不干擾。后羿身居帝位,貪戀著打獵,忘記了國家的憂患,想到的只是飛禽走獸。武事不能太多,太多就不能使夏朝強盛。主管禽獸的臣,謹以此報告國君身邊的人。』《虞箴》是這樣,難道能不警戒嗎?」當時晉悼公喜歡打獵,因此魏莊子提到這件事。
【原文】
公曰:「然則莫如和戎乎?」對曰:「和戎有五利焉:戎狄荐居[1],貴貨易土,土可賈焉,一也。邊鄙不聳[2],民狎[3]其野,穡人成功,二也。戎狄事晉,四鄰振動,諸侯威懷,三也。以德綏戎,師徒不勤,甲兵不頓[4],四也。鑒於后羿,而用德度,遠至邇安,五也。君其圖之!」公說,使魏絳盟諸戎,修民事,田以時。
冬十月,邾人、莒人伐鄫。臧紇救鄫,侵邾,敗於狐駘[5]。國人逆喪者皆髽[6],魯於是乎始髽。國人誦之曰:「臧之狐裘,敗我於狐駘。我君小子,朱儒是使。朱儒!朱儒!使我敗於邾。」
【注釋】
[1]荐居:逐水草而居。薦,草。
[2]聳:懼。這裡指沒有警戒。
[3]狎:習慣。這裡指安心。
[4]頓:壞。
[5]狐駘:在今山東省滕縣東南。
[6]髽:婦人服喪時用麻紮成的髮髻。
【譯文】
晉悼公說:「然而就沒有比跟戎人媾和更好的辦法了嗎?」魏莊子回答說:「跟戎人講和有五種利益:戎狄逐水草而居,重財貨而輕土地,他們的土地可以收買,這是一。邊境不再有所警懼,百姓安心在田野里耕作,收穫五穀的人可以完成任務,這是二。戎狄侍奉晉國,引起鄰國震動,諸侯因為我們的威嚴而懾服,這是三。用德行安撫戎人,將士不辛勞,武器不損壞,這是四。有鑒於后羿的教訓,而利用道德法度,遠國前來而近國安心,這是五。君王還是慎重謀劃吧!」晉悼公聽了很高興,派遣魏莊子跟各部戎人媾和。又致力於治理百姓,打獵也按照時令。
冬季十月,邾國人、莒國人聯合進攻鄫國,臧紇救援鄫國,攻打邾國,在狐駘被擊敗。國內的人們去接喪的都用麻系發,魯國從這時開始有了用麻系發的習俗。國內的人們諷刺說:「姓臧的身穿狐皮襖,使我們在狐駘戰敗了。我們的國君小子,把個侏儒當差使。侏儒!侏儒!使我們敗給邾。」
五年經
【原文】
五年春,公至自晉。
夏,鄭伯使公子發[1]來聘。
叔孫豹、鄫世子巫如晉。
仲孫蔑、衛孫林父子會吳於善道[2]。
秋,大雩。
楚殺其大夫公子壬夫[3]。
公會晉侯、宋公、陳侯、衛侯、鄭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齊世子光、吳人、鄫人於戚。
公至自會。
冬,戍陳。
楚公子貞[4]帥師伐陳。
公會晉侯、宋公、衛侯、鄭伯、曹伯、齊世子光救陳。
十有二月,公至自救陳。
辛未,季孫行父卒。
【注釋】
[1]公子發:鄭大夫,子產之父,字子國。
[2]善道:在今江蘇省盱眙縣北。
[3]公子壬夫:即令尹子辛。
[4]公子貞:莊王子子襄,後以襄為氏。
【譯文】
五年春季,襄公從晉國返回。
夏季,鄭伯派公子發來我國聘問。
叔孫豹、鄫太子巫去晉國。
仲孫蔑、衛孫林父子在善道與吳國人相會。
秋季,舉行求雨的祭祀。
楚國殺死它的大夫公子壬夫。
襄公與晉侯、宋公、陳侯、衛侯、鄭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齊世子光、吳國人、鄫國人在戚地相會。
襄公從盟會回國。
冬季,戍守陳國。
楚公子貞率領軍隊攻打陳國。
襄公與晉侯、宋公、衛侯、鄭伯、曹伯、齊世子光救援陳國。
十二月,襄公從救援陳國的前線回國。
辛未日,季孫行父去世。
五年傳
【原文】
五年春,公至自晉。王使王叔陳生[1]愬[2]戎於晉,晉人執之。士魴如京師,言王叔之貳於戎也。夏,鄭子國來聘,通嗣君也。
穆叔覿[3]鄫太子於晉,以成屬鄫。書曰:「叔孫豹、鄫大子巫如晉。」言比諸魯大夫也。吳子使壽越如晉,辭不會於雞澤之故,且請聽諸侯之好。晉人將為之合諸侯,使魯、衛先會吳,且告會期。故孟獻子、孫文子會吳於善道。秋,大雩,旱也。
【注釋】
[1]王叔陳生:周卿士。
[2]愬:同「訴」,控訴。
[3]覿:相見。
【譯文】
五年春季,魯襄公從晉國到達魯國。周天子派遣王叔陳生向晉國控告戎人,晉國人把他抓了起來。士魴去到京師,報告說王叔和戎人有勾結。夏季,鄭國的子國來魯國聘問,這是想為新立的國君來通好。
穆叔帶領鄫國的太子去到晉國進見,目的是完成鄫國歸屬魯國的事情。《春秋》記載說:「叔孫豹和鄫國太子巫到晉國。」這就是把鄫國的太子巫比作魯國的大夫。吳子派遣壽越去到晉國,解釋沒有參加雞澤會見的原因,同時請求聽從命令和諸侯友好。晉人將為吳國會合諸侯,讓魯國、衛國先會見吳國,同時告訴吳國會見的日期。因此孟獻子、孫文子在善道會見了吳人。秋季,舉行盛大的雩祭,這是由於天旱的緣故。
【原文】
楚人討陳叛故,曰:「由令尹子辛實侵欲焉。」乃殺之。書曰:「楚殺其大夫公子壬夫。」貪也。君子謂「楚共王於是不刑。《詩》曰:『周道[1]挺挺[2],我心扃扃[3]。講[4]事不令,集人來定。』己則無信,而殺人以逞,不亦難乎?《夏書》曰:『成允成功。』」
九月丙午,盟於戚,會吳,且命戍陳也。穆叔以屬鄫為不利,使鄫大夫聽命於會。
【注釋】
[1]周道:大路。
[2]挺挺:正直。
[3]扃扃:明察。
[4]講:謀。
【譯文】
楚國人質問陳國背叛的緣由,陳國人說:「由於令尹子辛侵害小國以滿足他個人慾望。」楚國就殺死了子辛。《春秋》記載說:「楚殺其大夫公子壬夫(即子辛)。」是由於子辛貪婪的原因。君子認為:「楚共王在這件事情上懲罰不當。《詩》說:『大道筆直筆直,我的心裡明白。事情謀劃得不好,招集賢人決定。』自己就沒有信用,反而殺人以快意,不也是很難了嗎?《夏書》說:『完成信用然後才能完成功業。』」
九月丙午日,諸侯在戚地結盟,這是為了會見吳人,同時由晉悼公命令諸侯出兵戍守陳國。穆叔認為鄫國的歸屬對魯國不利,便讓鄫國的大夫以獨立國家的身份參加會見聽取命令。
【原文】
楚子囊為令尹,范宣子曰:「我喪陳矣。楚人討貳而立子囊,必改行,而疾討陳。陳近於楚,民朝夕急,能無往乎?有陳,非吾事也;無之而後可。」
冬,諸侯戍陳。子囊伐陳。十一月甲午,會於城棣[1]以救之。
季文子卒,大夫入斂,公在位[2]。宰庀[3]家器為葬備,無衣帛之妾,無食粟之馬,無藏金玉,無重器備[4]。君子是以知季文子之忠於公室也:「相三君矣,而無私積,可不謂忠乎?」
【注釋】
[1]城棣:今河南省原陽縣北。
[2]公在位:按禮制,大夫入殮,國君親臨,應在東序設君位。
[3]庀:具備。
[4]器備:器物,器具。
【譯文】
楚國的子囊做令尹,范宣子說:「我們失去陳國了。楚國人討伐三心二意的國家而又立了子囊為令尹,一定會改變子辛的所作所為而很快討伐陳國。陳國接近楚國,百姓時時害怕兵患,能夠不歸向楚國嗎?保有陳國,不是我們的事情;捨棄陳國,以後反而好辦。」
冬季,諸侯派兵戍守陳國。子囊進攻陳國。十一月甲午日,諸侯在城棣會合共同來救援陳國。
季文子去世,根據大夫入斂的禮儀,魯襄公親自看視。家臣收集家裡的器物作為葬具。家裡沒有穿絲綢的妾,沒有吃粟米的馬,沒有收藏銅器玉器,一切用具沒有雙份。君子從這裡看出季文子對公室的忠心:「輔助過三位國君而沒有私人積蓄,難道不認為是忠心嗎?」
六年經
【原文】
六年春,王三月壬午,杞伯姑容卒。
夏,宋華弱來奔。
秋,杞葬桓公。
滕子來朝。
莒人滅鄫。
冬,叔孫豹如邾。
季孫宿[1]如晉。
十有二月,齊侯滅萊。
【注釋】
[1]季孫宿:季孫行父之子。
【譯文】
六年春季,周曆三月壬午日,杞伯姑容去世。
夏季,宋華弱逃到我國。
秋季,安葬杞桓公。
滕子來我國朝見。
莒國人滅亡了鄫國。
冬季,叔孫豹去邾國。
季孫宿去晉國。
十二月,齊侯滅亡了萊國。
六年傳
【原文】
六年春,杞桓公卒。始赴以名,同盟故也。
宋華弱與樂轡少相狎,長相優,又相謗也。子盪[1]怒,以弓梏華弱於朝。平公見之,曰:「司武[2]而梏於朝,難以勝矣!」遂逐之。夏,宋華弱來奔。司城子罕曰:「同罪異罰,非刑也。專戮於朝,罪孰大焉?」亦逐子盪。子盪射子罕之門曰:「幾日而不我從?」子罕善之如初。
秋,滕成公來朝,始朝公也。
莒人滅鄫,鄫恃賂也。
冬,穆叔如邾,聘,且修平。
【注釋】
[1]子盪:即樂轡。
[2]司武:即司馬,當時華弱擔任司馬。
【譯文】
六年春季,杞桓公去世。訃告開始記載他的名字,這是因為兩國同盟的緣故。
宋國的華弱和樂轡小時候彼此很親昵,長大了就彼此戲謔,又彼此誹謗。樂轡有一次發怒,在朝廷上用弓套住華弱的脖子如同帶枷一樣。宋平公見到了,說:「掌管武事的司馬而在朝廷上帶弓枷,打仗就難於取勝了!」於是就把他趕走。夏季,華弱逃亡到魯國。司城官子罕說:「罪過相同而懲罰不同,這是不合於刑法的。在朝廷上專橫和侮辱別人,還有比這更大的罪過嗎?」於是也趕走樂轡。樂轡把箭射在子罕的大門上,說:「看你還有幾天會不跟著我一樣被趕走?」子罕害怕,善待樂轡如同過去一樣。
秋季,滕成公前來朝見,這是第一次朝見魯襄公。
莒國人滅亡了鄫國,這是因為鄫國仗持已經送財物給魯國而疏於防備的緣故。
冬季,穆叔去到邾國聘問,同時重修友好關係。
【原文】
晉人以鄫故來討,曰:「何故亡鄫?」季武子如晉見,且聽命。
十一月,齊侯滅萊。萊恃謀[1]也。於鄭子國之來聘也,四月,晏弱城東陽,而遂圍萊。甲寅,堙[2]之環城,傅於堞[3]。及杞桓公卒之月,乙未,王湫帥師及正輿子、棠人軍齊師,齊師大敗之。丁未,入萊。萊共公浮柔奔棠。正輿子、王湫奔莒,莒人殺之。四月,陳無宇[4]獻萊宗器於襄宮[5]。晏弱圍棠,十一月丙辰,而滅之,遷萊於郳[6]。高厚[7]、崔杼定其田。
【注釋】
[1]恃謀:仗恃計謀,指襄公二年送夙沙衛牛馬。
[2]堙:堆土為山。
[3]堞:女牆。
[4]陳無宇:齊大夫,陳敬仲玄孫,諡號桓。
[5]襄宮:齊襄公廟。
[6]郳:齊地。在今山東省滕州市境內。
[7]高厚:高固子,齊卿。
【譯文】
晉國人由於鄫國的原因前來討伐,說:「為什麼要滅亡鄫國?」季武子去晉國,同時聽候晉國處置。
十一月,齊靈公滅亡萊國,這是由於萊國只是仗著謀略而不務實際的緣故。當鄭國子國來魯國聘問的時候,即去年四月,晏弱在東陽築城,因此就包圍萊國。甲寅日,堆起土山環繞萊國都城,緊挨著城牆。到杞桓公死的那一個月的乙未日,王湫領兵和正輿子、棠邑人迎戰齊軍,齊軍把他們打得大敗而逃。丁未日,進入萊國。萊共公浮柔逃亡到棠地。正輿子、王湫逃亡到莒國,莒國人殺了他們。四月,陳無宇把萊國宗廟裡的器物獻於齊襄公的神廟裡。晏弱包圍棠邑,十二月丙辰消滅了它,把萊國的百姓遷到郳地。高厚、崔杼主持測定萊國的土地。
七年經
【原文】
七年春,郯子來朝。
夏四月,三卜郊,不從,乃免牲。
小邾子[1]來朝。
城費。
秋,季孫宿如衛。
八月,螽。
冬十月,衛侯使孫林父來聘。
壬戌,及孫林父盟。
楚公子貞帥師圍陳。
十有二月,公會晉侯、宋公、陳侯、衛侯、曹伯、莒子、邾子於鄬[2]。
鄭伯髡頑如會,未見諸侯,丙戌,卒於鄵[3]。
陳侯逃歸。
【注釋】
[1]小邾子:小邾穆公。
[2]鄬:鄭地,在今河南省魯山縣。
[3]鄵:鄭地。
【譯文】
七年春,郯子來我國朝見。
夏季四月,三次為郊祭占卜,都不吉利,於是不用犧牲。
小邾子來我國朝見。
修築費邑城牆。
秋季,季孫宿去衛國。
八月,發生蝗災。
冬季十月,衛侯派孫林父來我國聘問。
壬戌日,與孫林父結盟。
楚公子貞率領軍隊包圍陳國。
十二月,襄公與晉侯、宋公、陳侯、衛侯、曹伯、莒子、邾子在鄬地相會。
鄭伯髡頑赴會,沒有和諸侯相見,丙戌日,在鄵地去世。
陳侯逃回國。
七年傳
【原文】
七年春,郯子來朝,始朝公也。
夏四月,三卜郊,不從,乃免牲。孟獻子曰:「吾乃今而後知有卜筮。夫郊祀后稷,以祈農事也,是故啟蟄[1]而郊,郊而後耕。今既耕而卜郊,宜其不從也。」
南遺為費宰[2]。叔仲昭伯[3]為隧正[4],欲善季氏,而求媚於南遺,謂遺:「請城費,吾多與而役。」故季氏城費。
小邾穆公來朝,亦始朝公也。
【注釋】
[1]啟蟄:節氣名。動物經冬蟄伏,至春復出活動,故稱啟蟄,今稱驚蟄。
[2]費宰:費邑的地方長官。
[3]叔仲昭伯:惠伯之孫,名帶。
[4]隧正:主管徒役之官。
【譯文】
七年春季,郯子前來朝見,這是初次朝見襄公。
夏季四月,三次占卜郊祭的事,都不吉利,就免除了使用祭牲。孟獻子說:「我從今以後懂得占卜和占筮的重要了。舉行郊祭祭祀后稷,是為了祈求農業豐收,因此一到啟蟄的節氣就進行郊祭,郊祭之後開始耕種。現在已經耕種了再來為郊祭占卜,當然神靈就不同意了。」
南遺擔任費邑的縣宰。叔仲昭伯做掌管勞役的隧正,想要巴結季氏,所以討好南遺,他對南遺說:「你去向季孫宿請求修築費城,我多給你些勞力。」所以季氏在費地建城。
小邾穆公前來朝見,這也是第一次朝見襄公。
【原文】
秋,季武子如衛,報子叔之聘,且辭緩報,「非貳也」。
冬十月,晉韓獻子告老。公族穆子[1]有廢疾[2],將立之。辭曰:「《詩》曰:『豈不夙夜?謂行多露。』又曰:『弗躬弗親,庶民弗信。』無忌不才,讓其可乎?請立起[3]也。與田蘇[4]游,而曰好仁。《詩》曰:『靖共爾位,好是正直。神之聽之,介[5]爾景福。』恤民為德,正直為正,正曲為直,參和為仁。如是,則神聽之,介福[6]降之,立之,不亦可乎?」
庚戌,使宣子朝,遂老。晉侯謂韓無忌仁,使掌公族大夫。
【注釋】
[1]穆子:韓厥長子,名無忌,時為公族大夫。
[2]廢疾:殘疾。
[3]起:無忌弟。
[4]田蘇:晉賢人。
[5]介:語氣助詞。
[6]介福:大福。
【譯文】
秋季,季武子前往衛國,是為了回報子叔的聘問,同時解釋未能及早回報的原因:「不是出於三心二意。」
冬季十月,晉國的韓獻子告老還鄉。韓獻子的長子公族大夫韓無忌患有久治不愈的病,準備立他為卿。他辭謝說:「《詩》說:『難道不是早晚都想到你處?無奈路上的露水太多。』又說:『做事不能親臨,百姓不會信任。』無忌沒有才能,讓給別人,恐怕是可以的吧?請封起為卿吧。起和田蘇交往,田蘇稱讚他喜好仁慈。《詩》說:『忠實謹慎地對待你的職位,喜歡正直的人。神靈聽到了,將賜給你大福。』體恤百姓是德,讓正直的保持端正叫做正,使彎曲的正直過來叫做直,把這三者合為一體是仁。如果這樣,神靈就會聽到,大福就會降臨,命他為卿,不是很好嗎!」
庚戌日,讓韓宣子進見,於是韓獻子就告老辭官。晉悼公認為韓無忌具有仁德,派他執掌公族大夫。
【原文】
衛孫文子來聘,且拜武子之言,而尋孫桓子之盟。公登亦登。叔孫穆子相,趨進曰:「諸侯之會,寡君未嘗後衛君。今吾子不後寡君,寡君未知所過。吾子其少安[1]!」孫子無辭,亦無悛容。
穆叔曰:「孫子必亡!為臣而君,過而不悛,亡之本也。《詩》曰:『退食自公,委蛇委蛇。』謂從者也。衡[2]而委蛇,必折。」
楚子囊圍陳,會於鄬以救之。
【注釋】
[1]少安:稍停。
[2]衡:強橫,專橫。
【譯文】
衛國的孫文子前來魯國聘問,同時答謝季武子的解釋和重溫跟孫桓子結盟的友善關係。襄公登上一級台階,孫林父也登上一級台階。當時叔孫穆子擔任相禮,快步上前,說:「諸侯會見時,寡君從來沒有走在衛君後面。如今您沒有走在寡君的後面,寡君還不知道自己的過錯在哪裡。您得稍停一下吧!」孫林父沒有解釋,也沒有改悔的樣子。
穆叔說:「孫林父必然有殺身之禍!身為臣子卻和國君並肩而行,有了過錯而不改悔,這是死亡的根本緣由。《詩》說:『退朝回家吃飯,心情寬鬆而從容自得。』說的是謙和順從的人。專橫卻又滿不在乎,必然會遭受折毀。」
楚國的子囊包圍陳國,諸侯在鄬地會見以救援陳國。
【原文】
鄭僖公之為大子也,於成之十六年,與子罕適晉,不禮[1]焉。又與子豐[2]適楚,亦不禮焉。及其元年,朝於晉,子豐欲訴諸晉而廢之。子罕止之。及將會於鄬,子駟相,又不禮焉。侍者諫,不聽;又諫,殺之。及鄵,子駟使賊夜弒僖公,而以瘧疾赴於諸侯。簡公生五年,奉而立之。
陳人患楚。慶虎、慶寅謂楚人曰:「吾使公子黃往,而執之。」楚人從之。二慶使告陳侯於會,曰:「楚人執公子黃矣!君若不來,群臣不忍社稷宗廟,懼有二圖。」陳侯逃歸。
【注釋】
[1]不禮:對子罕不加禮遇。
[2]子豐:穆公之子。
【譯文】
鄭僖公做太子時,在魯成公十六年和子罕一同去晉國,對子罕不以禮相待。又和子豐同去楚國,對子豐也不以禮相待。等到鄭僖公即位的元年前往晉國朝見時,子豐想要向晉國控告把他廢掉。子罕出面加以勸阻。等到快要在鄬地會盟時,子駟做相禮,僖公又對他不以和相待。侍者勸諫,不聽;又勸諫,就把勸諫者殺了。到達鄬地時,子駟派人在夜裡害死了僖公,用暴病致死的原因訃告諸侯。簡公當時五歲,就立他為新君。
陳國人擔心楚國。慶虎、慶寅對楚國人說:「我們讓公子黃前去,你們逮住他。」楚國人聽從了。二慶派人在會見的鄬地報告陳侯說:「楚國人逮住公子黃了!君主若不回來,群臣不忍心國家宗廟被楚國滅亡,恐怕會有別的主意。」陳侯於是逃了回來。
八年經
【原文】
八年春,王正月,公如晉。
夏,葬鄭僖公。
鄭人侵蔡,獲蔡公子燮[1]。
季孫宿會晉侯、鄭伯、齊人、宋人、衛人、邾人於邢丘[2]。
公至自晉。
莒人伐我東鄙。
秋九月,大雩。
冬,楚公子貞帥師伐鄭。
晉侯使士匄來聘。
【注釋】
[1]公子燮:蔡莊侯之子,時任司馬。
[2]邢丘:在今河南省溫縣東。
【譯文】
八年春,周曆正月,襄公去晉國。
夏季,安葬鄭僖公。
鄭國人侵襲蔡國,俘獲蔡公子燮。
季孫宿在刑丘與晉侯、鄭伯、齊國人、宋國人、衛國人、邾國人相會。
襄公從晉國回國。
莒國人攻打我國東部邊境。
秋季九月,舉行求雨的祭祀。
冬季,楚公子貞率領軍隊攻打鄭國。
晉侯派士匄來我國聘問。
八年傳
【原文】
八年春,公如晉朝,且聽朝聘之數[1]。
鄭群公子以僖公之死也,謀子駟。子駟先之。夏,四月,庚辰,辟殺[2]子狐、子熙、子侯、子丁。孫擊、孫惡出奔衛。
庚寅,鄭子國、子耳[3]侵蔡,獲蔡司馬公子燮。鄭人皆喜,唯子產[4]不順,曰:「小國無文德而有武功,禍莫大焉。楚人來討,能勿從乎?從之,晉師必至。晉、楚伐鄭,自今鄭國,不四五年,弗得寧矣。」子國怒之,曰:「爾何知!國有大命,而有正卿。童子言焉,將為戮矣。」
【注釋】
[1]朝聘之數:指朝聘所送的禮物的數目。
[2]辟殺:謂製造罪名而殺之。
[3]子耳:子良之子。
[4]子產:子國之子,公孫僑。
【譯文】
八年春季,襄公前往晉國,朝聘,同時聽取晉國要求的朝見聘問所用的貢品和財物的數量。
鄭國的公子們因為僖公的死,計劃謀殺子駟。子駟搶先動手。夏季四月庚辰日,編造罪名殺了子狐、子熙、子侯、子丁。子孤的兒子孫擊、孫惡逃往衛國。
庚寅日,鄭國的子國、子耳入侵蔡國,俘獲了蔡國司馬官公子燮。鄭國人都感到高興,唯獨子產不隨聲附和,說:「小國沒有文治而有了武功,禍患沒有比這更大的了。如果楚國人來討伐,能夠不順從他們嗎?如果順從了楚國,晉國的軍隊必然要來。晉國、楚國攻打鄭國,從今以後鄭國至少四五年內不得安寧了。」他的父親子國發怒說:「你知道什麼!國家有出動軍隊的重大命令,而且有正卿做主。小孩子說這些話,要被殺頭了。」
【原文】
五月甲辰,會於邢丘,以命朝聘之數,使諸侯之大夫聽命。季孫宿、齊高厚、宋向戌、衛寧殖、邾大夫會之。鄭伯獻捷[1]於會,故親聽命。大夫不書,尊晉侯也。
莒人伐我東鄙,以疆鄫田[2]。
秋九月,大雩,旱也。
冬,楚子囊伐鄭,討其侵蔡也。子駟、子國、子耳欲從楚,子孔、子蟜、子展欲待晉。
【注釋】
[1]獻捷:獻勝蔡所俘。
[2]疆鄫田:劃定鄫國的田地疆界。
【譯文】
五月甲辰日,諸侯在邢丘共同會見,晉國提出朝聘的貢獻財禮數目,讓諸侯們聽取命令。季孫宿、齊國高厚、宋國向戌、衛國寧殖、邾國大夫參加會見。鄭伯在這次會上進獻俘虜,所以親自聽取命令。《春秋》之所以沒有記載大夫的名字,這是由於尊重晉侯的緣故。
莒國人攻打魯國東部邊境,以劃正被我國所奪的原來鄫國的土地。
秋季九月,舉行隆重的雩祭儀式,這是由於天旱的緣故。
冬季,楚國的子囊攻打鄭國,討伐它入侵蔡國。子駟、子國、子耳要順從楚國,子孔、子蟜、子展要等待晉國援救。
【原文】
子駟曰:「《周詩》有之曰:『俟河之清,人壽幾何?兆雲詢多,職競作羅。』謀之多族,民之多違,事滋無成。民急矣!姑從楚以紓吾民。晉師至,吾又從之,敬共[1]幣帛,以待來者,小國之道也。犧牲玉帛,待於二竟[2],以待強者而庇民焉。寇不為害,民不罷[3]病,不亦可乎?」
子展曰:「小所以事大,信也。小國無信,兵亂日至,亡無日矣。五會之信,今將背之,雖楚救我,將安用之?親我無成,鄙我是欲,不可從也。不如待晉。晉君方明,四軍無闕[4],八卿[5]和睦,必不棄鄭。楚師遼遠,糧食將盡,必將速歸,何患焉?舍之聞之:『杖莫如信。』完守以老楚,杖信以待晉,不亦可乎?」
【注釋】
[1]共:同「供」。
[2]竟:同「境」。
[3]罷:同「疲」。
[4]無闕:指步兵、車兵完備。
[5]八卿:指晉四軍的主帥和輔佐。
【譯文】
子駟說:「《周詩》有這樣的話:『等待黃河水清,人的壽命能有幾何?占卜實在太多,是在給自己編織羅網。』同眾多的人謀劃,意見過多,百姓多半難於跟從,事情更難成功。百姓已經危急了!姑且順從楚國,以緩解百姓的苦難。晉國軍隊來到時,我們又再順從他,恭敬地供給財物以等待別國的來到,這是小國求得生存的辦法。用犧牲財貨,在兩國邊境上等候,以等待有力量的強國來保護我們的百姓。敵人不能成為禍害,百姓不為戰爭所累,不是很好嗎?」
子展說:「小國用來侍奉大國的,是信用。如果小國沒有信用,戰爭和禍亂會天天到來,滅亡就沒多久了。五次盟會建立的條約,現在準備背棄它,即使楚國來救援我們,還有什麼用?楚國親近我們不會有什麼好結果,他們所想的是使我國成為自己的連接縣邑,不能順從他們。不如等待晉國。晉國的國君賢明,四個軍的人員和武器完備無缺,八個卿和睦團結,必定不會拋棄鄭國。楚國的軍隊距我們路途遙遠,糧食將要吃完了,一定會很快回去,怕什麼?舍之聽說:『能夠仗恃的沒有比信用更好的了。』我們加強防守讓楚軍疲憊,依靠信用等待晉軍前來救援,不也行嗎?」
【原文】
子駟曰:「《詩》云:『謀夫孔多,是用不集。發言盈庭,誰敢執其咎?如匪行邁謀,是用不得於道。』請從楚,騑也受其咎。」乃及楚平。
使王子伯駢告於晉,曰:「君命敝邑:『修而車賦[1],儆[2]而師徒,以討亂略。』蔡人不從,敝邑之人不敢寧處,悉索敝賦,以討於蔡,獲司馬燮,獻於邢丘。今楚來討,曰:『女何故稱兵於蔡?』焚我郊保[3],馮陵[4]我城郭。敝邑之眾,夫婦男女,不遑[5]啟處[6],以相救也。翦焉傾覆,無所控告。民死亡者,非其父兄,即其子弟。夫人[7]愁痛,不知所庇。民知窮困,而受盟於楚。狐也與其二三臣不能禁止,不敢不告。」
【注釋】
[1]車賦:車乘,戰車。
[2]儆:戒備。
[3]郊保:郊外城堡。
[4]馮陵:侵陵。
[5]遑:閒暇。
[6]啟處:休息。啟,小跪。
[7]夫人:人人,眾人。
【譯文】
子駟說:「《詩》說:『出主意的人很多,因此事情很難成功。發言的人擠滿了庭院,誰敢承擔過錯?如同一個人邊走邊和路人商量,因此一無所得。』請順從楚國,騑(即子駟)承擔一切後果。」於是同楚國訂立了和約。
鄭國派大夫王子伯駢向晉國報告,說:「君主命令敝邑:『整治你們的裝備,讓你們的部隊保持戒備,以討伐動亂。』蔡國人不順從,敝邑的人不敢安寧生活,全部集中我國的軍隊討伐蔡國,俘虜了司馬燮,奉獻給了邢丘的盟會。如今楚國前來討伐,說:『你們為什麼對蔡國用兵?』焚燒我們郊外的城堡,攻打我們的城郭。敝邑的人們,不論夫妻男女,全都顧不上休息而互相救助。國家面臨災亡,沒有地方可以控告急難。百姓死去和逃離的,不是父兄,就是子弟。人人哀愁痛苦,不知道從哪裡可以獲得保護。百姓知道沒有辦法,因此接受了楚國的盟約。我和我的一些臣子不能制止,不敢不前來報告!」
【原文】
知武子使行人子員對之,曰:「君有楚命,亦不使一介行李[1]告於寡君,而即安於楚。君之所欲也,誰敢違君?寡君將帥諸侯以見於城下,唯君圖之!」
晉范宣子來聘,且拜公之辱[2],告將用師於鄭。公享之。宣子賦《摽有梅》[3],季武子曰:「誰敢哉?今譬於草木,寡君在君,君之臭味[4]也。歡以承命,何時之有?」武子賦《角弓》[5]。賓將出,武子賦《彤弓》[6]。宣子曰:「城濮之役,我先君文公獻功于衡雍,受彤弓於襄王,以為子孫藏。匄也,先君守官之嗣也,敢不承命?」君子以為知禮。
【注釋】
[1]行李:使者。
[2]拜公之辱:指魯襄公朝晉。
[3]《摽有梅》:《詩·召南》篇名,寫男女及時婚嫁。范宣子賦此詩隱喻魯國應及時出兵。
[4]臭味:氣味。
[5]《角弓》:《詩·小雅》篇名,取意兄弟之國應互相親近。
[6]《彤弓》:《詩·小雅》篇名,是天子賞賜諸侯的詩。
【譯文】
知武子派子員回答說:「君王受到楚國討伐的消息,也不派一個使者報告給寡君,卻馬上就向楚國屈服了。這明明是君主的願望,誰敢反對你們的行動?寡君準備率領諸侯同你們在城下相見,請君主考慮一下吧!」
晉國的范宣子來魯國聘問,同時拜謝襄公春季的朝見,告訴準備對鄭國用兵的事。魯襄公設宴款待他。宣子賦《摽有梅》這首詩,季武子說:「誰敢不及時出兵?現在用草木作比喻,寡君對君主來說,不過是草木散發出的氣味罷了。自然高興地接受命令,有什麼時間早晚?」武子賦《角弓》詩。客人將要退出,武子賦《彤弓》詩。范宣子說:「當年城濮一戰,我國先君文公曾在衡雍向天子奉獻戰功,在襄王那裡接受了紅色的弓,作為子孫的寶藏。匄是先君官員的後裔,哪敢不接受敝國國君的命令?」君子覺得范宣子知道禮儀。
九年經
【原文】
九年春,宋災[1]。
夏,季孫宿如晉。
五月辛酉,夫人姜氏[2]薨。
秋八月癸未,葬我小君穆姜。
冬,公會晉侯、宋公、衛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齊世子光伐鄭。
十有二月己亥,同盟於戲[3]。
楚子伐鄭。
【注釋】
[1]災:天火。
[2]姜氏:成公之母。
[3]戲:在今河南省登封縣。
【譯文】
九年春季,宋國發生火災。
夏季,季孫宿前往晉國。
五月辛酉日,夫人姜氏去世。
秋季八月癸未日,安葬我國夫人穆姜。
冬季,襄公同晉侯,宋公、衛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齊世子光攻打鄭國。
十二月己亥日,諸侯在戲地結盟。
楚子攻打鄭國。
九年傳
【原文】
九年春,宋災。樂喜[1]為司城以為政,使伯氏司里。火所未至,徹[2]小屋,塗大屋,陳畚挶[3],具綆缶,備水器,量輕重,蓄水潦,積土塗[4],巡丈城[5],繕守備,表火道[6]。使華臣[7]具正徒,令隧正納郊保,奔火所。使華閱[8]討右官[9],官庀[10]其司。向戌討左,亦如之。使樂遄庀刑器,亦如之。使皇鄖[11]命校正[12]出馬,工正出車,備甲兵,庀武守。使西鉏吾[13]庀府守[14],令司宮[15]、巷伯[16]儆宮,二師[17]命四鄉正敬享[18],祝、宗用馬於四墉,祀盤庚於西門之外。
【注釋】
[1]樂喜:子罕。
[2]徹:撤。
[3]畚挶:畚和挶都是盛土用具。
[4]塗:泥土。
[5]巡丈城:十尺為丈。巡行其城,以丈度之,故云「丈城」。
[6]表火道:表明著火之後疏散的路徑。表,標明。
[7]華臣:華元之子,任司徒。
[8]華閱:華元之子,任右師。
[9]右官:右師所管屬官。
[10]庀:治理。
[11]皇鄖:字椒,官司馬。
[12]校正:司馬屬官,管理馬匹。
[13]西鉏吾:時任太宰。
[14]府守:府庫守藏之官。
[15]司宮:宮內宦官之長。
[16]巷伯:管理宮中里巷、門戶的宦官。
[17]二師:左師、右師。
[18]享:祭祀。
【譯文】
九年春季,宋國發生火災。子罕做司城管理國政,派大夫伯氏管理街巷。火沒有到達的地方,拆掉小屋,用泥土塗在大屋上,排列盛土的器具,準備汲水的繩索和瓦器,預備盛水的各類器具,估量任務的大小,儲滿水塘,堆積泥土,巡視城郭,修理好防衛工具,樹立標誌指明火勢方向。派華臣調集常備的勞役,華臣又命令隧正調集遠郊城堡的勞役,奔赴火災發生的地方。派華閱治理右師所轄官屬,各官員盡其職守。向戌治理左師所轄官屬,也好像華閱一樣。派樂遄準備好刑具,也像華閱一樣。派皇鄖命令校正牽走馬匹,工正推出戰車,準備武器,守衛武器庫。派西鉏吾保護國庫,西鉏吾命令司宮、巷伯警戒宮內動靜,左師和右師命令四個鄉正祭祀四鄉的神靈,祝宗殺馬祭祀四城的神靈,在西門外邊祭祀盤庚。
【原文】
晉侯問於士弱[1],曰:「吾聞之,宋災,於是乎知有天道,何故?」對曰:「古之火正[2],或食[3]於心[4],或食於咮[5],以出內火。是故咮為鶉火,心為大火。陶唐氏之火正閼伯居商丘,祀大火,而火紀時焉。相土因之,故商主大火。商人閱其禍敗之釁,必始於火,是以日知其有天道也。」公曰:「可必乎?」對曰:「在道。國亂無象,不可知也。」
夏,季武子如晉,報宣子之聘也。
【注釋】
[1]士弱:士渥濁之子。
[2]火正:古代掌火之官。
[3]食:配食。
[4]心:二十八星宿之一。
[5]咮:二十八星宿之一,即柳宿。
【譯文】
晉悼公向士弱詢問說:「我聽說宋國遭受火災,從這裡了解了天道,為什麼?」士弱回答說:「古代的火正,在祭祀火星的時候,或者用心宿陪祭,或者用柳宿陪祭,因為火星出入於這兩個星宿中間。因此柳宿就是鶉火星,心宿就是大火星。陶唐氏的火正閼伯住在商丘,祭祀大火星,用大火星的軌跡來確定時節。商朝的先祖相土沿用了這個方法,所以殷商以大火星為祭祀的主星。商朝人觀察到他們禍敗的預兆,一定從火災開始,所以過去自以為掌握了天道。」晉悼公說:「可以肯定嗎?」士弱回答說:「在於國家治亂之道。國家動亂時上天不給預兆,這就不能夠預知了。」
夏季,季武子前往晉國,是為了答謝去年范宣子的聘問。
【原文】
穆姜薨於東宮。始往而筮之,遇艮之八。史曰:「是謂艮之隨。隨,其出也。君必速也。」姜曰:「亡!是於《周易》曰:『隨,元、亨、利、貞,無咎。』元,體之長也。享,嘉之會也。利,義之和也。貞,事之干也。體仁足以長人,嘉德足以合禮,利物足以和義,貞固足以幹事。然,故不可誣也,是以雖隨無咎。今我婦人,而與於亂,固在下位,而有不仁[1],不可謂元;不靖國家,不可謂亨;作而害身,不可謂利;棄位而姣[2],不可謂貞。有四德者,隨而無咎。我皆無之,豈隨也哉?我則取惡,能無咎乎?必死於此,弗得出矣!」
【注釋】
[1]不仁:指逼成公一事。
[2]姣:美好。這裡指修飾。
【譯文】
穆姜死在東宮裡。剛剛住進去的時候,占筮,得到艮卦變為八。太史說:「這叫做『艮』變為隨卦。隨有出走的意思。您一定要趕快出去!」穆姜說:「不用!這個卦象在《周易》里說:『隨,元,享,利,貞,沒有災禍。』元,是身體的最高部分。享,是嘉禮中的主賓相會。利,是道義的總和。貞,是事情的本體。體現了仁就足以作人們的首領,美好的德行足以協調禮儀,有利於萬物足以總括道義,本體堅強足以辦好事情。這樣說來,你固然不可欺騙我。因此雖然是隨卦卻沒有災禍。現在我作為女人參與了擾亂魯國政權的事,本來地位低下而又沒有仁德,不能說是元;使國家不安定,不能說是享;自己的作為害了自身,不能說是利;丟棄未亡人的身份而裝扮美色,不能說是貞。有上面四種德行的人,遇上隨卦才可以沒有災禍。而我都沒有,難道合於隨卦卦象嗎?我早已做了邪惡的事,能夠沒有災禍嗎?肯定會死在這裡,不能出去了!」
【原文】
秦景公使士雃[1]乞師於楚,將以伐晉,楚子許之。子囊曰:「不可。當今吾不能與晉爭。晉君類能[2]而使之,舉不失選,官不易方。其卿讓於善,其大夫不失守,其士競於教,其庶人力於農穡,商工皂隸,不知遷業[3]。韓厥老矣,知稟焉以為政。范匄少於中行偃而上之,使佐中軍。韓起少於欒黶,而欒黶、士魴上之,使佐上軍。魏絳多功,以趙武為賢而為之佐。君明臣忠,上讓下競。當是時也,晉不可敵,事之而後可。君其圖之!」王曰:「吾既許之矣,雖不及晉,必將出師。」
秋,楚子師於武城,以為秦援。秦人侵晉。晉飢,弗能報也。
【注釋】
[1]士雃:秦大夫。
[2]類能:將人才分類。
[3]遷業:改行。
【譯文】
秦景公派士雃前往楚國請求出兵,打算攻打晉國,楚共王允許了。子囊說:「不行。目前我們不能同晉國相爭奪。晉國國君按照人的能力而使用他們,舉拔人才不失掉能勝任的人,任用官員不改變原則。他的卿把職位傳給善人,他的大夫不放棄職守,他的士努力教誨百姓,他的庶人勤於耕作,商賈、技工和皂隸不想改變職業。韓闕老了,知繼承他執掌國政。范匄比中行偃年輕卻在中行偃職位之上,讓他做中軍副帥。韓起比欒黶年輕,而欒黶、士魴讓他在自己之上,使他做上軍副帥。魏絳功勳很卓越,卻認為趙武賢能,甘願做他的副帥。國君英明,臣下忠誠,上面謙讓,下面盡力。在這個時候,晉國不可抵擋,侍奉它們才行。君王還是考慮一下!」楚王說:「我已經答應了,雖然比不上晉國,還是一定要出兵。」
秋季,楚共王駐軍在武城,作為秦軍的後援。秦國人侵襲晉國。晉國發生饑荒,不能馬上反擊。
【原文】
冬十月,諸侯伐鄭。庚午,季武子、齊崔杼、宋皇鄖從荀、士匄門於剸門[1],衛北宮括、曹人、邾人從荀偃、韓起門於師之梁[2],滕人、薛人從欒黶、士魴門於北門,杞人、郳人從趙武、魏絳斬行栗[3]。甲戌,師於汜,令於諸侯曰:「修器備,盛餱糧,歸老幼,居疾[4]於虎牢,肆眚[5]圍鄭。」
鄭人恐,乃行成[6]。中行獻子[7]曰:「遂圍之,以待楚人之救也,而與之戰。不然,無成。」知武子曰:「許之盟而還師,以敝楚人。吾三分四軍,與諸侯之銳,以逆來者,於我未病,楚不能矣,猶愈於戰。暴骨[8]以逞,不可以爭。大勞未艾。君子勞心,小人勞力,先王之制也。」諸侯皆不欲戰,乃許鄭成。
【注釋】
[1]剸門:鄭都城東門。說明魯、齊、宋三國軍隊跟從晉軍中軍。
[2]師之梁:鄭都城西門。說明衛、曹、邾三國軍隊跟從晉軍上軍。
[3]行栗:道路兩旁的栗樹。
[4]疾:患病者。
[5]肆眚:寬宥有罪的人。
[6]行成:求和。
[7]中行獻子:即荀偃。
[8]暴骨:暴露屍骨。這裡指戰爭。
【譯文】
冬季十月,諸侯攻打鄭國。庚午日,李武子、齊國崔杼、宋國皇鄖跟著荀、士匄進攻鄭國都城的東門剸門,衛國北宮括、曹人、邾人跟隨荀偃、韓起進攻師之梁門,滕人、薛人跟隨欒黶、士魴進攻北門,杞人、郳人跟隨趙武、魏絳砍去路旁的栗樹。甲戌日,晉悼公率領軍隊駐紮在汜水岸邊,晉悼公命令諸侯說:「修理作戰用具,備好乾糧,送回老幼士卒,讓患病的士卒住在虎牢,寬容過錯,包圍鄭國。」
鄭國人感到害怕,就派人議和。中行獻子說:「完成包圍鄭國的任務,來等待楚國人前來救援,和他們作戰。不這樣,就達不到議和的目的。」知武子說:「答應他們結盟然後撤兵,用這個辦法,使楚國人消耗力量。我們把四軍分作三個部分,加上諸侯的精銳兵力,以迎擊楚軍,這對我們來說並不疲勞,楚軍就受不了,這種戰略,比決戰好。暴露白骨以圖一時的快意,不能採用這種辦法跟敵人爭勝負。更大的辛勞還在後面呢。君子用智,小人用力,這是先王的教令。」諸侯都不想交戰,於是答應與鄭國議和。
【原文】
十一月己亥,同盟於戲,鄭服也。
將盟,鄭六卿公子騑、公子發、公子嘉、公孫輒、公孫蠆、公孫舍之及其大夫、門子[1],皆從鄭伯。晉士莊子為載書,曰:「自今日既盟之後,鄭國而[2]不唯晉命是聽,而或有異志者,有如此盟。」公子騑趨進,曰:「天禍鄭國,使介居二大國之間。大國不加德音,而亂以要之,使其鬼神不獲歆[3]其禋祀[4],其民人不獲享其土利,夫婦辛苦墊隘[5],無所厎告。自今日既盟之後,鄭國而不唯有禮與彊可以庇民者是從,而敢有異志者,亦如之!」荀偃曰:「改載書!」公孫舍之曰:「昭大神要言焉。若可改也,大國亦可叛也。」知武子謂獻子曰:「我實不德,而要人以盟,豈禮也哉?非禮,何以主盟?姑盟而退,修德息師而來,終必獲鄭,何必今日?我之不德,民將棄我,豈唯鄭?若能休和,遠人將至,何恃於鄭?」乃盟而還。
【注釋】
[1]門子:卿大夫的嫡子。
[2]而:如果。
[3]歆:指神食餼。
[4]禋祀:潔祀。
[5]墊隘:羸弱,困苦。
【譯文】
十一月己亥日,諸侯共同在戲地結盟,這是因為鄭國順服了。
準備結盟,鄭國的六卿公子騑、公子發、公子嘉、公孫輒、公孫蠆、公孫舍之以及他們的大夫、嫡子,都跟隨鄭伯前往。晉國的士莊子草擬盟書,盟辭說:「從今天結盟之後,鄭國如果對晉國不聽命,或者有別的主意,就跟這盟書所說的一樣。」公子騑快步走上前,說:「上天降禍給鄭國,讓我們夾在兩個大國中間。大國不加給鄭國合於仁德的話,反而用戰亂來強迫我們結盟,使我們的鬼神不能享受祭祀,百姓不能享有土地上的物產,男人女人都十分瘦弱,沒有地方傾訴。從今天結盟之後,鄭國如果不服從既合於禮而且有強大力量可以保護我們的國家,反而敢有別的主意,也像這盟書所說的一樣!」荀偃說:「修改盟辭!」子展說:「盟約已經昭告神靈了。若可以改動,大國也可以背叛了。」知武子對獻子說:「實在是我們沒有德行,反而用盟約來要挾別人,難道合於禮嗎?不合於禮,怎麼能夠主持盟會?姑且結盟退兵回國,修養德行,休整軍隊然後前來,最終一定得到鄭國,何必一定要在今天?我們如果不合道德,百姓將背棄我們,豈只一個鄭國?如果能夠美好和睦,遠方的人將會來到,對鄭國又指望什麼?」於是結盟回國。
【原文】
晉人不得志於鄭,以諸侯復伐之。十二月癸亥,門其三門。閏月戊寅,濟於陰阪[1],侵鄭,次於陰口[2]而還。子孔曰:「晉師可擊也,師老而勞,且有歸志。必大克之。」子展曰:「不可。」
公送晉侯。晉侯以公宴於河上,問公年。季武子對曰:「會於沙隨之歲,寡君以生。」晉侯曰:「十二年矣,是謂一終,一星終也。國君十五而生子,冠而生子,禮也。君可以冠矣。大夫盍為冠具?」武子對曰:「君冠,必以祼享[3]之禮行之,以金石之樂節之,以先君之祧處之。今寡君在行,未可具也,請及兄弟之國而假備焉。」晉侯曰:「諾。」公還,及衛,冠於成公之廟。假鐘磬焉,禮也。
【注釋】
[1]陰阪:洧水渡口,在今河南省新鄭市西。
[2]陰口:當在陰阪對岸。
[3]祼享:指具有以酒澆地儀式的饗禮。祼,以配合香料煮成的酒澆地,使受祭者或賓客嗅到香氣。
【譯文】
晉國人在鄭國沒有完全滿足自己願望,率領諸侯再次攻打鄭國。十二月癸亥日,進攻鄭國三面城門。閏十二月戊寅日,在陰阪渡過洧水,侵襲鄭國,駐紮在陰口然後返回。子孔說:「可以攻擊晉軍了,軍隊在外面久了非常疲乏,並且有回去的念頭。一定能夠戰勝他們。」子展說:「不行。」
襄公送晉悼公。晉悼公在黃河邊上為襄公設宴,問到襄公的年齡。季武子回答說:「在沙隨會見的那年,寡君出生。」晉悼公說:「十二歲了,這叫做一終,正是歲星繞周天運行一圈的終止。國君十五歲可以生孩子,行了冠禮之後生孩子,這是合於禮的。您可以舉行冠禮了。大夫何不準備行冠禮的用具?」季武子回答說:「國君舉行冠禮,必定要舉行把用香料釀成的酒灑在地上,讓賓客能聞到香氣的祼享禮儀,用鐘磬這種樂器演奏的音樂表示節度,在先君的宗廟裡舉行。現在寡君正在路上,不能備辦冠禮的用具,請求到了兄弟國家之後借用這些用具吧。」晉悼公說:「好。」襄公在回國途中,到達衛國,在衛成公廟裡舉行冠禮。借用了鐘磬,這是合乎禮制的。
【原文】
楚子伐鄭。子駟將及楚平,子孔、子蟜曰:「與大國盟,口血未乾[1]而背之,可乎?」子駟、子展曰:「吾盟固云:『唯強是從。』今楚師至,晉不我救,則楚強矣。盟誓之言,豈敢背之?且要盟無質[2],神弗臨也。所臨唯信。信者,言之瑞也,善之主也,是故臨之。明神不蠲[3]要盟,背之可也。」乃及楚平。公子罷戎入盟,同盟於中分[4]。
楚莊夫人卒,王未能定鄭而歸。
【注釋】
[1]口血未乾:同盟必歃血,口血未乾指同盟不久。
[2]質:誠信。
[3]蠲:潔。
[4]中分:鄭都城中里名。
【譯文】
楚共王攻打鄭國。子駟準備同楚國求和,子孔、子蟜說:「和大國結盟,歃血時嘴唇上塗沫牲畜的血還沒有干就背棄它,行嗎?」子駟、子展說:「我們的盟辭本來就說:『只跟從強國。』現在楚軍來犯,晉國不救援我國,那麼楚國就是強大的國家了。盟誓的話,誰敢違背它?況且在要挾情況下的盟誓沒有誠信,神靈不會降臨。神靈降臨監督的只是有誠信的盟會。誠信,是說話的憑證,善良的主體,因此神靈降臨。神靈認為在要挾情況下的盟會不乾淨,違背它是可以的。」於是跟楚國講和。公子罷戎進入鄭國結盟,一起在中分舉行盟誓。
楚莊王夫人死了,楚莊王沒有平定鄭國就回國了。
【原文】
晉侯歸,謀所以息民。魏絳請施捨,輸積聚以貸。自公以下,苟有積者,盡出之。國無滯積,亦無困人。公無禁利[1],亦無貪民。祈以幣更,賓以特牲,器用不作,車服從給。行之期年,國乃有節,三駕而楚不能與爭。
【注釋】
[1]公無禁利:國君沒有專享的利益。這裡指與民共享宅園山林之利。
【譯文】
晉悼公回國後,商討如何讓百姓休養生息的措施。魏絳請求施給恩惠,把儲存的財物拿出來借給百姓。從晉侯以下,若有積存的,全部拿出來。國家沒有不流通的貨物,也沒有窮困的百姓。公家不禁止謀利,也沒有貪婪的百姓。祈禱改用財幣代替犧牲,招待賓客只用一種牲畜,不製作新的器用,車馬服飾夠用就可以了。這些措施實行一年,國家就有了法度,楚國三次出兵都不能和晉國相爭。
十年經
【原文】
十年春,公會晉侯、宋公、衛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齊世子光會吳於柤[1]。
夏五月甲午,遂滅偪陽[2]。
公至自會。
楚公子貞、鄭公孫輒帥師伐宋。
晉師伐秦。
秋,莒人伐我東鄙。
公會晉侯、宋公、衛侯、曹伯、莒子、邾子、齊世子光、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伐鄭。
冬,盜殺鄭公子騑、公子發、公孫輒。
戍鄭虎牢。
楚公子貞帥師救鄭。
公至自伐鄭。
【注釋】
[1]柤:楚地,在今江蘇省邳縣北。
[2]偪陽:妘姓小國,在今江蘇省邳縣西北。
【譯文】
十年春季,襄公會同晉侯、宋公、衛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齊世子光在柤地與吳國人會盟。
夏季五月甲午日,於是滅亡偪陽。
襄公盟會後回國。
楚公子貞、鄭公孫輒率領軍隊攻打宋國。
晉國軍隊攻打秦國。
秋季,莒國人攻打我國東部邊境。
襄公會同晉侯、宋公、衛侯、曹伯、莒子、邾子、齊世子光、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攻打鄭國。
冬季,盜賊殺死鄭公子騑、公子發、公孫輒。
戍守鄭虎牢。
楚公子貞率領軍隊救援鄭國。
襄公從攻打鄭國的前線回國。
十年傳
【原文】
十年春,會於柤,會吳子壽夢也。三月,癸丑,齊高厚相大子光,以先會諸侯於鍾離[1],不敬。士莊子曰:「高子相大子以會諸侯,將社稷是衛,而皆不敬,棄社稷也,其將不免乎!」
夏四月戊午,會於柤。
【注釋】
[1]鍾離:在今安徽省鳳陽縣東。
【譯文】
十年春季,諸侯在柤地會見,目的是為了會見吳國國君壽夢。三月癸丑日,齊國高厚作為太子光的相禮人,先在鍾離和諸侯會見,行為不恭敬。士莊子說:「高子作為太子的相禮人會見諸侯,是出於保衛他們的國家,卻不恭敬,這是丟棄國家,恐怕會不免於禍吧!」
夏季四月戊午日,諸侯在柤地會見。
【原文】
晉荀偃、士匄請伐偪陽,而封宋向戌焉。荀曰:「城小而固,勝之不武,弗勝為笑。」固請。丙寅,圍之,弗克。孟氏之臣秦堇父輦重[1]如役[2],偪陽人啟門,諸侯之士門焉。縣門[3]發,郰人[4]紇[5]抉[6]之,以出門者。狄虒彌[7]建大車之輪,而蒙之以甲,以為櫓。左執之,右拔戟,以成一隊。孟獻子曰:「《詩》所謂『有力如虎』者也。」主人縣布,堇父登之,及堞而絕之,隊,則又縣之。蘇而復上者三。主人辭焉,乃退。帶其斷以徇於軍三日。
【注釋】
[1]輦重:力拉裝輜重的車。
[2]役:指戰場。
[3]縣門:城上的閘門。
[4]郰人:郰邑大夫。郰,魯地,在今山東省曲阜市東南。
[5]紇:叔梁紇,孔子之父。
[6]抉:高舉。
[7]狄虒彌:路國勇士。
【譯文】
晉國的荀偃、士匄請求攻打偪陽國,把它作為宋國向戌的封邑。荀說:「逼陽的城小而牢固,攻下了不算勇敢,攻不下來遭人嘲笑。」荀偃他們堅決請求攻打。丙寅日,包圍逼陽,沒有取勝。孟氏的家奴秦堇父用人力拉著輜重車到達戰地,逼陽人打開城門,諸侯的將士乘機進攻。內城門上的閘門放了下來,郰縣長官叔梁紇用手高舉閘門,讓進攻入城的將士跑出來。狄虒彌把大車的輪子豎起來,用皮甲蒙上,作為大盾牌。左手拿著它,右手握著戟,領著衝鋒步兵單成一隊。孟獻子說:「這就是《詩》上說的『如同老虎一樣有力氣』的人啊。」陽守城的將士把布掛下來;堇父拉著布登城,剛到牆垛,守城的人把布割斷,秦堇父跌落下來,守城人又把布掛下來。堇父甦醒過來又重新登城,這樣反覆三次。守城人欽佩他的勇敢,不再掛布了,這才退兵。堇父把割斷的布做成帶子在軍中展示三天。
【原文】
諸侯之師久於偪陽,荀偃、士匄請於荀曰:「水潦將降,懼不能歸,請班師。」知伯怒,投之以機[1],出於其間,曰:「女成二事,而後告余。余恐亂命[2],以不女違。女既勤君而興諸侯,牽帥老夫以至於此。既無武守,而又欲易餘罪,曰:『是實班師,不然,克矣。』余羸老也,可重任[3]乎?七日不克,必爾乎取之!」五月,庚寅,荀偃、士匄帥卒攻偪陽,親受矢石。甲午,滅之。書曰「遂滅偪陽」,言自會也。以與向戌,向戌辭曰:「君若猶辱鎮撫宋國,而以偪陽光啟[4]寡君,群臣安矣,其何貺如之?若專賜臣,是臣興諸侯以自封也,其何罪大焉?敢以死請。」乃予宋公。
【注釋】
[1]機:即幾。
[2]亂命:軍中將帥各執己見,導致軍令混亂。
[3]重任:再次承擔罪責。
[4]光啟:擴大疆土。
【譯文】
諸侯的軍隊在偪陽很久了,荀偃、士匄請示荀說:「天快下大雨了,到時恐怕不能回去,請您退兵吧。」荀生氣,把几案朝他們扔了過去,几案從他們兩人中間飛過,說:「你們把兩件事情完成之後再來跟我說話。事先我擔心意見不統一而亂了軍命,所以不反對你們。你們已經使國君勞苦並且出動了諸侯的軍隊,牽著我這老頭子來到了這裡。既沒有堅持進攻,又想歸罪於我,回國說:『是他下令退了兵,不這樣,已攻下來了。』我已年老,難道還能承擔第二次戰敗的罪責嗎?七天攻不下來,一定要你們的腦袋!」五月庚寅日,荀偃和士匄率領步兵攻打偪陽,親自冒著箭和石塊作戰。甲午日,滅了偪陽。《春秋》記載說「遂滅偪陽」,說的是從柤地會盟接著進攻偪陽的意思。把偪陽封給向戌,向戌辭謝說:「君王若還安撫宋國,而用偪陽偪使寡君擴大領土,群臣就安心了,還有什麼能比得上這樣的厚賜呢?假若專門賜給下巨,那就等於是下臣發動諸侯的軍隊為自己求得封邑,還有什麼罪比這更大的呢?謹請一死。」於是把偪陽賜給了宋平公。
【原文】
宋公享晉侯於楚丘[1],請以《桑林》,荀辭。荀偃、士匄曰:「諸侯宋、魯,於是觀禮。魯有禘樂,賓、祭用之。宋以《桑林》享君,不亦可乎?」舞師題以旌夏,晉侯懼而退入於房。去旌,卒享而還。及著雍[2],疾。卜,桑林見。荀偃、士匄欲奔請禱焉,荀不可,曰:「我辭禮矣,彼則以之。猶有鬼神,於彼加之。」晉侯有間[3],以偪陽子歸,獻於武宮,謂之夷俘。偪陽,妘姓也。使周內史選其族嗣,納諸霍人[4],禮也。
師歸,孟獻子以秦堇父為右。生秦丕茲,事仲尼。
【注釋】
[1]楚丘:今河南省商丘市。
[2]著雍:晉地。今在何地不詳。
[3]有間:病癒。
[4]霍人:晉邑,在今山西省繁峙縣東。
【譯文】
宋平公在楚丘設宴招待晉悼公,請求使用《桑林》樂舞,荀辭謝。荀偃、士匄說:「諸侯中有宋國、魯國在這裡觀看禮儀。魯國有禘樂,在招待貴賓和舉行禘祭的時候用它。宋國用《桑林》樂舞招待國君,不也是可以的嗎?」開始舞《桑林》,樂隊領頭人手擎大旌率領樂隊進來,晉悼公害怕而退進廂房。宋國人去掉大旗,使宴會順利結束,晉悼公這才回國。到達著雍,晉悼公患病。占卜,從卜兆里見到桑林之神。荀偃、士匄想要奔回宋國請求祈禱,荀不應允,說:「我們已經辭謝使用這種禮儀,他們堅持要用它。如果有鬼神的話,會把災禍加給他們的。」晉悼公病癒,帶著偪陽國的國君回國,奉獻給晉武公廟,稱他作夷人俘虜。偪陽,是姓妘的諸侯國。晉侯派周朝的內史選擇妘姓中的後嗣,讓他們住在霍邑中,這是合乎禮的。
魯軍回國,孟獻子讓秦堇父做戎右。秦堇父生了秦丕茲,以孔子為師。
【原文】
六月,楚子囊、鄭子耳侵宋,師於訾毋[1]。庚午,圍宋,門於桐門[2]。
晉荀伐秦,報其侵也。
衛侯救宋,師於襄牛[3]。鄭子展曰:「必伐衛!不然,是不與楚也。得罪於晉,又得罪於楚,國將若之何?」子駟曰:「國病矣!」子展曰:「得罪於二大國,必亡。病,不猶愈於亡乎?」諸大夫皆以為然。故鄭皇耳[4]帥師侵衛,楚令也。
孫文子卜追之,獻兆於定姜[5]。姜氏問繇,曰:「兆如山陵,有夫出征,而喪其雄。」姜氏曰:「征者喪雄,禦寇之利也。大夫圖之!」衛人追之,孫蒯[6]獲鄭皇耳於犬丘[7]。
【注釋】
[1]訾毋:宋邑,在今河南省鹿邑縣南。
[2]桐門:宋都北門。
[3]襄牛:衛邑,在今河南省濮陽縣東。
[4]皇耳:即皇戌子。鄭大夫。
[5]定姜:衛定公夫人,獻公之母。
[6]孫蒯:林父子。
[7]犬丘:在今河南省永城市北。
【譯文】
六月,楚國的子囊、鄭國的子耳入侵宋國,軍隊駐紮在訾毋。庚午日,包圍宋國都城,攻打它的北門桐門。
晉國的荀攻進秦國,這是為了報復秦國去年的攻擊。
衛侯救援宋國,軍隊駐紮在襄牛。鄭國的子展說:「一定要攻打衛國!不這樣,就不是親附楚國了。既得罪了晉國,又得罪了楚國,國家怎麼辦?」子駟說:「國家已經很疲憊了!」子展說:「得罪了兩個大國,必然滅亡。疲憊,不是還比滅亡強一些嗎?」大夫們都認為子展的意見是對的。因此鄭國的皇耳侵襲衛國,這是出於楚國的命令。
孫文子占卜驅逐鄭國軍隊的事情,把卜兆獻給定姜。定姜問爻辭的內容,孫文子說:「卜兆如同山陵,有人出國征伐,喪失他們的首領。」定姜說:「征伐的人失去首領,這是有利於抗擊敵人的。大夫考慮一下!」衛國人追擊鄭國軍隊,孫蒯在犬丘俘獲了鄭國的皇耳。
【原文】
秋七月,楚子囊、鄭子耳侵我西鄙。還,圍蕭。八月丙寅,克之。九月,子耳侵宋北鄙。
孟獻子曰:「鄭其有災乎!師競已[1]甚。周猶不堪競,況鄭乎?有災,其執政之三士乎?」
莒人間諸侯之有事也,故伐我東鄙。
諸侯伐鄭。齊崔杼使大子光先至於師,故長於滕[2]。己酉,師於牛首[3]。
初,子駟與尉止有爭。將御諸侯之師,而黜其車。尉止獲,又與之爭。子駟抑尉止曰:「爾車非禮也。」遂弗使獻。
【注釋】
[1]已:太,過分。
[2]長於滕:班次在滕國前面。
[3]牛首:鄭地,在今河南省通許縣。
【譯文】
秋季七月,楚國的子囊、鄭國的子耳侵襲魯國西部邊境。在回國途中,包圍蕭邑。八月丙寅日,攻克蕭邑。九月,子耳又侵襲宋國北部邊境。
孟獻子說:「鄭國恐怕要發生災禍吧!軍隊爭奪太過分了。周王室還不堪經常用兵,何況鄭國呢?有災禍的話,恐怕會在三位執政大夫身上吧?」
莒國人鑽各諸侯打仗的空子,因此攻打魯國東部邊境。
諸侯攻打鄭國。齊國崔杼讓太子光先到軍隊里,所以序位排在滕國國君的前面。己酉日,軍隊駐紮在牛首。
當初,子駟和大夫尉止有爭執。在將要抗擊諸侯軍隊的時候卻減少了尉止的兵車。尉止俘獲了敵人,子駟又和他爭功。子駟壓制尉止說:「你的戰車數量太多,不合於禮制。」於是不讓他奉獻戰俘。
【原文】
初,子駟為田洫[1],司氏、堵氏、侯氏、子師氏皆喪田焉。故五族聚群不逞之人,因公子之徒[2]以作亂。於是子駟當國,子國為司馬,子耳為司空,子孔為司徒。冬十月戊辰,尉止、司臣、侯晉、堵女父、子師仆帥賊以入,晨攻執政於西宮之朝,殺子駟、子國、子耳,劫鄭伯以如北宮。子孔知之,故不死。書曰「盜」,言無大夫焉。
子西[3]聞盜,不儆而出,屍而追盜。盜入於北宮,乃歸,授甲。臣妾[4]多逃,器用多喪。子產聞盜,為門者,庀群司,閉府庫,慎閉藏,完守備,成列而後出,兵車十七乘;屍而攻盜於北宮,子蟜帥國人助之;殺尉止、子師仆,盜眾盡死。侯晉奔晉,堵女父、司臣、尉翩、司齊奔宋。
【注釋】
[1]田洫:田間的水道。這裡指應該整頓田界,核實田畝。
[2]公子之徒:指襄公四年子駟所殺群公子的族黨。
[3]子西:公孫夏,子駟之子。
[4]臣妾:男女奴僕。
【譯文】
起初,子駟開通田間溝渠,使得司氏、堵氏、侯氏、子師氏四大宗族都失去了田地。所以五個宗族聚集了一群不滿意的人依靠公子的族黨來發起叛亂。當時子駟主持國政,子國做司馬,子耳做司空,子孔做司徒。冬季十月戊辰日,尉止、司臣、侯晉、堵女父、子師仆帶領盜賊進入宮廷,早晨在西宮的朝廷上攻打執政官員,殺死子駟、子國、子耳,劫持鄭伯送到北宮。子孔預先知道這件事,所以沒有死。《春秋》之所以記載說「盜」,是說沒有卿大夫參與這次謀殺。
子西聽說有叛亂,毫無防備就出來了,收了他父親的屍首就去追趕叛亂者。叛亂者進入北宮,子西就返回家去,召集甲兵。但是家臣和男女奴婢多已逃走,武器用具已丟失很多。子產聽說有叛亂,安排守門的警衛,配備各方面的官吏,封閉檔案庫,小心關閉和收藏,整理防守設備,把士兵排列成隊以後再出來,有戰車十七輛;先收拾好父親的屍體,接著在北宮攻打叛亂者,子蟜帶領國內的人們幫助他;殺死尉止、子師仆,叛亂歹徒全被殺死。侯晉逃往晉國,堵女父、司臣、尉翩、司齊逃往宋國。
【原文】
子孔當國,為載書,以位序,聽政辟。大夫、諸司、門子弗順,將誅之。子產止之,請為之焚書。子孔不可,曰:「為書以定國,眾怒而焚之,是眾為政也,國不亦難乎?」子產曰:「眾怒難犯,專欲難成。合二難以安國,危之道也。不如焚書以安眾,子得所欲,眾亦得安,不亦可乎?專欲無成,犯眾興禍。子必從之!」乃焚書於倉門[1]之外,眾而後定。
【注釋】
[1]倉門:鄭都東南門。
【譯文】
子孔管理國政,制定盟書,規定官員各就其位,聽取執政的法令。諸位卿大夫、各主管部門的長官、卿大夫的嫡子不肯服從,子孔準備殺掉他們。子產勸阻他,請求燒掉盟書。子孔不同意,說:「制定盟書用來安定國家,大家發怒就燒掉它,這是大家當政,國家不是太難治理了嗎?」子產說:「大家的怒氣難於觸犯,專權的欲望難於成功。把兩件難事合在一來起安定國家,這是危險的辦法。不如燒掉盟書來安定大家,您取得了所需要的東西,大家也能夠安定下來,不是可以嗎?專權的欲望無法成功,觸犯大眾必然發生禍亂。您一定要依從他們!」於是就在倉門外面燒毀了盟書,大家才算安定了下來。
【原文】
諸侯之師城虎牢而戍之。晉師城梧[1]及制[2],士魴、魏絳戍之。書曰「戍鄭虎牢」,非鄭地也,言將歸焉。鄭及晉平。楚子囊救鄭。十一月,諸侯之師還[3]鄭而南,至於陽陵[4]。楚師不退。知武子欲退,曰:「今我逃楚,楚必驕。驕則可與戰矣。」欒黶曰:「逃楚,晉之恥也。合諸侯以益恥,不如死!我將獨進。」師遂進。己亥,與楚師夾潁而軍。子蟜曰:「諸侯既有成行,必不戰矣。從之將退,不從亦退。退,楚必圍我。猶將退也,不如從楚,亦以退之。」宵涉潁,與楚人盟。欒黶欲伐鄭師,荀不可,曰:「我實不能御楚,又不能庇鄭。鄭何罪?不如致怨焉而還。今伐其師,楚必救之。戰而不克,為諸侯笑。克不可命,不如還也。」
【注釋】
[1]梧:在在虎牢附近,在汜水之西。
[2]制:即虎牢。這裡指另外築小城。
[3]還:同「環」,圍繞。
[4]陽陵:鄭地,在今河南省許昌市北。
【譯文】
諸侯的軍隊在虎牢築城並戍守。晉國軍隊在梧地和制地築城,士魴、魏絳在那裡戍守。《春秋》之所以記載說「戍守鄭國的虎牢」,虎牢不是鄭國的領土,這樣記載是表明就要歸還給鄭國了。鄭國和晉國講和。楚國的子囊救援鄭國。十一月,諸侯的軍隊環繞鄭國移動,接著往南推進,到達陽陵。楚軍不退走。知武子想要退兵,說:「現在我們避開楚國,楚國必然驕傲。驕傲的時候就可以同他們交戰了。」欒黶說:「避開楚國,是晉國的恥辱。會合諸侯來增加羞恥,不如死去!我打算單獨進攻。」晉軍就向前推進。己亥日,和楚軍在潁水南北兩邊駐紮下來。子蟜說:「諸侯已經做好了退兵的準備,一定不會作戰了。順從他們要退兵,若不順從也要退兵。退兵之後,楚國必然包圍我們。同樣是要退兵,不如順從楚國,用此辦法讓楚國退兵。」鄭國人夜間徒步涉過潁水,和楚國結盟。欒黶想要攻打鄭軍,荀不同意,說:「我們實在不能抵擋楚國,又不能保護鄭國。鄭國有什麼罪?不如給楚國送去怨恨然後回去。現今攻擊鄭國的軍隊,楚國必然救援。交戰如果不能取勝,會被諸侯取笑。取勝沒有信心,不如回去。」
【原文】
丁未,諸侯之師還,侵鄭北鄙而歸。楚人亦還。
王叔陳生與伯輿爭政[1]。王右伯輿。王叔陳生怒而出奔,及河,王復之,殺史狡以說焉。不入,遂處之。晉侯使士匄平王室,王叔與伯輿訟焉。王叔之宰與伯輿之大夫瑕禽坐獄[2]於王庭,士匄聽之。王叔之宰曰:「篳門[3]閨竇[4]之人,而皆陵其上,其難為上矣!」瑕禽曰:「昔平王東遷,吾七姓從王,牲用備具。王賴之,而賜之騂旄[5]之盟,曰:『世世無失職。』若篳門閨竇,其能來東厎乎?且王何賴焉?今自王叔之相也,政以賄成,而刑放於寵。官之師旅,不勝其富,吾能無篳門閨竇乎?唯大國圖之。下而無直,則何謂正矣?」范宣子曰:「天子所右,寡君亦右之;所左,亦左之。」使王叔氏與伯輿合要,王叔氏不能舉其契。王叔奔晉。不書,不告也。單靖公為卿士以相王室。
【注釋】
[1]爭政:爭奪政權。
[2]坐獄:當面對訟,即對簿公堂。
[3]篳門:柴門。
[4]閨竇:穿牆小門,上圓下方,似圭。
[5]騂旄:赤色的牛,古代重要盟會所用之牲。
【譯文】
丁未日,諸侯的軍隊撤退,攻打了鄭國北部邊境然後回國。楚國軍隊也退兵回國。
王叔陳生和伯輿爭奪政權。周天子幫助伯輿。王叔陳生為此氣憤出走,到達黃河,周天子恢復了他的官職,殺死了他所厭惡的史狡使他高興。王叔不回成周,就住在黃河邊上。晉悼公派士匄前往調解王室的爭端,王叔和伯輿分別提出訴訟。王叔的家臣總管和伯輿的大夫瑕禽在周天子的朝廷上爭論曲直,士匄聽取他們的訴訟意見。王叔的家臣總管說:「柴門小戶的人都要凌駕他上面的人,上面的人就很難辦了!」瑕禽說:「過去平王東遷,我們七個宗族的人跟隨周天子,犧牲全都備辦妥當。天子信賴我們,賜給我們特別用赤牛祭祀的隆重盟約,說:『世世代代不要失職。』如果是柴門小戶,哪裡能來到東方而住下來?而且天子為什麼會信賴我們呢?如今自從王叔輔佐天子以來,政事靠賄賂來完成,刑罰寄託寵臣去執行。各部門官員,財富多得不能承受,我們還能不成為柴門小戶嗎?請大國思考一下。下面的人雖然有理而不能成為理,那何為公正呢?」范宣子說:「天子所贊同的,我君也贊同;天子所反對的,我君也反對。」於是讓王叔和伯輿雙方對證訟辭,王叔拿不出他的證辭文書來。王叔逃往晉國。《春秋》沒有記載,是由於沒有通報給魯國的緣故。單靖公擔任卿士來輔助王室。
十一年經
【原文】
十有一年春,王正月,作三軍。
夏四月,四卜郊,不從,乃不郊。
鄭公孫舍之帥師侵宋。
公會晉侯、宋公、衛侯、曹伯、齊世子光、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伐鄭。
秋七月己未,同盟於亳城[1]北。
公至自伐鄭。
楚子、鄭伯伐宋。
公會晉侯、宋公、衛侯、曹伯、齊世子光、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伐鄭。
會於蕭魚[2]。
公至自會。
楚執鄭行人良霄[3]。
冬,秦人伐晉。
【注釋】
[1]亳城:鄭邑,在今河南省滎陽市。
[2]蕭魚:鄭地,在今河南省原陽縣。
[3]良霄:公孫輒之子,字伯有。
【譯文】
十一年春季,周曆正月,建立三軍。
夏季四月,四次占卜郊祭,都不吉利,於是不舉行郊祭。
鄭公孫舍之率領軍隊侵襲宋國。
襄公會同晉侯、宋公、衛侯、曹伯、齊世子光、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攻打鄭國。
秋季七月己未日,在亳城之北結盟。
襄公從攻打鄭國的前線回國。
楚子、鄭伯攻打宋國。
襄公會同晉侯、宋公、衛侯、曹伯、齊世子光、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攻打鄭國。
在蕭魚相會。
襄公從蕭魚回國。
楚國人拘禁鄭行人良霄。
冬季,秦國人攻打晉國。
十一年傳
【原文】
十一年春,季武子將作三軍,告叔孫穆子曰:「請為三軍,各征其軍[1]。」穆子曰:「政將及子,子必不能。」武子固請之。穆子曰:「然則盟諸?」乃盟諸僖閎[2],詛諸五父之衢[3]。
正月,作三軍,三分公室[4]而各有其一。三子各毀其乘[5]。季氏使其乘之人,以其役邑[6]入者無征,不入者倍征。孟氏使半為臣,若子若弟[7]。叔孫氏使盡為臣,不然不舍[8]。
【注釋】
[1]各征其軍:此是各組其軍之意。征,賦稅。
[2]僖閎:僖公之廟的正門。
[3]五父之衢:五父衢,道名,在魯國東南,即今曲阜市東南。
[4]公室:指原有軍隊。魯國軍隊原歸公室指揮。
[5]乘:這裡指私人軍隊。
[6]役邑:供給兵役的鄉邑。
[7]若子若弟:或子或弟,即少壯之人。
[8]不舍:不編入。
【譯文】
十一年春季,季武子準備編制三個軍,告訴叔孫穆子說:「請編三個軍,季孫、叔孫、孟孫三族各自徵集自己的軍隊。」穆子說:「政權如要輪到您來掌握,您一定做不好的。」季武子堅決請求。叔孫穆子說:「要不要為這件事舉行盟誓呢?」於是就在僖公宗廟的大門口盟誓,在五父之衢發誓。
正月,編定三個軍,把公室的軍隊一分為三,季孫、叔孫、孟孫每族掌握一個軍。三家各自撤銷原來的私家軍。季氏使他私家軍隊中留下來的人,免除家裡的稅收,不留下來的,加倍徵稅。孟氏讓他私家軍隊中那些少壯的人半數編入軍隊,仍為奴隸兵。叔孫氏把他私家軍隊中的人全部作為奴隸兵,不願意的,就不編入所分的公室軍隊里。
【原文】
鄭人患晉、楚之故,諸大夫曰:「不從晉,國幾亡。楚弱於晉,晉不吾疾[1]也。晉疾,楚將辟之。何為而使晉師致死於我?楚弗敢敵,而後可固與也。」子展曰:「與宋為惡,諸侯必至,吾從之盟。楚師至,吾又從之,則晉怒甚矣。晉能驟來,楚將不能,吾乃固與晉。」大夫說之,使疆埸之司惡於宋。宋向戌侵鄭,大獲。子展曰:「師[2]而伐宋可矣。若我伐宋,諸侯之伐我必疾,吾乃聽命焉,且告於楚。楚師至,吾乃與之盟,而重賂晉師,乃免矣。」夏,鄭子展侵宋。
【注釋】
[1]疾:同「急」。
[2]師:出兵。
【譯文】
鄭國的大夫擔心晉楚兩國,大夫們說:「不順從晉國,國家接近滅亡。楚國比晉國的力量弱,而晉國並不怨恨我們。若晉國急需我們,楚國將會避開他們的。有什麼辦法使晉國的軍隊拚死命攻打我們?楚國不敢抵抗,然後我們就可以堅決親附晉國。」子展說:「向宋國挑釁,諸侯必然來到,屆時我們就同他結盟。楚軍來到,我們又順從楚國,這樣晉國就要生氣了。晉國的軍力可以不斷前來,楚國將會不能抗擊,到時候我們就堅決依附晉國。」大夫們對這個策略表示高興,派邊境的官吏對宋國進行挑釁。宋國的向戌侵襲鄭國,俘虜不少人。子展說:「可以出兵攻打宋國了。如果我們進攻宋國,諸侯攻打我們會奮力死戰,我們就聽從命令,同時向楚國報告。楚軍來到,我們又和他們結盟,並對晉軍重重地給予賄賂,就可以免掉禍患了。」夏季,鄭國的子展進攻宋國。
【原文】
四月,諸侯伐鄭。己亥,齊太子光、宋向戌先至於鄭,門於東門。其莫[1],晉荀至於西郊,東侵舊許[2]。衛孫林父侵其北鄙。六月,諸侯會於北林[3],師於向[4],右還次於瑣[5]。圍鄭,觀兵於南門,西濟於濟隧[6]。鄭人懼,乃行成。
秋七月,同盟於亳。范宣子曰:「不慎,必失諸侯。諸侯道敝而無成,能無貳乎?」乃盟。載書曰:「凡我同盟,毋薀年,毋壅利,毋保奸,毋留慝,救災患,恤禍亂,同好惡,獎王室。或間茲命,司慎、司盟,名山、名川,群神群祀,先王、先公,七姓十二國之祖,明神殛之。俾失其民,隊命亡氏,踣其國家。」
【注釋】
[1]莫:同「暮」。
[2]舊許:原許國之地,許國南遷後為鄭國所得。
[3]北林:在今河南省新鄭市北。
[4]向:在今河南省尉氏縣西南。
[5]瑣:在今河南省新鄭市北。
[6]濟隧:水名,今已堙。一說原在今原陽縣西。
【譯文】
四月,諸侯攻打鄭國。己亥日,齊國太子光、宋國向戌先到鄭國,駐守在東門外。傍晚,晉國的荀到達西郊,向東侵襲許國的舊地。衛國的孫林父侵襲鄭國的北部邊境。六月,諸侯在北林會見,軍隊駐紮向地,又轉向西北,駐紮在瑣地。包圍鄭國後,在南門外閱兵顯示勢力,又有軍隊從西邊渡過濟隧。鄭國人畏懼,就向諸侯軍求和。
秋季七月,各諸侯一起在亳地結盟。范宣子說:「盟書若不謹慎,必定會失去諸侯。諸侯在途中疲勞不堪卻沒有獲得成功,能夠沒有二心嗎?」於是盟誓。盟書說:「凡是我們的同盟國家,不要囤積糧食而不救濟鄰國的災荒,不要獨占山川之利,不要庇護別國的罪人,不要收留奸邪壞人,相互救濟災荒,安撫禍難,有共同的喜好和厭惡,輔助王室。有人背離盟誓,司慎、司盟之神,名山、名川之神,各位天神,先王、先公、七姓十二國的祖宗,明察一切的神靈誅戮他。使他失去百姓,喪君滅族,國家滅亡。」
【原文】
楚子囊乞旅[1]於秦。秦右大夫詹帥師從楚子,將以伐鄭。鄭伯逆之。丙子,伐宋。
九月,諸侯悉師以復伐鄭。鄭人使良霄、大宰石如楚,告將服於晉,曰:「孤以社稷之故,不能懷君。君若能以玉帛綏晉,不然,則武震以攝[2]威之,孤之願也。」楚人執之。書曰「行人」,言使人也。諸侯之師觀兵於鄭東門,鄭人使王子伯駢行成。甲戊,晉趙武入盟鄭伯。冬十月丁亥,鄭子展出盟晉侯。十二月戊寅,會於蕭魚。庚辰,赦鄭囚,皆禮而歸之;納[3]斥候;禁侵掠。晉侯使叔肸[4]告於諸侯。公使臧孫紇對曰:「凡我同盟,小國有罪,大國致討。苟有以藉手,鮮不赦宥。寡君聞命矣。」
鄭人賂晉侯以師悝、師觸、師蠲[5],廣車[6]、軘車[7]淳[8]十五乘,甲兵備,凡兵車百乘,歌鐘[9]二肆[10],及其鎛、磐,女樂二八[11]。
【注釋】
[1]乞旅:即乞師。
[2]攝:同「懾」。
[3]納:收回。
[4]叔肸:即羊舌肸,字叔向。
[5]師悝、師觸、師蠲:三人皆鄭國樂師。
[6]廣車:橫陳之車,攻敵時用。
[7]軘車:屯守之車。
[8]淳:以廣車、軘車搭配為一淳。
[9]歌鐘:編鐘。
[10]肆:列也。縣鍾十六為一肆。
[11]二八:兩行,每行八人。
【譯文】
楚國的子囊向秦國請求出兵。秦國的右大夫詹率領軍隊跟從楚王,由楚王率領攻打鄭國。鄭伯前去迎接。丙子日,和他們一起攻打宋國。
九月,諸侯出動全部軍隊攻打鄭國。鄭國人派良宵、太宰石前去楚國,告訴他們鄭國準備順從晉國,說:「我由於國家的緣故,不能懷念君王了。君王最好用玉帛安定晉國,不這樣,那就用武力使他們畏懼,這都是我的願望。」楚國人拘禁了他們。《春秋》之所以記載說「行人」,是說他們是使者,沒有罪過。諸侯的軍隊在鄭國東門顯示軍威,鄭國人派王子伯驕議和。甲戊日,晉國的趙武進城和鄭伯結盟。冬季十月丁亥日,鄭國的子展出城和晉悼公結盟。十二月戊寅日,在蕭魚會見。庚辰日,赦免鄭國的俘虜,全部以禮相待放了回去;召回巡邏兵,禁止擄掠。晉侯派叔肸向諸侯通告。襄公派臧孫紇回答說:「凡是我們同盟國家,小國有了罪過,大國出兵前往討伐。如果稍稍有了一些收效,沒有不予以赦免的。寡君聽到命令了。」
鄭國人把師悝、師觸、師蠲三位樂師,成對的橫陣車、屯守車各十五輛,盔甲武器配備齊全,連同別的戰車共一百乘,懸列成排的歌鐘兩架以及和它相配的小鍾、磬,能歌善舞的美女兩佾共十六人贈給晉悼公。
【原文】
晉侯以樂之半賜魏絳,曰:「子教寡人和諸戎狄以正諸華,八年之中,九合諸侯,如樂之和,無所不諧。請與子樂之。」辭曰:「夫和戎狄,國之福也。八年之中,九合諸侯,諸侯無慝,君之靈[1]也,二三子之勞也。臣何力之有焉?抑臣願君安其樂而思其終也。《詩》曰:『樂只君子,殿天子之邦。樂只君子,福祿攸同。便蕃左右,亦是帥從。』夫樂以安德,義以處之,禮以行之,信以守之,仁以厲[2]之。而後可以殿邦國,同福祿,來遠人,所謂樂也。《書》曰『居安思危。』思則有備,有備無患。敢以此規。」公曰:「子之教,敢不承命!抑微子,寡人無以待戎,不能濟河。夫賞,國之典也,藏在盟府[3],不可廢也。子其受之!」魏絳於是乎始有金石之樂,禮也。
【注釋】
[1]靈:威靈。
[2]厲:同「勵」,勉勵。
[3]盟府:掌管功勳賞賜的官府。
【譯文】
晉悼公將樂隊的一半賜給魏絳,說:「您教寡人跟各部落戎人講和以治理中原各國,八年中間九次會合諸侯,如同音樂的和諧一樣,沒有地方不協調。請和您共同享用它們。」魏絳辭謝說:「說到同戎狄講和,這是國家的福分。八年中間九次會合諸侯,諸侯順從,這是君主的威靈,也是大夫們的功勞。下臣有什麼功勞呢?但是下臣希望君主既安於這種快樂,又想到它的終了。《詩》說:『快樂啊君子,鎮撫天子的家邦。快樂啊君子,福祿和別人同享。治理左右鄰邦,鄰近諸國都跟著來服從。』音樂用來鞏固德行,用道義處理它,用禮儀推行它,用信用守住它,用仁愛勉勵它。而後就可以鎮撫國家,同享福祿,使遠方的人歸順,這就是所說的快樂。《書》說:『在安全時想到危險。』想到了就有防備,採取防備就沒有禍患。謹以此向君主規諫。」晉悼公說:「您的教誨,豈敢不承受!然而如果沒有您,寡人無法對付戎狄,不能渡過黃河。賞賜,是國家的典章,收藏在盟庫里,是不能夠廢除的。您還是接受吧!」魏絳從這時候開始有了金石音樂,這是合於禮制的。
【原文】
秦庶長鮑、庶長[1]武帥師伐晉以救鄭。鮑先入晉地,士魴御之,少秦師而弗設備。壬午,武濟自輔氏[2],與鮑交伐晉師。己丑,秦、晉戰於櫟[3],晉師敗績,易[4]秦故也。
【注釋】
[1]庶長:爵名。
[2]輔氏:在今陝西省大荔縣東。
[3]櫟:今在何地不詳。
[4]易:輕視。
【譯文】
秦國的庶長鮑、庶長武帶領軍隊攻打晉國以救援鄭國。鮑先進晉國境內,士魴抗擊他,以為秦軍人少而沒有防備。壬午日,武從輔氏渡過黃河,和鮑夾攻晉軍。己丑日,秦軍、晉軍在櫟地交戰,晉軍大敗,這是輕視秦軍的緣故。
十二年經
【原文】
十有二年春,王二月,莒人伐我東鄙,圍台。
季孫宿帥師救台,遂入鄆[1]。
夏,晉侯使士魴來聘。
秋九月,吳子乘[2]卒。
冬,楚公子貞帥師侵宋。
公如晉。
【注釋】
[1]鄆:莒邑,在今山東省沂水縣北。
[2]吳子乘:吳王壽夢。
【譯文】
十二年春季,周曆二月,莒國人攻打我國東部邊境,包圍台地。
季孫宿率領軍隊救援台地,於是攻入鄆地。
夏季,晉侯派士魴來我國聘問。
秋季九月,吳子乘去世。
冬季,楚公子貞率領軍隊侵襲宋國。
襄公去晉國。
十二年傳
【原文】
十二年春,莒人伐我東鄙,圍台。季武子救台,遂入鄆,取其鍾以為公盤[1]。
夏,晉士魴來聘,且拜師[2]。
秋,吳子壽夢卒。臨[3]於周廟,禮也。凡諸侯之喪,異姓臨於外,同姓於宗廟,同宗於祖廟,同族於禰廟[4]。是故魯為諸姬,臨於周廟。為邢、凡、蔣、茅、胙、祭,臨於周公之廟。
【注釋】
[1]盤:食器,又為浴器。
[2]拜師:拜謝魯國前年出兵助晉攻打鄭國。
[3]臨:哭喪,弔唁。
[4]禰廟:父廟。
【譯文】
十二年春季,莒國人攻打魯國的東部邊境,包圍台地。季武子救援台地,接著進入鄆國,獲得了他們的鐘,改鑄為襄公的盛食器。
夏季,晉國士魴前來魯國聘問,同時拜謝魯國前年出兵。
秋季,吳王壽夢死了。襄公在周文王廟裡哭泣弔唁,這是合乎禮制的。凡是諸侯的喪事,異姓的在城外弔唁,同姓的在宗廟裡弔唁,同宗的在祖廟裡弔唁,同族的在父廟裡弔唁。因此,魯國為了姬姓諸侯,在周文王廟裡哭泣弔唁。為了邢、凡、蔣、茅、胙、祭各國,在周公廟裡哭泣弔唁。
【原文】
冬,楚子囊、秦庶長無地伐宋,師於揚梁[1],以報晉之取鄭也。
靈王求後於齊,齊侯問對於晏桓子。桓子對曰:「先王之禮辭有之,天子求後於諸侯,諸侯對曰:『夫婦所生若而人,妾婦之子若而人。』無女而有姊妹及姑姊妹,則曰『先守[2]某公之遺女若而人。』」齊侯許昏,王使陰里結之。
公如晉朝,且拜士魴之辱,禮也。
秦嬴歸於楚。楚司馬子庚聘於秦,為夫人寧,禮也。
【注釋】
[1]揚梁:在今河南省商丘市東南。
[2]先守:即先君。
【譯文】
冬季,楚國子囊、秦國庶長無地攻打宋國,軍隊駐紮在揚梁,報復晉國取得鄭國。
周靈王向齊國求娶王后,齊靈公向晏桓子詢問怎樣答覆。桓子回答說:「先王的禮儀辭令有這樣的話,天子向諸侯求娶王后,諸侯回答說:『我們夫婦所生的女兒多少人,我的姬妾所生的女兒多少人。』如果沒有女兒而有姐妹和姑姑,就說:『先君某公的遺女多少人。』」齊靈公同意了婚事,周靈王派陰里前去口頭約定。
魯襄公前去晉國朝見,同時拜謝士魴前來聘問,這是合乎禮制的。
秦嬴嫁到楚國。楚國的司馬子庚到秦國聘問,這是由於楚共王夫人秦嬴回娘家省親了,這是合於禮制的。
十三年經
【原文】
十有三年春,公至自晉。
夏,取邿[1]。
秋九月庚辰,楚子審卒。
冬,城防。
【注釋】
[1]邿:國名,在今山東省濟寧市南。
【譯文】
十三年春季,襄公從晉國回國。
夏季,奪取邿國。
秋季九月庚辰日,楚子審去世。
冬季,修築防地城牆。
十三年傳
【原文】
十三年春,公至自晉。孟獻子書勞[1]於廟,禮也。
夏,邿亂,分為三。師救邿,遂取之。凡書取,言易也。用大師焉曰滅,弗地[2]曰入。
荀、士魴卒。晉侯蒐於綿上[3]以治兵,使士匄將中軍,辭曰:「伯游長。昔臣習於知伯,是以佐之,非能賢也。請從伯游。」荀偃將中軍,士匄佐之。使韓起將上軍,辭以趙武。又使欒黶,辭曰:「臣不如韓起。韓起願上趙武,君其聽之。」使趙武將上軍,韓起佐之。欒黶將下軍,魏絳佐之。新軍無帥,晉侯難其人,使其什吏[4]率其卒乘官屬,以從於下軍,禮也。晉國之民,是以大和,諸侯遂睦。
【注釋】
[1]書勞:即策勛,把功勳記載下來。
[2]弗地:不占取土地。
[3]綿上:在今山西省翼城縣西。
[4]什吏:即十吏,指軍尉、司馬、司空、輿尉、候奄及其副職。
【譯文】
十三年春季,襄公從晉國回來。孟獻子在宗廟裡記載功勳,這是合乎禮制的。
夏季,邿國發生動亂,分裂成三部分。我國出兵救援邿國,藉機占領了它。凡是《春秋》記載「取」,就是說事情辦得容易。使用大量軍隊叫做「滅」,雖然滅掉了國家但不占有它的土地叫做「入」。
荀、士魴死了。晉悼公在綿上打獵同時檢閱軍隊,派士匄率領中軍,士匄辭謝說:「苟偃合適。以前下臣與知武子相互了解,因此我輔佐他,不是我賢能啊。請派遣苟偃。」於是派荀偃做中軍統帥,士匄輔佐他。派韓起做上軍統帥,他辭讓給趙武。又派欒黶,欒黶辭謝說:「下臣比不上韓起。韓起願意讓趙武在上面,君王就聽從他吧。」於是派趙武統帥上軍,韓起輔佐他。欒黶統帥下軍,魏絳輔佐他。新軍沒有統帥,晉悼公為統帥的人選感到為難,讓新軍的官吏十人率領徒兵、車兵和所屬官員,附屬在下軍裡面,這是合於禮制的。晉國的百姓因此十分友善,諸侯也因此和睦。
【原文】
君子曰:「讓,禮之主也。范宣子讓,其下皆讓。欒黶為汏[1],弗敢違也。晉國以平,數世賴之。刑善也夫!一人刑善,百姓[2]休和,可不務乎?《書》曰:『一人有慶,兆民賴之,其寧惟永。』其是之謂乎!周之興也,其《詩》曰:『儀刑文王,萬邦作孚。』言刑善也。及其衰也,其《詩》曰:『大夫不均,我從事獨賢。』言不讓也。世之治也,君子尚能而讓其下,小人農力以事其上。是以上下有禮,而讒慝黜遠,由不爭也,謂之懿德。及其亂也,君子稱其功以加小人,小人伐[3]其技以馮[4]君子。是以上下無禮,亂虐並生,由爭善也,謂之昏德。國家之敝,恆必由之。」
【注釋】
[1]汏:驕侈。
[2]百姓:百官族姓。
[3]伐:稱讚。
[4]馮:凌越。
【譯文】
君子說:「謙讓,是禮的主體。范宣子謙讓,他的下級也都跟著謙讓。欒黶是個驕傲自大的人,也不敢違背。晉國因此彼此團結,幾代人都獲得好處。這是由於取法於善啊!一個人取法於善,百官各族都好協調,難道可以不努力做到這一點嗎?《書》說:『一個人有善行,億萬人都得到利益,國家可以長治久安。』說的就是這個吧!周朝興起的時候,有詩說:『效法文王,萬國信賴。』說的是取法於善。等到周朝衰弱的時候,有詩說:『大夫不公平,我辦事最賢能。』說的是不謙讓的意思。當天下大治的時候,君子尊重賢能而對下面謙讓,小人努力侍奉他的上司。所以上下以禮相待,奸邪被廢黜遠離,是由於不相爭奪的緣故,這叫做美德。等到天下動亂的時候,君子誇耀他的功勞以凌駕於小人之上,小人稱讚他的技能以欺凌君子。所以上下都不講禮,動亂暴虐一起發生,是由於爭相自以為善的緣故,這叫做昏德。國家的敗壞,常常都是由此產生的。」
【原文】
楚子疾,告大夫曰:「不穀不德,少主社稷。生十年而喪先君,未及習師保[1]之教訓,而應受多福,是以不德,而亡師於鄢,以辱社稷,為大夫憂,其弘多矣。若以大夫之靈,獲保首領,以歿於地,唯是春秋[2]窀穸[3]之事,所以從先君於禰廟者,請為『靈』若『厲』。大夫擇焉。」莫對。及五命,乃許。
秋,楚共王卒。子囊謀諡。大夫曰:「君有命矣。」子囊曰:「君命以『共[4]』,若之何毀之?赫赫楚國,而君臨之,撫有蠻夷,奄征南海,以屬諸夏,而知其過,可不謂共乎?請諡之『共』。」大夫從之。
【注釋】
[1]師保:輔佐教育新君、太子的官。
[2]春秋:指祭祀。
[3]窀穸:墓穴。
[4]共:通「恭」,恭敬。
【譯文】
楚共王患病,告訴大夫說:「我沒有德行,小的時候就做了國家的君王。出生只有十歲就失去了先君,沒有來得及溫習師保的教導就接受了君位,因此缺乏德行,在鄢陵之戰中喪失了軍隊,讓國家蒙受了恥辱,使大夫們擔心,這實在是很嚴重的了。如果憑著大夫們的福氣,我能夠保全全屍善終,在祭祀安葬事情方面,得以在禰廟裡追隨先君,只能請求諡為『靈』或者『厲』了。由大夫來選擇。」沒有人回答。等到五次命令之後,才答應了。
秋季,楚共王死了。子囊與大家議論諡號的事。大夫說:「國君已經有過命令了。」子囊說:「君王命令諡為『共』,為什麼要詆毀他?聲威赫赫的楚國,國君在上面主政,安撫了蠻夷各族,大舉征討南部邊疆,讓它們從屬於中原諸國,而且國君又知道自己的過失,難道不能夠說是恭敬嗎?請諡為『共』!」大夫們聽從了這個意見。
【原文】
吳侵楚,養由基奔命[1],子庚[2]以師繼之。養叔曰:「吳乘我喪,謂我不能師也,必易我而不戒。子為三覆以待我,我請誘之。」子庚從之。戰於庸浦[3],大敗吳師,獲公子黨。
君子以吳為不吊。《詩》曰:「不吊[4]昊天,亂靡有定。」
冬,城防。書事,時也。於是將早城,臧武仲請俟畢農事,禮也。
鄭良宵、大宰石猶在楚。石言於子囊曰:「先王卜征五年,而歲習其祥。祥習則行,不習,則增修德而改卜。今楚實不競,行人何罪?止鄭一卿,以除其逼,使睦而疾楚,以固於晉,焉用之?使歸而廢其使,怨其君以疾其大夫,而相牽引也,不猶愈乎?」楚人歸之。
【注釋】
[1]奔命:急行軍中的前鋒。
[2]子庚:公子午。當時擔任司馬。
[3]庸浦:楚地。在今安徽省無為縣南。
[4]不吊:不善。
【譯文】
吳國攻打楚國,養由基奔赴迎戰,子庚帶領兵馬跟著去。養由基說:「吳國乘我們有喪事,認為我們不能出兵,必然輕視我們而不戒備。您設下三處伏兵等我,我去引誘他們。」子庚聽從了。兩軍在庸浦作戰,大敗吳軍,俘虜了公子黨。
君子認為吳國不善。《詩》說:「上天認為你不好,禍難就不能完結。」
冬季,在防地築城。《春秋》之所以記載這件事,是由於合於農時。當時準備早些時候築城,臧武仲請求等農活結束後再動工,這是合於禮制的。
鄭國的良宵、太宰石還在楚國。石對子囊說:「先王為征伐大事要接連占卜五年,每年都重複吉兆。重複吉兆就出兵,如果有一年卜征不吉利,那就更加修養德行,重新開始占卜。如今楚國自己不自強,使者有什麼罪過?留下鄭國一個卿,卻為鄭國君臣去掉了性情剛愎的良霄的威逼,讓他們和睦轉而怨恨楚國堅決服從晉國,這對楚國有什麼益處?讓良宵回去而不能完成出使任務,他會埋怨和仇恨大夫,因此彼此不和而相互牽制,這樣不是更好一點嗎?」於是楚國人把良宵放了回去。
十四年經
【原文】
十有四年春,王正月,季孫宿、叔老[1]會晉士匄、齊人、宋人、衛人、鄭公孫蠆、曹人、莒人、邾人、滕人、薛人、杞人、小邾人會吳於向。
二月乙朔,日有食之。
夏四月,叔孫豹會晉荀偃、齊人、宋人、衛北宮括、鄭公孫蠆、曹人、莒人、邾人、滕人、薛人、杞人、小邾人伐秦。
己未,衛侯出奔齊。
莒人侵我東鄙。
秋,楚公子貞帥師伐吳。
冬,季孫宿會晉士匄、宋華閱、衛孫林父、鄭公孫蠆、莒人、邾人於戚。
【注釋】
[1]叔老:子叔齊子,聲伯之子。
【譯文】
十四年春季,周曆正月,季孫宿、叔老會同晉士匄、齊國人、宋國人、衛國人、鄭公孫蠆、曹國人、莒國人、邾國人、滕國人、薛國人、杞國人、小邾國人與吳國人在向地相會。
二月乙朔日,發生日食。
夏季四月,叔孫豹會同晉荀偃、齊國人、宋國人、衛北宮括、鄭公孫蠆、曹國人、莒國人、邾國人、滕國人、薛國人、杞國人、小邾國人攻打秦國。
己未日,衛獻公出逃到齊國。
莒國人侵犯我國的東部邊境。
秋季,楚公子貞率領軍隊攻打吳國。
冬季,季孫宿與晉士匄、宋華閱、衛孫林父、鄭公孫蠆、莒國人、邾國人在戚地相會。
十四年傳
【原文】
十四年春,吳告敗於晉。會於向,為吳謀楚故也。范宣子數吳之不德也,以退吳人。執莒公子務婁,以其通楚使也。
【譯文】
十四年春季,吳國到晉國報告戰敗的消息。諸侯在向地相會,這是替吳國策划進攻楚國。范宣子責備吳國乘楚國有國喪出兵進攻不道德,用這作理由拒絕了吳人的要求。逮捕了莒國的公子務婁,是因為他的使者和楚國有來往。
【原文】
將執戎子駒支,范宣子親數諸朝[1],曰:「來,姜戎氏!昔秦人迫逐乃祖吾離於瓜州[2],乃祖吾離被苫蓋[3],蒙荊棘[4],以來歸我先君。我先君惠公有不腆之田,與女剖分而食之。今諸侯之事我寡君不如昔者,蓋言語漏泄,則職女之由。詰朝之事,爾無與焉。與,將執女。」對曰:「昔秦人負恃其眾,貪於土地,逐我諸戎。惠公蠲其大德,謂我諸戎是四岳[5]之裔胄也,毋是剪棄。賜我南鄙之田,狐貍所居,豺狼所嗥。我諸戎除剪其荊棘,驅其狐貍豺狼,以為先君不侵不叛之臣,至於今不貳。昔文公與秦伐鄭,秦人竊與鄭盟,而舍戍[6]焉,於是乎有殽之師。晉御其上,戎亢[7]其下,秦師不復,我諸戎實然。譬如捕鹿,晉人角之,諸戎掎之,與晉踣之。戎何以不免?自是以來,晉之百役,與我諸戎相繼於時,以從執政,猶殽志也,豈敢離逷[8]?今官[9]之師旅[10],無乃實有所闕,以攜諸侯,而罪我諸戎!我諸戎飲食衣服不與華同,贄幣不通,言語不達,何惡之能為?不與於會,亦無瞢[11]焉!」賦《青蠅》而退。宣子辭焉,使即事於會,成愷悌也。
於是子叔齊子為季武子介以會,自是晉人輕魯幣,而益敬其使。
【注釋】
[1]朝:這裡指臨時設立的用於諸侯使臣議事的朝廷。
[2]瓜州:今甘肅省敦煌市。
[3]苫蓋:用草編成的覆蓋物。
[4]荊棘:用荊棘條編的帽子。
[5]四岳:舜時四方部落首領。
[6]舍戍:僖公三十年,秦、晉伐鄭,秦與鄭和,留下杞子等戍守。
[7]亢:同「抗」,攻擊。
[8]離逷:違背,疏遠。
[9]官:指晉國的執政官員。
[10]師旅:指一般官員。
[11]瞢:慚愧。
【譯文】
晉國打算逮捕戎子駒支,范宣子親自在朝廷上責備他,說:「過來,姜戎氏!從前秦國人強行趕走你的祖父吾離到瓜州,你祖父吾離身披茅草衣、頭戴荊條帽,前來歸附我們先君。我們先君惠公有並不豐厚的土地,和你們平分而享用它。現在諸侯侍奉我們寡君不如以前了,這是因為說話泄漏了秘密,應當是你的原因。明天早上的事,你不要參加了。參加了,將要把你抓起來。」戎子回答說:「從前秦國人仗著他們人多,貪求土地,驅逐我們各部戎人。惠公顯示了他的大德,說我們各部戎人都是四岳的後裔,不能拋棄。賜給我們南部邊境的土地,那裡是狐狸居住的地方,豺狼在那裡嚎叫。我各部戎人砍去田裡的荊棘,趕走狐狸豺狼,認為先君不侵犯不背叛的臣下,直到現在還沒有二心。從前文公和秦國討伐鄭國,秦國人私下和鄭國結盟,安置好防守的兵力,因此就有了殽地的戰役。晉國在上邊抵擋,戎人在下邊抗擊,秦國的軍隊不能全部撤回去,實在是我們各部戎人使秦國被打敗的。這就像捕鹿,晉國人抓住它的角,戎人拖住它的腿,我們和晉國一起把它摔倒。戎人為什麼不能免於罪過呢?從殽地戰役以來,晉國的多次戰役,我們各部戎人都按時參戰,以追隨執政的官員們,如同殽地戰役全力支援一樣,豈敢背離?現在各部門官員恐怕確實存在著缺失,因而使各諸侯出現三心二意,反而歸罪於我們各部戎人!我們各部戎人飲食服裝和中原不同,彼此沒有財物往來,語言不通,能夠做什麼壞事呢?不參加會見,我也沒有什麼不高興的!」賦了《青繩》這首詩退下。宣子表示道歉,讓他參加了會見的事宜,顯示了和善親切的美德。
當時子叔齊子作為季武子的副手參加會見,從此以後,晉國人減輕了魯國的財物,更加敬重它的使者。
【原文】
吳子諸樊[1]既除喪,將立季札[2]。季札辭曰:「曹宣公之卒也,諸侯與曹人不義曹君,將立子臧。子臧去之,遂弗為也,以成曹君。君子曰『能守節』君,義嗣也,誰敢奸君?有國,非吾節也。札雖不才,願附於子臧,以無失節。」固立之。棄其室而耕,乃舍之。
【注釋】
[1]諸樊:吳王壽夢的長子。
[2]季札:吳王壽夢的少子。
【譯文】
吳王諸樊已經結束三年之喪,準備立季札為國君。季札辭謝說:「曹宣公死的時候,諸侯和曹國人都不贊成曹成公,打算擁立子臧。子臧離開了曹國,諸侯和曹國人就取消了以前的打算,成全了曹成公。君子把這叫做『能夠保持節操』。君王,是合法的繼承人,誰敢冒犯君位?享有國家,不是適宜約束我的名位。我儘管沒有才能,卻願意追隨子臧,以不失自己的本分。」諸樊堅決立他為國君。季札拋棄了他的妻子兒女和家產而去種田,便不再勉強他了。
【原文】
夏,諸侯之大夫從晉侯伐秦,以報櫟之役也。晉侯待於竟,使六卿帥諸侯之師以進。及涇[1],不濟。叔向見叔孫穆子,穆子賦《匏有苦葉》。叔向退而具舟,魯人、莒人先濟。鄭子蟜見衛北宮懿子曰:「與人而不固,取惡莫甚焉,若社稷何?」懿子說。二子見諸侯之師而勸之濟,濟涇而次。秦人毒涇上流,師人多死。鄭司馬子蟜帥鄭師以進,師皆從之。至於棫林[2],不獲成[3]焉。荀偃令曰:「雞鳴而駕,塞井夷灶,唯余馬首是瞻。」欒黶曰:「晉國之命,未是有也。余馬首欲東。」乃歸,下軍從之。左史謂魏莊子曰:「不待中行伯乎?」莊子曰:「夫子命從帥。欒伯,吾帥也,吾將從之。從帥,所以待夫子也。」伯游曰:「吾令實過,悔之何及,多遺秦禽。」乃命大還[4]。晉人謂之「遷延之役」。
【注釋】
[1]涇:涇水,在今陝西省關中地區。這裡指涇陽附近的涇水。
[2]棫林:秦地,在今陝西省涇陽縣。
[3]不獲成:指秦不願屈服。
[4]大還:全軍撤退。
【譯文】
夏季,諸侯的大夫跟隨晉國進攻秦國,為報復櫟地一役。晉悼公在國境上等待,派六卿率領諸侯的軍隊前進。到達涇水,各諸侯軍不肯渡河。晉國的叔向進見魯國叔孫穆子,穆子賦《匏有苦葉》這首詩,意思是魯國要渡河了。叔向退出後準備船隻,魯國人、莒國人先渡河。鄭國的子蟜進見衛國的北宮懿子說:「親附別人但不堅決,最令人憎惡,對國家怎麼辦?」懿子感到高興。他們兩人去見諸侯的軍隊,勸他們渡河,軍隊渡過涇水後駐紮了下來。秦國人在涇水上游投放毒藥,諸侯軍被毒死的很多。鄭國司馬子蟜率領鄭國的軍隊繼續前進,別的國家的部隊也都跟了上去。到達棫林,沒有能夠議和。荀偃下令說:「雞叫時就套車,填井平灶,大家看著我的馬首行動。」欒黶說:「晉國的命令,從來就沒有這樣的。我的馬頭可要往東呢。」就領兵回去了,下軍跟著他一起回國。左史對魏莊子說:「不等中行伯了嗎?」莊子說:「他老人家命令我們跟從主將。欒黶,是我的主將,我打算跟他。跟從主將,這是對待他老人家的合理辦法。」荀偃說:「我的命令確有錯誤,後悔哪裡來得及,這樣做正好是給秦國人做俘虜。」於是下令全軍撤退。晉國人把這次戰役稱為「遷延之役」。
【原文】
欒鍼曰:「此役也,報櫟之敗也。役又無功,晉之恥也。吾有二位[1]於戎路[2],敢不恥乎?」與士鞅馳秦師,死焉。士鞅反,欒黶謂士匄曰:「余弟不欲往,而子召之。余弟死,而子來,是而子殺余之弟也。弗逐,余亦將殺之。」士鞅奔秦。
於是,齊崔杼、宋華閱、仲江會伐秦。不書,惰也。向之會亦如之。衛北宮括不書於向,書於伐秦,攝也。
【注釋】
[1]二位:謂黶將下軍,欒鍼為戎右。
[2]戎路:將帥所乘的兵車。
【譯文】
欒鍼說:「這次戰役,是為了報復櫟地的失敗。發動戰役卻沒有功勞,是晉國的恥辱。我們這一族中在將帥所乘的兵車裡占有兩個位子,哪能不覺得恥辱?」便和士鞅衝進秦軍戰死。士鞅活著回來,欒黶對士匄說:「我弟弟不想去,是你兒子叫他去的。我弟弟戰死,你兒子卻回來了,這是你兒子殺了我的弟弟。若不趕走他,我也要殺死他。」士鞅於是逃到秦國。
當時,齊國崔杼、宋國華閱、仲江共同攻打秦國。《春秋》沒有記載他們的名字,是由於他們怠慢。在向地會見的記載也是這樣。衛國的北宮括在向地會見時沒有記載,在這次攻打秦國的戰爭中記載了,這是由於積極的緣故。
【原文】
秦伯問於士鞅曰:「晉大夫其誰先亡?」對曰:「其欒氏乎!」秦伯曰:「以其汰乎?」對曰:「然。欒黶汰虐已甚,猶可以免。其在盈[1]乎?」秦伯曰:「何故?」對曰:「武子之德在民,如周人之思召公焉,愛其甘棠,況其子乎?欒黶死,盈之善未能及人。武子所施沒矣,而黶之怨實章[2],將於是乎在。」秦伯以為知言,為之請於晉而復之。
衛獻公戒[3]孫文子、寧惠子食,皆服而朝。日旰[4]不召,而射鴻於囿。二子從之。不釋皮冠而與之言,二子怒。
【注釋】
[1]盈:欒盈,欒黶之子。
[2]章:彰明。
[3]戒:約。
[4]日旰:太陽下山。
【譯文】
秦景公向士鞅詢問說:「晉國的大夫中誰先滅亡?」士鞅回答說:「恐怕是欒氏吧!」秦景公說:「是由於他驕橫嗎?」士鞅回答說:「對。欒黶太驕橫,但還可以免掉禍患。禍患恐怕要發生在欒盈身上吧?」秦景公說:「什麼原因?」士鞅回答說:「欒書的恩德一直留在百姓中間,好比周朝人想念召公,人們就愛護他的甘棠樹,何況欒書的兒子呢?將來欒黶死了,欒盈的善行沒有能夠施及別人。欒黶所施捨的恩惠又逐漸消失了,而對欒黶的怨恨又十分明顯,因此滅亡將會落在欒盈身上。」秦景公認為他的話很有道理,為他向晉國請求恢復了他的職位。
衛獻公約請孫文子、寧惠子吃飯,兩人都穿上朝服在朝廷上等著。太陽快落了還未被召見,獻公卻在園林里射鴻雁。他們兩人跟到園林里。衛獻公不脫去皮帽就跟他們談話,兩個人都非常生氣。
【原文】
孫文子如戚,孫蒯[1]入使[2]。公飲之酒,使大師歌《巧言》之卒章。大師辭,師曹請為之。初,公有嬖妾,使師曹誨之琴,師曹鞭之。公怒,鞭師曹三百。故師曹欲歌之,以怒孫子,以報公。公使歌之,遂誦之。
蒯懼,告文子。文子曰:「君忌我矣。弗先,必死。」並帑[3]於戚,而入,見蘧伯玉,曰:「君之暴虐,子所知也。大懼社稷之傾覆,將若之何?」對曰:「君制其國,臣敢奸之?雖奸之,庸如愈乎?」遂行,從近關出。
【注釋】
[1]孫蒯:孫文子之子。
[2]入使:入朝請命。
[3]帑:妻兒。
【譯文】
孫文子前往戚地,孫蒯入朝請命。衛獻公招待他飲酒,讓太師歌唱《巧言》的最後一章。太師辭謝,樂人師曾請求歌唱它。起初,衛獻公有一個寵妾,讓師曹教她彈琴,師曹鞭打過她。獻公為此發怒,抽打了師曹三百鞭,因此這次師曾想歌唱這一章,藉以激怒孫蒯,報復衛獻公。衛獻公讓他歌唱,師曹作了朗誦。
孫蒯聽了感到害怕,回去告訴了孫文子。孫文子說:「國君記恨我了。如果不動手,必死無疑。」孫文子把妻兒集中在戚地,然後進入國都,遇見蘧伯玉,說:「國君的暴虐,您是知道的。我很害怕國家的滅亡,您準備怎麼辦?」蘧伯玉回答說:「國君控制他的國家,臣下豈敢冒犯?即使冒犯了,立了新君,難道能知道一定比現任國君好嗎?」於是出走,從最近的關口出國。
【原文】
公使子蟜、子伯、子皮與孫子盟於丘宮[1],孫子皆殺之。四月,己未,子展奔齊。公如鄄[2],使子行[3]請於孫子,孫子又殺之。公出奔齊,孫氏追之,敗公徒於阿澤[4],鄄人執之。
初,尹公佗學射於庾公差,庾公差學射於公孫丁。二子追公,公孫丁御公。子魚曰:「射為背師,不射為戮,射為禮乎。」射兩軥[5]而還。尹公佗曰:「子為師,我則遠矣。」乃反之。公孫丁授公轡而射之,貫臂。
【注釋】
[1]丘宮:當在衛都。
[2]鄄:在今山東省鄄城縣北。
[3]子行:衛公子。
[4]阿澤:在今山東省陽穀縣東北。
[5]軥:車轅前駕馬的工具。
【譯文】
衛獻公派子蟜、子伯、子皮和孫文子一同在丘宮結盟,孫文子把他們全殺了。四月己未日,子展逃往齊國。衛獻公去鄄地,派子行向孫文子請求和解,孫文子又把他殺了。衛獻公逃往齊國,孫氏家眾追趕上去,在河澤打敗了衛獻公的親兵,鄄地人抓住了敗兵。
起初,尹公佗到庾公差那裡學射箭,庾公差又向公孫丁學射箭。尹公佗和庾公差追擊衛獻公,公孫丁為衛獻公駕車。庾公差說:「如果射,是背叛老師;不射,將會被殺,還是射合乎禮制的。」射中了車軛兩邊的曲木然後回來。尹公佗說:「你為了老師,我和他的關係就遠了。」便回頭再追上去。公孫丁把馬韁繩遞給衛獻公然後射向尹公佗,一箭穿過他的胳膊。
【原文】
子鮮[1]從公。及竟,公使祝宗告亡,且告無罪。定姜曰:「無神,何告?若有,不可誣也。有罪,若何告無?舍大臣而與小臣謀,一罪也;先君有冢卿以為師、保,而蔑之,二罪也;余以巾櫛事先君,而暴妾使余[2],三罪也。告亡而已,無告無罪!」
公使厚成叔吊於衛,曰:「寡君使瘠,聞君不撫社稷,而越在他竟,若之何不吊?以同盟之故,使瘠敢私於執事,曰:『有君不弔,有臣不敏;君不赦宥,臣亦不帥職[3],增淫[4]發泄,其若之何?』」衛人使大叔儀對,曰:「群臣不佞,得罪於寡君。寡君不以即刑而悼棄之,以為君憂。君不忘先君之好,辱吊群臣,又重恤之。敢拜君命之辱,重拜大貺。」厚孫歸,復命,語臧武仲曰:「衛君其必歸乎!有大叔儀以守,有母弟鱄以出,或撫其內,或營其外,能無歸乎?」
【注釋】
[1]子鮮:獻公同母弟。
[2]暴妾使余:謂暴虐使余如妾。
[3]帥職:盡職。
[4]增淫:積極。
【譯文】
子鮮跟隨衛獻公。到達國境時,衛獻公派祝宗向祖先神靈報告逃亡的事,並且說自己是無罪的。定姜說:「若沒有神靈,報告什麼?如果有,就不能夠欺騙。有罪,怎麼報告說沒有?拋開大臣而和小臣商量,這是第一件罪過;先君有正卿作為師傅和保傅,你卻輕視他們,這是第二件罪過;我以妻子的身份侍奉先君,你卻像對待婢妾一樣殘暴地對待我,這是第三件罪過。只報告逃亡算了,不要報告沒有罪!」
襄公派厚成叔到衛國慰問,說:「寡君派瘠前來,聽說君主失掉了國家,流亡在別國境內,怎麼能不來慰問?因為同盟的緣故,特派遣瘠來私下對執事說:『國君不善良,臣下不通達事理;國君不寬恕,臣下也不恪盡職守,上下嫌怨積累很久,發泄了出來,怎麼辦?』」衛國人讓太叔儀回答:「下臣們沒有才能,得罪了寡君。寡君不用刑罰懲治,卻遠遠地拋棄下臣們使之成為君王的憂慮。君王沒有忘掉先君的友好,蒙您來慰問下臣們,並再加哀憐。謹拜謝君王的命令,再拜謝對下臣們的哀憐關切。」厚成叔回國復命,告訴臧武仲說:「衛君恐怕一定能回去的吧!有太叔儀留守,有同胞兄弟子鮮和他一同出國,有人在國內鎮撫,有人在國外經營,能夠不回去嗎?」
【原文】
齊人以郲[1]寄衛侯。及其復[2]也,以郲糧歸。右宰穀[3]從而逃歸,衛人將殺之。辭曰:「余不說[4]初矣,余狐裘而羔袖。」乃赦之。衛人立公孫剽,孫林父、寧殖相之,以聽命於諸侯。
衛侯在郲,臧紇如齊唁衛侯。衛侯與之言,虐。退而告其人曰:「衛侯其不得入矣。其言糞土也。亡而不變,何以復國?」子展、子鮮聞之,見臧紇,與之言,道[5]。臧孫說,謂其人曰:「衛君必入。夫二子者,或挽之,或推之,欲無入,得乎?」
師歸自伐秦。晉侯舍新軍,禮也。成國[6]不過半天子之軍。周為六軍,諸侯之大者,三軍可也。於是知朔生盈而死,盈生六年而武子卒,彘裘亦幼,皆未可立也。新軍無帥,故舍之。
【注釋】
[1]郲:即萊國。
[2]復:復位。
[3]右宰穀:衛大夫。
[4]說:同「悅」。
[5]道:這裡指語順辭達。
[6]成國:大國。
【譯文】
齊國人把郲地讓給衛獻公寄居。等到他回國復位的時候,還帶了郲地的糧食回去。大夫右宰穀先跟隨衛獻公出逃後又逃回國去,衛國人準備殺掉他。他解釋說:「我對過去的事情並不是樂意做的,我穿的雖是狐狸衣卻是羊皮袖子。」於是赦免了他。衛國人立公孫剽為新君,孫林父、寧殖輔佐他,以聽取諸侯的命令。
衛獻公在郲地,臧紇到齊國慰問衛獻公。衛獻公與他談話的時候,表現粗暴。臧紇退出後告訴他的下屬說:「衛侯也許不能回國了。他的話如同糞土。逃亡在外卻不悔改,怎麼可以恢復國君的地位呢?」子展和子鮮聽說了,進見臧紇,和他談話的時候,通情達理。臧紇感到高興,對他的下屬說:「衛獻公一定能夠回國。這兩個人,有的拉他,有的推他,想不回國,能行嗎?」
各諸侯國的軍隊進攻秦國回來。晉悼公撤掉新軍,這是合乎禮的。大國不超過周天子軍隊的一半。周室編定六個軍,強大的諸侯國,三個軍就可以了。當初知武子的兒子知朔生下知盈後就死了,知盈出生六年知武子就死了。士魴的兒子彘裘年齡還小,都不能繼承祿位。新軍沒有主將,所以將它取消了。
【原文】
師曠[1]侍於晉侯。晉侯曰:「衛人出其君,不亦甚乎?」對曰:「或者其君實甚。良君將賞善而刑淫,養民如子,蓋之如天,容之如地;民奉其君,愛之如父母,仰之如日月,敬之如神明,畏之如雷霆。其可出乎?夫君,神之主而民之望也。若困民之主,匱神乏祀,百姓絕望,社稷無主,將安用之?弗去何為?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勿使失性;有君而為之貳,使師保之,勿使過度。是故天子有公,諸侯有卿,卿置側室,大夫有貳[2]宗,士有朋友[3],庶人、工、商、皂、隸、牧、圉,皆有親昵,以相輔佐也。善則賞[4]之,過則匡之,患則救之,失則革之。自王以下,各有父兄子弟以補察其政。史為書,瞽[5]為詩,工誦箴諫,大夫規誨,士傳言,庶人謗,商旅於市,百工獻藝。故《夏書》曰:『遒人以木鐸徇於路,官師相規,工執藝事以諫。』正月孟春,於是乎有之,諫失常也。天之愛民甚矣!豈其使一人肆於民上,以從其淫,而棄天地之性?必不然矣!」
【注釋】
[1]師曠:晉樂大師子野。
[2]貳:指卿佐。
[3]朋友:指同宗一類的親人。
[4]賞:表彰,宣揚。
[5]瞽:樂師。
【譯文】
師曠隨侍在晉悼公身邊。晉悼公說:「衛國人趕走他們的國君,不是太過分了嗎?」師曠回答說:「可能是他們的國君太過分了。好的國君獎賞善良,懲罰邪惡,撫養百姓有如兒女,覆蓋他們有如蒼天,容納他們有如大地;百姓侍奉自己的國君,愛戴他好像父母,敬仰他好像日月,尊敬他好像神靈,害怕他好像雷霆。哪能趕走?國君,祭神的主持者和百姓的希望。如果讓百姓的生計睏乏,神靈祭祀匱乏,百姓斷絕希望,國家失去了依靠,哪裡會用得著他?不趕走他做什麼?上天生下百姓並且立他們的國君,讓他統治他們,不使他們失掉天性;有了國君還為他設置卿大夫輔佐,讓他們去教誨保護他,不使他做事過分。因此天子有公,諸侯有卿,卿設立側室,大夫有貳宗,士有朋友,庶人、工、商、皂、隸、牧、圉都有親近的人,用來互相幫助。善良就讚揚,過分就糾正,患難就救助,錯誤就改正。從君王以下,各有自己的父兄子弟來補救觀察他們政令的過失。太史給以記載,樂師寫作詩歌,樂工誦讀箴諫,大夫規勸開導,士傳話,庶人指責,商人在市場上議論,各種工匠奉獻技藝。所以《夏書》說:『宣布教化的官員搖著木鐸在大路上巡行,官長規勸,工匠奉獻技藝以勸諫。』正月初春,這時就有官員在大道上搖動本鐸,這是因為勸諫失去了常規的緣故。上天愛護百姓已經非常周到了!難道會讓一個人在百姓頭上任意作為,放縱他的邪惡而失去天地的本性嗎?一定不會這樣了!」
【原文】
秋,楚子為庸浦之役故,子囊師於棠[1]以伐吳。吳不出而還。子囊殿,以吳為不能而弗儆。吳人自皋舟[2]之隘,要而擊之,楚人不能相救。吳人敗之,獲楚公子宜穀。
王使劉定公賜齊侯命,曰:「昔伯舅大公右[3]我先王,股肱周室,師保萬民。世胙[4]大師[5],以表東海。王室之不壞,繄伯舅是賴。今余命女環[6],茲率舅氏之典,纂[7]乃祖考,無忝乃舊。敬之哉,無廢朕命!」
【注釋】
[1]棠:在今江蘇省六合縣。
[2]皋舟:吳險隘,所在地不詳。
[3]右:同「佐」,輔佐。
[4]胙:酬報。
[5]大師:即太公呂尚。
[6]環:齊靈公名。
[7]纂:繼承。
【譯文】
秋季,楚康王因為庸浦戰役的緣故,派子囊在棠地出兵,攻打吳國。吳國人不出戰,楚軍就回去了。子囊在軍隊的後頭,以為吳國的軍隊無能而不加戒備。吳國人從皋舟的險道攔腰截擊楚軍,楚軍不能前後相救。吳人打敗了他們,俘虜了楚國公子宜穀。
周天子派劉定公為齊靈公賜命,說:「從前伯舅太公呂尚幫助我先王,輔佐周室,教導保護廣大百姓。世世代代酬謝太師的功勳,使他在東海光大。王室不衰敗的原因,所依賴的就是伯舅。如今我命令你,孜孜不倦地依照歷代祖先的常法,繼承你的祖宗和父輩,不要玷污你的先人。要恭敬啊,不要廢棄我的命令!」
【原文】
晉侯問衛故於中行獻子,對曰:「不如因而定之。衛有君矣,伐之,未可以得志,而勤諸侯。史佚有言曰:『因重而撫之。』仲虺有言曰:『亡者侮之,亂者取之。推亡、固存,國之道也。』君其定衛以待時乎!」冬,會於戚,謀定衛也。
范宣子假羽毛[1]於齊而弗歸,齊人始貳。
楚子囊還自伐吳,卒。將死,遺言謂子庚:「必城郢。」君子謂:「子囊忠,君薨不忘增其名,將死不忘衛社稷,可不謂忠乎?忠,民之望也。《詩》曰:『行歸於周,萬民所望。』忠也。」
【注釋】
[1]羽毛:鳥羽與旄牛尾,是旗子和裝飾儀仗所用的材料。
【譯文】
晉悼公向荀偃問衛國的事情,荀偃回答說:「不如順著現在形勢讓它安定。衛國已經有國君了,攻打它,不一定能實現計劃,反而還有勞諸侯。史佚有句話說:『趁著已經安定而安撫他。』仲虺有句話說:『快滅亡的可以欺侮,發生動亂的可以奪取。推翻快要滅亡的,鞏固已經存在的,這是國家的常道。』君王還是安定衛國以等待時機吧!」冬季,季孫宿和晉國的士匄、宋國的華閱、衛國的孫林父、鄭國的公孫蠆、莒人、邾人在戚地會見,這是為了商量安定衛國的事。
范宣子向齊國借了裝飾用的羽毛沒有歸還,齊國人開始有二心。
楚子囊攻打吳國回來後就死了。臨死前,留下遺言對子庚說:「一定要在郢地築城。」君子認為:「子囊忠誠,國君死而不忘記為他追諡,自己將死還沒有忘記保衛國家,難道能說他不忠誠嗎?忠誠,是百姓的希望。《詩》說:『行動落實到忠信,天下百姓所希望。』這就是忠誠」。
十五年經
【原文】
十有五年春,宋公使向戌來聘。
二月己亥,及向戌盟於劉[1]。
劉夏逆王后於齊。
夏,齊侯伐我北鄙,圍成[2]。
公救成,至遇[3]。
季孫宿、叔孫豹帥師城成郛。
秋八月丁巳,日有食之。
邾人伐我南鄙。
冬十有一月癸亥,晉侯周卒。
【注釋】
[1]劉:在曲阜郊外。
[2]成:在今山東省寧陽縣東北。
[3]遇:魯地,今在何地不詳。
【譯文】
十五年春季,宋公派向戌來我國聘問。
二月己亥日,與向戌在劉邑結盟。
劉夏去齊國迎接王后。
夏季,齊侯攻打我國北部邊境,包圍了成邑。
襄公救援成邑,到了遇邑。
季孫宿、叔孫豹率領軍隊修築成邑的外城城牆。
秋季八月丁巳日,發生日食。
邾國人攻打我國南部邊境。
冬季十一月癸亥日,晉侯周去世。
十五年傳
【原文】
十五年春,宋向戌來聘,且尋盟。見孟獻子,尤[1]其室,曰:「子有令聞而美其室,非所望也。」對曰:「我在晉,吾兄為之。毀之重勞,且不敢間。」
官師[2]從單靖公逆王后於齊。卿不行,非禮也。
楚公子午為令尹,公子罷戎為右尹,蔿子馮[3]為大司馬,公子櫜師為右司馬,公子成為左司馬,屈到為莫敖,公子追舒為箴尹,屈盪為連尹,養由基為宮廄尹,以靖國人。君子謂楚於是乎能官人。官人,國之急也。能官人,則民無覦心。《詩》云:「嗟我懷人,寘彼周行。」能官人也。王及公、侯、伯、子、男,甸、采、衛、大夫,各居其列,所謂「周行」也。
【注釋】
[1]尤:責備。
[2]官師:指劉夏。
[3]蔿子馮:孫叔敖兄蔿艾獵之子。
【譯文】
十五年春季,宋國的向戌來魯國聘問,同時重修從前結盟的友好。見了孟獻子,批評他的房子過分美麗,說:「您有美好的名聲卻把房子修飾得太華麗,這不是人們所希望的。」孟獻子回答說:「是我在晉國的時候,我哥哥修建的。毀掉它又加重勞力負擔,況且不敢說哥哥做的事不對。」
官員隨從單靖公在齊國迎接王后。卿沒有去,這是不合乎禮的。
楚國的公子午做令尹,公子罷戎做右尹,蔿子馮做大司馬,公子橐師做右司馬,公子成做左司馬,屈到做莫敖,公子追舒做箴尹,屈盪做連尹,養由基做官廄尹,來安定國都的人心。君子認為楚國在這個時候能夠恰當地任命官員。任用官員,是國家最急切的事情。能夠恰當地任用,那麼百姓就沒有非分的念頭。《詩》說:「嗟嘆我所懷念的賢人,要將他們都放在合適的地方。」這就是能夠恰當地任用官員。天子和公、侯、伯、子、男、甸、采、衛及各級大夫,各自在他們的位置,這就是所謂的「周行」了。
【原文】
鄭尉氏、司氏之亂,其餘盜在宋。鄭人以子西、伯有、子產之故,納賄於宋,以馬四十乘與師茷、師慧。三月,公孫黑[1]為質焉。司城子罕以堵女父、尉翩、司齊與之;良司臣而逸之,托諸季武子,武子寘諸卞[2]。鄭人醢[3]之三人也。
師慧過宋朝,將私[4]焉。其相曰:「朝也。」慧曰:「無人焉。」相曰:「朝也,何故無人?」慧曰:「必無人焉。若猶有人,豈其以千乘之相易淫樂之矇[5]?必無人焉故也。」子罕聞之,固請而歸之。
夏,齊侯圍成,貳於晉故也。於是乎城成郛。
【注釋】
[1]公孫黑:子駟子,字子皙。
[2]卞:在今山東省泗水縣東。
[3]醢:使成肉醬。
[4]私:小便。
[5]矇:盲人。
【譯文】
鄭國以前尉氏、司氏的叛亂中,剩下的叛亂分子留在宋國。鄭國人由於子西、伯有、子產的緣故,向宋國贈送馬一百六十匹和師茷、師慧作為禮物。三月,公孫黑前往宋國做人質。司城子罕把堵女父、尉翩、司齊送交給鄭國;認為司臣賢能而放走了他,託付給魯國的季武子,武子把他安置在卞地。鄭國人將這三個人剁成了肉醬。
師慧走過宋國朝廷,打算小便。扶持他的人說:「這裡是朝廷。」師慧說:「沒有人在這裡啊。」扶持他的人說:「朝廷,為什麼沒有人?」師慧說:「一定沒有人啊。如果還有人,難道會用擁有千輛戰車的大國的相國去交換一個演唱淫樂的盲人嗎?一定是由於這裡沒有人的緣故。」子罕聽到了師慧的話,堅決向宋平公請求讓師慧回國。
夏季,齊靈公包圍魯國的成池,是由於對晉國有了二心的緣故。魯國這時就在成地修造外城。
【原文】
秋,邾人伐我南鄙,使告於晉。晉將為會以討邾、莒,晉侯有疾,乃止。冬,晉悼公卒,遂不克會。
鄭公孫夏如晉奔喪,子蟜送葬。
宋人或得玉,獻諸子罕,子罕弗受。獻玉者曰:「以示玉人,玉人以為寶也,故敢獻之。」子罕曰:「我以不貪為寶,爾以玉為寶。若以與我,皆喪寶也,不若人有其寶。」稽首而告曰:「小人懷璧,不可以越鄉[1],納此以請死也。」子罕置諸其里,使玉人為之攻[2]之,富而後使復其所。
十二月,鄭人奪堵狗之妻,而歸諸范氏。
【注釋】
[1]越鄉:走出鄉里。
[2]攻:治。這裡指打磨,雕琢。
【譯文】
秋季,邾國人攻打魯國南部邊境,魯國派人向晉國報告。晉國準備舉行會見以討伐邾國、莒國,因晉悼公生病,停止下來。冬季,晉悼公死了,就未能舉行會見。
鄭國的公孫夏前去晉國奔喪弔唁,子蟜參加送葬。
宋國有人得到一塊美玉,獻給子罕,子罕不接受。獻玉的人說:「拿給玉匠看過,玉匠認為是寶物,所以才進獻。」子罕說:「我把不貪婪作為寶物,你把玉作為寶物。如果把玉給了我,我們兩人都失掉了寶物,還不如各人保有自己的寶物。」獻玉的人叩頭告訴子罕說:「小人帶著玉璧,不能夠越過鄉里,我送給您是用來想請求免於被盜賊殺死的。」子罕把美玉放在他的里巷裡,讓玉匠替他雕琢,賣了出去,使獻玉的人富有以後才把他送回到家裡。
十二月,鄭國人奪取堵狗的妻子,並讓她回到娘家范氏去。
十六年經
【原文】
十有六年春,王正月,葬晉悼公。
三月,公會晉侯、宋公、衛侯、鄭伯、曹伯、莒子、邾子、薛伯、杞伯、小邾子,於湨梁[1]。
戊寅,大夫盟。
晉人執莒子、邾子以歸。
齊侯伐我北鄙。
夏,公至自會。
五月甲子,地震。
叔老會鄭伯、晉荀偃、衛寧殖、宋人伐許。
秋,齊侯伐我北鄙,圍郕。
大雩。
冬,叔孫豹如晉。
【注釋】
[1]湨梁:湨水堤壩。湨水流經今河南省西北部。
【譯文】
十有六年春季,周曆正月,安葬晉悼公。
三月,襄公與晉侯、宋公、衛侯、鄭伯、曹伯、莒子、邾子、薛伯、杞伯、小邾子在湨梁相會。
戊寅日,諸侯的大夫們結盟。
晉國人逮捕了莒子、邾子,把他們帶回國。
齊侯攻打我國北部邊境。
夏季,襄公從盟會回國。
五月甲子日,發生地震。
叔老會同鄭伯、晉荀偃、衛寧殖、宋國人攻打許國。
秋季,齊侯攻打我國北部邊境,包圍郕邑。
舉行求雨的祭祀。
冬季,叔孫豹去晉國。
十六年傳
【原文】
十六年春,葬晉悼公。平公即位,羊舌肸為傅,張君臣[1]為中軍司馬,祁奚、韓襄、欒盈、士鞅為公族大夫,虞丘書為乘馬御。改服、修官,烝於曲沃。警守[2]而下,會於湨梁,命歸侵田。以我故,執邾宣公、莒犂比公,且曰「通齊楚之使」。
晉侯與諸侯宴於溫,使諸大夫舞,曰:「歌詩必類。」齊高厚之詩不類。荀偃怒,且曰:「諸侯有異志矣。」使諸大夫盟高厚,高厚逃歸。於是,叔孫豹、晉荀偃、宋向戌、衛寧殖、鄭公孫蠆、小邾之大夫盟,曰:「同討不庭[3]。」
【注釋】
[1]張君臣:即張老子。
[2]警守:布置守備。
[3]不庭:指對盟主晉國不忠。
【譯文】
十六年春季,安葬晉悼公。晉平公即位,羊舌肸做太傅,張君臣做中軍司馬,祁奚、韓襄、欒盈、士鞅做公族大夫,虞丘書做乘馬御。改穿吉服,選賢任能,在曲沃舉行烝祭。晉平公在國都布置守備以後就沿黃河而下,和諸侯在湨梁會見,命令諸侯退回互相侵占對方的土地。由於我國的緣故,拘捕了邾宣公、莒犂比公,而且說這兩國「派使者來往齊國與楚國之間」。
晉平公和諸侯在溫地舉行宴會,讓大夫們舞蹈,說:「唱詩一定要和舞蹈相配。」齊國高厚的詩與舞蹈不相配合。荀偃發怒,並且說:「諸侯有別的想法了。」讓大夫們和高厚結盟,高厚逃走回國。當時叔孫豹、晉國荀偃、宋國向戌、衛國寧殖、鄭國公孫蠆、小邾國的大夫盟誓說:「我們共同討伐不尊敬盟主的人。」
【原文】
許男請遷於晉,諸侯遂遷許。許大夫不可。晉人歸諸侯。
鄭子蟜聞將伐許,遂相鄭伯以從諸侯之師。穆叔從公。齊子帥師會晉荀偃。書曰「會鄭伯」,為夷故也。
夏六月,次於棫林[1]。庚寅,伐許,次於函氏[2]。
晉荀偃、欒黶帥師伐楚,以報宋揚梁之役。楚公子格帥師,及晉師戰於湛阪[3]。楚師敗績。晉師遂侵方城之外,復伐許而還。
【注釋】
[1]棫林:許地,在今河南省葉縣東北。
[2]函氏:許地,在今河南省葉縣北。
[3]湛阪:在湛水邊,今河南省平頂山市北。
【譯文】
許靈公向晉國請求遷移,諸侯就讓許國遷移。許國的大夫不同意。晉國人讓各國諸侯回國而單獨出兵進攻許國。
鄭國的子蟜聽到將要進攻許國,就輔佐鄭簡公跟從諸侯的軍隊。穆叔跟從魯襄公回國。齊子率領軍隊會見晉國荀偃。《春秋》記載說「會合鄭伯」。這是為了把次序擺平。
夏六月,軍隊駐紮在棫林。庚寅日,攻打許國,駐紮在函氏。
晉國的荀偃、欒黶領兵進攻楚國,報復在宋國楊梁的那一次戰役。楚國的公子格帶兵,遇到晉軍在湛坂作戰。楚軍大敗。晉軍就侵襲方城山的外邊,再次進攻許國然後回國。
【原文】
秋,齊侯圍郕,孟孺子速[1]徼[2]之。齊侯曰:「是好勇,去之以為之名。」速遂塞海陘[3]而還。
冬,穆叔如晉聘,且言齊故。晉人曰:「以寡君之未禘祀,與民之未息,不然,不敢忘。」穆叔曰:「以齊人之朝夕釋憾於敝邑之地,是以大請。敝邑之急,朝不及夕,引領西望曰:『庶幾乎!』比執事之間,恐無及也。」見中行獻子,賦《圻父》。獻子曰:「偃知罪矣。敢不從執事以同恤社稷,而使魯及此!」見范宣子,賦《鴻雁》之卒章。宣子曰:「匄在此,敢使魯無鳩[4]乎?」
【注釋】
[1]孟孺子速:孟獻子之子,諡號莊子。
[2]徼:同「要」,攔腰截擊。
[3]海陘:魯國要道,在今山東省寧陽縣北。
[4]鳩:安寧。
【譯文】
秋季,齊靈公包圍了成地,孟孺子迅速攔擊齊軍。齊靈公說:「這個人喜歡勇敢,我們離開這裡以使他成名。」孟孺子很快就堵塞了海陘險道然後回去。
冬季,穆叔去到晉國聘問,同時說到齊國的事情。晉國人說:「由於寡君還沒有舉行禘祭和百姓沒有休息,所以不能救援,如果不是這樣,那是不敢忘記救他們的。」穆叔說:「由於齊國人早晚都在敝邑的土地上發泄憤恨,因此才來鄭重請求。敝邑的危急,早晨等不到晚上,伸長了脖子望著西邊說:『也許可以來救援了吧!』等到官員們有空閒的時候,恐怕來不及了。」見了中行獻子,賦了《圻父》這首詩。獻子說:「偃知道罪過了。豈敢不跟從執事來一起為國家憂慮,而讓魯國到達這樣的地步!」見了范宣子,賦《鴻雁》這首詩的最後一章。范宣子說:「匄在這裡,豈敢讓魯國不得安寧?」
十七年經
【原文】
十有七年春,王二月庚午,邾子牼卒。
宋人伐陳。
夏,衛石買[1]帥師伐曹。
秋,齊侯伐我北鄙,圍桃[2]。高厚帥師伐我北鄙,圍防[3]。
九月,大雩。
宋華臣[4]出奔陳。
冬,邾人伐我南鄙。
【注釋】
[1]石買:即石稷子。
[2]桃:在今山東省汶上縣。
[3]防:在今山東省費縣東北。
[4]華臣:華閱之弟。
【譯文】
十七年春季,周曆二月庚午日,邾子牼去世。
宋國人攻打陳國。
夏季,衛石買率領軍隊攻打曹國。
秋季,齊侯攻打我國北部邊境,包圍桃地。高厚率領軍隊攻打我國北部邊境,包圍防地。
九月,舉行求雨的祭祀。
宋華臣出逃到陳國。
冬季,邾國人攻打我國南部邊境。
十七年傳
【原文】
十七年春,宋莊朝伐陳,獲司徒卬[1],卑宋也。
衛孫蒯田於曹隧[2],飲馬於重丘[3],毀其瓶。重丘人閉門而訽[4]之,曰:「親逐而君,爾父為厲。是之不憂,而何以田為?」
【注釋】
[1]司徒卬:陳大夫。
[2]曹隧:曹地,今在何地不詳。
[3]重丘:在今山東省茌平縣西南。
[4]訽:同「詬」,罵。
【譯文】
十七年春季,宋國的莊朝攻打陳國,俘虜了司徒卬,這是由於陳國輕視宋國的緣故。
衛國的孫蒯在曹隧打獵,在重丘讓馬喝水,打破了水瓶。重丘人關起門來罵他,說:「親自趕走你的國君,你的父親做了壞事。你不為這件事擔憂,來打獵幹什麼?」
【原文】
夏,衛石買、孫蒯伐曹,取重丘。曹人訴於晉。
齊人以其未得志於我故,秋,齊侯伐我北鄙,圍桃。高厚圍臧紇於防。師自陽關逆臧孫[1],至於旅松[2]。郰叔紇、臧疇、臧賈帥甲三百,宵犯齊師,送之而復。齊師去之。
【注釋】
[1]臧孫:即臧紇。
[2]旅松:與防地相距不遠。在今山東省泗水縣。
【譯文】
夏季,衛國的石買、孫蒯攻打曹國,奪取重丘。曹國人到晉國控告他們。
由於我們沒有能滿足齊國人的願望,秋季,齊靈公攻打我國北部邊境,包圍桃地。高厚把臧紇包圍在防地。我軍從陽關出發來迎接臧紇,到達旅松。郰叔紇、臧疇、臧賈率領甲兵三百人,夜襲齊軍,把臧紇送到旅松然後回來。齊軍離開了魯國。
【原文】
齊人獲臧堅。齊侯使夙沙衛唁之,且曰:「無死。」堅稽首曰:「拜命之辱。抑君賜不終,姑又使其刑臣[1]禮於士。」以杙[2]抉其傷而死。
冬,邾人伐我南鄙,為齊故也。
【注釋】
[1]刑臣:指宦官夙沙衛。
[2]杙:一頭尖的小木樁。
【譯文】
齊國人俘虜了臧堅。齊靈公派夙沙衛慰問他,並且說:「不要死。」臧堅叩頭說:「謹拜謝君王的命令。然而君王除了賜我不死,還又故意派受過刑的小臣來主持禮儀接待士人。」用小木樁刺進傷口而死。
冬季,邾國人攻打我國南部邊境,這是為了齊國的緣故。
【原文】
宋華閱卒。華臣弱皋比[1]之室,使賊殺其宰華吳,賊六人以鈹[2]殺諸盧門[3]合左師[4]之後。左師懼,曰:「老夫無罪。」賊曰:「皋比私有討於吳。」遂幽其妻,曰:「畀余而大璧。」宋公聞之,曰:「臣也不唯其宗室是暴,大亂宋國之政,必逐之。」左師曰:「臣也,亦卿也。大臣不順,國之恥也。不如蓋之。」乃舍之。左師為己短策,苟過華臣之門,必騁。
【注釋】
[1]皋比:華閱之子。
[2]鈹:劍一類的武器,形狀似刀,兩邊有刃。
[3]盧門:宋城門。
[4]合左師:向戌,時任左師,合為采邑,故稱。
【譯文】
宋國的華閱死。華臣認為皋比家族力量微弱,派刺客去殺他家的總管華吳,六個刺客用鈹刀把華吳殺死在盧門合左師後邊。左師害怕,說:「我老頭子沒有罪。」刺客說:「皋比私自討伐華吳。」就幽禁了華吳的妻子,說:「把你的大玉璧給我。」宋平公聽說這件事,說:「華臣不僅殘暴地對待他的宗室,而且使宋國的政事大亂,一定要趕走他。」左師說:「華臣,也是卿。大臣不和順,這是國家的恥辱。不如掩蓋起來算了。」宋平公就放下這件事不再過問。左師討厭華臣,他給自己做了一根短馬鞭子,如果經過華臣的門口,一定要打馬快跑。
【原文】
十一月甲午,國人逐瘈狗[1]。瘈狗入於華臣氏,國人從之。華臣懼,遂奔陳。
宋皇國父為大宰,為平公築台,妨於農功。子罕請俟農功之畢,公弗許。築者謳曰:「澤門之皙[2],實興我役。邑中之黔[3],實尉我心。」子罕聞之,親執撲[4],以行築者,而抶[5]其不勉者,曰:「吾儕小人皆有闔廬以辟燥濕寒暑。今君為一台而不速成,何以為役?」謳者乃止。或問其故,子罕曰:「宋國區區,而且詛有祝,禍之本也。」
【注釋】
[1]瘈狗:瘋狗。
[2]澤門之皙:指皇國父。皇國父居於澤門,面白皙。澤門,宋東城南門。
[3]邑中之黔:指子罕。子罕居於城中而面黑,故稱。
[4]撲:竹鞭。
[5]抶:鞭打。
【譯文】
十一月甲午日,國內的人們追趕瘋狗。瘋狗跑到華臣家裡,人們就跟著追進去。華臣害怕,就逃亡到陳國。
宋國的皇國父做太宰,給宋平公建造一座台,妨礙了農田收割。子罕請求等待農事完畢以後再建造,宋平公卻不同意這件事。築台的人唱著歌謠說:「澤門裡的白面孔,要我們服勞役。城裡的黑皮膚,體貼我們的心意。」子罕聽到了,親自拿著竹鞭,巡行督察在築台的人中間,又鞭打那些不賣力氣的人,說:「我們這些小人都有房子躲避乾濕冷熱。現在國君造一座台而不很快完成,怎麼能做事情呢?」唱歌的人就停止不唱了。有人問他什麼緣故,子罕說:「宋國雖小,既有詛咒,又有歌頌,這是禍亂的根本。」
【原文】
齊晏桓子卒,晏嬰粗縗斬[1],苴絰[2]、帶、杖[3],菅屨,食鬻[4],居倚廬,寢苫,枕草。其老曰:「非大夫之禮也。」曰:「唯卿為大夫。」
【注釋】
[1]粗縗斬:粗麻布喪服。
[2]苴絰:頭上戴的麻帶。
[3]杖:竹杖。
[4]鬻:謂朝一溢米,暮一溢米。
【譯文】
齊國的晏桓子死了,晏嬰穿著粗布喪服,頭上和腰裡繫著麻帶,手執竹枝,腳穿草鞋,喝粥,住草棚,睡草墊子,用草作為枕頭。他的家臣說:「這不是大夫的禮儀,是士人的喪禮。」晏嬰說:「只有卿才是大夫,才能行大夫的禮儀,我還夠不上大夫的身份。」
十八年經
【原文】
十有八年春,白狄來。
夏,晉人執衛行人石買。
秋,齊師伐我北鄙。
冬十月,公會晉侯、宋公、衛侯、鄭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同圍齊。
曹伯負芻卒於師。
楚公子午帥師伐鄭。
【譯文】
十八年春季,白狄來我國。
夏季,晉國人拘禁衛國行人石買。
秋季,齊國軍隊攻打我國北部邊境。
冬季十月,襄公會同晉侯、宋公、衛侯、鄭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包圍齊國。
曹伯負芻在軍中去世。
楚公子午率領軍隊攻打鄭國。
十八年傳
【原文】
十八年春,白狄始來。
夏,晉人執衛行人石買於長子[1],執孫蒯於純留[2],為曹故也。
秋,齊侯伐我北鄙。中行獻子將伐齊,夢與厲公訟,弗勝。公以戈擊之,首隊於前,跪而戴之,奉之以走,見梗陽[3]之巫皋。他日,見諸道,與之言,同。巫曰:「今茲[4]主必死。若有事於東方,則可以逞。」獻子許諾。
【注釋】
[1]長子:在今山西省長子縣。
[2]純留:在今山西省屯留縣南。
[3]梗陽:在今山西省清徐縣。
[4]今茲:今年。
【譯文】
十八年春季,白狄第一次來魯國。
夏季,晉國人在長子抓了衛國的行人官石買,在純留抓了孫蒯,這是為了曹國的緣故。
秋季,齊靈公攻打我國北部邊境。中行獻子準備大舉進攻齊國,夢見和晉厲公爭訟,沒有勝訴。晉厲公用戈打他,腦袋在前面掉下來,跪下來後又被安在脖子上,兩手捧著他的頭走路,見到梗陽的巫皋。過了幾天,在路上遇見巫皋,中行獻子和他談起做夢的情況,竟和巫皋夢見的一樣。巫皋說:「今年您一定要死,如果在東邊有戰事,那是可以滿足願望的。」中行獻子答應了。
【原文】
晉侯伐齊,將濟河,獻子以朱絲系玉二瑴,而禱曰:「齊環[1]怙恃其險,負[2]其眾庶,棄好背盟,陵虐神主[3]。曾臣彪將率諸侯以討焉,其官臣[4]偃實先後之。苟捷有功,無作神羞,官臣偃無敢復濟。唯爾有神裁之。」沈玉而濟。
【注釋】
[1]環:齊靈公名環。
[2]負:倚仗。
[3]神主:人民。
[4]官臣:受天子命能自置官吏來治理采邑的臣子。
【譯文】
晉平公發兵進攻齊國,將要渡過黃河,中行獻子用朱絲繫著兩對玉而禱告說:「齊國的國君環靠著地形險要,仗著人多,丟棄好友並違背盟誓,欺凌虐待百姓。陪臣彪將要率領諸侯去討伐,他的臣下偃在前後輔助,如果得到成功,不帶給神靈羞恥,臣下偃不敢再次渡河。請河神你裁決。」把玉沉入黃河然後渡河。
【原文】
冬十月,會於魯濟,尋湨梁之言[1],同伐齊。齊侯御諸平陰[2],塹[3]防門[4]而守之,廣里。夙沙衛曰:「不能戰,莫如守險。」弗聽。諸侯之士門焉,齊人多死。范宣子告析文子[5],曰:「吾知子,敢匿情乎?魯人、莒人皆請以車千乘,自其鄉入,既許之矣。若入,君必失國。子盍圖之?」子家以告公,公恐。晏嬰聞之,曰:「君固無勇,而又聞是,弗能久矣。」齊侯登巫山[6]以望晉師。晉人使司馬斥山澤之險,雖所不至,必旆而疏陳之。使乘車者左實右偽,以旆先,輿曳柴而從之。齊侯見之,畏其眾也,乃脫歸。丙寅晦,齊師夜遁。師曠告晉侯曰:「鳥烏[7]之聲樂,齊師其遁。」邢伯告中行伯曰:「有班馬[8]之聲,齊師其遁。」叔向告晉侯曰:「城上有烏,齊師其遁。」
【注釋】
[1]湨梁之言:指「同討不庭」的盟誓。
[2]平陰:在今山東省平陰縣東北。
[3]塹:作動詞用,挖壕溝。
[4]防門:在平陰東北。
[5]析文子:齊大夫子家。
[6]巫山:在今山東省肥城縣西北。
[7]鳥烏:即烏鴉。
[8]班馬:離群之馬。
【譯文】
冬季十月,諸侯在魯國濟水邊上會見,重溫溴梁的盟誓,一起進攻齊國。齊靈公在平陽抵禦,在防門外挖壕據守,壕溝的寬度加起來共有一里。夙沙衛說:「如果作戰不能保證取得勝利,就沒有比扼守險要更好的辦法了。」齊靈公不聽。諸侯的士兵進攻防門,齊軍戰死很多人。范宣子告訴析文子說:「我了解您,難道敢隱瞞情況嗎?魯國人、莒國人都請求帶一千輛戰車從他們那裡打進來,我們已經答應了。如果攻進來,貴國君王必然丟掉國家。您怎能不好好考慮一下這一件事?」析文子把這些話告訴齊靈公,齊靈公聽了十分害怕。晏嬰聽到了,說:「國君本來沒有勇氣,而又聽到了這些話,活不了多久了。」齊靈公登上巫山觀望晉軍。晉國人派司馬排除山林河澤的險阻,雖然是軍隊達不到的地方,也一定樹起大旗而稀疏地布置軍陣。讓戰車左邊坐上真人而右邊放上假人,用大旗前導,戰車後面拖上木柴跟著走。齊靈公看到,害怕晉軍人多,就離開軍隊逃了回去。丙寅晦日,齊軍夜裡逃走。師曠告訴晉平公說:「烏鴉的聲音愉快,齊軍恐怕逃走了。」邢伯告訴中行獻子說:「有馬匹盤旋不進的聲音,齊軍恐怕逃走了。」叔向告訴晉平公說:「城上有烏鴉,齊軍恐怕逃走了。」
【原文】
十一月丁卯朔,入平陰,遂從齊師。夙沙衛連大車以塞隧[1]而殿。殖綽、郭最曰:「子殿國師,齊之辱也。子姑先乎!」乃代之殿。衛殺馬於隘以塞道。晉州綽及之,射殖綽,中肩,兩矢夾脰。曰:「止,將為三軍獲;不止,將取其衷。」顧曰:「為私誓。」州綽曰:「有如日!」乃弛弓而自後縛之,其右具丙亦舍兵而縛郭最,皆衿甲[2]面縛,坐於中軍之鼓下。
【注釋】
[1]隧:山中小路。
[2]衿甲:不解甲。
【譯文】
十一月丁卯朔日,晉軍進入平陰,於是晉軍就奮力追趕齊軍。夙沙衛把大車聯結起來以堵塞山裡的小路然後自己作為殿後。殖綽和郭最說:「您來作為國家軍隊的殿後,這是齊國的恥辱。您姑且先走吧!」就代替他殿後。衛國在狹隘的地方殺死馬匹以堵塞道路。晉國的州綽追上來,用箭射殖綽,射中了兩個肩膀,兩枝箭夾著脖子。州綽說:「停下別跑,你還可以被我軍俘虜;不停,我將會再向你心口射一箭。」殖綽回過頭來說:「你發誓。」州綽說:「有太陽神為證!」於是就把弓弦解下來而從後邊捆綁殖綽的手,他的車右具丙也放下武器而捆綁郭最,都不解除盔甲從後面捆綁,讓他們坐在中軍的戰鼓下邊。
【原文】
晉人慾逐歸者,魯、衛請攻險。己卯,荀偃、士匄以中軍克京茲[1]。乙酉,魏絳、欒盈以下軍克邿[2]。趙武、韓起以上軍圍盧[3],弗克。十二月戊戌,及秦周[4]伐雍門[5]之萩[6]。范鞅門於雍門,其御追喜以戈殺犬於門中。孟莊子斬其橁[7]以為公琴。己亥,焚雍門及西郭、南郭。劉難、士弱率諸侯之師焚申池[8]之竹木。壬寅,焚東郭、北郭,范鞅門於揚門[9]。州綽門於東閭[10],左驂迫,還於門中,以枚數闔[11]。
齊侯駕,將走郵棠[12]。大子[13]與郭榮扣[14]馬,曰:「師速而疾,略[15]也。將退矣,君何懼焉?且社稷之主不可以輕,輕則失眾。君必待之!」將犯之。大子抽劍斷鞅,乃止。甲辰,東侵及濰,南及沂。
【注釋】
[1]京茲:在今山東省平陰縣東。
[2]邿:在平陰縣西。
[3]盧:在今山東省長清縣西南。
[4]秦周:在齊都臨淄附近。
[5]雍門:齊都城西門。
[6]萩:即楸,落葉喬木。
[7]橁:木名,用來製作琴、車轅。
[8]申池:在齊都南門申門外。
[9]揚門:齊都西北門。
[10]東閭:齊都東門。
[11]以枚數闔:數城門上的枚數。枚,門上的鐵釘。
[12]郵棠:或謂棠,在今山東省平度市東南。
[13]大子:即太子光。
[14]扣:牽,拉。
[15]略:奪取物資。
【譯文】
晉國人要追趕逃兵,魯國,衛國請求進攻險要的地方。己卯日,荀偃、士匄帶領中軍攻下京地。乙酉日,魏絳、欒盈帶領下軍攻下邿地。趙武、韓起帶領上軍包圍盧地,沒有攻下。十二月戊戌日,到達秦周的地方,砍伐了雍門外邊的萩木。范鞅駐札在雍門外邊,他的御者追喜用戈在門裡殺死一條狗。孟莊子砍下橁木製作頌琴。己亥日,放火燒了雍門和西邊、南邊的外城。劉難、士弱率領諸侯的軍隊放火燒了申池邊上的竹子樹木。壬寅日,放火燒了東邊、北邊的外城,范鞅攻打揚門。州綽攻打東閭,左邊的驂馬由於擁擠而不能前進,回到門裡盤旋,停留很久,把城門上的銅釘都數清楚了。
齊靈公駕了車,準備逃到郵棠去。太子和郭榮牽住馬,說:「諸侯的兵行動快速而且勇敢,這是在掠奪財物。將要退走了,君王害怕他們幹什麼?而且國家之主不能輕佻,輕佻就會失去大眾的擁戴。君王一定要等著!」齊靈公準備沖向前去。太子抽出劍來砍斷馬鞍,這才停了下來。甲辰日,諸侯的軍隊向東邊進攻到達濰水,南邊到達沂水。
【原文】
鄭子孔欲去諸大夫,將叛晉而起楚師以去之。使告子庚[1],子庚弗許。楚子聞之,使楊豚尹宜[2]告子庚曰:「國人謂不穀主社稷而不出師,死不從禮。不穀即位,於今五年,師徒不出,人其以不穀為自逸而忘先君之業矣。大夫圖之,其若之何?」子庚嘆曰:「君王其謂午懷安乎!吾以利社稷也。」見使者,稽首而對曰:「諸侯方睦於晉,臣請嘗[3]之。若可,君而繼之。不可,收師而退,可以無害,君亦無辱。」子庚帥師治兵於汾[4]。於是子蟜、伯有、子張從鄭伯伐齊,子孔、子展、子西守。二子知子孔之謀,完守入保。子孔不敢會楚師。
【注釋】
[1]子庚:楚令尹子午。
[2]楊豚尹宜:即楊宜,時任豚尹。
[3]嘗:試探。
[4]汾:在今河南省許昌市南。
【譯文】
鄭國的子孔想要除掉大夫們,準備背叛晉國然後發動楚國軍隊來除掉他們。派人告訴子庚,子庚不答應。楚康王聽說了這件事,就派揚豚尹宜告訴子度說:「國內的人們認為我主持國政而不出兵,死後就不能用規定的禮儀安葬祭祀。我即位後,到現在五年,軍隊不出動,人們恐怕認為我只顧自己安逸而忘了先君的霸業了。大夫考慮一下,怎麼辦?」子庚嘆氣說:「君王恐怕認為午是貪圖安逸吧!我這樣做是為了有利於國家啊。」接見使者,叩頭然後回答:「諸侯正和晉國和睦,下臣請求試探一下。如果可行,君王就跟著來。如果不行,收兵而退回去,可以沒有損害,君王也不會受到羞辱。」子庚率領軍隊在汾地頒發武器。當時子蹻、伯有、子張跟隨鄭簡公一起進攻齊國,子孔、子展、子西留守。子展、子西兩個人知道子孔的策略,就加強守備入城堅守。子孔不敢和楚軍會合。
【原文】
楚師伐鄭,次於魚陵[1]。右師城上棘[2],遂涉潁,次於旃然[3]。蔿子馮、公子格率銳師侵費滑、胥靡、獻於、雍梁,右回梅山,侵鄭東北,至於蟲牢而反。子庚門於純門,信[4]於城下而還。涉於魚齒之下,甚雨及之,楚師多凍,役徒幾盡。
晉人聞有楚師,師曠曰:「不害。吾驟歌北風,又歌南風。南風不競,多死聲。楚必無功。」董叔曰:「天道多在西北。南師不時,必無功。」叔向曰:「在其君之德也。」
【注釋】
[1]魚陵:魚齒山,鄭地。今在何地不詳。
[2]上棘:在今河南省禹州市南。
[3]旃然:即索水,在今河南省滎陽市南。
[4]信:信宿,即住宿兩夜。
【譯文】
楚軍進攻鄭國,駐紮在魚陵。右翼部隊在上棘築城,就徒步渡過穎水,駐紮在旃然水邊。蔿子馮、公子格率領精銳部隊攻打費滑、胥靡、獻於、雍梁,向右繞過梅山,入侵鄭國東北部,到達蟲牢然後回去。子庚進攻鮑門,在城下住了兩晚然後回去。軍隊徒步渡過魚齒山下的滍水,突然碰到大雨,楚軍大多被凍壞,服雜役的徒人幾乎死光。
晉國人聽到楚國出兵,師曠說:「沒有妨害。我屢次歌唱北方的曲調,又歌唱南方的曲調。南方的曲調不強,象徵死亡的聲音很多。楚國一定不能建功立業。」董叔說:「殞星在於西北。南方的軍隊不合天時,一定不能建功。」叔向說:「決定勝負還在於他們國君的德行。」
十九年經
【原文】
十有九年春,王正月,諸侯[1]盟於祝柯[2]。
晉人執邾子。
公至自伐齊。
取邾田,自漷水[3]。
季孫宿如晉。
葬曹成公。
夏,衛孫林父帥師伐齊。
秋七月辛卯,齊侯環卒。
晉士匄帥師侵齊,至穀[4],聞齊侯卒,乃還。
八月丙辰,仲孫蔑卒。
齊殺其大夫高厚。
鄭殺其大夫公子嘉[5]。
冬,葬齊靈公。
城西郛。
叔孫豹會晉士匄於柯[6]。
城武城[7]。
【注釋】
[1]諸侯:指上年圍齊的諸侯。
[2]祝柯:在今山東省長清縣東北。
[3]漷水:時漷水西南流經魯國至魚台縣入泗水。
[4]穀:在今山東省東阿縣。
[5]公子嘉:即子孔。
[6]柯:在今河南省內黃縣東北。
[7]武城:在今山東省嘉祥縣。
【譯文】
十九年春季,周曆正月,諸侯在祝柯結盟。
晉國人拘捕邾子。
襄公從攻打齊國的前線回國。
奪取邾國的土地,以漷水為界都屬於我國。
季孫宿去晉國。
安葬曹成公。
夏季,衛孫林父率領軍隊攻打齊國。
秋季七月辛卯日,齊侯環去世。
晉士匄率領軍隊攻打齊國,到達穀地,聽說齊侯去世,於是回師。
八月丙辰日,仲孫蔑去世。
齊國殺死該國大夫高厚。
鄭國殺死該國大夫公子嘉。
冬季,安葬齊靈公。
修築都城西邊的外城城牆。
叔孫豹與晉士匄在柯地相會。
修築武城。
十九年傳
【原文】
十九年春,諸侯還自沂上,盟於督揚[1],曰:「大毋侵小。」
執邾悼公,以其伐我故。遂次於泗上,疆我田。取邾田,自漷水歸之於我。晉侯先歸。公享晉六卿於蒲圃,賜之三命之服;軍尉、司馬、司空、輿尉、候奄皆受一命之服。賄荀偃束[2]錦,加璧、乘馬,先吳壽夢之鼎。
【注釋】
[1]督揚:即祝柯。
[2]束:一束為十端,二端為一匹。
【譯文】
十九年春季,諸侯從沂水邊上回來,在督陽結盟,說:「大國不要侵犯小國。」
逮捕了邾悼公,這是因為他們進攻我國的緣故。諸侯的軍隊就駐紮在泗水邊上,劃定我國的疆界。取得了邾國的土地,從漷水以西的地方都歸屬我國。晉平公先回國。魯襄公在蒲圃設享招待晉國的六卿,賜給他們華麗的三命車服;軍尉、司馬、司空、輿尉、候奄都接受一命車服。送給荀偃五匹束錦,加上玉璧,四匹馬,再送給他吳壽夢的銅鼎。
【原文】
荀偃癉疽[1],生瘍[2]於頭。濟河,及著雍,病,目出。大夫先歸者皆反。士匄請見,弗內。請後,曰「鄭甥[3]可」。二月甲寅,卒,而視,不可含[4]。宣子盥而撫之,曰:「事吳敢不如事主!」猶視。欒懷子曰:「其為未卒事於齊故也乎?」乃復撫之曰:「主苟終,所不嗣事於齊者,有如河!」乃暝,受含。宣子出,曰:「吾淺之為丈夫也!」
【注釋】
[1]癉疽:惡瘡。
[2]瘍:癰瘡。
[3]鄭甥:鄭國女子所生之子。指荀吳。
[4]含:把珠玉放入死者口中。
【譯文】
荀偃長了惡瘡,癰疽生在頭部。渡過黃河,到達著雍,病情變得嚴重了,連眼珠子都鼓了出來。大夫先回去的都趕回來。士匄請求進見,荀偃不接見。派人問立誰為繼承人,荀偃說:「鄭國的外甥可以。」二月甲寅日,死,睜著眼睛,口緊閉不能放進珠玉。士匄盥洗然後撫摸屍體說:「侍奉吳豈敢不像侍奉您!」荀偃的屍體還是沒有閉眼。欒懷子說:「是為了齊國的事情沒有完成的緣故嗎?」就又邊哭邊撫摸著屍體說:「您如果死去以後,我不繼續從事於齊國的事情,有河神為證!」荀偃屍體這才閉了眼,接受了放進嘴裡的含玉。士匄出來,說:「我太小看這位大夫了啊!」
【原文】
晉欒魴帥師從衛孫文子伐齊。季武子如晉拜師,晉侯享之。范宣子為政,賦《黍苗》。季武子興,再拜稽首,曰:「小國之仰大國也,如百穀之仰膏雨焉。若常膏之,其天下輯睦,豈唯敝邑?」賦《六月》。
季武子以所得於齊之兵,作林鐘[1]而銘魯功焉。臧武仲謂季孫曰:「非禮也。夫銘,天子令德[2],諸侯言時計功,大夫稱伐[3]。今稱伐,則下等也;計功,則借人也;言時,則妨民多矣,何以為銘?且夫大伐小,取其所得以作彝器[4],銘其功烈以示子孫,昭明德而懲無禮也。今將借人之力以救其死,若之何銘之?小國幸於大國,而昭所獲焉以怒之,亡之道也。」
【注釋】
[1]林鐘:鍾名。
[2]令德:記載德行。
[3]稱伐:記載征伐。
[4]彝器:宗廟中常用的器具。
【譯文】
晉國的欒魴領兵跟從衛國的孫文子一起進攻齊國。季武子去到晉國拜謝出兵,晉平公設厚禮接待了他。范宣子執政,賦《黍苗》這首詩。季武子站起來,再拜叩頭,說:「小國仰望大國,好像各種穀物仰望雨水潤澤。如果經常潤澤,天下將會和睦,豈獨是我國?」就賦了《六月》這首詩。
季武子把在齊國得到的武器製作成了林鐘並用銘文記載魯國的武功。臧武仲對季武子說:「這是不合於禮的。銘文,天子用來記載德行,諸侯用來記載舉動合於時令和建立的功勞,大夫用來記載征伐。現在記載征伐,那是降了一等了;記載功勞,那是藉助別人的力量;記載合於時令,那麼對百姓的妨礙又很多,用什麼來載入銘文?而且大國攻打小國,拿他們所得到的東西來製作宗廟器具,記載他們的功勞,以此讓子孫後代看到,這是為了宣揚明德而懲罰無禮。現在是藉助了別人的力量來拯救自己的死亡,我們怎麼能記載這個呢?小國僥倖戰勝大國,反而宣揚所得到的戰利品以激怒敵人,這是亡國之道啊。」
【原文】
齊侯娶於魯,曰顏懿姬,無子。其侄鬷聲姬生光,以為大子。諸子[1]仲子、戎子,戎子嬖。仲子生牙,屬諸戎子。戎子請以為大子,許之。仲子曰:「不可。廢常,不祥;間[2]諸侯,難。光之立也,列於諸侯矣。今無故而廢之,是專黜[3]諸侯,而以難犯不祥也。君必悔之。」公曰:「在我而已。」遂東大子光,使高厚傅牙以為大子,夙沙衛為少傅。
齊侯疾,崔杼微[4]逆光,疾病,而立之。光殺戎子,屍諸朝,非禮也。婦人無刑。雖有刑,不在朝市。
【注釋】
[1]諸子:指宮中諸妾。
[2]間:觸犯。
[3]專黜:專擅而輕視。
[4]微:秘密。
【譯文】
齊靈公從魯國娶一女子為妻,名叫顏懿姬,沒有生孩子。她的侄女鬷聲姬生了光,齊靈公把他立為太子。姬妾中有仲子、戎子,戎子受到寵愛。仲子生了牙,把他託付給戎子。戎子請求立牙為太子,齊靈公答應了。仲子說:「不行。廢棄常規,不吉祥;觸犯諸侯,難於成功。光立為太子,已經參與諸侯盟會的行列了。現在他並沒有大罪而廢掉他,這是專橫而輕視諸侯,而把難於成功的事去觸犯不吉祥的事。君王一定會後悔。」齊靈公說:「一切由我。」就把太子光遷移到東部邊境,派高厚做牙的太傅,立牙為太子,讓夙沙衛做少傅。
齊靈公生病了,崔杼偷偷地把光接來,趁在齊靈病危的時候,就操縱著立光為太子。光殺了戎子,把屍體擺在朝廷上,這是不合於禮的。婦女並無刑罰。即使有刑,也不能陳屍於朝堂或市場上。
【原文】
夏五月壬辰晦,齊靈公卒。莊公即位,執公子牙於句瀆之丘。以夙沙衛易己,衛奔高唐[1]以叛。
晉士匄侵齊,及穀,聞喪而還,禮也。
於四月丁未,鄭公孫蠆卒,赴於晉大夫。范宣子言於晉侯,以其善於伐秦也。六月,晉侯請於王,王追賜之大路[2],使以行[3],禮也。
秋八月,齊崔杼殺高厚於灑藍[4],而兼其室。書曰:「齊殺其大夫。」從君於昏也。
【注釋】
[1]高唐:在今山東省高唐縣東。
[2]大路:卿以上所乘車。
[3]行:從柩車而行。
[4]灑藍:或謂在齊都臨淄城外。
【譯文】
夏季五月壬辰晦日,齊靈公死了。齊莊公即位,在句瀆之丘逮捕了公子牙。齊莊公認為夙沙衛出主意廢掉自己,夙沙衛就逃亡到高唐並且據以叛變。
晉國的士匄入侵齊國,到達穀地,聽到齊國的喪事就回去了,這是合於禮的。
四月丁未日,鄭國的公孫蠆死了,向晉國的大夫發出訃告。范宣子告訴了晉平公,因為他在進攻秦國的戰役中表現很不錯。六月,晉平公向周天子請求,周天子追賜給他大路的車,讓他跟著葬車行走,這是合於禮的。
秋季八月,齊國崔杼在灑藍殺了高厚,然後兼併了他的家財采邑。《春秋》記載說:「齊殺其大夫。」這是由於高厚順從了國君昏聵的命令。
【原文】
鄭子孔之為政也專[1],國人患之,乃討西宮之難,與純門之師。子孔當罪,以其甲及子革、子良氏之甲守。甲辰,子展、子西率國人伐之,殺子孔而分其室。書曰「鄭殺其大夫」,專也。子然、子孔,宋子之子也;士子孔,圭媯之子也。圭媯之班亞宋子,而相親也;二子孔亦相親也。僖之四年[2],子然卒;簡之元年[3],士子孔卒。司徒孔實相子革、子良之室,三室如一,故及於難。子革、子良出奔楚。子革為右尹。鄭人使子展當國,子西聽政,立子產為卿。
【注釋】
[1]專:專權,專橫。
[2]僖之四年:即魯襄公六年。
[3]簡之元年:即魯襄公八年。
【譯文】
鄭國的子孔執政以後獨斷專行,國內的人們很擔心,就追究西宮那次禍難和純門那次出兵的罪責。子孔應該抵罪,就帶領了他的甲士和子革、子良的甲士為保衛自己。甲辰日,子展、子西率領國內的人們進攻,殺了子孔,瓜分了他的家財采邑。《春秋》記載說「鄭殺其大夫」,這是因為子孔獨斷專行。子然、子孔,是宋子的兒子;士子孔,是圭媯的兒子。圭媯的位置在宋子之下,但是互相親近;兩個子孔也互相親近。鄭僖公四年,子然死了;鄭簡公元年,士子孔死了。子孔輔助子革、子良兩家,三家像一家一樣,所以都遭到禍難。子革、子良逃亡到楚國。子革做了右尹。鄭國人讓子展掌握國事,子西主持政事,立子產為卿。
【原文】
齊慶封圍高唐,弗克。冬十一月,齊侯圍之,見衛在城上,號之,乃下。問守備焉,以無備告,揖之,乃登。聞師將傅[1],食高唐人。殖綽、工僂會夜縋納師,醢衛於軍。
城西郛,懼齊也。
齊及晉平,盟於大隧[2]。故穆叔會范宣子於柯。穆叔見叔向,賦《載馳》之四章。叔向曰:「肸敢不承命!」穆叔歸,曰:「齊猶未也,不可以不懼。」乃城武城。
衛石共子卒,悼子不哀。孔成子曰:「是謂蹷[3]其本,必不有其宗。」
【注釋】
[1]傅:爬牆登城。
[2]大隧:在今山東省高唐縣。
[3]蹷:顛仆。引申為損壞。
【譯文】
齊國的慶封率軍包圍高唐,沒有攻下。冬季十一月,齊莊公親自領兵包圍高唐,見到夙沙衛在城牆上,大聲喊他,他就下來了。齊莊公問夙沙衛防守的情況,夙沙衛告訴他說對方沒有什麼防守力量,然後兩人相互作揖登上城牆。他聽說齊軍將要貼著城牆進攻,就讓高唐城裡的人飽吃一頓。殖綽、工僂會在夜裡垂下城去,迎接齊軍進城,把夙沙衛在軍中剁成肉醬。
因為害怕齊國入侵,魯國便在外城西邊修築城牆。
齊國和晉國講和,在大隧結盟。所以穆叔和范宣子在柯地會見。穆叔進見叔向,賦《載馳》這首詩的第四章。叔向說:「肸豈敢不接受命令!」穆叔回國,說:「齊國還沒停止入侵,不能不害怕。」就在武城築城。
衛國的石共子死了,他的兒子悼子並不悲哀。孔成子說:「這叫做拔掉了根本,必然不能保有他的宗族。」
二十年經
【原文】
二十年春,王正月辛亥,仲孫速會莒人,盟於向[1]。
夏六月庚申,公會晉侯、齊侯、宋公、衛侯、鄭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盟於澶淵[2]。
秋,公至自會。
仲孫速帥師伐邾。
蔡殺其大夫公子燮[3]。
蔡公子履[4]出奔楚。
陳侯之弟黃出奔楚。
叔老如齊。
冬十月丙辰朔,日有食之。
季孫宿如宋。
【注釋】
[1]向:在今山東省莒縣南。
[2]澶淵:在今河南省濮陽縣北。
[3]公子燮:蔡莊侯子。
[4]公子履:公子燮同母弟。
【譯文】
二十年春季,周曆正月辛亥日,仲孫速會見莒國人,在向地結盟。
夏季六月庚申日,襄公與晉侯、齊侯、宋公、衛侯、鄭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相會,在澶淵結盟。
秋季,襄公從盟會回國。
仲孫速率領軍隊攻打邾國。
蔡國殺死該國大夫公子燮。
蔡公子履出逃到楚國。
陳侯的弟弟黃出逃到楚國。
叔老去齊國。
冬季十月丙辰朔日,發生日食。
季孫宿去宋國。
二十年傳
【原文】
二十年春,及莒平。孟莊子會莒人,盟於向,督揚之盟故也。
夏,盟於澶淵,齊成故也。
邾人驟[1]至,以諸侯之事弗能報也。秋,孟莊子伐邾以報之。
蔡公子燮欲以蔡之晉,蔡人殺之。公子履,其母弟也,故出奔楚。
【注釋】
[1]驟:屢次。
【譯文】
二十年春季,魯國和莒國講和。孟莊子在向地會見莒人結盟,這是由於有督揚盟會的原因。
夏季,諸侯在澶淵結盟,並以此為基礎和齊國講和。
邾國人屢次來犯,這是由於邾國認為魯國參加了諸侯的軍隊無力報復的緣故。秋季,孟莊子率兵攻打邾國以作為報復。
蔡國的公子燮想要讓蔡國歸服晉國,蔡國人殺了他。公子履,是公子燮的同母兄弟,逃亡到楚國。
【原文】
陳慶虎、慶寅畏公子黃之偪,訴諸楚曰:「與蔡司馬[1]同謀。」楚人以為討,公子黃出奔楚。
初,蔡文侯欲事晉,曰:「先君[2]與於踐士之盟,晉不可棄,且兄弟也。」畏楚,不能行而卒。楚人使蔡無常,公子燮求從先君以利蔡,不能而死。書曰「蔡殺其大夫公子燮」,言不與民同欲也。「陳侯之弟黃出奔楚」,言非其罪也。公子黃將出奔,呼於國曰:「慶氏無道,求專陳國,暴蔑[3]其君,而去其親,五年不滅,是無天也。」
【注釋】
[1]蔡司馬:即公子燮。
[2]先君:指蔡莊侯甲午。
[3]暴蔑:輕視怠慢。
【譯文】
陳國的慶虎、慶寅害怕公子黃的逼迫,向楚國起訴說:「公子黃和蔡國司馬一起策劃順服晉國。」楚國人因此而討伐,公子黃逃亡到楚國去當面辯解。
起初,蔡文侯想要侍奉晉國,說:「先君參與了踐土的盟會,晉國不能丟棄,而且還是兄弟國家呢。」可是又害怕楚國,沒有能夠做到這件事就死了。楚國人役使蔡國沒有一定的標準,公子燮要求繼承先君的遺志以有利於蔡國,沒有辦到而死去。《春秋》記載說「蔡殺其大夫公子燮」,就是說願望和百姓的不同。「陳哀公之弟黃出奔楚」,就是說不是公子黃的罪過。公子黃將要逃亡,在國都里就喊叫說:「慶氏無道,謀求在陳國專政,輕慢和蔑視國君而去掉他的親屬,五年之內如果不滅亡,這就是沒有天理了。」
【原文】
齊子[1]初聘於齊,禮也。
冬,季武子如宋,報向戌之聘也。褚師段[2]逆之以受享,賦《常棣》之七章以卒。宋人重賄之。歸,復命,公享之,賦《魚麗》之卒章。公賦《南山有台》。武子去所[3],曰:「臣不堪也。」
衛寧惠子疾,召[4]悼子,曰:「吾得罪於君,悔而無及也。名藏在諸侯之策,曰:『孫林父、寧殖出其君。』君入則掩之。若能掩之,則吾子也。若不能,猶[5]有鬼神,吾有餒而已,不來食矣。」悼子許諾,惠子遂卒。
【注釋】
[1]齊子:即叔老。
[2]褚師段:宋大夫,字子石。
[3]去所:避席,離開席位,表示謙恭。
[4]召:同「詔」,告。
[5]猶:如果。
【譯文】
齊子第一次到齊國聘問,這是合於禮的。
冬季,季武子去到宋國,這是回報向戌的聘問。褚師段迎接他讓他接受宋平公的享禮,季武子賦《常棣》這首詩的第七章和最後一章。宋國人送給他厚禮。回國復命,魯襄公也設享禮招待他,他賦了《魚麗》這首詩的最後一章。魯襄公賦《南山有台》這首詩。季武子離開坐席說:「下臣不敢當。」
衛國的寧殖生了病,告訴悼子說:「我得罪了國君,後悔也來不及了。我的名字記載在諸侯的簡冊上而加以收藏,說:『孫林父、寧殖趕走他們的國君。』國君回國,你要掩蓋這件事。如果能夠掩蓋它,你就是我的兒子。如果不能,假如有鬼神的話,我寧可挨餓,也不來享受你的祭品。」悼子答應,寧殖很快就死了。
二十一年經
【原文】
二十有一年春,王正月,公如晉。
邾庶其[1]以漆、閭丘來奔。
夏,公至自晉。
秋,晉欒盈出奔楚。
九月庚戌朔,日有食之。
冬十月庚辰朔,日有食之。
曹伯來朝。
公會晉侯、齊侯、宋公、衛侯、鄭伯、曹伯、莒子、邾子於商任[2]。
【注釋】
[1]庶其:邾大夫。
[2]商任:今在何地不詳,或認為在今河北省任縣,或認為在今河南省安陽市。
【譯文】
二十一年春季,周曆正月,襄公去晉國。
邾庶其帶著漆、閭丘逃到我國。
夏季,襄公從晉國回國。
秋季,晉欒盈出逃到楚國。
九月庚戌朔日,發生日食。
冬季十月庚辰朔日,發生日食。
曹伯來我國朝見。
襄公與晉侯、齊侯、宋公、衛侯、鄭伯、曹伯、莒子、邾子在商任相會。
二十一年傳
【原文】
二十一年春,公如晉,拜師及取邾田也。
邾庶其以漆、閭丘來奔,季武子以公姑姊妻之,皆有賜於其從者。於是魯多盜。季孫謂臧武仲曰:「子盍詰[1]盜?」武仲曰:「不可詰也,紇又不能。」季孫曰:「我有四封[2],而詰其盜,何故不可?子為司寇,將盜是務去,若之何不能?」武仲曰:「子召外盜而大禮焉,何以止吾盜?子為正卿,而來外盜,使紇去之,將何以能?庶其竊邑於邾以來,子以姬氏妻之,而與之邑,其從者皆有賜焉。若大盜,禮焉以君之姑姊與其大邑,其次皂牧輿馬,其小者衣裳劍帶,是賞盜也。賞而去之,其或難焉。紇也聞之,在上位者洒濯其心,壹以待人,軌度[3]其信,可明徵也,而後可以治人。夫上之所為,民之歸也。上所不為而民或為之,是以加刑罰焉,而莫敢不懲。若上之所為而民亦為之,乃其所也,又可禁乎?《夏書》曰:『念茲在茲,釋茲在茲,名言茲在茲,允出茲在茲,惟帝念功。』將謂由己壹也。信由己壹,而後功可念也。」
【注釋】
[1]詰:整治。
[2]四封:四方邊境。
[3]軌度:納於規範之內。
【譯文】
二十一年春季,魯襄公到晉國,這是為了拜謝出兵和取得邾國的土田。
邾國的庶其帶著漆地和閭丘逃亡前來,季武子便把魯襄公的姑母嫁給他為妻,對他的隨從也都加賞賜。當時魯國的盜賊很多。季武子對臧武仲說:「您為什麼不整治盜賊?」臧武仲說:「盜賊不可以整治,紇也沒有能力整治。」李武子說:「我國有四方的邊境,用來整治盜賊,為什麼不可以?您做司寇,應當從事於整治盜賊,為什麼不能整治盜賊?」武仲說:「您召來外邊的盜賊而大大地給予禮遇,怎麼能整治國內的盜賊?您做正卿,反而使外邊的盜賊進來,讓紇去掉國內的盜賊,他憑什麼能夠辦到?庶其在邾國偷盜了城邑而前來,您賜姬氏為他的妻子,還賞了他城邑,他的隨從都得到賞賜。如果用國君的姑母和他的大城邑對大盜表示尊敬,其次的用皋牧車馬,再小的用衣服佩劍帶子,這是賞賜盜賊。賞賜了而要去掉他,恐怕困難吧。紇聽說過,在上位的人要洗滌他的心,專一地待人,使它合於法度而且使人們相信,然後才能治理別人。居高位的人的所作所為,是百姓的歸依。上面所不做的,百姓有人做了,因此加以懲罰就沒有人敢於不警戒。如果上面的所作所為百姓也照樣做了,這是勢所必然,又能夠禁止嗎?《夏書》說:『想要乾的就是這個,想丟掉不乾的就是這個,所要號令的就是這個,誠信所在的就是這個,只有天帝才能記下這功績。』大約說的是要由自身來體現言行的一致。誠信是由於自己的言行一致,然後才可以談記錄功勞。」
【原文】
庶其非卿也,以地來,雖賤必書,重地也。
齊侯使慶佐為大夫,復討公子牙之黨,執公子買於句瀆之丘。公子鉏來奔。叔孫還奔燕。
夏,楚子庚卒。楚子使薳子馮為令尹,訪於申叔豫[1],叔豫曰:「國多寵而王弱,國不可為也。」遂以疾辭。方署,闕地,下冰而床焉。重繭[2]衣裘,鮮食而寢。楚子使醫視之,復曰:「瘠則甚矣,而血氣未動。」乃使子南[3]為令尹。
【注釋】
[1]叔豫:申叔時之孫。
[2]重繭:兩層棉袍。
[3]子南:公子追舒。
【譯文】
庶其不是卿,他帶著土地來魯國,雖然身份低賤,《春秋》必定加以記載,這是為了重視土地。
齊莊公派慶佐做大夫,再次討伐公子牙的親族,在句瀆之丘抓了公子買。公子鉏逃亡前來。叔孫又逃亡到燕國。
夏季,楚國的子庚死。楚康王派薳子馮做令尹,薳子馮訪問申叔豫,申叔豫說:「國家寵臣很多而君王又年輕,國家的事情不能辦好。」於是薳子馮就用有病來推辭不干。當時正好是大熱天,挖地,放上冰然後安置床。薳子馮身穿兩層棉衣,又穿上皮袍,臥在病床上,很少進食。楚康王派醫生去診視,回來報告說:「瘦是瘦到極點了,但血氣還正常。」於是楚王就派子南做今尹。
【原文】
欒桓子娶於范宣子,生懷子。范鞅以其亡也,怨欒氏,故與欒盈為公族大夫而不相能。桓子卒,欒祁[1]與其老[2]州賓通,幾亡室矣。懷子患之。祁懼其討也,訴諸宣子曰:「盈將為亂,以范氏為死桓主而專政矣,曰:『吾父逐鞅也,不怒而以寵報之,又與吾同官而專之。吾父死而益富。死吾父而專於國,有死而已,吾蔑從之矣。』其謀如是,懼害於主,吾不敢不言。」范鞅為之徵。懷子好施,士多歸之。宣子畏其多士也,信之。懷子為下卿,宣子使城著[3]而遂逐之。
【注釋】
[1]欒祁:欒桓子妻,范宣子女,欒盈之母也。范氏,堯後,祁姓。
[2]老:室老,即家宰。
[3]著:晉邑,今在何地不詳。
【譯文】
欒桓子娶范宣子的女兒做妻子,生了懷子。范鞅由於他一度被迫逃亡,怨恨欒氏,所以雖然他和欒盈一起做公族大夫而不能很好相處。欒桓子死,欒祁和他的家臣頭子州賓私通,州賓幾乎侵占了全部家產。懷子擔心這件事。欒祁害怕懷子討伐,向范宣子訴說:「盈將要發動叛亂,認為范氏弄死了桓子而奪取了晉國的政權,說:『我的父親趕走范鞅,范鞅回國,不對他表示憤怒反而用寵信來報答他,又和我擔任同樣的官職,而使他得以獨斷專權。我的父親死後范氏更加富有。弄死我父親而在國內專權,我只有死路一條,也不能跟從他了。』他的計劃就是這樣,我怕會傷害您,不敢不告訴您。」范鞅也為她作證。懷子喜好施捨,很多的士都歸附他。宣子害怕他人多,相信了欒祁的話。懷子當時做下卿,宣子派他在著地築城並且以此為藉口趕走了他。
【原文】
秋,欒盈出奔楚。宣子殺箕遺、黃淵、嘉父、司空靖、邴豫、董叔、邴師、申書、羊舌虎、叔羆,囚伯華、叔向、籍偃。人謂叔向曰:「子離[1]於罪,其為不知[2]乎?」叔向曰:「與其死亡若何?《詩》曰:『優哉游哉,聊以卒歲。』知也。」樂王鮒[3]見叔向曰:「吾為子請。」叔向弗應。出,不拜。其人皆咎叔向。叔向曰:「必祁大夫。」室老聞之,曰:「樂王鮒言於君,無不行,求赦吾子,吾子不許。祁大夫所不能也,而曰必由之,何也?」叔向曰:「樂王鮒,從君者也,何能行?祁大夫外舉不棄仇,內舉不失親,其獨遺我乎?《詩》曰:『有覺德行,四國順之。』夫子,覺者也。」
【注釋】
[1]離:同「罹」,遭遇。
[2]知:同「智」。
[3]樂王鮒:晉大夫樂桓子。
【譯文】
秋季,欒盈逃亡到楚國。宣子殺了箕遺、黃淵、嘉父、司空靖、邴豫、董叔、邴師、申書、羊舌虎、叔羆,同時囚禁了伯華、叔向、籍偃。有人對叔向說:「您這樣做是錯誤而有罪的,恐怕是不聰明吧?」叔向說:「比起死和逃亡來怎麼樣?《詩》說:『自在啊逍遙啊,姑且這樣來度過歲月。』這才是聰明啊」。樂王鮒去見叔向,說:「我為您去請求免罪。」叔向不回答。樂王鮒退出,叔向不拜送。叔向的手下人都責備叔向。叔向說:「一定要祁大夫才行。」家臣聽到了,說:「樂王鮒對國君說的話,沒有不照辦的,他想請求赦免您,您又不答應。這是祁大夫所做不到的,但您說一定要由他去辦,這是為什麼?」叔向說:「樂王鮒是一切都順從國君的人,怎麼能行?祁大夫舉薦宗族外的人不丟棄仇人,舉薦宗族內的人不失掉親人,難道獨獨會留下我嗎?《詩》說:『有正直的德行,使四方的國家歸順。』他老人家是正直的人啊。」
【原文】
晉侯問叔向之罪於樂王鮒,對曰:「不棄其親,其有焉。」於是祁奚老矣,聞之,乘馹[1]而見宣子,曰:「《詩》曰:『惠我無疆,子孫保之。』《書》曰:『聖有謨[2]勛,明徵[3]定保。』夫謀而鮮過、惠訓不倦者,叔向有焉,社稷之固也。猶將十世宥之,以勸能者。今壹不免其身,以棄社稷,不亦惑乎?鯀殛而禹興;伊尹放大甲而相之,卒無怨色;管、蔡為戮,周公右[4]王。若之何其以虎也棄社稷?子為善,誰敢不勉?多殺何為?」宣子說,與之乘,以言諸公而免之。不見叔向而歸,叔向亦不告免焉而朝。
【注釋】
[1]馹:驛站專用的車。
[2]謨:謀略。
[3]征:證明。
[4]右:同「佐」,輔佐。
【譯文】
晉平公向樂王鮒詢問叔向的罪過,樂王鮒回答說:「叔向不丟棄他的親人,他可能是參加策劃叛亂的。」當時祁奚已經告老回家,聽說這種情況,坐上專車而去拜見范宣子,說:「《詩》說:『賜給我們無邊的恩惠,子子孫孫永遠保持它。』《書》說:『智慧的人有謀略和訓導,應當相信保護。』說到謀劃而少有過錯,教育別人而不知疲倦的,叔向是這樣的,他是國家的柱石。即使他的十代子孫有過錯還要赦免,用這樣來勉勵有才能的人。現在一旦自身不免於禍而死,這難道不會使人困惑嗎?鯀被誅戮而禹興起;伊尹放逐太甲又做了他的宰相,太甲始終沒有怨色;管叔、蔡叔被誅戮,周公仍然輔佐成王。為什麼叔向要為了叔虎而被殺?您做了好事,誰敢不努力?多殺人有什麼用?」宣子高興了,和祁奚共坐一輛車子,向晉平公勸說而赦免了叔向。祁奚不去見叔向就回去了,叔向也不向祁奚報告他已得到赦免,而就去朝見晉平公。
【原文】
初,叔向之母妒叔虎之母美而不使,其子皆諫其母。其母曰:「深山大澤,實生龍蛇。彼美,余懼其生龍蛇以禍女。女敝族也,國多大寵[1],不仁人間[2]之,不亦難乎?余何愛焉?」使往視寢,生叔虎,美而有勇力,欒懷子嬖之,故羊舌氏之族及於難。
欒盈過於周,周西鄙掠之。辭於行人[3],曰:「天子陪臣盈,得罪於王之守臣,將逃罪。罪重[4]於郊甸,無所伏竄,敢布其死[5]:昔陪臣書能輸力於王室,王施惠焉。其子黶,不能保任其父之勞。大君若不棄書之力,亡臣猶有所逃。若棄書之力,而思黶之罪,臣,戮余也,將歸死於尉氏,不敢還矣。敢布四體[6],唯大君命焉。」王曰:「尤而效之,其又甚焉。」使司徒禁掠欒氏者歸所取焉,使候[7]出諸轘轅[8]。
【注釋】
[1]國多大寵:指六卿專權。
[2]間:離間。
[3]行人:官名,負責出使或接待賓客。
[4]罪重:再次得罪。
[5]布其死:指冒死進言。布,陳。
[6]布四體:指沒有隱瞞。
[7]候:候人,負責迎送賓客。
[8]轘轅:山名,在今河南省登封市西北。
【譯文】
當初,叔向的母親嫉妒叔虎的母親美麗,而不讓她侍寢,兒子們都勸諫母親。叔向的母親說:「深山大澤之中,確實會生長龍蛇。她美麗,我害怕她生下龍蛇來禍害你們。你們,是衰敗的家族,國內受到寵信的大官很多,壞人又從中挑撥,不也是很難對付了嗎?我自己有什麼可愛惜的?」就讓叔虎的母親去侍寢,生了叔虎,美麗且勇敢有力氣,欒懷子寵愛他,所以羊舌氏這一家族遭到禍難。
欒盈經過成周,周朝西部邊境的人,趁機搶劫他的財物。欒盈向周室使者申訴說:「天子的陪臣欒盈,得罪了天子的守臣,打算著逃避懲罰。又重新在天子的郊外犯下過錯,沒有地方可以逃了,謹冒死上言:從前陪臣我的祖父欒書能為王室效力,天子施給了恩惠。他的兒子欒黶不能保住他父親的辛勞。天王如果不丟棄欒書的功勞,逃亡在外的陪臣還有地方可以逃避。如果丟棄欒書的功勞,而想到黶的罪過,那麼陪臣本來就是刑戮餘生的人,就將要回國死在尉氏那裡,不敢再回來了。我僅是將實言告知您,後果怎麼樣,惟有聽天子的命令了。」天子說:「有了過錯而去學它,過錯更大了。」於是,周天子讓司徒制止那些掠奪欒氏的人,讓他們歸還所掠取的東西,派迎送賓客的人把欒盈送出轅山。
【原文】
冬,曹武公來朝,始見也。
會於商任,錮[1]欒氏也。
齊侯、衛侯不敬。叔向曰:「二君者必不免。會朝,禮之經也;禮,政之輿也;政,身之守也。怠禮失政,失政不立,是以亂也。」
知起、中行喜、州綽、邢蒯出奔齊,皆欒氏之黨也。樂王鮒謂范宣子曰:「盍反州綽、邢蒯?勇士也。」宣子曰:「彼欒氏之勇也,余何獲焉?」王鮒曰:「子為彼欒氏,乃亦子之勇也。」
齊莊公朝,指殖綽、郭最曰:「是寡人之雄[2]也。」州綽曰:「君以為雄,誰敢不雄?然臣不敏,平陰之役,先二子鳴。」莊公為勇爵,殖綽、郭最欲與焉。州綽曰:「東閭之役,臣左驂迫,還於門中,識其枚數,其可以與於此乎?」公曰:「子為晉君也。」對曰:「臣為隸新,然二子者譬於禽獸,臣食其肉而寢處其皮矣。」
【注釋】
[1]錮:禁錮。
[2]雄:雄雞。春秋時流行鬥雞,故以雄雞代表勇敢。
【譯文】
冬季,曹武公前來朝見,這是第一次前來朝見。
諸侯在商任會見,這是為了禁錮欒氏一族。
齊莊公、衛殤公表現得不恭敬。叔向說:「這兩位國君必然逃不過災難。會見和朝見,這是禮儀的常規;禮儀,是政事的車子;政事,是身體的寄託。輕慢禮儀,政事會有失誤;政事失誤,就難於立身處世,因此就會發生動亂。」
知起、中行喜、州綽、邢蒯逃亡到齊國,他們都是欒氏的親族。樂王鮒對范宣子說:「為什麼不讓州綽、邢蒯回來?他們是勇士啊。」宣子說:「他們是欒氏的勇士,我能得到什麼?」樂王鮒說:「您如果做他們的欒氏,那他們也就是您的勇士了。」
齊莊公上朝,指著殖綽、郭最說:「這是我的大公雞。」州綽說:「君王認為他們是大公雞,誰敢不認為是大公雞?然而下臣不才,在平陰這次戰役中,卻比他們二位先打鳴。」齊莊公設置勇士的爵位,殖綽、郭最想要加入進去。州綽說:「東閭這次戰役,下臣的左驂馬被逼迫,盤旋城門裡不能前進,記下了門上銅釘的數字,是不是可以加入進去呢?」齊莊公說:「您是為了晉君啊。」州綽回答說:「臣下是初來的臣,然而這兩位,如果用禽獸作比方,臣下已經吃了他們的肉而睡在他們的皮上了。」
二十二年經
【原文】
二十有二年春,王正月,公至自會。
夏四月。
秋七月辛酉,叔老卒。
冬,公會晉侯、齊侯、宋公、衛侯、鄭伯、曹伯、莒子、邾子、薛伯、杞伯、小邾子於沙隨[1]。
公至自會。
楚殺其大夫公子追舒[2]。
【注釋】
[1]沙隨:在今河南省寧陵縣西北。
[2]公子追舒:即令尹子南。
【譯文】
二十二年春季,周曆正月,襄公從盟會回國。
夏季四月。
秋季七月辛酉日,叔老去世。
冬季,襄公與晉侯、齊侯、宋公、衛侯、鄭伯、曹伯、莒子、邾子、薛伯、杞伯、小邾子在沙隨相會。
襄公從盟會回國。
楚國殺死該國大夫公子追舒。
二十二年傳
【原文】
二十二年春,臧武仲如晉,雨,過御叔[1]。御叔在其邑,將飲酒,曰:「焉用聖人?我將飲酒,而己雨行,何以聖為?」穆叔聞之,曰:「不可使也,而傲使人,國之蠹也。」令倍其賦。
【注釋】
[1]御叔:御邑大夫。御邑在今山東省鄆城縣東。
【譯文】
二十二年春季,臧武仲去到晉國,天正下著雨,臧武仲說他想看望御叔。御叔在自己的封邑里,準備喝酒,說:「哪裡用得著聖人?我準備喝酒,而他自己冒著雨出行,又怎麼算是聖人?」穆叔聽到了,說:「他不可以信任,且傲慢使者,這是國家的蛀蟲。」命令把他的賦稅增加一倍。
【原文】
夏,晉人征朝[1]於鄭。鄭人使少正公孫僑[2]對,曰:「在晉先君悼公九年,我寡君於是即位。即位八月,而我先大夫子駟從寡君以朝於執事,執事不禮於寡君。寡君懼,因是行也,我二年六月朝於楚,晉是以有戲之役[3]。楚人猶競,而申禮於敝邑。敝邑欲從執事,而懼為大尤[4],曰『晉其謂我不共有禮』,是以不敢攜貳於楚。我四年三月,先大夫子蟜又從寡君以觀釁[5]於楚,晉於是乎有蕭魚之役。謂我敝邑,邇在晉國,譬諸草木,吾臭味也,而何敢差池?楚亦不競,寡君盡其土實[6],重之以宗器[7],以受齊盟[8]。遂帥群臣隨於執事,以會歲終。貳於楚者,子侯、石盂,歸而討之。湨梁之明年,子蟜老矣,公孫夏從寡君以朝於君,見於嘗酎,與執燔[9]焉。間二年,聞君將靖東夏,四月,又朝以聽事期。不朝之間,無歲不聘,無役不從。以大國政令之無常,國家罷病,不虞薦至,無日不惕,豈敢忘職?大國若安定之,其朝夕在庭,何辱命焉?若不恤其患,而以為口實[10],其無乃不堪任命,而剪為仇讎。敝邑是懼,其敢忘君命?委諸執事,執事實重圖[11]之!」
【注釋】
[1]征朝:下令朝見。
[2]公孫僑:即子產。
[3]戲之役:襄公九年,在戲結盟。
[4]大尤:大罪。
[5]觀釁:考察是否有釁隙。這裡是飾辭,意為欲往視楚。
[6]土實:土地所生之物。
[7]宗器:宗廟禮樂之器,鍾磐之類。
[8]齊盟:齋戒之後盟誓。
[9]執燔:指祭祀後向參加祭祀的人分發祭肉。燔,同「膰」,祭肉。
[10]口實:藉口。
[11]重圖:深思。
【譯文】
夏季,晉國人讓鄭國人前去朝見。鄭國人派少正公孫僑回答,說:「在晉國先君悼公九年,寡君在這個時候繼了位。即位八個月,我國的先大夫子駟跟從寡君來向執事朝見,執事對寡君不加禮遇。寡君異常害怕,由於這一趟,我國二年六月就向楚國朝見,晉國因此有了戲地這一戰。楚國人還很強大,但對敝邑表明了禮儀。敝邑想要跟從執事,而又害怕犯下大罪,說『晉國恐怕認為我們不尊敬有禮儀的國家』,因此不敢對楚國有非分之想。我國四年三月,先大夫子蟜又跟從寡君到楚國觀察他們有沒有空子可鑽,晉國因此有了蕭魚這一戰。我們認為敝邑靠近晉國,譬如草木,我們不過是散發出來的氣味,哪裡敢有不一致?楚國逐漸衰弱,寡君拿出了土地上的全部出產,加上宗廟的禮器,以接受盟約。也就率領下臣們隨著執事到晉國,以參加年終的會見。敝邑和楚國有勾結的,是子侯和石盂,回去以後就討伐了他們。溴梁會盟的第二年,子蟜已經告老還鄉了,公孫夏跟從寡君向國君朝見,在嘗祭的時候拜見國君,參與祭祀分得祭肉。事情隔了兩年,聽說國君打算安定東方,四月,又向國君朝見以聽取結盟的日期。在沒朝見的時候,沒有一年不聘問,沒有一次事情不跟從。由於大國的政令沒有標準,國家很睏乏,意外的事情屢屢發生,沒有一天敢放鬆警惕,豈敢忘掉自己的職責?大國如果安定敝邑,我們自己會來朝見,哪裡用得著命令呢?如果不體恤敝邑的憂患,反而把它作為藉口,那就恐怕不能忍受大國的命令,而被大國丟棄成為仇敵了。敝邑害怕出現這樣的後果,豈敢忘記國君的命令?一切託付給執事,還是請執事認真地考慮一下吧!」
【原文】
秋,欒盈自楚適齊。晏平仲[1]言於齊侯曰:「商任之會,受命於晉。今納欒氏,將安用之?小所以事大,信也。失信,不立。君其圖之。」弗聽。退告陳文子[2]曰:「君人執信,臣人執共。忠、信、篤、敬,上下同之,天之道也。君自棄也,弗能久矣。」
【注釋】
[1]晏平仲:即晏嬰。
[2]陳文子:名須無。陳完的曾孫。
【譯文】
秋季,欒盈從楚國去到齊國。晏平仲對齊莊公說:「商任的會見,接受了晉國的命令。現在接納欒氏,準備怎麼任用他?小國所用來侍奉大國的,是信用。失去信用,不能立身立國。君王還是考慮一下。」齊莊公不聽。晏平仲退出以後告訴陳文子說:「做人君主的保持信用,做人臣下的保持恭敬。忠實、信用、誠篤、恭敬,上下共同保持它,這是上天的常道。國君都自暴自棄,他也不能長久在位了。」
【原文】
九月,鄭公孫黑肱有疾,歸邑於公,召室老、宗人立段[1],而使黜官[2]、薄祭。祭以特羊[3],殷以少牢,足以共祀,盡歸其餘邑,曰:「吾聞之,生於亂世,貴而能貧,民無求焉,可以後亡。敬共事君,與二三子。生在敬戒,不在富也。」己巳,伯張卒。君子曰:「善戒。《詩》曰:『慎爾侯度,用戒不虞。』鄭子張其有焉。」
冬,會於沙隨,復錮欒氏也。
欒盈猶在齊。晏子曰:「禍將作矣!齊將伐晉,不可以不懼。」
【注釋】
[1]段:公孫黑肱之子,字子石,諡號獻子。
[2]黜官:減少家臣。
[3]特羊:一隻羊。
【譯文】
九月,鄭國公孫黑肱有病,把封邑歸還給鄭簡公,召來家臣中的長官室老和掌管自己宗族的宗人官立段為後嗣,而且讓他辭去家臣,祭祀從簡。通常的祭禮用一隻羊,盛祭有羊和豬,留下足以供給祭祀的土地,其餘的全部歸還給鄭簡公,說:「我聽說,生在亂世,地位尊貴但能夠守貧,不向百姓求取什麼,這就能夠在別人之後滅亡。恭敬地侍奉國君和幾位大夫。生存,在於警戒,不在於富有。」己巳日,公孫黑肱死了。君子說:「公孫黑肱善於警戒。《詩》說:『謹慎地使用你公侯的法度,以警戒意外。』鄭國的子張大概是做到了。」
冬季,諸侯在沙隨會見,這是為了再次禁錮欒氏。
欒盈還是在齊國住著。晏子說:「禍亂將要起來了!齊國將會進攻晉國,不能不使人害怕。」
【原文】
楚觀起有寵於令尹子南,未益祿而有馬數十乘。楚人患之,王將討焉。子南之子棄疾為王御士[1],王每見之,必泣。棄疾曰:「君三泣臣矣,敢問誰之罪也?」王曰:「令尹之不能,爾所知也。國將討焉,爾其居乎?」對曰:「父戮子居,君焉用之?泄命重刑,臣亦不為。」王遂殺子南於朝,轘[2]觀起於四竟。子南之臣謂棄疾:「請徙子屍於朝。」曰:「君臣有禮,唯二三子。」三日,棄疾請屍,王許之。既葬,其徒曰:「行乎?」曰:「吾與殺吾父,行將焉入?」曰:「然則臣王乎?」曰:「棄父事仇,吾弗忍也。」遂縊而死。
【注釋】
[1]御士:侍御之人。
[2]轘:車裂。
【譯文】
楚國的觀起受到令尹子南的寵信,沒有增加俸祿,而有了能駕幾十輛車子的馬匹。楚國人擔心這種情況,楚康王打算殺掉他們。子南的兒子棄疾做楚康王的御士,楚康王每次見到他,一定哭泣。棄疾說:「君王三次向下臣哭泣了,謹敢問是誰的罪過?」楚康王說:「令尹的不善,這是你所知道的。國家打算殺掉他,你還是住著不走嗎?」棄疾回答說:「父親被誅戮兒子住著不走,君王哪裡還敢任用他?泄露命令而加重刑罰,下臣也不會幹的。」楚康王就把子南殺死在朝廷上,把觀起車裂,並把他們的屍體在國內四方示眾。子南的家臣對棄疾說:「請求讓我們在朝廷上把子南的屍體搬出來。」棄疾說:「君臣之間在規定的禮儀,這隻有看他們諸位大臣怎麼辦了。」過了三天,棄疾請求收屍,楚康王答應了。安葬完畢後,他的手下人說:「出走嗎?」棄疾說:「我參與殺我父親的預謀,出走,有什麼地方可以去?」手下人說:「那麼還繼續做君王的臣下嗎?」棄疾說:「丟掉父親侍奉仇人,我不能忍受這種情況。」棄疾就上吊死了。
【原文】
復使薳子馮為令尹,公子齮為司馬,屈建[1]為莫敖。有寵於薳子者八人,皆無祿而多馬。他日朝,與申叔豫言,弗應而退。從之,入於人中。又從之,遂歸。退朝,見之,曰:「子三困我於朝,吾懼,不敢不見。吾過,子姑告我,何疾[2]我也?」對曰:「吾不免是懼,何敢告子?」曰:「何故?」對曰:「昔觀起有寵於子南,子南得罪,觀起車裂,何故不懼?」自御而歸,不能當道。至,謂八人者曰:「吾見申叔,夫子,所謂生死而肉骨也。知我者,如夫子則可,不然,請止。」辭八人者,而後王安之。
【注釋】
[1]屈建:屈到之子子木。
[2]疾:厭惡。
【譯文】
楚康王再次派薳子馮做令尹,公子齮做司馬,屈建做莫敖。受到薳子馮寵信的有八個人,都無俸祿而馬匹很多。過些日子,薳子馮上朝和申叔豫說話,申叔豫不答應而退走。薳子馮跟著他走,申叔豫走進人群中。又跟著他走,申叔豫就回家了。薳子馮退朝,進見申叔豫,說:「您在朝廷上三次讓我受窘,我害怕,不敢不來見您。我有過錯,您不妨告訴我,為什麼討厭我呢?」申叔豫回答說:「我害怕的是罪不能赦,哪裡敢告訴您?」薳子馮說:「什麼原因?」申叔豫回答說:「從前觀起受子南的寵信,子南有了罪過,觀起被車裂,為什麼不害怕?」薳子馮自己駕著車子回去,車子都不能走在車道上。到家,對那八個人說:「我進見申叔,這個人,就是所謂能使死者復生,使白骨長肉的人。能夠了解我像這個人一樣的就可以留下,否則請就此罷休。」辭退了這八個人,楚康王才對他放心。
【原文】
十二月,鄭游眅[1]將如晉,未出竟,遭逆妻者,奪之,以館於邑。丁巳,其夫攻子明,殺之,以其妻行。子展廢良[2]而立大叔[3],曰:「國卿,君之貳也,民之主也,不可以苟。請舍子明之類。」求亡妻者,使復其所,使游氏勿怨,曰:「無昭惡也。」
【注釋】
[1]游眅:公孫蠆之子,字子明。
[2]良:游眅之子。
[3]大叔:即游吉,游眅之弟。
【譯文】
十二月,鄭國的游眅將要回到晉國去,沒有出國境,遇到迎娶妻子的人,游眅奪走了他的妻子,就在那個城裡住下。丁巳日,那個女人的丈夫攻打游眅,並殺死了游眅,他的妻子被帶走了。子展廢掉了良而立了太叔,說:「國卿,是君主的副手,百姓的主人,不能隨便的。請捨棄游眅這樣的人。」派人尋求丟失妻子的人,讓他回到他的鄉里,讓游氏不要怨恨他,說:「不要宣揚邪惡了。」
二十三年經
【原文】
二十有三年春,王二月癸酉朔,日有食之。
三月己巳,杞伯匄卒。
夏,邾畀我[1]來奔。
葬杞孝公。
陳殺其大夫慶虎及慶寅。陳侯之弟黃自楚歸於陳。
晉欒盈復入於晉,入於曲沃。
秋,齊侯伐衛,遂伐晉。
八月,叔孫豹帥師救晉,次於雍榆[2]。
己卯,仲孫速卒。
冬十月乙亥,臧孫紇出奔邾。
晉人殺欒盈。
齊侯襲莒。
【注釋】
[1]畀我:庶其的同黨。
[2]雍榆:在今河南省濬縣西南。
【譯文】
二十三年春季,周曆二月癸酉朔日,發生日食。
三月己巳日,杞伯匄去世。
夏季,邾畀我逃到我國。
安葬杞孝公。
陳國殺死該國大夫慶虎及慶寅。陳侯的弟弟黃從楚國回到陳國。
晉欒盈再次去晉國,到了曲沃。
秋季,齊侯攻打衛國,於是攻打晉國。
八月,叔孫豹率領軍隊救援晉國,駐紮在雍榆。
己卯日,仲孫速去世。
冬季十月乙亥日,臧孫紇出逃到邾國。
晉國人殺死欒盈。
齊侯侵襲莒國。
二十三年傳
【原文】
二十三年春,杞孝公卒,晉悼夫人[1]喪之。平公不徹樂,非禮也。禮,為鄰國闕[2]。
陳侯如楚。公子黃愬二慶於楚,楚人召之。使慶樂往,殺之。慶氏以陳叛。夏,屈建從陳侯圍陳。陳人城,板[3]隊[4]而殺人。役人相命,各殺其長。遂殺慶虎、慶寅。楚人納公子黃。君子謂:「慶氏不義,不可肆也。故《書》曰:『惟命不於常。』」
【注釋】
[1]悼夫人:晉平公母,杞孝公姊妹。
[2]闕:即徹樂,鄰國有喪,諸侯也不舉樂。
[3]板:築城的夾板。
[4]隊:同「墜」。
【譯文】
二十三年春季,杞孝公死了,晉悼夫人為他服喪。晉平公不停止音樂,這是不合於禮的。按照禮,應該為鄰國的喪事停止音樂。
陳哀公到達楚國。公子黃在楚國對二慶提出起訴,楚國人召見二慶。二慶讓慶樂前往,慶樂被楚國人殺害了。慶氏帶領陳國背叛楚國。夏季,屈建跟從陳哀公包圍陳國。陳國人築城,夾板掉下來,慶氏就殺死築城人。築城的人互相傳令,各自殺死他們的長官。緊接著慶虎、慶寅也被殺害。楚國人把公子黃送回陳國。君子認為:「慶氏行動不合於道義,就不能放肆。所以《書》說:『天命不能常在。』」
【原文】
晉將嫁女於吳,齊侯使析歸父媵之,以藩[1]載欒盈及其士,納諸曲沃。欒盈夜見胥午[2]而告之。對曰:「不可。天之所廢,誰能興之?子必不免。吾非愛死也,知不集[3]也。」盈曰:「雖然,因子而死,吾無悔矣。我實不天,子無咎焉。」許諾,伏之,而觴曲沃人,樂作,午言曰:「今也得欒孺子[4]何如?」對曰:「得主而為之死,猶不死也。」皆嘆,有泣者。爵行,又言。皆曰:「得主,何貳之有!」盈出,遍拜之。
【注釋】
[1]藩:有車廂的車。
[2]胥午:守曲沃的大夫。
[3]集:成事。
[4]欒孺子:即欒盈。
【譯文】
晉國將要把女兒嫁給吳國,齊莊公讓析歸父致送妾滕,用篷車裝著欒盈和他的士,把他安置在曲沃。欒盈夜裡進見胥午告訴他要發動叛亂。胥午回答說:「不能那麼做。上天所廢棄的,誰能夠把他興起?您這樣做只有死路一條。我不是愛惜生命,不過明知事情是辦不成的。」欒盈說:「儘管這樣,依靠您而死去,我不後悔。我確實不為上天保佑,您沒有過錯。」胥午答應了,把欒盈藏起來以後就請曲沃人喝酒,音樂開始演奏,胥午發話說:「現在要是找到欒孺子,怎麼辦?」人們回答說:「找到了主人而為他死,雖死猶生。」大家都嘆息,還有哭泣的。舉杯,胥午又說這話。大家都說:「找到了主人,還有什麼三心二意的!」欒盈走出來,對大家一一拜謝。
【原文】
四月,欒盈帥曲沃之甲,因魏獻子[1]以晝入絳。初,欒盈佐魏莊子[2]於下軍,獻子私焉,故因之。趙氏以原、屏之難怨欒氏,韓、趙方睦。中行氏以伐秦之役怨欒氏,而固與范氏和親。知悼子[3]少,而聽於中行氏。程鄭嬖於公。唯魏氏及七輿大夫[4]與之。
樂王鮒待坐於范宣子。或告曰:「欒氏至矣。」宣子懼。桓子[5]曰:「奉君以走固宮[6],必無害也。且欒氏多怨,子為政,欒氏自外,子在位,其利多矣。既有利權,又執民柄[7],將何懼焉?欒氏所得,其唯魏氏乎!而可強取也。夫克亂在權,子無懈矣。」
【注釋】
[1]魏獻子:魏舒。
[2]魏莊子:魏絳,魏舒之父。
[3]知悼子:知之子荀盈。
[4]七輿大夫:見僖公十年注。
[5]桓子:即樂王鮒。
[6]固宮:晉侯的別宮,配置有台觀守備。
[7]民柄:賞罰的權力。
【譯文】
四月,欒盈率領曲沃的甲兵,靠著魏獻子,在白天進入繹地。當初,欒盈在下軍輔佐魏莊子,魏獻子和他私下裡很要好,所以依靠他。趙氏由於原、屏的禍難怨恨欒氏,韓氏、趙氏剛剛和睦。中行氏由於攻打秦國的那次戰役也對欒氏懷恨在心,而他原本就與范氏和睦親密。知悼子年紀小,因此聽從中行氏的話。程鄭受到晉平公的寵信。只有魏氏和七輿大夫依附欒氏。
樂王鮒陪侍在范宣子旁邊。有人報告說:「欒氏來了。」宣子恐懼。樂王鮒說:「侍奉國君逃到宮內,一定沒有危害。而欒氏怨敵很多,您主持國政,欒氏從外邊來,您處在掌權的地位,這有利的條件就多了。既然有利有權,又掌握著對百姓的賞罰,為什麼還害怕他?欒氏所得到的,不就僅有魏氏嗎!而且魏氏是可以用強力爭取過來的。平定叛亂在於有權力,您不要懈怠!」
【原文】
公有姻喪,王鮒使宣子墨縗冒絰,二婦人輦以如公,奉公以如固宮。
范鞅[1]逆魏舒,則成列既乘,將逆欒氏矣。趨進,曰:「欒氏帥賊以入,鞅之父與二三子在君所矣,使鞅逆吾子。鞅請驂乘[2]。」持帶[3],遂超乘[4]。右撫劍,左援帶,命驅之出。仆請,鞅曰:「之公。」宣子逆諸階,執其手,賂之以曲沃。
【注釋】
[1]范鞅:士鞅,范宣子士匄之子。
[2]驂乘:乘車時居於車右的陪乘。
[3]持帶:挽著車帶上車。
[4]超乘:跳躍著上車。
【譯文】
晉平公有姻親的喪事,樂王鮒讓范宣子穿著黑色的喪服,和兩個女人坐上人拉的輦車去到晉平公那裡,陪侍晉平公去到固宮。
范鞅去迎接魏舒,魏舒的軍隊已經排成行列登上戰車,準備去迎接欒氏了。范鞅快步走進,說:「欒氏率領叛亂分子進入國都,我的父親和幾位大夫都在國君那裡,派我來迎接您。我請求在車上作為驂乘。」拉著帶子,就跳上魏舒的戰車。范鞅右手摸著劍,左手拉著帶子,下令驅車離開行列。駕車的人問他想到哪裡去,范鞅說:「到國君那裡。」范宣子在階前迎接魏獻子,拉著他的手,答應把曲沃送給他。
【原文】
初,斐豹,隸也,著于丹書。欒氏之力臣[1]曰督戎,國人懼之。斐豹謂宣子曰:「苟焚丹書,我殺督戎。」宣子喜,曰:「而殺之,所不請於君焚丹書者,有如日!」乃出豹而閉之,督戎從之。逾隱[2]而待之,督戎逾入,豹自後擊而殺之。
范氏之徒在台後,欒氏乘[3]公門。宣子謂鞅曰:「矢及君屋,死之!」鞅用劍以帥卒。欒氏退,攝車從之。遇欒氏,曰:「樂免之[4],死,將訟女於天。」樂射之,不中;又注,則乘槐本[5]而覆。或以戟鉤之,斷肘而死。欒魴傷。欒盈奔曲沃,晉人圍之。
【注釋】
[1]力臣:力士。
[2]隱:矮牆。
[3]乘:登。
[4]免之:免戰。
[5]槐本:槐樹根。
【譯文】
起初,斐豹因有罪被罰做官奴,罪名記載在用紅字書寫的簡冊丹書上。欒氏有一個大力士叫督戎,國內的人們都害怕他。斐豹對范宣子說:「如果燒掉這竹簡,我去殺死督戎。」范宣子很高興,說:「你殺了他,如果我不請求國君燒掉這竹簡,如同太陽!」於是就讓斐豹出宮,然後關上宮門,督戎跟上來。斐豹翻進牆等著督戎,督戎翻進牆來,斐豹從後面猛擊而殺死了他。
范氏的手下人在台的後面,欒氏登上宮門。范宣子對范鞅說:「箭要射到國君的屋子,你就得死!」范鞅用箭帶領步兵迎戰。欒氏敗退,范鞅跳上戰車追擊。遇到欒樂,范鞅說:「欒樂別打了,否則我死了將會向上天控告你。」欒樂用箭射他,沒有射中;又把箭搭上弓弦,車輪碰上槐樹根而翻了車。有人用戟鉤他,把他的手臂拉斷,他就死了。欒魴受傷。欒盈逃到曲沃,晉國人包圍了他。
【原文】
秋,齊侯伐衛。先驅[1]:穀榮御王孫揮,召揚為右。申驅[2]:成秩御莒恆,申鮮虞之傅摯為右。曹開御戎,晏父戎為右。貳廣[3]:上之登御邢公,盧蒲癸為右。啟[4]:牢成御襄罷師,狼蘧疏為右。胠[5]:商子車御侯朝,桓跳為右。大殿[6]:商子游御夏之禦寇,崔如為右;燭庸之越駟乘。
自衛將遂伐晉。晏平仲曰:「君恃勇力以伐盟主,若不濟,國之福也。不德而有功,憂必及君。」崔杼諫曰:「不可。臣聞之:『小國間大國之敗[7]而毀焉,必受其咎。』君其圖之。」弗聽。陳文子見崔武子,曰:「將如君何?」武子曰:「吾言於君,君弗聽也。以為盟主而利其難。群臣若急,君於何有?子姑止之。」文子退,告其人曰:「崔子將死乎!謂君甚,而又過之,不得其死。過君以義,猶自抑也,況以惡乎?」
【注釋】
[1]先驅:前鋒。
[2]申驅:次前鋒。
[3]貳廣:公副車。
[4]啟:左翼。
[5]胠:右翼。
[6]大殿:後軍。
[7]敗:壞,指欒盈之亂。
【譯文】
秋季,齊莊公發兵攻打衛國。第一前鋒:穀榮駕御王孫揮的戰車,召揚作為車右。第二前鋒:成秩駕御莒恆的戰車,申鮮虞的兒子傅摯作為車右。曾開駕御齊莊公的戰車,晏父戎作為車右。齊莊公的副車:上之登駕御邢公的戰車,盧薄癸作為車右。左翼部隊:牢成駕御襄罷師的戰車,狼蘧疏作為車右。右翼部隊:商子車駕御侯朝的戰車,桓跳作為車右。殿後部隊:商子游駕御夏之禦寇的戰車,崔如作為車右;燭庸之越等四人共乘一輛車殿後。
從衛國出發並將由此進攻晉國。晏平仲說:「君王依仗勇力,來攻打盟主,如果不成功,這是國家的福氣。沒有德行而有功勞,憂患必然會降到君王身上。」崔杼勸諫說:「不行。下臣聽說:『小國鑽了大國敗壞的空子為之使用武力,一定要受到災禍。』君王還是考慮一下。」齊莊公不聽他的建議。陳文子進見崔杼,說:『打算把國君怎麼辦?」崔杼說:「我對國君說了,國君不聽。把晉國奉為盟主,反而以它的禍難為利。下臣們如果急了,哪裡還能顧及國君?您暫且不用管了。」陳文子退出,告訴他的手下人說:「崔子將要死了吧!指責國君過分而所作所為又超過國君,會不得善終的。用道義超過國君,還需要自己抑制,何況是用邪惡呢?」
【原文】
齊侯遂伐晉,取朝歌[1]。為二隊,入孟門[2],登大行[3],張武軍於熒庭[4],戍郫邵[5],封[6]少水[7],以報平陰之役,乃還。趙勝[8]帥東陽[9]之師以追之,獲晏氂[10]。八月,叔孫豹帥師救晉,次於雍榆,禮也。
季武子無適子,公彌[11]長,而愛悼子,欲立之。訪於申豐,曰:「彌與紇,吾皆愛之,欲擇才[12]焉而立之。」申豐趨退,歸,盡室將行。他日,又訪焉,對曰:「其然,將具敝車而行。」乃止。訪於臧紇,臧紇曰:「飲我酒,吾為子立之。」季氏飲大夫酒,臧紇為客。既獻,臧孫命北面重席[13],新樽絜之。召悼之,降,逆之。大夫皆起,及旅[14],而召公鉏,使與之齒[15]。季孫失色。
【注釋】
[1]朝歌:在今河南省淇縣。
[2]孟門:在今河南省輝縣西。
[3]大行:即太行山。指今河南省沁陽縣的太行山。
[4]熒庭:即陘庭,在今山西省翼城縣東南。
[5]郫邵:在今河南省濟源縣西。
[6]封:封屍。
[7]少水:今沁水。
[8]趙勝:趙旃之子,諡號頃子,封邯鄲,又稱邯鄲勝。
[9]東陽:晉太行山以東地區。今河北省邢台市、邯鄲市一帶。
[10]晏氂:宴嬰之子。一作宴萊。
[11]公彌:即公鉏。
[12]擇才:古代立繼承人,有嫡立嫡,無嫡立長。
[13]重席:鋪兩層蓆子,表示敬重。
[14]旅:旅酬。主人款待賓客,排定座次,互相敬酒。
[15]使與之齒:依長幼排列。這是以公鉏為庶子,不在大夫之列。
【譯文】
齊莊公因此而攻打晉國,占取朝歌。兵分兩路,一路進入孟門,一路登上太行山口,在熒庭收集晉國士卒的屍體修建成武軍,派人戍守鄲邵,在少水收集晉軍屍體於一坑築成一個大墳,以報復平陰那次戰役,這才收兵回去。趙勝領著東陽的軍隊追趕上,俘虜了晏氂。八月,叔孫豹領兵救援晉國,駐紮在雍榆,這是合於禮的。
季武子沒有嫡子,公鉏年長,但是季武子喜歡悼子,想立他為繼承人。向申豐說:「公彌和悼子,我都喜歡,想要選擇有才能的立為繼承人。」申豐快步走出,回家,打算帶著全家出走。過了幾天,季武子又問申豐,申豐回答說:「如果這樣,我準備套上我的車走了。」季武子就停了下來。季武子又去問臧紇,臧紇說:「招待我喝酒,我為您立他。」季氏招待大夫們喝酒,臧紇是上賓。向賓客獻酒完畢,臧紇命令朝北鋪上兩層蓆子,換上洗淨的酒杯。召見悼子,走下台階迎接他。大夫們都站起來,等到賓主互相敬酒酬答,才召見公鉏,讓他和別人按年齡大小排列座位。季武子見這一切出乎自己的預料,臉上都變了顏色。
【原文】
季氏以公鉏為馬正[1],慍而不出。閔子馬[2]見之,曰:「子無然!禍福無門,唯人所召。為人子者,患不孝,不患無所。敬共父命,何常之有?若能孝敬,富倍季氏可也。奸回[3]不軌,禍倍下民可也。」公鉏然之,敬共朝夕,恪居官次。季孫喜,使飲己酒,而以具往,盡舍旃。故公鉏氏富,又出為公左宰。
【注釋】
[1]馬正:大夫家族中的司馬,主管土地的軍賦。
[2]閔子馬:又稱閔馬父,魯臣。
[3]奸回:奸邪。
【譯文】
季氏讓公鉏擔任馬正,公鉏怨恨,不肯做。閔子馬見到公鉏,說:「您不要這樣!禍和福沒有門,在於人們所召喚。做兒子的,擔心的是不孝,而不擔心沒有地位。恭敬地對待父親的命令,事情怎麼會固定不變呢?如果能夠孝順恭敬,富有可以比季氏增加一倍。奸邪不合法度,禍患可以比卑下的老百姓增加一倍也是可能的。」公鉏同意他的話,就恭敬地早晚問父親安,謹慎地執行職務。季武子高興了,讓他招待自己喝酒,而帶著飲宴的器具前往,把器具全部留下給公鉏。公鉏氏因此富有起來,又做了魯襄公的左宰。
【原文】
孟孫惡臧孫,季孫愛之。孟氏之御騶[1]豐點好羯[2]也,曰:「從余言,必為孟孫。」再三雲,羯從之。孟莊子疾,豐點謂公鉏:「苟立羯,請仇臧氏。」公鉏謂季孫曰:「孺子秩固其所也。若羯立,則季氏信有力於臧氏矣。」弗應。己卯,孟孫卒。公鉏奉羯立於戶側。季孫至,入,哭,而出,曰:「秩焉在?」公鉏曰:「羯在此矣。」季孫曰:「孺子長。」公鉏曰:「何長之有?唯其才也,且夫子之命也。」遂立羯。秩奔邾。
【注釋】
[1]御騶:駕車兼養馬的官。
[2]羯:孟莊子的庶子,孺子秩之弟,即孟孝伯。
【譯文】
孟莊子討厭臧孫,但季武子喜歡他。孟氏的車馬官豐點,喜歡羯,說:「聽從我的話,你一定成為孟氏的繼承人。」再三地說,羯就聽從了他。孟莊子生病,半點對公鉏說:「如果立了羯,就是報復了臧氏。」公鉏對季武子說:「孺子秩本來應當做孟氏的繼承人。如果羯能夠改立為繼承人,那麼季氏就確實比臧氏有力量了。」季武子不答應。己卯日,孟孫死了。公鉏侍奉羯立在門邊接受賓客來弔唁。季武子來到,進門就哭,出門,說:「孺子秩在哪裡?」公鉏說:「羯已經在這裡了。」季孫說:「孺子秩年長。」公鉏說:「有什麼年長不年長?就因為他有才能,而且是他老人家的命令。」就立了羯。秩逃亡到邾國。
【原文】
臧孫入,哭,甚哀,多涕。出,其御曰:「孟孫之惡子也,而哀如是。季孫若死,其若之何?」臧孫曰:「季孫之愛我,疾疢[1]也;孟孫之惡我,藥石[2]也。美疢不如惡石。夫石猶生我,疢之美,其毒滋多。孟孫死,吾亡無日矣。」
孟氏閉門,告於季秋曰:「臧氏將為亂,不使我葬。」季孫不信。臧孫聞之,戒。冬,十月,孟氏將辟[3],藉除於臧氏。臧孫使正夫[4]助之,除於東門,甲從己而視之。孟氏又告季孫。季孫怒,命攻臧氏。乙亥,臧紇斬鹿門[5]之關以出,奔邾。
【注釋】
[1]疾疢:病害。
[2]藥石:治病的藥物和砭石。
[3]辟:挖坑道。這裡指挖墓道。
[4]正夫:隧正。
[5]鹿門:魯都南城東門。
【譯文】
臧孫進門號哭,很哀痛,痛哭流涕。出門,他的御者說:「孟莊子討厭您,而您卻悲哀成這副樣子。季武子如果死了,您該怎麼辦?」臧孫說:「季武子喜歡我,這是沒有痛苦的疾病;孟莊子討厭我,這是治疾病的良藥。沒有痛苦的疾病比不上使人痛苦的良藥。良藥還可以讓我活下去,疾病沒有痛苦,它的毒害更多。孟莊子死了,我離滅亡也沒有多少日子了。」
孟氏關起大門,告訴季武子說:「臧氏打算發動變亂,不讓我家安葬。」季武子不相信。臧孫聽到了,實行戒備。冬季十月,孟氏準備挖開墓道,在臧氏那裡借用役夫。臧孫讓正夫去幫忙,在東門開掘墓道,讓甲士跟隨著自己前去視察。孟氏又告訴季武子。季武子生氣,命令進攻臧氏。乙亥日,臧孫砍斷鹿門的門栓逃亡到邾國。
【原文】
初,臧宣叔娶於鑄[1],生賈及為而死。繼室以其侄,穆姜之姨子也,生紇,長於公宮。姜氏愛之,故立之。臧賈、臧為出在鑄。臧武仲自邾使告臧賈,且致大蔡[2]焉,曰:「紇不佞,失守宗祧,敢告不吊[3]。紇之罪,不及不祀。子以大蔡納請,其可。」賈曰:「是家之禍也,非子之過也,賈聞命矣。」再拜受龜。使為以納請,遂自為也。臧孫如防,使來告曰:「紇非能害也,知不足也。非敢私請。苟守先祀,無廢二勛,敢不辟邑[4]?」乃立臧為。臧紇致防而奔齊。其人曰:「其盟我乎?」臧孫曰:「無辭[5]。」將盟臧氏。季孫召外史[6]掌惡臣[7],而問盟首[8]焉,對曰:「盟東門氏[9]也,曰:『毋或如東門遂,不聽公命,殺適立庶。』盟叔孫氏也,曰:『毋或如叔孫僑如,欲廢國常,盪覆公室。』」季孫曰:「臧孫之罪,皆不及此。」孟椒曰:「盍以其犯門斬關?」季孫用之,乃盟臧氏,曰:「毋或如臧孫紇,干國之紀,犯門斬關!」臧孫聞之,曰:「國有人焉,誰居?其孟椒乎!」
【注釋】
[1]鑄:國名,在今山東省肥城縣南。
[2]大蔡:大龜。
[3]不吊:不淑。
[4]辟邑:離開封邑。
[5]無辭:指盟辭難以措詞。凡是被放逐者,必為其盟,數說其罪,臧孫紇無罪出奔,故稱「無辭」。
[6]外史:官名。
[7]惡臣:逃亡在外的臣。
[8]盟首:載書的首章,即敘述罪過的部分。
[9]東門氏:指東門遂,殺嫡子,立宣公。事見文公十八年。
【譯文】
起初,臧宣叔在鑄國娶妻,她生了臧賈和臧為後就去世了。臧宣叔以妻子的侄女作為繼室,就是穆姜妹妹的女兒,生了紇,長在魯公宮中。穆姜喜歡他,所以立為臧宣叔的繼承人。臧賈、臧為離開家住在鑄國。臧孫從邾國派人告訴臧賈,同時送去大龜說:「紇沒有才能,不能祭祀宗廟,謹向您報告不善。紇的罪過不至於繼絕後代。您把大龜進獻魯國而請求立你為我家的繼承人,也許是可以的。」臧賈說:「這是家門的災禍,不是您的過錯,賈聽到命令了。」再拜,接受了大龜。讓臧為去代他進獻大龜並請求,臧為卻請求立自己為繼承人。臧紇去到防地,派人來報告說:「紇並不能傷害別人,而是由於智謀不足的緣故。紇並不敢為個人請求。如果保存先人的祭祀,不廢掉兩位先人的勳勞,豈敢不讓出封邑?」於是就立了臧為。臧紇被迫交出了防地而逃亡到齊國。他的手下人說:「他們能為我們盟誓嗎?」臧紇說:「盟辭不好寫。」打算為臧氏盟誓。季武子召見掌管逃亡臣子的外史而詢問盟辭的寫法,外史回答說:「為東門氏盟誓,說:『不要有人像東門遂那樣,不聽國君的命令,殺嫡子、立庶子。』為叔孫氏盟誓,說『不要有人像叔孫僑如那樣,想要廢棄國家的常道,顛覆公室。」』季武子說:「臧紇的罪過都不至於此。」孟椒說:「何不把他攻砍城門栓寫進盟辭?」季武子採用了,就和其他官員盟誓,說:「不要有人像臧孫紇那樣觸犯國家的法紀,打城門砍門栓!」臧紇聽到了,說:「國內有人才,是誰?恐怕是孟椒吧!」
【原文】
晉人克欒盈於曲沃,盡殺欒氏之族黨。欒魴出奔宋。書曰:「晉人殺欒盈。」不言大夫,言自外也。
齊侯還自晉,不入,遂襲莒,門於且於[1],傷股而退。明日,將復戰,期於壽舒[2]。杞殖、華還載甲,夜入且於之隧[3],宿於莒郊。明日,先遇莒子於蒲侯氏。莒子重賂之,使無死,曰:「請有盟。」華周對曰:「貪貨棄命,亦君所惡也。昏[4]而受命,日未中而棄之,何以事君?」莒子親鼓之,從而伐之,獲[5]杞梁。莒人行成。
齊侯歸,遇杞梁之妻於郊,使吊之。辭曰:「殖之有罪,何辱命焉?若免於罪,猶有先人之敝廬在,下妾不得與郊吊。」齊侯吊諸其室。
【注釋】
[1]且於:在今山東省莒縣。
[2]壽舒:莒邑,當在莒縣。
[3]隧:隘道。
[4]昏:指昨晚。
[5]獲:指殺死杞殖而獲其屍。
【譯文】
晉國人在曲沃一戰中戰勝欒盈,把欒氏的親族全部殺光。欒魴逃亡到宋國。《春秋》記載說:「晉人殺欒盈。」不說大夫,這是說他從國外進入國內發動叛亂。
齊莊公從晉國回來,不進入國都,就襲擊莒國,攻打且於的城門,大腿受傷而退走。第二天,準備再戰,約定軍隊在壽舒集中。齊國大夫杞梁和華還用戰車裝載甲士夜裡進入且於的狹路,露宿在莒國郊外。第二天,先和莒子在蒲侯氏遭遇。莒子贈給他們以重禮,讓他們不要戰死,說:「請和你們結盟。」華還回答說:「貪圖財物丟棄命令,這也是君王深惡痛絕的。昨天晚上接受命令,今天太陽沒到正中就丟掉,還用什麼侍奉君王?」莒子親自擊鼓,追擊齊軍,殺死了杞梁。莒國人就和齊國講和。
齊莊公回國以後,在郊外遇到杞梁的妻子,派人向他弔唁。她辭謝說:「杞梁有罪,豈敢勞動國君派人弔唁?如果能夠免罪,還有先人的破屋在那裡,下妾不能接受在郊外的弔唁。」於是齊莊公又到杞梁家去弔唁。
【原文】
齊侯將為[1]臧紇田。臧孫聞之,見。齊侯與之言伐晉,對曰:「多則多矣,抑君似鼠,夫鼠晝伏夜動,不穴於寢廟,畏人故也。今君聞晉之亂而後作焉,寧將事之,非鼠如何?」乃弗與田。
仲尼曰:「知之難也。有臧武仲之知,而不容於魯國,抑有由也。作不順而施不恕也。《夏書》曰:『念茲在茲。』順事恕施也。」
【注釋】
[1]為:賜予。
【譯文】
齊莊公準備封給臧紇土地。臧紇聽說了,進見齊莊公。齊莊公對他說起進攻晉國的事,他回答說:「功勞誠然太多了,可是君王卻像老鼠,白天藏起來,夜裡出動,不在宗廟裡打洞,這是由於害怕被人見的緣故。現在君王聽說晉國有了動亂然後出兵,一旦晉國安寧又準備侍奉晉國,這不是老鼠又是什麼?」齊莊公非常生氣而沒有封給紇田地。
孔子說:「聰明是很難做到的。有了臧武仲的聰明,而不能為魯國容納,這是有原因的。因為他的所作不合於事理而所為不合於恕道。《夏書》說:『心懷這件事的就是這個人。』這就是要順於事理而合於恕道。」
二十四年經
【原文】
二十有四年春,叔孫豹如晉。
仲孫羯帥師侵齊。
夏,楚子伐吳。
秋七月甲子朔,日有食之,既。
齊崔杼帥師伐莒。
大水。
八月癸巳朔,日有食之。
公會晉侯、宋公、衛侯、鄭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於夷儀[1]。
冬,楚子、蔡侯、陳侯、許男伐鄭。
公至自會。
陳鍼宜咎[2]出奔楚。
叔孫豹如京師。
大飢。
【注釋】
[1]夷儀:在今河北省邢台市西。
[2]陳鍼宜咎:鍼子八世孫。
【譯文】
二十四年春季,叔孫豹去晉國。
仲孫羯率領軍隊侵襲齊國。
夏季,楚子攻打吳國。
秋季七月甲子朔日,發生日食,是日全食。
齊崔杼率領軍隊攻打莒國。
發大水。
八月癸巳朔日,發生日食。
襄公與晉侯、宋公、衛侯、鄭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在夷儀相會。
冬季,楚子、蔡侯、陳侯、許男攻打鄭國。
襄公從盟會回國。
陳鍼宜咎出逃到楚國。
叔孫豹去京師。
發生大饑荒。
二十四年傳
【原文】
二十四年春,穆叔如晉。范宣子逆之,問焉,曰:「古人有言曰,『死而不朽』,何謂也?」穆叔未對。宣子曰:「昔匄[1]之祖,自虞以上為陶唐氏,在夏為御龍氏[2],在商為豕韋氏,在周為唐杜氏[3],晉主夏[4]盟為范氏,其是之謂乎?」穆叔曰:「以豹所聞,此之謂世祿,非不朽也。魯有先大夫曰臧文仲,既沒,其言立。其是之謂乎?豹聞之:『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不朽。若夫保姓受氏,以守宗祊[5],世不絕祀,無國無之。祿之大者,不可謂不朽。」
【注釋】
[1]匄:士匄,范宣子。
[2]御龍氏:陶唐氏之後劉累,賜氏御龍。
[3]唐杜氏:國名,在今陝西省西安市南。
[4]夏:指中原諸侯。
[5]宗祊:宗廟。祊,廟門。
【譯文】
二十四年春季,穆叔去到晉國,范宣子迎接他,詢問他,說:「古人有話說,『死而不朽』,這是什麼意思?」穆叔沒有回答。范宣子說:「從前匄的祖先,從虞舜以上是陶唐氏,在夏朝是御龍氏,在商朝是豕韋氏,在周朝是唐杜氏,晉國主持中原的盟會的時候是范氏,恐怕就是說的這個吧?」穆叔說:「據豹所聽到的,這叫做世祿,不是不朽。魯國有一位先大夫叫臧文仲,死了以後,他的話被世代流傳下來。所謂不朽,說的就是這個吧?豹聽說:『最高的是樹立德行,其次是樹立功業,再其次是樹立言論。』能做到這樣,雖然死了也久久不會被世人廢棄,這叫做三不朽。像這樣保有族姓,接受賜氏,用來守住宗廟,世世代代不斷絕祭祀,沒有一個國家沒有這種情況。這只是官祿中的大的,不能說是不朽。」
【原文】
范宣子為政,諸侯之幣重,鄭人病之。二月,鄭伯如晉,子產寓書[1]於子西[2],以告宣子,曰:「子為晉國,四鄰諸侯不聞令德,而聞重幣,僑也惑之。僑聞君子長國家者,非無賄之患,而無令名之難。夫諸侯之賄聚於公室,則諸侯貳。若吾子賴[3]之,則晉國貳。諸侯貳,則晉國壞。晉國貳,則子之家壞。何沒沒[4]也?將焉用賄?夫令名,德之輿也。德,國家之基也。有基無壞,無亦是務乎?有德則樂,樂則能久。《詩》云:『樂旨君子,邦家之基。』有令德也夫!『上帝臨女,無貳爾心。』有令名也夫!恕思以明德,則令名載而行之,是以遠至邇安。毋寧使人謂子『子實生我』,而謂『子浚[5]我以生』乎?象有齒以焚其身,賄也。」
【注釋】
[1]寓書:請求捎帶書信。
[2]子西:公孫夏,公子騑之子。
[3]賴:利,獲利。這裡指占為己有。
[4]沒沒:同「昧昧」,糊塗,昏聵。
[5]浚:榨取,搜刮。
【譯文】
范宣子執政,諸侯朝見晉國的貢品很重,鄭國人對此感到憂慮。二月,鄭簡公去到晉國,子產托子西帶信給范宣子,說:「您治理晉國,四鄰的諸侯不聽說有美德,而聽說要很重的貢品,僑對這種情況感到迷惑。僑聽說君子治理國家,不是擔心沒有財禮,而是害怕沒有好名聲。諸侯的財貨,聚集在國君家裡,內部就會分裂。如果您把這個作為利己之物,晉國的內部就會不和。諸侯的內部不和,晉國就必然受到損害。晉國的內部不和,您的家就受到損害。為什麼那麼糊塗呢?還哪裡用得著財物?好名聲,是裝載德行的車子。德行,是國家和家族的基礎。有基礎才不至於毀壞,您不也應該致力於這個嗎?有了德行就快樂,快樂了就能長久。《詩》說:『快樂啊君子,是國家和家族的基礎。』這就是有美德吧!『天帝在你的上面,你不要有二心。』這就是有好名聲吧!用寬恕來發揚德行,那麼好的名聲就會自然傳布天下,因此遠方的人會因仰慕而來,近處的人也會獲得安寧。您是寧可讓人對您說『您確實養活了我』,還是說『您剝削我來養活自己』呢?象有了象牙而毀了自己,這是因為象牙值錢的緣故。」
【原文】
宣子說,乃輕幣。
是行也,鄭伯朝晉,為重幣故,且請伐陳也。鄭伯稽首,宣子辭。子西相,曰:「以陳國之介恃大國而陵虐於敝邑,寡君是以請罪焉。敢不稽首?」
孟孝伯侵齊,晉故也。
夏,楚子為舟師以伐吳,不為軍政[1],無功而還。
齊侯既伐晉而懼,將欲見楚子。楚子使薳啟彊如齊聘,且請期。齊社[2],蒐軍實[3],使客觀之。陳文子曰:「齊將有寇。吾聞之,兵不戢,必取其族。」
【注釋】
[1]軍政:在軍中頒發命令,制定賞罰。
[2]社:在軍中祭社神。
[3]軍實:車徒與軍器。
【譯文】
范宣子聽了子產的這番道理之後很高興,就減輕了貢品。
這一次,鄭簡公朝見晉國,是為了貢品太重的緣故,同時請求進攻陳國。鄭簡公行叩首禮,范宣子辭謝不敢當。子西相禮,說:「由於陳國仗恃大國而欺凌分割敝邑,寡君因此請求向陳國問罪。怎麼敢不叩頭?」
孟孝伯侵襲齊國,這是為了晉國的緣故。
夏季,楚康王出動水軍以攻打吳國,由於在軍隊中不設賞罰,沒有得到成功就回來了。
齊莊公對晉國發動進攻以後又害怕,打算會見楚康王。楚康王派薳啟彊去到齊國聘問,同時請問會見的日期。齊國人在軍隊中祭祀土地神,舉行大檢閱,讓客人觀看。陳文子說:「齊國將要受到侵犯。我聽說,不收斂武力,必然危害自己。」
【原文】
秋,齊侯聞將有晉師,使陳無宇從薳啟彊如楚,辭[1],且乞師。崔杼帥師送之,遂伐莒,侵介根[2]。會於夷儀,將以伐齊。水,不克。
【注釋】
[1]辭:指不再安排會見。
[2]介根:在今山東省高密市東南。
【譯文】
秋季,齊莊公聽說晉國打算出兵,就派遣陳無宇跟隨薳啟彊去到楚國,說明將有戰事而不能會見,同時請求出兵。崔抒領兵送他,就乘機進攻莒國,侵襲介根。諸侯在夷儀會見,準備進攻齊國。由於發生水災,沒有實現。
【原文】
冬,楚子伐鄭以救齊,門於東門,次於棘澤。諸侯還救鄭。晉侯使張骼、輔躒致楚師,求御於鄭[1]。鄭人卜宛射犬[2]吉。子大叔戒之曰:「大國之人,不可與也。」對曰:「無有眾寡,其上一也。」大叔曰:「不然。部婁[3]無松柏。」二子在幄,坐射犬於外,既食,而後食之。使御廣車[4]而行,己皆乘乘車[5]。將及楚師,而後從之乘,皆踞轉[6]而鼓琴。近,不告而馳之。皆取胄於櫜而胄,入壘,皆下,搏人以投,收禽挾囚。弗待而出,皆超乘,抽弓而射。既免,復踞轉而鼓琴,曰:「公孫!同乘,兄弟也,胡再不謀?」對曰:「曩者志入而已,今則怯也。」皆笑,曰:「公孫之亟也。」
【注釋】
[1]求御於鄭:向鄭國請求派遣駕車的人。因為在鄭國作戰,鄭國人熟悉地形、道路。
[2]宛射犬:鄭大夫,宛是食邑,名射犬。
[3]部婁:小土山。
[4]廣車:攻敵之車。
[5]乘車:平時所乘的戰車。
[6]轉:車軫,車後橫木。
【譯文】
冬季,楚康王為了救援齊國而出兵鄭國,攻打東門,駐紮在棘澤。諸侯回軍救援鄭國。晉平公派遣張骼和輔躒向楚軍軍隊挑戰,向鄭國求取駕御戰車的人。鄭國占卜宛射犬,吉利。子大叔告誡宛射犬說:「對大國的人不能和他們分庭抗禮。」宛射犬回答說:「不論兵多兵少,御者的地位在車左車右之上都是一樣的。」太叔說:「不是這樣。小山上沒有松柏。」張骼、輔躒兩個人在帳篷里,讓射犬坐在帳篷外,吃完飯,才讓射犬吃。讓射犬駕御廣車前進,自己卻坐著平時的戰車。將要到達楚軍營壘,然後才登上射犬的車子,二人均蹲在車後邊的橫木上彈琴。車子駛近楚營,射犬沒有告訴這兩個人就疾馳而進。這兩個人都從袋子裡拿出頭盔戴上,進入營壘,都下車,和敵人搏鬥把楚兵提起來扔出去,擒獲俘虜把俘虜挾在腋下。射犬不等待這兩個人而獨自驅車出來,這兩個人就都跳上車,抽出弓箭來射向追兵。脫險以後,張、輔二人又蹲在車後過橫木上彈琴,說:「公孫!同坐一輛戰車,就是兄弟,為什麼兩次行動都不同我們商量一下?」射犬回答說:「前一回一心想著沖入敵營,這一回是心裡害怕敵軍人多,顧不上商量。」兩個人都笑了,說:「公孫是個急性的人啊!」
【原文】
楚子自棘澤還,使薳啟彊帥師送陳無宇。
吳人為楚舟師之役故,召舒鳩[1]人。舒鳩人叛楚。楚子師於荒浦[2],使沈尹壽與師祁犁讓之。舒鳩子敬逆二子,而告「無之」,且請受盟。二子復命,王欲伐之。薳子曰:「不可。彼告不叛,且請受盟,而又伐之,伐無罪也。姑歸息民,以待其卒。卒而不貳,吾又何求?若猶叛我,無辭有庸。」乃還。
【注釋】
[1]舒鳩:楚屬國。在今安徽省舒城縣。
[2]荒浦:屬舒鳩國。
【譯文】
楚康王從棘澤回來,派薳啟疆領兵護送陳無宇。
吳國人為楚國「舟師之役」的緣故,召集舒鳩人。舒鳩人背叛楚國。楚康王在荒浦發兵,派沈尹壽和師祁犁責備他們。舒鳩子恭恭敬敬地迎接這兩個人,告訴他們沒有這回事,同時請求接受盟約。這兩個人回見楚康王復命,楚康王想要進攻舒鳩。薳子說:「不行。他告訴我們說不背叛,同時又請求接受盟約,而我們又派兵攻打他,這是進攻無罪的國家。姑且回去使百姓休息,以等待結果。如果他們沒有三心三意,我們還有什麼可要求的?如果還是背叛我們,他就無話可說,我們打它就可以獲得成功了。」楚康王於是就退兵回去。
【原文】
陳人復討慶氏之黨,鍼宜咎出奔楚。
齊人城郟。穆叔如周聘,且賀城。王嘉其有禮也,賜之大路。
晉侯嬖程鄭,使佐下軍。鄭行人公孫揮[1]如晉聘,程鄭問焉,曰:「敢問降階[2]何由?」子羽不能對,歸以語然明[3]。然明曰:「是將死矣。不然將亡。貴而知懼,懼而思降,乃得其階。下人而已,又何問焉?且夫既登而求降階者,知人也,不在程鄭。其有亡釁[4]乎!不然,其有惑疾,將死而憂也。」
【注釋】
[1]公孫揮:鄭大夫,字子羽。
[2]降階:降級。
[3]然明:即鬷蔑。
[4]亡釁:逃亡的跡象。
【譯文】
陳國人再次討伐慶氏的親族,鍼宜咎逃亡到楚國。
齊國人在郟地為周王築城。穆叔到成周聘問,同時祝賀築城完工。周天子嘉獎穆叔合於禮儀,賜給他大路之車。
晉平公寵信程鄭,任命他為下軍副帥。鄭國的行人官公孫揮去到晉國聘問,程鄭向他請教,說:「請問怎樣才能降級?」公孫揮不能回答,回去告訴瞭然明。然明說:「這個人將要死了。否則,就將要逃亡。地位尊貴而知道害怕,害怕而想到降級,就可以得到適合他的地位。不過是在別人下面罷了,還有什麼好問的?而且既已登上高位而要求降級的,這是聰明人,不是程鄭這樣的人。恐怕已經有了逃亡的跡象了吧!否則,恐怕就是有疑心病,自知將要死了而為自己擔心啊!」
二十五年經
【原文】
二十有五年春,齊崔杼帥師伐我北鄙。
夏五月乙亥,齊崔杼弒其君光。
公會晉侯、宋公、衛侯、鄭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於夷儀。
六月壬子,鄭公孫舍之帥師入陳。
秋八月己巳,諸侯同盟於重丘[1]。
公至自會。
衛侯入於夷儀。
楚屈建帥師滅舒鳩。
冬,鄭公孫夏帥師伐陳。
十有二月,吳子遏伐楚,門於巢[2],卒。
【注釋】
[1]重丘:齊地。一說在今山東省聊城縣東南;一說在今山東省德州市東北。
[2]巢:在今安徽省舊巢縣東北。
【譯文】
二十五年春季,齊崔杼率領軍隊攻打我國北部邊境。
夏季五月乙亥日,齊崔杼殺死他的國君光。
襄公與晉侯、宋公、衛侯、鄭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在夷儀相會。
六月壬子日,鄭公孫舍之率領軍隊攻入陳國。
秋季八月己巳日,諸侯在重丘結盟。
襄公從盟會回國。
衛侯進入夷儀。
楚屈建率領軍隊消滅了舒鳩。
冬季,鄭公孫夏率領軍隊攻伐陳國。
十二月,吳子遏攻打楚國,進攻巢地的城門,去世了。
二十五年傳
【原文】
二十五年春,齊崔杼帥師伐我北鄙,以報孝伯之師也。公患之,使告於晉。孟公綽[1]曰:「崔子將有大志,不在病我,必速歸,何患焉?其來也不寇[2],使民不嚴,異於他日。」齊師徒歸。
【注釋】
[1]孟公綽:魯大夫。
[2]不寇:不劫掠殺害。
【譯文】
二十五年春季,齊國的崔杼率領軍隊進攻魯國北部邊境,報復孝伯那次進攻齊國。魯襄公很是擔憂,派人向晉國報告。孟公綽說:「崔子將要有大志,不在於困擾我國,一定很快回去,擔心什麼?他來的時候不劫掠,使用百姓不嚴厲,和以前不一樣。」齊軍白來了一趟而退兵。
【原文】
齊棠公[1]之妻,東郭偃之姊也。東郭偃臣崔武子。棠公死,偃御武子以吊焉。見棠姜而美之,使偃取之。偃曰:「男女辨姓,今君出自丁[2],臣出自桓,不可。」武子筮之,遇困之大過。史皆曰:「吉。」示陳文子,文子曰:「夫從風,風隕,妻不可娶也。且其繇曰:『困於石,據於蒺棃,入於其宮,不見其妻,凶。』『困於石』,往不濟也。『據於蒺棃』,所恃傷也。『入於其宮,不見其妻,凶』,無所歸也。」崔子曰:「嫠也何害?先夫當之矣。」遂取之。
【注釋】
[1]棠公:棠邑大夫。
[2]丁:齊丁公,太公子。
【譯文】
齊國棠公的妻子,是東郭偃的姐姐。東郭偃是崔武子的家臣。棠公死,東郭偃為崔武子駕車去弔唁。崔武子看到棠姜覺得她很美,就肯求東郭偃將棠姜許給他為妻。東郭偃說:「男女婚配要辨別姓氏,現在您是丁公的後代,下臣是桓公的後代,這是不可以的。」崔武子占筮,得到困卦變成大過。太史都說:「吉利。」拿給陳文子看,陳文子說:「丈夫跟從風,風吹落了妻子,不能娶的。而且它的爻辭說:『為石頭所困,依靠著蒺藜叢,走進屋,不見他的妻子,兇險。』『為石頭所困』,這意味前去不能成功。『依靠著蒺藜叢』,這意味所依靠的東西會使人受傷。『走進屋,不見他的妻子,兇險』,這意味無所歸宿。」崔武子說:「她是寡婦,有什麼不可以的呢?死去的丈夫已經承擔過這凶兆了。」於是就娶了棠姜。
【原文】
莊公通焉,驟如崔氏,以崔子之冠賜人。侍者曰:「不可。」公曰:「不為崔子,其無冠乎?」崔子因是,又以其間伐晉也,曰:「晉必將報。」欲弒公以說於晉,而不獲間。公鞭侍人賈舉而又近之,乃為崔子間公。
【譯文】
齊莊公和棠姜私通,屢次到崔家去,把崔武子的帽子賜給別人。侍者說:「不行。」齊莊公說:「不用崔子的帽子,難道就沒有帽子了?」崔武子由此懷恨齊莊公,又因為齊莊公乘晉國的動亂而進攻晉國,說:「晉國必然要報復。」崔武子想要殺齊莊公來討好晉國,而又沒有得到機會。齊莊公鞭打了侍人賈舉,後來又親近賈舉,賈舉就為崔武子找機會好殺死齊莊公。
【原文】
夏五月,莒為且於之役故,莒子朝於齊。甲戌,饗諸北郭。崔子稱疾不視事。乙亥,公問崔子,遂從姜氏。姜入於室,與崔子自側戶出。公拊楹[1]而歌。侍人賈舉止眾從者,而入,閉門。甲興,公登台而請,弗許。請盟,弗許。請自刃於廟,勿許。皆曰:「君之臣杼疾病[2],不能聽命。近於公宮,陪臣干掫有淫者,不知二命。」公逾牆,又射之,中股,反隊,遂弒之。賈舉、州綽、邴師、公孫敖、封具、鐸父、襄伊、僂堙皆死。祝佗父祭於高唐,至,復命,不說[3]弁[4]而死於崔氏。申蒯,侍漁者[5],退,謂其宰曰:「爾以帑免,我將死。」其宰曰:「免,是反子之義也。」與之皆死。崔氏殺鬷蔑於平陰。
【注釋】
[1]拊楹:敲打柱子。
[2]疾病:病重。
[3]說:同「脫」。
[4]弁:爵弁,祭祀時所戴的帽子。
[5]侍漁者:掌管漁業的官。
【譯文】
夏季五月,莒國由於且於這次戰役的緣故,莒子到齊國朝見。甲戌日,齊莊公在北城設享禮招待他。崔武子推說有病,不接見齊莊公。乙亥日,齊莊公又去問候崔武子,乘機就去追隨棠姜。姜氏進入內室和崔武子從側門出去。齊莊公拍著柱子唱歌。侍人賈舉禁止莊公隨從入內,自己走進崔子家中,關上大門。甲士們一擁而起,齊莊公登上高台請求免其一死,崔武子不答應;請求結盟,崔武子也不答應;請求在太廟自殺,不答應。都說:「君王的下臣崔杼病得厲害,不能聽取您的命令。這裡靠近君王的宮室,陪臣巡夜搜捕淫亂的人,不知道有其他命令。」齊莊公跳牆,有人用箭射他,射中大腿,掉在牆內,於是就被殺死了。賈舉、州綽、邴師、公孫敖、封具、鐸父、襄伊、僂堙都被殺死。祝佗父在高唐祭祀,到達國都,復命,還沒有脫掉官帽,就在崔武子家裡被殺死。申蒯,是監收魚稅的侍漁官,回到家中,對他的家臣說:「你帶著我的妻子兒女逃走,我準備一死。」他的家臣說:「如果我逃走,這是違背了您的道義了。」就和申蒯一起自殺。崔氏在平陰殺死了鬷蔑。
【原文】
晏子立於崔氏之門外,其人曰:「死乎?」曰:「獨吾君也乎哉?吾死也?」曰:「行乎?」曰:「吾罪也乎哉?吾亡[1]也。」曰:「歸乎?」曰:「君死安歸?君民者,豈以陵民?社稷是主。臣君者,豈為其口實[2]?社稷是養。故君為社稷死,則死之;為社稷亡,則亡之。若為己死而為己亡,非其私暱,誰敢任之?且人有君而弒之,吾焉得死之?而焉得亡之?將庸何歸?」門啟而入,枕屍股而哭,興,三踴[3]而出。人謂崔子:「必殺之。」崔子曰:「民之望也,舍之,得民。」盧蒲癸奔晉,王何奔莒。
【注釋】
[1]亡:這裡指逃到國外。
[2]口實:俸祿。
[3]三踴:跳躍三次。表示哀痛。
【譯文】
晏子立在崔氏的門外邊,他的手下人說:「去死嗎?」晏子說:「光是我一個人的國君嗎?為什麼要我去死?」手下人說:「走嗎?」晏子說:「是我的罪過嗎?為什麼要我逃走?」手下人說:「回去嗎?」晏子說:「國君死了,回到哪兒去?作為百姓的君主,難道是用他的地位,來高踞於百姓之上?應當主持國政。作為君主的臣下,難道是為了他的俸祿?應當在國家有難時保護國家。所以君主為國家而死,那麼也就是為他而死;為國家而逃亡,那麼也就是為他而逃亡。如果君主為自己而死,為自己而逃亡,不是他個人寵愛的人,誰敢承擔這個責任?而且別人有了君主反而殺死了他,我哪能為他而死?哪裡能為他而逃亡?但是又能回到哪裡去呢?」開了大門,晏子進去,頭枕在屍體的大腿上而號哭,起來,往上跳三次以後才出去。有人對崔武子說:「一定要殺了他。」崔武子說:「他是百姓仰望的人,放了他,可以迎得民心。」盧蒲癸逃亡到晉國,王何逃亡到莒國。
【原文】
叔孫宣伯之在齊也,叔孫還[1]納其女於靈公。嬖,生景公。丁丑,崔杼立而相之,慶封為左相,盟國人於大宮[2],曰:「所不與[3]崔、慶者……」晏子仰天嘆曰:「嬰所不唯忠於君、利社稷者是與,有如上帝!」乃歃。辛巳,公與大夫及莒子盟。
大史書曰:「崔杼弒其君。」崔子殺之。其弟嗣書,而死者二人。其弟又書,乃舍之。南史氏聞大史盡死,執簡以往,聞既書矣,乃還。
【注釋】
[1]叔孫還:齊公子。
[2]大宮:太公廟。
[3]不與:不親附。
【譯文】
叔孫宣伯在齊國的時候,叔孫還把叔孫宣伯的女兒嫁給齊靈公。她出嫁後,受到寵愛,生了齊景公。丁丑日,崔武子擁立景公為國君而自己出任宰相,慶封做左相,和國內的人們在太公的宗廟結盟,說:「有不親附崔氏、慶氏的……」晏子向天嘆氣說:「嬰如果不親附忠君利國的人,有天帝為證!」於是就歃血為盟。辛巳日,齊景公和大夫以及莒子結盟。
太史記載說:「崔杼殺了他的國君。」崔武子殺死了太史。他的弟弟接著這樣寫,因而被殺死的有兩個人。太史還有一個弟弟又這樣寫,崔武子就由他去了。南史氏聽說太史都死了,拿了照樣寫好了的竹簡前去,聽到已經如實記載了,這才回去。
【原文】
閭丘嬰以帷縳[1]其妻而載之,與申鮮虞乘而出。鮮虞推而下之,曰:「君昏不能匡,危不能救,死不能死,而知匿其暱,其誰納之?」行及弇中[2],將舍。嬰曰:「崔、慶其追我。」鮮虞曰:「一與一[3],誰能懼我?」遂舍,枕轡而寢,食馬而食。駕而行,出弇中,謂嬰曰:「速驅之!崔、慶之眾,不可當也。」遂來奔。
崔氏側[4]莊公於北郭。丁亥,葬諸士孫之里[5],四翣,不蹕,下車七乘,不以兵甲。
【注釋】
[1]縳:卷,裹。
[2]弇中:在齊都臨淄西南,為兩山之間的通道,長三百里。
[3]一與一:指一對一地交戰。
[4]側:直接下葬,不殯於太廟。
[5]士孫之里:士孫,姓,名里。諸侯五月後葬,且應葬在族墓,今速葬,且不葬在族墓,以示懲罰。
【譯文】
閭丘嬰用車子的帷幕裹著妻子裝上車,和申鮮虞坐一輛車逃走。鮮虞把閭丘嬰的妻子推下車,說:「國君昏昧你不能糾正他的錯誤,危險不能救援,死了不能跟著死,只知道把自己所親愛的人藏匿起來,有誰會接納我們?」走到弇中狹道,準備住下。閻丘嬰說:「崔氏、慶氏恐怕在追我們。」鮮虞說:「一對一,我們害怕什麼?」就住下來,頭枕馬鞍而睡,先餵飽馬,然後自己吃飯。套上馬走路,走出弇中,對閭丘嬰說:「快點趕馬!崔氏、慶氏人多,是不能抵擋的。」於是就逃亡到魯國來。
崔氏把齊莊公的棺材在北邊外城用土磚圍砌。丁亥日,安葬在士孫之里,葬禮用四把長柄扇,不清道,送葬的破車七輛,不用武器盔甲隨葬。
【原文】
晉侯濟自泮,會於夷儀,伐齊,以報朝歌之役。齊人以莊公說,使隰鉏[1]請成。慶封如師,男女以班。賂晉侯以宗器、樂器。自六正、五吏、三十帥、三軍之大夫、百官之正長、師旅[2]及處守者皆有賂。晉侯許之。使叔向告於諸侯。公使子服惠伯對曰:「君舍有罪,以靖小國,君之惠也。寡君聞命矣。」
晉侯使魏舒、宛沒逆衛侯,將使衛與之夷儀。崔子止其帑,以求五鹿[3]。
【注釋】
[1]隰鉏:齊大夫,隰朋之後。
[2]師旅:各部屬官。
[3]五鹿:衛地。在今河南省濮陽縣南。
【譯文】
晉平公自泮地渡過黃河,和諸侯在夷儀會合,一起進攻齊國,以報復朝歌這一戰役。齊國人想用殺齊莊公這件事情向晉國解釋,派隰鉏請求媾和。慶封來到軍中,男男女女分開排列、捆綁。把宗廟裡的祭器和樂器送給晉平公。從六卿、五吏、十五個師的正副三十名統帥、三個軍中的大夫、官府各部門中的長官和他們的屬官和留守的人都贈送禮物。晉平公答應了。派叔向告訴諸侯。襄公派子服惠伯回答說:「君王寬恕有罪,以安寧小國,這是君王的恩惠。寡君聽到命令了。」
晉平公派魏舒、宛沒迎接衛獻公,準備讓衛國把夷儀交給衛獻公居住。崔武子扣留了衛獻公的妻子兒女,來謀求五鹿這塊地方。
【原文】
初,陳侯會楚子伐鄭,當陳隧[1]者,井堙木刊,鄭人怨之。六月,鄭子展、子產帥車七百乘伐陳,宵突[2]陳城,遂入之。陳侯扶其大子偃師奔墓,遇司馬桓子,曰:「載余!」曰:「將巡城。」遇賈獲,載其母妻,下之而授公車。公曰:「舍而母。」辭曰:「不祥。」與其妻扶其母以奔墓,亦免。子展命師無入公宮,與子產親御諸門。陳侯使司馬桓子賂以宗器。陳侯免[3],擁社[4],使其眾男女別而累,以待於朝。子展執縶而見,再拜稽首,承飲[5]而進獻。子美入,數俘而出。祝祓社[6],司徒致民,司馬致節[7],司空致地,乃還。
【注釋】
[1]隧:道路。
[2]宵突:趁夜強攻。
[3]免:喪服。
[4]擁社:擁著社神的牌位。
[5]承飲:捧著酒杯。
[6]祓社:禱告於社。
[7]節:兵符。
【譯文】
當初,陳哀公會合楚王進攻鄭國,陳軍經過的路上,水井被填,樹木被砍,鄭國人很怨恨。六月,鄭國的子展、子產領著七百輛戰車攻打陳國,夜裡發動突然襲擊,很快就攻進了城。陳哀公扶著他的太子偃師逃到墳堆里,碰到司馬桓子,說:「用車裝上我!」司馬桓子說:「我正打算巡城呢。」碰到賈獲,車上裝著他的母親和妻子,賈獲讓他母親、妻子下車而把車子交給陳哀公。陳哀公說:「安置好你的母親。」賈獲辭謝說:「婦女和你同坐,不吉祥。」賈獲說完就和妻子扶著他母親逃奔到墳堆里,也躲開了一場災難。子展命令軍隊不要進入陳哀公的宮室,和子產親自守衛在宮門口。陳哀公讓司馬桓子把宗廟的祭器贈送給他們。陳哀公穿上喪服,抱著土地神的神主,將他手下的男女分別捆綁,在朝廷上等待。子展拿著繩子進見陳哀公,再拜叩頭,捧著酒杯向陳哀公獻禮。子產進入,點了點俘虜的人數就出走了。鄭國人向陳國的土地神祝告消災去邪,司徒官把陳國的百姓,司馬官把陳國的兵符,司空官把陳國的土地又都歸還給陳國,於是就回國了。
【原文】
秋七月己巳,同盟於重丘,齊成故也。
趙文子為政,令薄諸侯之幣而重其禮。穆叔見之。謂穆叔曰:「自今以往,兵其少弭[1]矣。齊崔、慶新得政,將求善於諸侯。武也知楚令尹[2]。若敬行其禮,道之以文辭,以靖諸侯,兵可以弭。」
【注釋】
[1]弭:止。
[2]楚令尹:屈建,字子木。
【譯文】
秋季七月己巳日,諸侯在重丘一起結盟,這是由於跟齊國講和的緣故。
趙文子執政,命令減輕諸侯的貢品而著重禮儀。穆叔進見他。趙文子對穆叔說:「從今以後,戰爭恐怕可以稍稍消除了。齊國的崔氏、慶氏新近當政,將要向諸侯謀求友好。我了解楚國的令尹屈建。如果恭敬地執行禮儀,用外交辭令加以引導,以安定諸侯,就可以不打仗了。」
【原文】
楚薳子馮卒,屈建為令尹,屈盪為莫敖。舒鳩人卒叛。楚令尹子木伐之,及離城[1],吳人救之。子木遽以右師先,子彊、息桓、子捷、子駢、子盂帥左師以退。吳人居其間七日。子彊曰:「久將墊隘[2],隘乃禽[3]也,不如速戰。請以其私卒誘之,簡師,陳以待我。我克則進,奔則亦視之,乃可以免。不然,必為吳禽。」從之。五人以其私卒先擊吳師。吳師奔,登山以望,見楚師不繼,復逐之,傅諸其軍。簡師會之,吳師大敗。遂圍舒鳩,舒鳩潰。八月,楚滅舒鳩。
衛獻公入於夷儀。
【注釋】
[1]離城:在今安徽省舒城縣西。
[2]墊隘:羸弱。
[3]禽:同「擒」。
【譯文】
楚國的薳子馮死了,屈建做令尹,屈盪做莫敖。舒鳩人終於背叛楚國。屈建率兵進攻舒鳩,到達離城,吳國人救援舒鳩。屈建急忙讓右翼部隊先出動,子彊、息桓、子捷、子駢、子盂率領左翼部隊撤退。吳國人處在兩軍之間七天。子彊說:「時間久了將會疲弱,疲弱就會被敵人俘虜,不如快打。我請求帶領家兵去引誘他們,你們選擇精兵,擺開陣勢等著我。我得勝你們就前進,我敗逃你們就隨機應變,這樣你們就可以免於被敵人俘虜。否則,一定被吳國俘虜。」大家聽從了他的話。五個人帶領他們的家兵先攻吳軍。吳軍敗逃,登山而遠望,看到楚軍沒有後繼,就重新追趕,迫近楚軍。楚軍精選過的部隊就和家兵會合作戰,吳軍大敗。楚軍乘機包圍舒鳩,舒鳩潰散。八月,楚國滅亡舒鳩。
衛獻公進入夷儀。
【原文】
鄭子產獻捷於晉,戎服將事[1]。晉人問陳之罪,對曰:「昔虞閼父為周陶正[2],以服事我先王。我先王賴[3]其利器用也,與其神明之後也,庸[4]以元女大姬配胡公[5],而封諸陳,以備三恪[6]。則我周之自出,至於今是賴[7]。桓公之亂[8],蔡人慾立其出[9]。我先君莊公奉五父[10]而立之,蔡人殺之。我又與蔡人奉戴厲公,至於莊、宣,皆我之自立。夏氏之亂[11],成公播盪[12],又我之自入,君所知也。今陳忘周之大德,蔑[13]我大惠,棄我姻親,介恃楚眾,以憑陵我敝邑,不可億逞[14],我是以有往年之告。未獲成命,則有我東門之役。當陳隧者,井堙木刊。敝邑大懼不競,而恥大姬。天誘其衷,啟敝邑之心。陳知其罪,授手於我。用敢獻功。」晉人曰:「何故侵小?」對曰:「先王之命,唯罪所在,各致其辟。且昔天子之地一圻[15],列國一同[16],自是以衰[17]。今大國多數圻矣,若無侵小,何以至焉?」晉人曰:「何故戎服?」對曰:「我先君武、莊,為平、桓卿士。城濮之役,文公布命曰:『各復舊職[18]。』命我文公戎服輔王,以授楚捷,不敢廢王命故也。」士莊伯[19]不能詰,復於趙文子。文子曰:「其辭順,犯順不祥。」乃受之。
【注釋】
[1]將事:處理政事。
[2]陶正:主管制作陶器的長官。
[3]賴:嘉獎。
[4]庸:同「乃」,於是。
[5]胡公:閼父之子,陳國始祖。
[6]三恪:指封黃帝、帝堯、帝舜之後。或指封虞、夏、商之後。
[7]賴:有賴於周德的庇護。
[8]桓公之亂:陳桓公鮑去世,陳國大亂。見桓公五年。
[9]出:桓公之子厲公。
[10]五父:五父佗,桓公弟,殺太子免而代之,鄭莊公因就定其位。
[11]夏氏之亂:夏徵舒弒靈公,事見宣公十年。
[12]播盪:流離失所。
[13]蔑:背棄。
[14]億逞:滿足。
[15]一圻:方圓千里。
[16]一同:方圓百里。
[17]衰:差絳。
[18]舊職:指仍舊為王室卿士。
[19]士莊伯:即士弱。
【譯文】
鄭國的子產向晉國奉獻戰利品,穿著軍服處理事情。晉國人質問陳國的罪狀,子產回答說:「從前虞關父做周朝的陶正,以順服侍奉我們的先王。我們先王嘉獎他能製作器物,對人民有利,並且他又是虞舜的後代。就把大女兒太姬匹配給他的兒子胡公,封他在陳地,以表示對黃帝、堯、舜的後代的誠敬。所以陳國是我周朝的後代,到今天陳國還依靠著周朝。陳桓公死後發生動亂,蔡國人想要立他們的後代,我們先君莊公侍奉五父而立了他,蔡國人殺死了五父。我們又和蔡國人侍奉厲公,一直到莊公、宣公,都是我們所立的。夏氏的禍亂殺死了靈公,成公流離失所,他又是在我們的幫助下回國的,這是君王知道的。現在陳國忘記了周朝的大德,丟掉我們的大恩,拋棄我們這個親戚,倚仗楚國人多,以進逼我敝邑,但是並不能滿足,我國因此去年向貴國請求攻打陳國。沒有得到貴國下令允許,反倒有了陳國進攻我國東門的戰役。在陳軍經過的路上,水井被填,樹木被砍。敝邑非常害怕敵兵壓境,給太姬帶來羞恥。幸而上天厭惡他們啟發了敝邑攻打陳國的念頭。陳國知道自己的罪過,在我們這裡得到懲罰。因此我們敢於奉獻俘虜。」晉國人說:「為什麼侵犯小國?」子產回答說:「先王的命令,只要是罪過所在,就要分別給予刑罰。而且從前天子的土地方圓一千里,諸侯的土地方圓一百里,以此遞減。現在大國的土地多到方圓幾千里,如果沒有侵占小國,怎麼能到這地步呢?」晉國人說:「為什麼穿上軍服?」子產回答說:「我們先君武公、莊公做周平王、周桓王的卿士。城濮這一戰役後,晉文公發布命令,說:『各人恢復原來的職務。』命令我鄭文公穿著軍服輔佐天子,以接受楚國俘虜獻給天子,現在我穿著軍服,這是由於不敢廢棄天子命令的緣故。」士莊伯已經不能再質問,於是向趙文子回復。趙文子說:「他的言辭合於情理,違背了情理不吉利。」於是就接受鄭國奉獻的戰利品。
【原文】
冬十月,子展相鄭伯如晉,拜陳之功[1]。子西復伐陳,陳及鄭平。
仲尼曰:「《志》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誰知其志?言之無文,行而不遠。晉為伯,鄭入陳,非文辭不為功。慎辭哉!」
楚蔿掩[2]為司馬。子木使庀賦[3],數甲兵。甲午,蔿掩書土、田,度山林,鳩[4]藪澤,辨京[5]陵[6],表淳鹵[7],數疆潦[8],規偃豬[9],町[10]原防[11],牧隰皋[12],井衍沃,量入修賦。賦車籍馬,賦車兵、徒兵、甲楯之數。既成,以授子木,禮也。
【注釋】
[1]拜陳之功:拜謝晉國接受鄭國獻勝陳之功。
[2]蔿掩:蔿子馮之子。
[3]庀賦:徵收稅賦。
[4]鳩:聚集。
[5]京:高地。
[6]陵:山陵。
[7]淳鹵:鹽鹼地。
[8]疆潦:容易受淹的地方。
[9]偃豬:蓄水池。
[10]町:劃分田地。
[11]原防:雜邊之地。
[12]隰皋:濕地,沼澤。
【譯文】
冬十月,子展作為鄭簡公的相禮一起去晉國,拜謝晉國接受他們奉獻的陳國戰利品。子西再次攻打陳國,陳國和鄭國講和。
孔子說:「古書上說:『言語用來完成意願,文採用來完成言語。』不說話,誰知道他的意願?說話沒有文采,不能到達遠方。晉國成為霸主,鄭國進入陳國,不善於辭令就不能成功。要謹慎地使用辭命啊!」
楚國的蔿掩做司馬,子木讓他治理軍賦,檢點盔甲武器。甲午日,蔿掩記載土地和耕地的數目,度量山林的木材,聚集水澤的出產,區別地勢高地的不同情況,標出鹽鹼地,計算水淹地,規劃蓄水池,劃分小塊耕地,在沼澤地上放牧,在肥沃的土地上劃定井田,計量收入制定賦稅制度,讓百姓交納戰車和馬匹稅,徵收戰車步卒所用的武器和盔甲盾牌稅。做完這些以後,把它交付給子木,這是合於禮的。
【原文】
十二月,吳子諸樊伐楚,以報舟師之役。門於巢。巢牛臣曰:「吳王勇而輕,若啟之,將親門。我獲射之,必殪。是君也死,彊其少安。」從之。吳子門焉,牛臣隱於短牆以射之,卒。
楚子以滅舒鳩賞子木。辭曰:「先大夫蔿子之功也。」以與蔿掩。
晉程鄭卒,子產始知然明,問為政焉。對曰:「視民如子。見不仁者誅之,如鷹鸇之逐鳥雀也。」子產喜,以語子大叔[1],且曰:「他日,吾見蔑之面而已,今吾見其心矣。」
【注釋】
[1]子大叔:即游吉。
【譯文】
十二月,吳王諸樊攻打楚國,以報復「舟師之役」。進攻巢地的城門。巢牛臣說:「吳王勇敢而輕率,如果我們打開城門,他將會親自帶頭進入。我乘機用箭射他,一定送他的命。這個國君死了,邊境上或許可以稍稍安定一些。」聽從了他的意見。吳王進入城門,牛臣躲在短牆後用箭射他,吳王死了。
楚康王由於滅亡了舒鳩賞賜子木。子木推辭說:「這是先大夫蔿子的功勞。」楚康王賞賜給了蔿掩。
晉國的程鄭死了,子產才開始了解然明,向他詢問怎樣施政。然明回答說:「把百姓看成兒子一樣。見到不仁的人,就討伐並想殺掉他,好像老鷹追趕鳥雀。」子產很高興,把這些話告訴了太叔,而且說:「以前我見到的只是然明的面貌,現在我見到他的的心地了。」
【原文】
子大叔問政於子產。子產曰:「政如農功,日夜思之,思其始而成其終。朝夕而行之,行無越思,如農之有畔[1]。其過鮮矣。」
衛獻公自夷儀使與寧喜言,寧喜許之。大叔文子[2]聞之,曰:「烏呼!《詩》所謂『我躬不說,皇恤我後』者,寧子可謂不恤其後矣。將可乎哉?殆必不可。君子之行,思其終也,思其復也。《書》曰:『慎始而敬終,終以不困。』《詩》曰:『夙夜匪解,以事一人。』今寧子視君不如弈棋,其何以免乎?弈者舉棋不定,不勝其耦[3],而況置君而弗定乎?必不免矣。九世之卿族,一舉而滅之。可哀也哉!」
會於夷儀之歲,齊人城郟。其五月,秦、晉為成,晉韓起如秦蒞盟,秦伯車如晉蒞盟,成而不結。
【注釋】
[1]畔:田埂。
[2]大叔文子:太叔儀。
[3]耦:指對手。
【譯文】
子大叔向子產詢問政事。子產說:「政事好像農活,白天黑夜想著它,要想著他的開始又想著要取得好結果。早晨晚上都照想著的去做,所做的不超過所想的,好像農田裡有田埂。所犯的過錯就會少一些。」
衛獻公從夷儀派人向寧喜談復位的事情,寧喜同意了。太叔文子聽說了這件事後,說:「啊!《詩》中所說的『我的一身還不能被人容納,來不及顧念我的後代』,寧子可以說是不顧及他的後代了。難道可以嗎?大概是一定不可以的。君子有所行動,就要想到此行動的結果,想到下次能夠照做。《書》說:『慎重於開始,而不怠慢於結果,結果就不會窘迫。』《詩》說:『早晚不敢懈怠,以侍奉一人。』現在寧子看待國君不如下棋,他怎麼能免於禍難呢?下棋的人舉棋不定,就不能擊敗他的對方,而何況安置國君而不能決定呢?必定不能免於禍難了。九代相傳的卿族,一旦被滅亡,可悲啊!」
在夷儀會見的那一年,齊國人在郟地築城。那年五月,秦國、晉國講和,晉國的韓起去秦國參加結盟,秦國的伯車去到晉國參加結盟,雖然講和但是並不鞏固。
二十六年經
【原文】
二十有六年春,王二月辛卯,衛寧喜弒其君剽[1]。
衛孫林父入於戚以叛。
甲午,衛侯衎[2]復歸於衛。
夏,晉侯使荀吳[3]來聘。
公會晉人、鄭良霄、宋人、曹人於澶淵。
秋,宋公殺其世子痤。
晉人執衛寧喜。
八月壬午,許男寧卒於楚。
冬,楚子、蔡侯、陳侯伐鄭。
葬許靈公。
【注釋】
[1]剽:衛殤公。
[2]衛侯衎:衛獻公。
[3]荀吳:荀偃子。
【譯文】
二十六年春季,周曆二月辛卯日,衛寧喜殺死他的國君剽。
衛孫林父進入戚地發動叛亂。
甲午日,衛侯衎回到衛國為國君。
夏季,晉侯派荀吳來我國聘問。
襄公與晉國人、鄭良霄、宋國人、曹國人在澶淵相會。
秋季,宋公殺死他的世子痤。
晉國人拘禁衛寧喜。
八月壬午日,許男寧在楚國去世。
冬季,楚子、蔡侯、陳侯攻打鄭國。
安葬許靈公。
二十六年傳
【原文】
二十六年春,秦伯之弟鍼如晉修成,叔向命召行人子員。行人子朱曰:「朱也當御[1]。」三雲,叔向不應。子朱怒,曰:「班爵同,何以黜朱於朝?」撫劍從之。叔向曰:「秦、晉不和久矣。今日之事,幸而集,晉國賴之。不集,三軍暴骨。子員道二國之言無私,子常易之。奸以事君者,吾所能御也。」拂衣[2]從之,人救之。平公曰:「晉其庶乎!吾臣之所爭者大。」師曠曰:「公室懼卑。臣不心競而力爭,不務德而爭善,私慾已侈,能無卑乎?」
【注釋】
[1]當御:當值。
[2]拂衣:撩起衣服。
【譯文】
二十六年春季,秦景公的弟弟鍼去到晉國重溫盟約,叔向命令召喚行人官子員前來。行人子朱說:「今天是我當班。」說了三次,叔向不答理。子朱異常生氣,說:「職位級別相同,為什麼在朝廷上貶黜我?」拿著劍跟上去。叔向說:「秦國和晉國不和睦已經很久了。今天的事情,幸而成功,晉國依靠著它。不成功,軍隊就會死在戰場上。子員溝通兩國的話沒有私心,您卻常常違背原意。用邪惡來侍奉國君的人,我是能夠抵抗的。」提起衣服逼近子朱,被別人勸住了。晉平公說:「晉國差不多要大治了吧!我的臣下所爭執的是大問題。」師曠說:「公室的地位怕要下降。臣下不在心裡競爭而用力量來爭奪,不致力於德行而爭執是非,個人的欲望已經擴大,公室的地位能不下降嗎?」
【原文】
衛獻公使子鮮[1]為復,辭。敬姒[2]強命之,對曰:「君無信,臣懼不免。」敬姒曰:「雖然,以吾故也!」許諾。初,獻公使與寧喜言,寧喜曰:「必子鮮在,不然必敗。」故公使子鮮。子鮮不獲命於敬姒,以公命與寧喜言曰:「苟反,政由寧氏,祭則寡人。」寧喜告蘧伯玉,伯玉曰:「瑗[3]不得聞君之出,敢聞其入?」遂行,從近關出。告右宰穀,右宰穀曰:「不可。獲罪於兩君,天下誰畜之?」悼子曰:「吾受命於先人,不可以貳。」穀曰:「我請使焉而觀之。」遂見公於夷儀,反,曰:「君淹恤[4]在外十二年矣,而無憂色,亦無寬言,猶夫人也。若不已,死無日矣。」悼子曰:「子鮮在。」右宰穀曰:「子鮮在,何益?多而能亡,於我何為?」悼子曰:「雖然,不可以已。」
【注釋】
[1]子鮮:獻公同母弟鱄。
[2]敬姒:獻公之母。
[3]瑗:蘧伯玉名瑗。
[4]淹恤:避難。
【譯文】
衛獻公派弟弟子鮮為自己謀求重登君位,子鮮辭謝。他們的母親敬姒一定要子鮮去,子鮮回答說:「國君沒有信用,下臣害怕不能免於禍難。」敬姒說:「儘管這樣,為了我的緣故,你還是去干吧!」子鮮答應了。起初,獻公派人和寧喜談這件事,寧喜說:「一定要子鮮在場,不這樣,事情必然失敗。」所以獻公派遣子鮮。子鮮沒有得到敬姒的指示,就把獻公的命令告訴寧氏,說:「如果回國,政事由寧氏主持,祭祀則由我主持。」寧喜告訴蘧伯玉,蘧伯玉說:「我沒有能聽到國君的出走,怎麼敢聽到他的進入?」於是蘧伯玉就出走,從近處的城門出國。寧喜告訴右宰谷,右宰谷說:「不行。得罪了兩個國君,天下誰能收容你?」寧喜說:「我在先人那裡接受了命令,不能三心二意。」右宰谷說:「我請求出使去觀察一下。」於是就在夷儀進見獻公,回來說:「國君流亡在外十二年了,卻沒有憂愁的樣子,也沒有寬容的話,還是那樣一個人。如果不停止原計劃,我們離死期也就不遠了。」寧喜說:「有子鮮在那裡。」右宰谷說:「子鮮在那裡,有什麼用處?至多不過他自己逃亡,又能為我們做些什麼呢?」寧喜說:「儘管這樣,不能停止了。」
【原文】
孫文子在戚,孫嘉聘於齊,孫襄居守。二月庚寅,寧喜、右宰穀伐孫氏,不克。伯國[1]傷。寧子出舍於郊。伯國死,孫氏夜哭。國人召寧子,寧子復攻孫氏,克之。辛卯,殺子叔及大子角。書曰:「寧喜弒其君剽。」言罪之在寧氏也。孫林父以戚如晉。書曰:「入於戚以叛。」罪孫氏也。臣之祿,君實有之。義則進,否則奉身而退,專祿以周旋,戮也。
【注釋】
[1]伯國:即孫襄。
【譯文】
孫文子在戚地,孫嘉在齊國聘問,孫襄留守在都城家裡。二月庚寅日,寧喜、右宰谷進攻孫氏,沒有攻下。孫襄受傷。寧喜退出都城住在郊外。孫襄死了,孫家的人夜裡號哭。都城裡的人們召喚寧喜,寧喜再次攻打孫氏,獲得勝利。辛卯日,殺死了王侯剽和太子角。《春秋》記載說:「寧喜殺死了他的國君剽。」這是說罪過在寧氏。孫林父以感地去投靠晉國。《春秋》記載說:「孫林父進入戚邑背叛衛國。」這是在歸罪於孫氏。臣下的俸祿,實在是為國君所有的。合於道義就往前進,不合就保全一身而引退,把俸祿作為私有,並以此和人打交道,應該受到誅戮。
【原文】
甲午,衛侯入。書曰:「復歸。」國納之也。大夫逆於竟者,執其手而與之言。道逆者,自車揖之。逆於門者,頷之而已。公至,使讓大叔文子曰:「寡人淹恤在外,二三子[1]皆使寡人朝夕聞衛國之言,吾子獨不在[2]寡人。古人有言曰:『非所怨勿怨。』寡人怨矣。」對曰:「臣知罪矣!臣不佞,不能負羈泄,以從扞牧圉,臣之罪一也。有出者,有居者,臣不能貳,通外內之言以事君,臣之罪二也。有二罪,敢忘其死?」乃行,從近關出。公使止之。
【注釋】
[1]二三子:諸大夫。
[2]在:問候。
【譯文】
甲午日,衛獻公進入都城。《春秋》記載說「重新回到都城。」這表示本國人讓他回來。大夫應在國境上迎接,衛獻公拉著他們的手跟他們說話。在大路上迎接的,衛獻公從車上向他們作揖。在城門口迎接的,衛獻公點點頭就是了。衛獻公一到達,就派人責備太叔文子說:「寡人流亡在外邊,幾位大夫都使寡人早早晚晚聽到衛國的消息,大夫獨獨不關心寡人。古人有話說:『不是所應該怨恨的,不要怨恨。』寡人可要怨恨了。」太叔文子回答說:「下臣知道罪過了。下臣沒有才能,不能背著馬籠頭馬韁繩跟隨君王保護財物,這是下臣的第一條罪狀。有人在國外,有人在國內,下臣不能三心二意,傳遞里外的消息來侍奉君王,這是下臣的第二條罪狀。有兩條罪狀,豈敢忘記一死?」於是就出走,從近處的城門出國。衛獻公派人阻止了他。
【原文】
衛人侵戚東鄙,孫氏愬於晉,晉戍茅氏[1],殖綽伐茅氏。殺晉戍三百人。孫蒯追之,弗敢擊。文子曰:「厲[2]之不如。」遂從衛師,敗之圉[3]。雍鉏獲殖綽。復愬於晉。
鄭伯賞入陳之功。三月甲寅朔,享子展,賜之先路三命之服,先八邑。賜子產次路,再命之服,先六邑。子產辭邑,曰:「自上以下,隆殺以兩,禮也。臣之位在四,且子展之功也。臣不敢及及賞禮,請辭邑。」公固予之。乃受三邑。公孫揮曰:「子產其將知政矣。讓不失禮。」
【注釋】
[1]茅氏:戚邑的東部地帶。
[2]厲:指厲鬼。
[3]圉:在今河南省濮陽縣東。
【譯文】
衛國侵襲戚地的東部邊境,孫氏向晉國控告他們,晉國派兵戍守茅氏。殖綽進攻茅氏殺了晉國守兵三百個人。孫蒯追趕殖綽,不敢攻南。孫文子說:「你連惡鬼都不如。」孫蒯就跟上衛軍,在圉地打敗了他們。雍鉏俘虜了殖綽。孫氏再次向晉國控告他們。
鄭簡公賞賜攻入陳國有功勞的人。三月甲寅朔日,設享禮招待子展,賜給他第二等的輅車和三命車服,然後再賜給他八個城邑。賜給子產第三等的輅車和再命車服然後再賜給他六個城邑。子產辭去城邑,說:「從上而下,禮數以二的數目遞降,這是規定。下臣的地位在第四,而且這是子展的功勞。下臣不敢接受賞賜的禮儀,請求辭去城邑。」鄭簡公堅決要給他。他就接受了三個城邑。公孫揮說:「子產恐怕將要主持政事了。謙讓而不失去禮儀。」
【原文】
晉人為孫氏故,召諸侯,將以討衛也。夏,中行穆子[1]來聘,召公也。
楚子、秦人侵吳,及雩婁[2],聞吳有備而還,遂侵鄭。五月,至於城麇[3]。鄭皇頡戍之,出,與楚師戰,敗。穿封戌囚皇頡,公子圍與之爭之,正於伯州犁。伯州犁曰:「請問於囚。」乃立囚。伯州犁曰:「所爭,君子也,其何不知?」上其手,曰:「夫子為王子圍,寡君之貴介弟也。」下其手,曰:「此子為穿封戌,方城外之縣尹也。誰獲子?」囚曰:「頡遇王子,弱[4]焉。」戌怒,抽戈逐王子圍,弗及。楚人以皇頡歸。
【注釋】
[1]中行穆子:即荀吳。
[2]雩婁:在今河南省商城縣東。
[3]城麇:鄭地,今在何地不詳。
[4]弱:抵擋不住,指被擒。
【譯文】
晉國人為了孫氏的緣故,召集諸侯,打算討伐衛國。夏季,中行穆子來魯國聘問,這是為了召請魯襄公。
楚康王、秦國人聯軍侵襲吳國,到達雩婁,聽到吳國有了防備而退走,就乘機入侵鄭國。五月,到達城麇。鄭國的皇頡在城麇戍守,出城,和楚軍作戰,戰爭失敗。穿封戌俘虜了皇頡,公子圍和他爭功,要伯州犁判斷是非。伯州犁說:「請問一下俘虜。」於是就讓俘虜站在前面。伯州犁說:「所爭奪的對象便是您,您是君子,有什麼不明白的?」舉起手,說:「那一位是王子圍,是寡君的尊貴的弟弟。」放下手,說:「這個人是穿封戌,是方城山外邊的縣尹。誰把您俘虜了?」俘虜說:「我碰上王子,抵抗不住。」穿封戌發怒,抽出戈追趕王子圍,沒有追上。楚國人帶著皇頡回去。
【原文】
印堇父[1]與皇頡戍城麇,楚人囚之,以獻於秦。鄭人取貨於印氏以請之,子大叔為令正[2],以為請。子產曰:「不獲。受楚之功而取貨於鄭,不可謂國。秦不其然。若曰:『拜君之勤鄭國。微君之惠,楚師其猶在敝邑之城下。』其可。」弗從,遂行。秦人不予,更幣[3],從子產,而後獲之。
六月,公會晉趙武、宋向戌、鄭良霄、曹人於澶淵以討衛,疆戚田。取衛西鄙懿氏六十以與孫氏。趙武不書,尊公也。向戌不書,後也。鄭先宋,不失所也。於是衛侯會之。晉人執寧喜、北宮遺[4],使女齊[5]以先歸。衛侯如晉,晉人執而囚之於士弱氏。
【注釋】
[1]印堇父:鄭大夫。
[2]令正:主管辭令的官。
[3]更幣:再派使者執禮物。
[4]北宮遺:北宮括之子,諡號成子。
[5]女齊:女叔齊,晉大夫。
【譯文】
印堇父和皇頡一起在城麇戍守,楚國人囚禁印堇父,並把他獻給秦國。鄭國人在印氏那裡拿了財物向秦國請求贖回印堇父,子太叔正做令正,為他們擬定請求贖回的話。子產說:「這樣是不能得到印堇父的。秦國雖然接受了楚國奉獻的俘虜,卻仍在鄭國拿財物,不能說合於國家的體統。秦國不會這樣做的。如果說:『拜謝君王幫助鄭國。如果沒有君王的恩惠,楚軍恐怕還在敝邑城下。』這才可以。」子太叔不聽他的建議,就動身了。秦國人不給,把財物作為一般交際禮品,按照子產的話去說,然後得到了印堇父。
六月,魯襄公和晉國趙武、宋國向戌、鄭國良霄、曹國人在澶淵會見,以討伐衛國,劃正戚地的疆界。占領了衛國西部邊境懿氏六十邑給了孫氏。《春秋》對趙武不加記載,這是由於尊重魯襄公。對向戌不加記載,這是由於他到遲了。記載鄭國在宋國之前,是由於鄭國人如期到達。當時衛獻公參加了會見。晉國人拘捕了寧喜、北宮遺,讓女齊帶了他們先回去。衛獻公去到晉國,晉國人抓了他囚禁在士弱家裡。
【原文】
秋七月,齊侯、鄭伯為衛侯故如晉,晉侯兼享之。晉侯賦《嘉樂》。國景子相齊侯,賦《蓼蕭》。子展相鄭伯,賦《緇衣》。叔向命晉侯拜二君,曰:「寡君敢拜齊君之安我先君之宗祧也,敢拜鄭君之不貳也。」國子使晏平仲私於叔向,曰:「晉君宣其明德於諸侯,恤[1]其患而補其闕,正其違而治其煩[2],所以為盟主也。今為臣執君,若之何?」叔向告趙文子,文子以告晉侯。晉侯言衛侯之罪,使叔向告二君。國子賦《轡之柔矣》,子展賦《將仲子兮》,晉侯乃許歸衛侯。叔向曰:「鄭七穆[3],罕氏其後亡者也,子展儉而壹。」
【注釋】
[1]恤:憂心。
[2]煩:亂。
[3]七穆:鄭穆公的七支後代。當時公孫舍之(子展)為罕氏,公孫夏(子西)為駟氏,公孫僑(子產)為國氏,良霄(伯有)為良氏,游吉(子大叔)為游氏,公孫段(子石)為豐氏,印段(伯石)為印氏。
【譯文】
秋季七月,齊景公、鄭簡公為了衛獻公的緣故去到晉國,晉平公同時設享禮招待他們。晉平公賦《嘉樂》這首詩。國景子做齊景公的相禮者,賦《蓼蕭》這首詩。子展做鄭簡公的相禮者,賦《緇衣》這首詩。叔向告訴晉平公要他向兩位國君下拜,說:「寡君謹敢拜謝齊國國君安定我國先君的宗廟,謹敢拜謝鄭國國君沒有貳心。」國景子派晏平仲私下對叔向說:「晉國國君在諸侯之中宣揚他的明德,擔心他們的憂患而補正他們的缺失,糾正他們的違禮,而治理他們的動亂,因此才能作為盟主。現在為了臣下而抓住國君,怎麼辦才好?」叔向告訴趙文子,趙文子把這些話告訴晉平公。晉平公舉出衛獻公的罪過,派叔向告訴兩位國君。國景子賦《轡之柔矣》這首詩,子展賦《將仲子兮》這首詩,晉平公於是允許衛獻公回國。叔向說:「鄭穆公的後代七個家族,罕氏大概是最後滅亡的,因為子展節儉而用心專一。」
【原文】
初,宋芮司徒生女子,赤而毛,棄諸堤下。共姬[1]之妾取以入,名之曰棄。長而美。平公入夕[2],共姬與之食。公見棄也而視之,尤[3]。姬納諸御,嬖,生佐。惡而婉。大子痤美而很[4],合左師[5]畏而惡之。寺人惠牆伊戾為大子內師[6]而無寵。
秋,楚客聘於晉,過宋。大子知之,請野享之,公使往。伊戾請從之。公曰:「夫不惡女乎?」對曰:「小人之事君子也,惡之不敢遠,好之不敢近,敬以待命,敢有貳心乎?縱有共[7]其外,莫共其內,臣請往也。」遣之。至,則欿[8],用牲,加書,征之,而騁告公曰:「大子將為亂,既與楚客盟矣。」公曰:「為我子,又何求?」對曰:「欲速。」公使視之,則信有焉。問諸夫人與左師,則皆曰:「固聞之。」公囚太子。太子曰:「唯佐也能免我。」召而使請,曰:「日中不來。吾知死矣。」左師聞之,聒而與之語。過期,乃縊而死。佐為大子,公徐聞其無罪也,乃亨[9]伊戾。
【注釋】
[1]共姬:宋共公夫人。
[2]入夕:傍晚入內問安。
[3]尤:絕美。
[4]很:狠毒。
[5]合左師:向戌。
[6]內師:太子內宮宦官之長。
[7]共:同「供」,侍奉。
[8]欿:同「坎」,挖坑。
[9]亨:同「烹」。
【譯文】
當初,宋國的芮司徒生了個女兒,皮膚紅而且長著毛,就把她丟在堤下。共姬的侍妾把她揀進宮來,給她取名叫做棄。長大了很漂亮。宋平公向共姬問候晚安,共姬讓她吃東西。平公見了棄,細看,覺得漂亮極了。共姬就把她送給平公做侍妾,受到寵愛,生了佐。佐長得雖難看,但性情和順。太子痤長得漂亮,但心地狠毒,向戌對他又害怕又討厭。寺人惠牆伊戾做太子的內師而不受寵信。
秋季,楚國的客人到晉國聘問,經過宋國。太子和楚國的客人原來就認識,請求在野外設宴招待他,平公讓他走了。伊戾請求跟從太子。平公說:「他不討厭你嗎?」伊戾回答說:「小人侍奉君子,被討厭不敢遠離,被喜歡不敢親近,恭敬地等待命令,豈敢有三心二意呢?太子那裡即使有人在外邊伺候,卻沒有人在裡邊伺候,下臣請求前去。」平公就派他去了。到那裡,就挖坑,用犧牲,把盟書放在牲口上,偽造出證據,馳馬回來報告平公,說:「太子將要作亂,已經和楚國的客人結盟了。」宋平公說:「已經是我的繼承人了,還謀求什麼?」伊戾回答說:「想快點即位。」平公派人去視察,真有這些跡象。向夫人和左師詢問,他們都說:「的確聽到過。」宋平公因此囚禁了太子。太子說:「只有佐能夠使我免於禍難。」召請佐並讓他向平公請求,說:「到中午還不來,我知道應該死了。」左師向戌聽到了,就和佐說個沒完沒了。過了中午,太子就上吊死了。佐被立為太子。宋平公逐漸地聽到痤沒有罪,就把伊戾烹殺了。
【原文】
左師見夫人之步馬[1]者。問之,對曰:「君夫人氏也。」左師曰:「誰為君夫人?余胡弗知?」圉人歸,以告夫人。夫人使饋之錦與馬,先之以玉,曰:「君之妾棄,使某獻。」左師改命[2]曰「君夫人」,而後再拜稽首受之。
鄭伯歸自晉,使子西如晉聘,辭曰:「寡君來煩執事,懼不免於戾,使夏謝不敏。」君子曰:「善事大國。」
初,楚伍參與蔡大師子朝[3]友,其子伍舉與聲子[4]相善也。伍舉娶於王子牟。王子牟為申公而亡,楚人曰:「伍舉實送之。」伍舉奔鄭,將遂奔晉。聲子將如晉,遇之於鄭郊,班荊[5]相與食,而言復故,聲子曰:「子行也!吾必復子。」
【注釋】
[1]步馬:習馬。
[2]改命:糾正使者傳達的命令。
[3]子朝:蔡文公之子。
[4]聲子:公子朝之子,即公孫歸生。
[5]班荊:布荊坐地。這裡指像朋友世親一樣共議歸楚事。班,布也。
【譯文】
左師見到夫人的遛馬人,就問他是什麼人。遛馬人說:「我是君夫人家的人。」左師說:「誰是君夫人?我為什麼不知道?」遛馬的人回去,把他這話說給夫人。夫人派人送給左師錦和馬,先送去玉,說:「國君的侍妾棄讓某人進獻。」合左師把文辭中的稱謂改為「君夫人」,然後再拜叩頭接受了禮物。
鄭簡公從晉國回來,派子西去到晉國聘問,致辭說:「寡君來麻煩執事,害怕失敬而不免於有罪,特派夏前來表示歉意。」君子說:「鄭國善於侍奉大國。」
當初,楚國的伍參和蔡國的太師子朝關係非常好,他的兒子伍舉和子朝的兒子聲子也互相友好。伍舉娶了王子牟的女兒。王子牟為申公而逃亡,楚國人說:「伍舉確實護送了他。」伍舉逃亡到鄭國,準備乘機再到晉國。聲子打算到晉國,在鄭國郊外碰到了他,把草鋪在地上一起吃東西,談到回楚國去的事,聲子說:「您走吧!我一定讓您回去。」
【原文】
及宋向戌將平晉、楚,聲子通使於晉,還如楚。令尹子木與之語,問晉故焉,且曰:「晉大夫與楚孰賢?」對曰:「晉卿不如楚,其大夫則賢,皆卿材也。如杞、梓、皮革,自楚往也。雖楚有材,晉實用之。」子木曰:「夫獨無族姻乎?」對曰:「雖有,而用楚材實多。歸生聞之:『善為國者,賞不僭而刑不濫。』賞僭,則懼及淫人;刑濫,則懼及善人。若不幸而過,寧僭無濫。與其失善,寧其利淫。無善人,則國從之。《詩》曰:『人之雲亡,邦國殄[1]瘁[2]。』無善人之謂也。故《夏書》曰:『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3]。』懼失善也。《商頌》有之曰:『不僭不濫,不敢怠皇,命於下國,封建厥福。』此湯所以獲天福也。古之治民者,勸[4]賞而畏刑,恤民不倦。
【注釋】
[1]殄:盡。
[2]瘁:病。
[3]不經:不守正法的人。
[4]勸:樂。
【譯文】
等到宋國的向戌準備調解晉國和楚國的關係,聲子出使到晉國,回到楚國。令尹子木和他談話,詢問晉國的事,而且說:「晉國的大夫和楚國的大夫誰更賢明?」聲子回答說:「晉國的卿不如楚國,晉國的大夫是賢明的,都是當卿的人材。好像杞木、梓木、皮革,都是楚國運去的。雖然楚國有人才,晉國卻實在任用了他們。」子木說:「他們沒有同宗和親戚嗎?」聲子回答說:「雖然有,但任用楚國的人才確實多。我聽說:『善於為國家做事的,賞賜不過分,而刑罰不濫用。』賞賜過分,就怕及於壞人;刑罰濫用,就怕及於好人。如果不幸而有了不當,寧可賞賜過分,也不要濫用刑罰。與其失掉好人,寧可利於壞人。沒有好人,國家就跟著受害。《詩》說:『這個能人不在,國家就遭受災害。』這就是說沒有好人。所以《夏書》說:『與其殺害大辜,寧可對罪人失於刑罰。』這就是怕失掉好人。《商頌》有這樣的話說:『不過分不濫用,不敢懈怠偷閒,向下國發布命令,大大地建立他的福祿。』這就是湯所以獲得上天賜福的原因。古代治理百姓的人,樂於賞賜而怕用刑罰,為百姓操心而不知疲倦。
【原文】
「賞以春夏,刑以秋冬。是以將賞為之加膳,加膳則飫賜[1],此以知其勸賞也。將刑為之不舉[2],不舉則徹樂,此以知其畏刑也。夙興夜寐,朝夕臨政,此以知其恤民也。三者,禮之大節也。有禮無敗。今楚多淫刑,其大夫逃死於四方,而為之謀主,以害楚國,不可救療,所謂不能也。子儀之亂[3],析公奔晉。晉人寘諸戎車之殿,以為謀主。繞角之役,晉將遁矣,析公曰:『楚師輕窕,易震盪也。若多鼓鈞聲,以夜軍之,楚師必遁。』
【注釋】
[1]飫賜:賞賜剩餘的東西。飫,飽。
[2]不舉:減少膳食。
[3]子儀之亂:事見文公十四年。
【譯文】
「在春季、夏季行賞,在秋季、冬季行刑。因此,在將要行賞的時候就為它增加膳食,加膳以後可以把餘下的飯食大批賜給別人,由於這樣而知道他樂於賞賜。將要行刑的時候就為它減少膳食,減少膳食就撤去音樂,由於這樣而知道他怕用刑罰。早起晚睡,早晚都親臨辦理國事,由於這樣而知道他為百姓操心。這三件事,是禮儀的關鍵。講求禮儀就不會失敗。現在楚國濫用刑罰,楚國的大夫逃命到四方的國家,並且做別國的謀士,來加害楚國,難於救治,這就是說的濫用刑罰不能容忍。子儀的叛亂,析公逃亡到晉國。晉國人把他安置在晉侯戰車的後面,讓他作謀士。繞角那次戰役,晉國人將要逃走了,析公說:『楚軍輕佻,容易被震動。如果同時敲打許多鼓發出大聲,在夜裡全軍進攻,楚軍必然會逃走。』
【原文】
「晉人從之,楚師宵潰。晉遂侵蔡,襲沈,獲其君;敗申、息之師於桑隧,獲申麗而還。鄭於是不敢南面。楚失華夏,則析公之為也。雍子之父兄譖雍子,君與大夫不善是[1]也。雍子奔晉,晉人與之鄐[2],以為謀主。彭城之役,晉、楚遇於靡角之谷。晉將遁矣。雍子發命於軍曰:『歸老幼,反孤疾,二人役,歸一人,簡兵蒐乘,秣馬蓐食,師陳焚次[3],明日將戰。』行歸者而逸楚囚,楚師宵潰。晉絳彭城而歸諸宋,以魚石歸。
【注釋】
[1]不善是:不裁定是非。
[2]鄐:在今河南省溫縣附近。
[3]焚次:燒毀營帳。
【譯文】
「晉國人聽從了,楚軍夜裡崩潰。晉國於是就侵入蔡國,襲擊沈國,俘虜了沈國的國君;在桑隧打敗申國和息國的軍隊,俘虜了申麗而回國。鄭國在那時候不敢向著南方的楚國。楚國喪失了中原,這就是析公促成的。雍子的父親和哥哥誣陷雍子,國君和大夫不為他們去調解。雍子逃亡到晉國,晉國人將鄐地給了他,把他作為謀士。彭城那次戰役,晉國、楚國在靡角之谷相遇。晉國人將要逃走了。雍子對軍隊發布命令說:『年紀老的和年紀小的都回去,孤兒和有病的也都回去,兄弟兩個服役的回去一個。精選步兵,檢閱車兵,餵飽馬匹,讓兵士吃飽,軍隊擺開陣勢,焚燒帳篷,明天將要決戰。』讓該回去的走路,並且故意放走楚國俘虜,楚軍夜裡潰不成軍。晉國降服了彭城而歸還給宋國,帶了魚石回國。
【原文】
「楚失東夷,子辛死之,則雍子之為也。子反與子靈爭夏姬,而雍害[1]其事,子靈奔晉。晉人與之邢,以為謀主,捍禦北狄,通吳於晉,教吳判楚,教之乘車、射御、驅侵,使其子孤庸為吳行人焉。吳於是伐巢,取駕,克棘,入州來。楚罷[2]於奔命,至今為患,則子靈之為也。若敖之亂,伯賁之子賁皇奔晉。晉人與之苗,以為謀主。鄢陵之役,楚晨壓晉軍而陳,晉將遁矣。
【注釋】
[1]雍害:阻撓,破壞。
[2]罷:同「疲」。
【譯文】
「楚國失去東夷,子辛為此陣亡,這都是雍子促成的。子反和子靈爭奪夏姬而阻撓子靈的婚事,子靈逃亡到晉國。晉國人封給他邢地,讓他作為謀士,抵禦北狄,讓吳國和晉國通好,教吳國背叛楚國,教他們坐車、射箭、駕車奔馳作戰,讓他的兒子孤庸做了吳國的行人。吳國在那時候攻打巢地、占取駕地、攻下棘地、進入州來。楚國疲於奔命,到今天還是禍患,這就是子靈造成的。若敖的叛亂,伯賁的兒子賁皇逃亡到晉國。晉國人封給他苗地,讓他作為謀士。鄢陵那次戰役,楚軍早晨逼近晉軍並擺開陣勢,晉國人就要逃走了。
【原文】
「苗賁皇曰:『楚師之良,在其中軍王族而已。若塞井夷灶,成陳以當之,欒、范易行以誘之,中行、二郤必克二穆。吾乃四萃於其王族,必大敗之。』晉人從之,楚師大敗,王夷[1]師熸[2],子反死之。鄭叛吳興,楚失諸侯,則苗賁皇之為也。」子木曰:「是皆然矣。」聲子曰:「今又有甚於此。椒舉[3]娶於申公子牟,子牟得戾而亡。君大夫謂椒舉:『女實遣之。』懼而奔鄭,引領南望曰:『庶幾赦余。』亦弗圖也。今在晉矣。晉人將與之縣,以比叔向。彼若謀害楚國,豈不為患?」子木懼,言諸王,益其祿爵而復之。聲子使椒鳴[4]逆之。
【注釋】
[1]夷:傷。此時共王傷目。
[2]熸:火滅。這裡指軍隊潰敗。
[3]椒舉:即伍舉。
[4]椒鳴:伍舉之子,伍奢之弟。
【譯文】
「苗賁皇說:『楚軍的精銳在於他們中軍的王族而已。如果填井平灶,擺開陣勢以抵擋他們,欒、范用家兵引誘楚軍,中行和郤錡、郤至一定能夠戰勝子重、子辛。我們就用四軍集中對付他們的王族,一定能夠把他們打得大敗。』晉國人聽從了,楚軍大敗,君王受傷,軍隊一蹶不振,子反為此而死。鄭國背叛,吳國興起,楚國失去諸侯,這就是苗賁皇干出來的。」子木說:「閣下所說的都是那樣的。」聲子說:「現在又有比這更厲害的。椒舉娶了申公子牟的女兒,子牟帶罪而逃亡。國君和大夫對椒舉說:『實在是你讓他走的。』椒舉害怕而逃亡到鄭國,伸長了脖子望著南方,說:『也許可以赦免我。』但是我們也不放在心上。現在他在晉國了。晉國人將要把縣封給他,以和叔向並列。他如果策劃危害楚國,豈不成為禍患?」子木聽了這些很恐懼,對楚康王說了,楚康王提高了椒舉的官祿爵位而讓他回楚國官復原職。聲子讓椒鳴去迎接椒舉。
【原文】
許靈公如楚,請伐鄭,曰:「師不興,孤不歸矣。」八月,卒於楚。楚子曰:「不伐鄭,何以求諸侯?」
冬十月,楚子伐鄭,鄭人將御之。子產曰:「晉、楚將平,諸侯將和,楚王是故昧[1]於一來。不如使逞而歸,乃易成也。夫小人之性,釁於勇,嗇於禍,以足其性而求名焉者,非國家之利也,若何從之?」子展說,不禦寇。十二月,乙酉,入南里[2],墮其城。涉於樂氏[3],門於師之梁[4]。縣門發,獲九人焉。涉於氾而歸[5],而後葬許靈公。
衛人歸衛姬於晉,乃釋衛侯。君子是以知平公之失政也。
【注釋】
[1]昧:冒昧。
[2]南里:在今河南省新鄭市南。
[3]樂氏:津名,洧水渡口,也在新鄭市。
[4]師之梁:鄭城門。
[5]涉於氾而歸:在氾城下涉汝水南歸。
【譯文】
許靈公去到楚國,請求進攻鄭國,說:「不發兵,我就不回去了。」八月,許靈公死在楚國。楚康王說:「不攻打鄭國,怎麼能求得諸侯?」
冬季十月,楚康王攻打鄭國,鄭國人準備奮力抵抗。子產說:「晉國將要和楚國講和,諸侯將要和睦,楚王因此冒昧來這裡一趟。不如讓他稱心回去,就容易講和了。小人的本性,一有空子就表現得血氣之勇,在禍亂中有所貪圖,以滿足他的本性而追求虛名,這不符合國家的利益,怎麼可以聽從這種建議?」子展高興了,就不抵禦敵人。十二月乙酉日,楚軍進入南里,拆毀城牆。從樂氏渡過濟水,進攻師之梁的城門。內城的閘門放下,俘虜了九個不能進城的鄭國人。楚國人在氾城渡過汝水回國,然後安葬許靈公。
衛國人把衛姬送給晉國,晉國這才釋放了衛獻公。君子因此而知道晉平公失去了治國的常道。
【原文】
晉韓宣子[1]聘於周,王使請事[2]。對曰:「晉士起將歸時事於宰旅,無他事矣。」王聞之曰:「韓氏其昌阜於晉乎!辭不失舊。」
齊人城郟之歲,其夏,齊烏餘以廩丘[3]奔晉,襲衛羊角[4],取之,遂襲我高魚[5]。有大雨,自其竇入,介[6]於其庫,以登其城,克而取之,又取邑於宋。於是范宣子卒,諸侯弗能治也,及趙文子為政,乃卒治之。文子言於晉侯曰:「晉為盟主,諸侯或相侵也,則討而使歸其地。今烏餘之邑,皆討類也。而貪之,是無以為盟主也。請歸之。」公曰:「諾。孰可使也?」對曰:「胥梁帶能無用師。」晉侯使往。
【注釋】
[1]韓宣子:韓起。
[2]請事:請使者說明來意。
[3]廩丘:在今山東省范縣。
[4]羊角:在今山東省鄆城縣與范縣的交界處。
[5]高魚:在今鄆城縣北。
[6]介:作動詞用,取甲。
【譯文】
晉國的韓宣子在成周聘問,周天子派人向他打聽來意。韓宣子回答說:「晉國的士起前來向宰旅奉獻貢品,沒有別的事情。」周天子聽到了,說:「韓氏恐怕要在晉國昌盛了吧!他仍然保持著以往的辭令。」
齊國人在郟地築城的那一年,夏季,齊國的烏余帶著稟丘逃亡到晉國,襲擊衛國的羊角,占取了此地,就乘機侵襲我國的高魚。正逢下大雨,齊軍從城牆的排水孔進入城中,走到城裡的武器庫,取出了甲冑裝備士兵,然後登上城牆,攻克並占領了高魚。當時范宣子已經死了,諸侯不能懲治烏余,等到趙文子執政,他才終於被懲治了。趙文子對晉平公說:「晉國作為盟主,諸侯有人互相侵犯,就要討伐他,讓他歸還侵奪的土地。現在烏余的城邑,都屬於應該討伐的一類。而我們貪圖它,這就沒有資格作盟主了。請歸還給諸侯。」晉平公說:「好。誰可以做使者?」趙文子回答說:「胥梁帶能夠不使用武力就把事情辦好。」晉平公就派他前去。
二十七年經
【原文】
二十有七春,齊侯使慶封聘。
夏,叔孫豹會晉趙武、楚屈建、蔡公孫歸生、衛石惡、陳孔奐、鄭良霄、許人、曹人於宋。
衛殺其大夫寧喜。衛侯之弟鱄出奔晉。
秋七月辛巳,豹及諸侯之大夫盟於宋。
冬十有二月乙卯朔,日有食之。
【譯文】
二十七年春季,齊侯派慶封來我國聘問。
夏季,叔孫豹與晉趙武、楚屈建、蔡公孫歸生、衛石惡、陳孔奐、鄭良霄、許國人、曹國人在宋國相會。
衛國殺死該國大夫寧喜。衛侯的弟弟鱄出逃到晉國。
秋季七月辛巳日,豹與諸侯的大夫在宋國結盟。
冬季十二月乙卯朔日,發生日食。
二十七年傳
【原文】
二十七年春,胥梁帶使諸喪邑者,具車徒以受地,必周[1]。使烏餘具車徒以受封。烏餘以其眾出,使諸侯偽效烏餘之封者,而遂執之,盡獲之。皆取其邑而歸諸侯,諸侯是以睦於晉。
齊慶封來聘,其車美。孟孫謂叔孫曰:「慶季[2]之車,不亦美乎?」叔孫曰:「豹聞之:『服[3]美不稱,必以惡終。』美車何為?」叔孫與慶封食,不敬。為賦《相鼠》,亦不知也。
【注釋】
[1]周:保密。
[2]慶季:即慶封。
[3]服:衣飾、車馬等服用之物。
【譯文】
二十七年春季,胥梁帶讓丟掉城邑的國家準備好車兵步兵來接受土地,行動必須秘密。讓烏餘準備車兵以接受封地。烏餘帶領他的一伙人出來,胥梁帶讓諸侯假裝是要把土地送給烏餘,因而乘烏餘不備而將他逮捕,全部俘虜了他們。把烏餘侵奪的城邑都奪了回來,還給諸侯,諸侯因此歸向晉國。
齊國的慶封來魯國聘問,他的車子很漂亮。孟孫對叔孫說:「慶季的車子,不也很漂亮麼?」叔孫說:「我聽說:『衣飾和人不相稱,必然得到惡果。』漂亮的車子有什麼用?」叔孫招待慶封吃飯,慶封表現得不恭敬。叔孫為他賦《相鼠》這首詩,他也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原文】
衛寧喜專,公患之。公孫免餘請殺之。公曰:「微寧子,不及此。吾與之言矣。事未可知,只成惡名,止也。」對曰:「臣殺之,君勿與知。」乃與公孫無地、公孫臣謀,使攻寧氏,弗克,皆死。公曰:「臣也無罪,父子死余矣。」夏,免餘復攻寧氏,殺寧喜及右宰穀,屍諸朝。石惡將會宋之盟,受命而出,衣其屍,枕之股而哭之。欲斂[1]以亡,懼不免,且曰:「受命矣。」乃行。
【注釋】
[1]斂:斂屍入棺。
【譯文】
衛國的寧喜專權,衛獻公擔心這件事。公孫免余請求殺死寧喜。衛獻公說:「如果沒有寧子,我不能到這地步。我已經對他說過了。事情的結果不能知道,只是得到壞名聲,不能幹。」公孫免徐回答說:「我去殺他,您不要參與計劃就行了。」就和公孫無地、公孫臣商量,讓他們攻打寧氏,沒有攻下,公孫無地和公孫臣都因此戰死了。衛獻公說:「公孫臣是沒有罪的,父子兩個都為我而死了。」夏季,公孫免餘再次攻打寧氏,殺了寧喜和右宰穀,陳屍在朝廷上。石惡將要參加宋國的結盟,接受了命令而出來,給屍首穿上衣服,頭枕在屍體的大腿上而為他們號哭。想要入殮以後自己逃亡,又害怕終究罪責難逃,姑且說:「接受使命了。」於是就動身走了。
【原文】
子鮮曰:「逐我者[1]出,納我者死,賞罰無章,何以沮[2]勸?君失其信,而國無刑,不亦難乎?且鱄實使之。」遂出奔晉。公使止之,不可。及河,又使止之。止使者而盟於河。托於木門[3],不鄉衛國而坐。木門大夫勸之仕,不可,曰:「仕而廢其事,罪也。從之,昭吾所以出也。將誰愬乎?吾不可以立於人之朝矣。」終身不仕。公喪之,如稅服[4],終身。
公與免餘邑六十,辭曰:「唯卿備百邑,臣六十矣。下有上祿,亂也。臣弗敢聞。且寧子唯多邑,故死,臣懼死之速及也。」公固與之,受其半。以為少師。公使為卿,辭曰:「大叔儀不貳,能贊[5]大事。君其命之。」乃使文子為卿。
【注釋】
[1]逐我者:指孫林父。
[2]沮:阻止。
[3]木門:在今河北省青縣西南。
[4]稅服:繐服,喪服的一種,服喪五個月。
[5]贊:輔佐,幫助。
【譯文】
子鮮說:「驅逐我的逃亡了,接納我的死去了,賞罰沒有章程,用什麼來禁止和勉勵別人?國君失掉他的信用而國家沒有正常的刑罰,不也很難了嗎?而且實在是我讓寧喜這麼做的。」子鮮說完這話就逃亡到晉國去。衛獻公讓人阻止他,沒有成功。子鮮到達黃河,衛獻公又派人阻止他。他不讓使者前進,而向黃河發誓。子鮮寄住在木門,坐著都不肯面對著衛國。木門大夫勸他出來做官,他不同意,說:「做官而廢棄自己的職責,這是罪過。要儘自己的職責,這就宣揚了我逃亡的原因。我將要向誰訴說呢?我不能夠站在別人的朝廷上了。」一直到死也不出來做官。衛獻公為他服喪一直到死。
衛獻公賜給公孫免餘六十個城邑,他辭謝說:「只有卿才具備一百個城邑,下臣已經有六十個城邑。居下位的人而有了居上位的人的祿位,這是禍亂。下臣不敢聽到這種事。而且寧子就因為城邑多了,所以死,下臣害怕死期很快來到。」衛獻公一定要給他,他接受了一半。讓他做了少師。衛獻公讓他做卿,他辭謝說:「太叔儀對君王忠心無二,能夠成就大事,君王還是任命他吧。」於是就讓太叔儀做了卿。
【原文】
宋向戌善於趙文子,又善於令尹子木,欲弭諸侯之兵以為名。如晉,告趙孟。趙孟謀於諸大夫,韓宣子曰:「兵,民之殘也,財用之蠹,小國之大災也。將或弭之,雖曰不可,必將許之。弗許,楚將許之,以召諸侯,則我失為盟主矣。」晉人許之。如楚,楚亦許之。如齊,齊人難之。陳文子曰:「晉、楚許之,我焉得已?且人曰『弭兵』,而我弗許,則固攜[1]吾民矣!將焉用之?」齊人許之。告於秦,秦亦許之。皆告於小國,為會於宋。
【注釋】
[1]攜:叛離。
【譯文】
宋國的向戌和趙文子友好,又和令尹子木友好,想要消除諸侯之間的戰爭以取得名聲。他去到晉國,告訴了趙文子。趙文子和大夫們商量,韓宣子說:「戰爭,是殘害百姓的禍事,是財物和器用的蛀蟲,是小國的大災難。有人要消除它,雖然說辦不到,一定要答應他。如果我們不答應,楚國將會答應,用來號召諸侯,那麼我國就失去盟主的地位了。」晉國人答應了向戌。向戌又去到楚國,楚國也答應了。去到齊國,齊國人感到為難。陳文子說:「晉國、楚國答應了,我們怎麼能夠不答應?而且別人說『消除戰爭』,而我們不答應,那麼就使我們的百姓離心了!將來還怎麼使用他們?」齊國人答應了。告訴秦國,秦國也答應了。這四個國家都通告小國,在宋國舉行會見。
【原文】
五月甲辰,晉趙武至於宋。丙午,鄭良霄至。六月丁未朔,宋人享趙文子,叔向為介。司馬置折俎[1],禮也。仲尼使舉[2]是禮也,以為多文辭。戊申,叔孫豹、齊慶封、陳須無、衛石惡至。甲寅,晉荀盈從趙武至。丙辰,邾悼公至。壬戌,楚公子黑肱先至,成言於晉。丁卯,宋向戌如陳,從子木成言於楚。戊辰,滕成公至。子木謂向戌:「請晉、楚之從,交相見也。」庚午,向戌復於趙孟。趙孟曰:「晉、楚、齊、秦,匹也,晉之不能於齊,猶楚之不能於秦也。楚君若能使秦君辱於敝邑,寡君敢不固請於齊?」壬申,左師復言於子木,子木使馹謁諸王。王曰:「釋齊、秦,他國請相見也。」秋七月戊寅,左師至。是夜也,趙孟及子晳盟,以齊言[3]。庚辰,子木至自陳。陳孔奐、蔡公孫歸生至。曹、許之大夫皆至。
【注釋】
[1]折俎:將牲斬成一節一段,置於俎中,為宴會所獻之用。
[2]舉:記錄。
[3]齊言:統一口徑。
【譯文】
五月甲辰日,晉國的趙文子到達宋國。丙午日,鄭國的良霄也來了。六月丁未朔日,宋國人設享禮招待趙文子,叔向作為趙文子的副賓。由司馬官主持,把煮熟的牲畜切成碎塊,放在盤子裡,這是合於禮的。以後孔子看到了這次禮儀的記載,認為修飾的辭藻太多。戊申日,叔孫豹、齊國的慶封、陳須無、衛國的石惡到達。甲寅日,晉國的荀盈跟隨趙文子之後到達。丙辰日,邾悼公到達。壬戌日,楚國的公子黑肱先到達,和晉國商定了有關的條件。丁卯日,宋國的向戌去到陳國,和子木商定有關楚國的條件。戊辰日,滕成公到達。子木對向戌說:「請求跟從晉國和楚國的國家互相見面。」庚午日,向戌向趙文子復命。趙文子說:「晉、楚、齊、秦四國地位對等,晉國不能指揮進攻齊國,如同楚國不能指揮秦國一樣。楚國國君如果能讓秦國國君駕臨敝邑,寡君豈敢不堅決向齊國國君請求?」壬申日,向戌向子木復命,子木派傳車請示楚康王。楚康王說:「放下齊國、秦國,請求和其他國家互相見面。」秋季七月戊寅日,向戌到達。當夜,趙文子和公子黑肱商定了盟書的措辭,統一了口徑。庚辰日,子木從陳國到達。陳國的孔奐、蔡國的公子歸生到達。曹國和許國的大夫也都來到。
【原文】
以藩為軍,晉、楚各處其偏。伯夙謂趙孟曰:「楚氛甚惡,懼難。」趙孟曰:「吾左還,入於宋,若我何?」辛巳,將盟於宋西門之外。楚人衷甲[1]。伯州犁曰:「合諸侯之師,以為不信,無乃不可乎?夫諸侯望信於楚,是以來服。若不信,是棄其所以服諸侯也。」固請釋甲。子木曰:「晉、楚無信久矣,事利而已。苟得志焉,焉用有信?」大宰[2]退,告人曰:「令尹將死矣,不及三年。求逞志而棄信,志將逞乎?志以發言,言以出信,信以立志。參以定之。信亡,何以及三?」趙孟患楚衷甲,以告叔向。叔向曰:「何害也?匹夫一為不信,猶不可,單斃其死。若合諸侯之卿,以為不信,必不捷矣。食言者不病[3],非子之患也。夫以信召人,而以僭濟之,必莫之與也,安能害我?且吾因宋以守病,則夫能致死。與宋致死,雖倍楚可也,子何懼焉?又不及是。曰弭兵以召諸侯,而稱兵以害我,吾庸多矣,非所患也。」
【注釋】
[1]衷甲:穿在衣服里的鎧甲。
[2]大宰:太宰,指伯州犁。
[3]不病:不足以造成傷害。
【譯文】
各國軍隊用籬笆做牆作為分界,晉國和楚國各自駐紮在兩頭。伯夙對趙文子說:「楚國的氣氛很不好,恐怕會發動襲擊。」趙文子說:「我們轉折向左,進入宋國,能把我們怎麼樣?」辛巳日,各諸侯國代表準備在宋國西門外邊結盟。楚國人在外衣裡邊穿上皮甲。伯州犁說:「會合諸侯的軍隊,而做不信任別人的事,恐怕不可以吧。諸侯盼望受到楚國的信任,因此前來順服。如果不信任別人,這就是丟掉了所用來使諸侯順服的東西了。」他執意要脫去皮甲。子木說:「晉國和楚國缺乏信用已經很久了,干對我有利的事就是了。如果能滿足願望,哪裡用得著有信用?」伯州犁退下去,對人說:「令尹將要死了,不會到三年。但求滿足意志而丟棄信用,意志會滿足嗎?有意志就形成語言,有語言就產生信用,有信用就鞏固意志。這三件事互相關聯,彼此制約。信用丟掉了,怎麼能活到三年呢?」趙文子因為楚國人外衣裡邊穿皮甲而感到擔心,把這告訴了叔向。叔向說:「有什麼危害?一個普通人一旦做出不守信用的事,尚且不可以,全都不得好死。如果一個會合諸侯的卿做出不守信用的事情,就必然不能成功了。說話不算數的人不能給人造成麻煩,這不是您的禍患。用信用召集別人,而又用上了虛偽,必然沒有人擁戴他,哪裡能危害我們?而且我們依靠著宋國來防守他們製造的麻煩,那就能人人捨命。和宋軍一起捨命抗敵,即使楚軍增加一倍也是可以抵抗的,您害怕什麼呢?但是事情又不至於到這一步。口稱消除戰爭以召集諸侯,反而發動戰爭來危害我們,我們的好處就多了,不必擔心。」
【原文】
季武子使謂叔孫以公命,曰:「視[1]邾、滕。」既而齊人請邾,宋人請滕,皆不與盟。叔孫曰:「邾、滕,人之私[2]也。我,列國也,何故視之?宋、衛,吾匹也。」乃盟。故不書其族,言違命也。
【注釋】
[1]視:等同。
[2]私:私屬。
【譯文】
季武子派人以襄公的名義對叔孫豹說:「把我國看做邾國、滕國等小國一樣。」不久齊國人請求把邾國作為屬國,宋國人請求把滕國作為屬國,邾國、滕國都不參加結盟。叔孫說:「邾國、滕國,是別人的私屬國。我們,是諸侯之國,為什麼要看作和他們一樣?宋國、衛國,才是和我們對等的。」於是就參加結盟。所以《春秋》不記載叔孫豹的族名,這是說他違背了魯襄公命令的緣故。
【原文】
晉、楚爭先。晉人曰:「晉固為諸侯盟主,未有先晉者也。」楚人曰:「子言晉、楚匹也,若晉常先,是楚弱也。且晉、楚狎[1]主諸侯之盟也久矣,豈專在晉?」叔向謂趙孟曰:「諸侯歸晉之德只[2],非歸其屍盟也。子務德,無爭先。且諸侯盟,小國固必有屍盟者。楚為晉細[3],不亦可乎?」乃先楚人。書先晉,晉有信也。
【注釋】
[1]狎:更替,交換。
[2]只:句末助詞,無義。
[3]楚為晉細:楚國作為晉國的小國。
【譯文】
晉國和楚國爭執歃血盟誓的先後。晉國人說:「晉國本來是諸侯的盟主,從來沒有在晉國之前歃血的。」楚國人說:「您說晉國和楚國的地位相等,如果晉國總是在前面,這就是楚國比晉國弱。而且晉國和楚國交換著主持諸侯的結盟已經很久了,難道專門由晉國主持?」叔向對趙文子說:「諸侯歸服晉國的德行,不是歸服它主持結盟。您致力於德行,不要去爭執先後。而且諸侯結盟會,小國本來一定有主持結盟具體事務的。讓楚國做晉國的小國,不也是很好的嗎?」於是就讓楚國先歃血。《春秋》記載把晉國放在前面,這是由於晉國有信用。
【原文】
壬午,宋公兼享晉、楚之大夫,趙孟為客。子木與之言,弗能對。使叔向侍言焉,子木亦不能對也。
乙酉,宋公及諸侯之大夫盟於蒙門[1]之外。子木問於趙孟曰:「范武子之德何如?」對曰:「夫人之家事治,言於晉國無隱情,其祝史陳信於鬼神無愧辭。」子木歸以語王。王曰:「尚矣哉!能歆[2]神、人,宜其光輔五君[3]以為盟主也。」子木又語王曰:「宜晉之伯也。有叔向以佐其卿,楚無以當之,不可與爭。」晉荀盈遂如楚蒞盟。
【注釋】
[1]蒙門:宋都東北門。
[2]歆:享。使神享其祭,人懷其德。
[3]五君:指文公、襄公、靈公、成公、景公。
【譯文】
壬午日,宋平公同時招待晉國和楚國的大夫,趙文子作為主賓坐首席。子木跟他說話,趙文子不能回答。讓叔向在旁邊幫著對答,子木也不能回答。
乙酉日,宋平公和諸侯的大夫在蒙門外結盟。子木向趙文子詢問說:「范武子這個人的德行怎麼樣?」趙文子回答說:「這個人的家事治理得井井有條,對晉國人來說沒有可以隱瞞的情況,他的祝史向鬼神表示誠信沒有言不由哀的話。」子木回去把話報告楚康王。楚康王說:「高尚啊!能夠讓神和人高興,他輔佐五世國君作為盟主就是合適的了。」子木又對楚康王說:「晉國稱霸諸侯是合適的。有叔向來輔佐他們的卿,楚國沒有和他相當的人,不能和他相爭。」於是晉國的荀盈就去到楚國參加結盟。
【原文】
鄭伯享趙孟於垂隴[1],子展、伯有、子西、子產、子大叔、二子石[2]從。趙孟曰:「七子從君,以寵武也。請皆賦,以卒君貺,武亦以觀七子之志。」子展賦《草蟲》。趙孟曰:「善哉!民之主也。抑武也,不足以當之。」伯有賦《鶉之賁賁》。趙孟曰:「床笫之言不逾閾,況在野乎?非使人之所得聞也。」子西賦《黍苗》之四章。趙孟曰:「寡君在,武何能焉?」子產賦《隰桑》。趙孟曰:「武請受其卒章。」子大叔賦《野有蔓草》。趙孟曰:「吾子之惠也。」印段賦《蟋蟀》。趙孟曰:「善哉!保家之主也。吾有望矣。」公孫段賦《桑扈》。趙孟曰:「『匪交匪敖』,福將焉往?若保是言也,欲辭福祿,得乎?」
【注釋】
[1]垂隴:在今河南省鄭州市西北。
[2]二子石:印段、公孫段。
【譯文】
鄭簡公在垂隴設享禮招待趙文子,子展、伯有、子西、子產、子太叔、兩個子石跟從鄭簡公。趙文子說:「這七位跟從著君王,這是賜給我以光榮。請求都賦詩以完成君王的恩賜,我也可以從這裡看到這七位的志向。」子展賦《草蟲》這首詩。趙文子說:「好啊!這是百姓的主人。但我是不足以承當的。」伯有賦《鶉之賁賁》這首詩。趙文子說:「床上的話不出門檻,何況在野外呢?這不是使人所應該聽到的。」子西賦《黍苗》的第四章。趙文子說:「我君在那裡,我有什麼能力呢?」子產賦《隰桑》這首詩。趙文子說:「我請求接受它的最後一章。」子太叔賦《野有蔓草》這首詩。趙文子說:「這是大夫的恩惠。」印段賦《蟋蟀》這首詩。趙文子說:「好啊!這是保住家族的大夫。我有希望了。」公孫段賦《桑扈》這首詩。趙文子說:「『不驕不傲』,福祿還會跑到哪兒去?如果保持這些話,即使想要辭掉福祿,能行嗎?」
【原文】
卒享。文子告叔向曰:「伯有將為戮矣!詩以言志,志誣其上,而公怨之,以為賓榮,其能久乎?幸而後亡。」叔向曰:「然,已[1]侈。所謂不及五稔[2]者,夫子之謂矣。」文子曰:「其餘皆數世之主也。子展其後亡者也,在上不忘降。印氏其次也,樂而不荒。樂以安民,不淫以使之,後亡,不亦可乎?」
【注釋】
[1]已:太,甚。
[2]五稔:五年。
【譯文】
享禮結束,趙文子告訴叔向說:「伯有將要被殺了!詩用來說明心意,心意在於誣衊他的國君並且公開怨恨國君,又以此作為賓客的光榮,他能夠活多長嗎?即使僥倖活下來,後來也一定逃亡。」叔向說:「對,他太驕奢。所謂不到五年,說的就是這個人了。」趙文子說:「其他的人都是可以傳下幾世的大夫。子展也許是最後滅亡的,因為處在上位而不忘記壓抑自己。其次是印氏,因為歡樂而有節制。歡樂用來安定百姓,使用它們不要過分,滅亡在後,不也是可以的嗎?」
【原文】
宋左師請賞,曰:「請免死之邑。」公與之邑六十,以示子罕。子罕曰:「凡諸侯小國,晉、楚所以兵威之,畏而後上下慈和,慈和而後能安靖其國家,以事大國,所以存也。無威則驕,驕則亂生,亂生必滅,所以亡也。天生五材[1],民並用之,廢一不可,誰能去兵?兵之設久矣,所以威不軌而昭文德也。聖人以興,亂人以廢。廢興、存亡、昏明之術,皆兵之由也。而子求去之,不亦誣乎?以誣[2]道蔽諸侯,罪莫大焉。縱無大討,而又求賞,無厭之甚也。」削[3]而投之。左師辭邑。向氏欲攻司城[4],左師曰:「我將亡,夫子存我,德莫大焉。又可攻乎?」君子曰:「『彼己之子,邦之司直。』樂喜之謂乎?『何以恤我,我其收之。』向戌之謂乎?」
【注釋】
[1]五材:指金、木、水、火、土。
[2]誣:欺詐,矇騙。
[3]削:指削去簡策上的字。
[4]司城:即子罕,又稱樂喜。
【譯文】
宋國的左師請求賞賜,說:「下臣免於一死,請求賜給城邑。」宋平公賜給他六十個城邑,他把簡冊拿給子罕看。子罕說:「凡是諸侯小國,晉國、楚國都用武力來威懾他們,使他們害怕然後就上下慈愛和睦,慈愛和睦然後能安定他們的國家,以侍奉大國,這是所以生存的原因。沒有威懾他們就要驕傲,驕傲了禍亂就要發生,禍亂發生必然被消滅,這就是所以滅亡的原因。上天生長了金、木、水、火、土五種材料,百姓把它們樣樣使用上,廢掉一種都不行,誰能夠廢除武器?武器的設置已經很久了,這是用來威懾越出常規而宣揚文德的。聖人由於武力而興起,作亂的人由於武力而廢棄。使興起者廢棄、滅亡者生存、明白者糊塗的策略,都是從武力來的。而您謀求去掉它,不也是欺騙嗎?以欺騙之道蒙蔽諸侯,沒有比這再大的罪過了。即使沒有大的討伐,反而又求取賞賜,這是貪得無厭到了極點了。」因此,子罕就把封賞簡冊上的字削去並且扔了它。左師也就推辭不肯接受城邑。向氏想要攻打子罕,左師說:「我將要滅亡時,那個人救了我,沒有比這再大的恩德了。又怎麼可以攻打他呢?」君子說:「『那位人物,是國家主持正義的人。』這說的就是子罕吧?『用什麼賜給我,我將要接受它。』這說的就是向戌吧?」
【原文】
齊崔杼生成及彊而寡,娶東郭姜,生明。東郭姜以孤[1]入,曰棠無咎,與東郭偃[2]相崔氏。崔成有病而廢之,而立明。成請老於崔,崔子許之,偃與無咎弗予,曰:「崔,宗邑也,必在宗主。」成與彊怒,將殺之。告慶封曰:「夫子之身,亦子所知也,唯無咎與偃是從,父兄莫得進矣。大恐害夫子,敢以告。」慶封曰:「子姑退,吾圖之。」告盧蒲嫳[3]。盧蒲嫳曰:「彼,君之仇[4]也。天或者將棄彼矣。彼實家亂,子何病焉?崔之薄,慶之厚也。」他日又告。慶封曰:「苟利夫子,必去之。難,吾助女。」
【注釋】
[1]孤:前夫棠公之子。
[2]東郭偃:東郭姜的弟弟。
[3]盧蒲嫳:慶封屬下大夫。
[4]君之仇:指崔杼殺了齊莊公。
【譯文】
齊國的崔杼生下崔成和崔彊就死了妻子,又娶了東郭姜,生了崔明。東郭姜帶來了前夫的兒子,名叫棠無咎,和東郭偃共同輔佐崔氏。崔成有病被廢,立了崔明做繼承人。崔成請求在崔地養老,崔杼答應了,東郭偃和棠無咎不同意,說:「崔地,是宗廟所在的地方,一定要歸於宗主。」崔成和崔彊很生氣,要殺死他們。告訴慶封說:「那個人的為人,也是您所知道的,唯獨聽從無咎和偃的話,父老兄長都說不上話。很怕有害於那個人,謹敢向您報告。」慶封說:「您姑且退下,我考慮一下。」就告訴盧蒲嫳。盧蒲嫳說:「他是國君的仇人。上天或者將要拋棄他了。他家裡確實出了亂子,您擔的什麼心?崔家的削弱,就是慶家的加強。」過幾天崔成和崔彊又對慶封說這件事。慶封說:「如果有利於那個人,一定要除掉他們。有危難,我來幫助你們。」
【原文】
九月庚辰,崔成、崔彊殺東郭偃、棠無咎於崔氏之朝[1]。崔子怒而出,其眾皆逃,求人使駕,不得。使圉人駕,寺人御而出,且曰:「崔氏有福,止余猶可。」遂見慶封。慶封曰:「崔、慶一也。是何敢然?請為子討之。」使盧蒲嫳帥甲以攻崔氏。崔氏堞其宮[2]而守之,弗克。使國人助之,遂滅崔氏,殺成與彊,而盡俘其家。其妻縊。嫳復命於崔子,且御而歸之。至,則無歸矣,乃縊。崔明夜辟諸大墓。辛巳,崔明來奔,慶封當國。
【注釋】
[1]朝:古代諸侯與大夫都有朝堂。
[2]堞其宮:加固宮牆。
【譯文】
九月庚辰日,崔成、崔彊在崔氏的朝堂上把東郭偃、棠無咎殺了。崔杼負氣走出,他的手下人都逃了,找人套車,找不著。讓養馬的圉人套上車,寺人駕著車子出門,崔杼還說:「崔氏如果有福氣,禍患僅僅停留在我身上還可以。」就進見慶封。慶封說:「崔、慶是一家。這些人怎麼敢這樣?請為您討伐他們。」讓盧蒲嫳領著甲士以攻打崔氏。崔氏加築宮牆據以防守,沒有攻下。發動國內的人們幫著攻打,就滅亡了崔氏,殺了崔成和崔彊,奪取了他家裡全部的人口和財物。崔杼的妻子上吊死了。盧蒲嫳向崔杼復命,並且為他駕車送他回家。崔杼到家,已經無家可歸了,於是也就上吊而死。崔明在夜裡躲在墓群里。辛巳日,崔明逃亡前來,慶封掌握了政權。
【原文】
楚薳罷如晉蒞盟,晉將享之。將出,賦《既醉》。叔向曰:「薳氏之有後於楚國也,宜哉!承君命,不忘敏。子盪將知政矣。敏以事君,必能養民,政其焉往?」
崔氏之亂[1],申鮮虞來奔,仆賃於野,以喪莊公。冬,楚人召之,遂如楚,為右尹。
十一月乙亥朔,日有食之。辰在申,司歷過也,再失閏矣。
【注釋】
[1]崔氏之亂:指魯襄公二十五年崔杼殺死齊莊公。
【譯文】
楚國的薳罷去到晉國參加盟會,晉平公設享禮招待他。薳罷將要退出去的時候,賦了《既醉》這首詩。叔向說:「薳氏在楚國的後嗣將會長享祿位,恰當啊!承受國君的命令,不忘記敏捷應對。子盪將要掌握政權了。用敏捷來侍奉國君,必然能撫養百姓,政權還跑到哪兒去?」
崔氏叛亂,申鮮虞逃亡到魯國來,在郊外雇用了僕人,為齊莊公服喪。冬季,楚國人召請申鮮虞,申鮮虞到楚國,做了右尹。
十一月乙亥朔日,發生了日食。當時斗柄指申,應該是九月,由於主管曆法官員的過錯,兩次應該置閏月而沒置閏月。
二十八年經
【原文】
二十有八年春,無冰。
夏,衛石惡出奔晉。
邾子來朝。
秋八月,大雩。
仲孫羯如晉。
冬,齊慶封來奔。
十有一月,公如楚。
十有二月甲寅,天王崩。
乙未,楚子昭卒。
【譯文】
二十八年春季,沒有結冰。
夏季,衛石惡出逃到晉國。
邾悼公來我國朝見。
秋季八月,舉行求雨的祭祀。
仲孫羯去晉國。
冬季,齊慶封逃到我國。
十一月,襄公去楚國。
十二月甲寅日,周天子去世。
乙未日,楚子昭去世。
二十八年傳
【原文】
二十八年春,無冰。梓慎[1]曰:「今茲宋、鄭其飢乎?歲在星紀,而淫[2]於玄枵,以有時災[3],陰不堪陽。蛇乘龍,龍,宋、鄭之星也,宋、鄭必飢。玄枵,虛中也。枵,耗名也。土虛而民耗,不飢何為?」
夏,齊侯、陳侯、蔡侯、北燕伯、杞伯、鬍子、沈子、白狄朝於晉,宋之盟故也。
齊侯將行,慶封曰:「我不與盟,何為於晉?」陳文子曰:「先事後賄[4],禮也。小事大,未獲事焉,從之如志,禮也。雖不與盟,敢叛晉乎?重丘之盟,未可忘也。子其勸行!」
【注釋】
[1]梓慎:魯大夫。
[2]淫:過。
[3]時災:天時不正帶來的災害。
[4]先事後賄:先考慮大事,再考慮財物。
【譯文】
二十八年春季,沒有結冰。梓慎說:「看情形今年宋國和鄭國恐怕要發生饑荒了吧?歲星應當在星紀,但已經過頭到了玄枵,這是因為要發生天時不正的災荒,因為陰不能戰勝陽。蛇乘坐在龍的上邊,龍是宋國、鄭國的星宿,所以宋國、鄭國必然發生饑荒。玄枵,虛宿在它的中間。枵,是消耗的名稱。土地虛而百姓耗,怎麼會不發生饑荒?」
夏季,齊景公、陳哀公、蔡景侯、北燕伯、杞文公、鬍子、沈子、白狄到晉國朝見,這是由於在宋國那次結盟的緣故。
齊景公準備出行,慶封說:「我們沒有參加結盟,為什麼要向晉國朝見?」陳文子說:「先考慮侍奉大國然後考慮財物,這是合於禮的。小國侍奉大國,如果沒有得到侍奉的機會,就要順從大國的意圖,這也是合於禮的。我們雖然沒有參加結盟,怎麼敢背叛晉國呢?重丘的盟會,不可忘記。您還是勸國君前去吧!」
【原文】
衛人討寧氏之黨,故石惡出奔晉。衛人立其從子圃以守石氏之祀,禮也。
邾悼公來朝,時事[1]也。
秋八月,大雩,旱也。
蔡侯歸自晉,入於鄭。鄭伯享之,不敬。子產曰:「蔡侯其不免乎?日其過此也,君使子展迋[2]勞於東門之外,而傲。吾曰猶將更之。今還,受享而惰,乃其心也。君小國,事大國,而惰傲以為己心,將得死[3]乎?若不免,必由其子。其為君也,淫而不父。僑聞之,如是者,恆有子禍。」
孟孝伯如晉,告將為「宋之盟」故如楚也。
【注釋】
[1]時事:通常的朝聘。表示與宋之盟無關。
[2]迋:往。
[3]得死:善終。
【譯文】
衛國人討伐寧氏的親族,所以石惡逃亡到晉國。衛國人立了他的侄兒石圃,以保存石氏的祭祀,這是合於禮的。
邾悼公前來朝見,這是按時令而來的朝見。
秋八月,舉行大雩祭,這是由於天旱。
蔡景侯從晉國回國,路過鄭國。鄭簡公設享禮招待他,蔡景侯表現得不恭敬。子產說:「蔡侯恐怕不能免於禍難吧?以前經過這裡的時候,國君派子原去到東門外邊慰勞,但是他很驕傲。我認為他還是會改變的。現在他回來,接受享禮而顯得傲慢,這就是他的本性了。作為小國的國君,侍奉大國,反而把懈怠驕傲作為本性,將來能有好結果嗎?如果不免於禍難,一定由於他的兒子。他做國君,淫亂而不像做父親的樣子。我聽說,像這樣的人,經常會遇到兒子發的禍亂。」
孟孝伯去到晉國,這是由於報告為「宋之盟」的緣故而將到楚國去。
【原文】
蔡侯之如晉也,鄭伯使游吉如楚。及漢[1],楚人還之,曰:「宋之盟,君實親辱。今吾子來,寡君謂吾子姑還,吾將使馹奔問諸晉而以告。」子大叔曰:「宋之盟,君命將利小國,而亦使安定其社稷,鎮撫其民人,以禮承天之休[2],此君之憲令,而小國之望也。寡君是故使吉奉其皮幣[3],以歲之不易,聘於下執事。今執事有命曰:『女何與政令之有?必使而君棄而封守,跋涉山川,蒙犯霜露,以逞君心。』小國將君是望,敢不唯命是聽?無乃非盟載[4]之言,以闕君德,而執事有不利焉,小國是懼。不然,其何勞之敢憚?」
【注釋】
[1]漢:指漢水。
[2]休:福祿。
[3]皮幣:獸皮與綢帛,常用來作聘問的禮物。
[4]盟載:盟書。
【譯文】
蔡景公去到晉國的時候,鄭簡公派游吉去到楚國。到達漢水,楚國人讓他回去,說:「在宋國的那次結盟,貴國君王親自光臨。現在大夫前來,寡君說大夫暫且回去,我將要派傳車奔赴晉國詢問以後再告訴您。」游吉說:「在宋國的那次結盟,貴國君王的命令將要有利於小國,而且也使小國安定他的社稷,鎮撫它的百姓,用禮儀承受上天的福祿,這是貴國君王的法令,同時也是小國的希望。由於這些年來多難,寡君因此派吉奉上財禮,向下級執事聘問。現在執事命令說:『您怎麼能參與鄭國的政令?一定要讓你們國君丟掉你們的疆土和守備,跋山涉水,冒著霜露,以滿足我國君王的心意。』小國還想期望貴國君王賜給恩惠,怎麼敢不惟命是聽?但這不符合盟書的話,而使貴國君王的德行有所缺失,也對執事有所不利,小國就害怕這個。否則,還敢怕什麼勞苦呢?」
【原文】
子大叔歸,復命,告子展曰:「楚子將死矣。不修其政德,而貪昧[1]於諸侯,以逞其願,欲久,得乎?《周易》有之,在復之頤,曰:『迷復,凶。』其楚子之謂乎?欲復[2]其願,而棄其本[3],復歸無所,是謂『迷復』,能無凶乎?君其往也!送葬而歸,以快楚心。楚不幾十年,未能恤諸侯也,吾乃休吾民矣。」裨灶曰:「今茲周王及楚子皆將死。歲棄其次,而旅於明年之次,以害鳥帑,周、楚惡之。」
【注釋】
[1]貪昧:貪圖。
[2]復:實踐。
[3]棄其本:指不修德。
【譯文】
游吉回國,復命,告訴子展說:「楚子將要死了。不修明政事德行,反而在諸侯那裡貪圖進奉,以滿足自己的願望,想要活得長,能夠辦到嗎?《周易》有這樣的情況,得到復卦變成頤卦,說:『迷路往回走,不吉利。』這說的就是楚子吧?想實現他的願望,而忘掉了原來的道路,想回去找不著地方,這就叫『迷路往回走』,能夠吉利嗎?國君就去吧!送了葬回來,讓楚國痛快一下。楚國沒有大約十年的時間,不能爭霸,我們就可以讓百姓休息了。」裨灶說:「今年周天子和楚子都將死去。歲星失去它應有的位置,而運行在明年的位置上,要危害鳥尾,周朝、楚國要受到災禍。」
【原文】
九月,鄭游吉如晉,告將朝於楚,以從宋之盟。子產相鄭伯以如楚,舍[1]不為壇[2]。外仆[3]言曰:「昔先大夫相先君,適四國[4],未嘗不為壇。自是至今,亦皆循之。今子草舍[5],無乃不可乎?」子產曰:「大適小,則為壇。小適大,苟舍而已,焉用壇?僑聞之,大適小有五美:宥其罪戾,赦其過失,救其災患,賞其德刑,教其不及。小國不困,懷服如歸,是故作壇以昭其功,宣告後人,無怠於德。小適大有五惡:說[6]其罪戾,請其不足,行其政事,共[7]某職貢,從其時命[8]。不然,則重其幣帛,以賀其福而吊其凶,皆小國之禍也,焉用作壇以昭其禍?所以告子孫,無昭禍焉可也。」
【注釋】
[1]舍:設立帳篷,建旌門,受郊勞。
[2]壇:國君到他國,建舍之後,必須闢地建壇,來接受郊勞。
[3]外仆:官名,主管舍、壇事務。
[4]四國:四方國家。
[5]草舍:建舍之前先除草,不除草就建舍,稱草舍。
[6]說:解釋,解說。
[7]共:同「供」。
[8]時命:指不時之命。
【譯文】
九月,鄭國的游吉到晉國,報告說按照在宋國的盟誓將要去楚國朝見。子產輔助鄭伯去到楚國,修了帷宮而不築土壇。外仆說:「從前先大夫輔助先君到四方各國,從沒有不築壇的。從那個時候到今天也都相沿不改。現在您只在草地上修帷宮,恐怕不可以吧?」子產說:「大國去到小國,就築土壇。小國去到大國,隨便修了帷宮就行了,哪裡用得著築土壇?僑聽說過:大國君臣去到小國有五種美德:赦免它的罪過,原諒它的失誤,幫助它渡過災難,讚賞它的德行和典範,教導它所想不到的地方。小國不睏乏,想念和順服大國,好像回家一樣,因此築土壇來宣揚它的功德,公開告訴後代的人,不要懈怠於進修德業。小國去到大國有五種邪惡:向小國掩飾它的罪過,請求得到它所缺乏的東西,要求小國奉行它的命令,供給它貢品,服從它的不時的命令。不這樣,就增加自己的財物,用來祝賀它的喜事和弔唁它的禍事,這都是小國的禍患,哪裡用得著築壇來宣揚它的禍患?把這些告訴子孫,不要宣揚禍患就可以了。」
【原文】
齊慶封好田而耆[1]酒,與慶舍[2]政,則以其內實[3]遷於盧蒲嫳氏,易內而飲酒。數日,國遷朝焉。使諸亡人[4]得賊[5]者,以告而反之,故反盧蒲癸。癸臣子之[6],有寵,妻之。慶舍之士謂盧蒲癸曰:「男女辨姓,子不辟宗,何也?」曰:「宗不余辟,余獨焉辟之?賦詩斷章[7],余取所求焉,惡識宗?」癸言王何而反之,二人皆嬖。使執寢戈[8]而先後之。
【注釋】
[1]耆:同「嗜」。
[2]慶舍:慶封之子。
[3]內實:寶器、妻妾。
[4]亡人:逃避崔杼之難的人。
[5]賊:指崔氏之黨。
[6]子之:即慶舍。
[7]賦詩斷章:根據外交需要,賦詩者往往各有所求,斷章取義。
[8]寢戈:近身護衛用的兵器。
【譯文】
齊國的慶封喜歡打獵而且喜歡喝酒,把政權交付給他的兒子慶舍,就帶著他的妻妾財物遷到盧蒲嫳家裡,讓妻妾輪換著侍奉他喝酒。幾天以後,官員們就改到這裡來朝見。慶封讓逃亡在外而知道崔氏餘黨的人,如果前來報告就因功免罪允許他回國,所以就讓盧蒲癸回來了。盧蒲癸做了慶舍的家臣,受到寵信,慶舍把女兒嫁給了盧蒲癸。慶舍的家臣對盧蒲癸說:「男女結婚要區別是否同姓,您卻不避同宗,為什麼?」盧蒲癸說:「同宗不避我,我怎麼能獨避開同宗?比如賦詩時的斷章取義,我取我所需要的就是了,哪裡知道什麼同宗?」盧蒲癸為王何向慶舍請求讓他回國,兩個人都受到了慶舍的寵信。他們拿著寢戈作為慶舍的隨身警衛。
【原文】
公膳,日雙雞。饔人[1]竊更之以鶩。御者[2]知之,則去其肉而以其洎[3]饋。子雅、子尾怒。慶封告盧蒲嫳。盧蒲嫳曰:「譬之如禽獸,吾寢處之矣。」使析歸父告晏平仲。平仲曰:「嬰之眾不足用也,知無能謀也。言弗敢出,有盟可也。」子家曰:「子之言云,又焉用盟?」告北郭子車。子車曰:「人各有以事君,非佐之所能也。」陳文子謂桓子曰:「禍將作矣,吾其何得?」對曰:「得慶氏之木百車於莊[4]。」文子曰:「可慎守也已!」
【注釋】
[1]饔人:主宰殺的人。
[2]御者:上菜進食的人。
[3]洎:肉汁。
[4]莊:臨淄大街名。
【譯文】
卿大夫在朝廷上用餐,每天有兩隻雞。饔人偷偷地換成鴨子。御者知道了,把肉都拿掉而只將肉湯送上來。子稚、子尾生氣。慶封告訴盧蒲嫳。盧蒲嫳說:「把他們比成禽獸,我睡在他們的皮毛上了。」於是就派析歸父告訴晏平仲。晏平仲說:「我的軍隊不可以使用,聰明也夠不上出謀劃策。但是決不敢泄露這些話,可以盟誓。」析歸父說:「您已經這樣說了,哪裡還用盟誓?」又告訴北郭子車。子車說:「各人都有不同的方式侍奉國君,這不是佐所能做到的。」陳文子對陳無宇說:「禍難將要發生了,我們能從中得到什麼?」陳無宇回答說:「可以在莊街上得到慶氏的木頭一百車。」陳文子說:「可以謹慎地保住它就行了。」
【原文】
盧蒲癸、王何卜攻慶氏,示子之兆[1],曰:「或卜攻仇,敢獻其兆。」子之曰:「克,見血。」冬,十月,慶封田於萊,陳無宇從。丙辰,文子使召之,請曰:「無宇之母疾病,請歸。」慶季卜之,示之兆,曰:「死。」奉龜而泣,乃使歸。慶嗣[2]聞之,曰:「禍將作矣。」謂子家:「速歸!禍作必於嘗,歸猶可及也。」子家弗聽,亦無悛志。子息曰:「亡矣!幸而獲在吳、越。」陳無宇濟水而戕舟發梁[3]。
【注釋】
[1]兆:龜甲上的裂紋,用來占卜吉凶。
[2]慶嗣:慶封族人,字子息。
[3]戕舟發梁:破舟撤橋。
【譯文】
盧蒲癸、王何為進攻慶氏而占卜,把卦象給慶舍看,說:「有人為攻打仇人而占卜,謹敢奉獻卦象。」慶舍說:「攻下了,見到血。」冬季十月,慶封在萊地打獵,陳元宇跟隨。丙辰日,陳文子派人召喚陳無宇回去,陳無宇請求說:「無宇的母親病了,請求回去。」慶封占卜,把卦象給陳無宇看,陳無宇說:「這是死的卦象。」於是捧著龜甲而哭泣,接著就讓他回去了。慶嗣聽到這件事,說:「禍難將要發生了。」告訴慶封說:「趕快回去!禍難必然發生在秋祭的時候,回去還來得及。」慶封不聽,也沒有改悔的意思。慶嗣說:「他要逃亡了!能夠逃到吳國、越國就是僥倖。」陳無宇渡過河,就破壞了渡船撤去了橋樑。
【原文】
盧蒲姜[1]謂癸曰:「有事而不告我,必不捷矣。」癸告之。姜曰:「夫子愎,莫之止,將不出。我請止之。」癸曰:「諾。」十一月,乙亥,嘗於大公之廟,慶舍蒞事。盧蒲姜告之,且止之。弗聽,曰:「誰敢者?」遂如公。麻嬰為屍[2],慶奊為上獻。盧蒲癸、王何執寢戈,慶氏以其甲環[3]公宮。陳氏、鮑氏之圉人為優,慶氏之馬善驚,士皆釋甲束馬而飲酒,且觀優[4],至於魚里[5]。欒、高、陳、鮑之徒介慶氏之甲。子尾抽桷[6],擊扉三,盧蒲癸自後刺子之,王何以戈擊之,解[7]其左肩。猶援廟桷,動於甍[8],以俎、壺投,殺人而後死。遂殺慶繩、麻嬰。公懼,鮑國曰:「群臣為君故也。」陳須無以公歸,稅服[9]而如內宮。
【注釋】
[1]盧蒲姜:慶舍之女,盧蒲癸妻。
[2]屍:古代祭祀用活人代受祭者。
[3]環:圍住。
[4]優:演戲及表演雜藝者。
[5]魚里:里名。
[6]桷:椽條。
[7]解:斬下。
[8]甍:棟樑。
[9]稅服:脫下祭服。
【譯文】
盧蒲姜對盧蒲嫳說:「有事情而不告訴我,必然不能成功。」盧蒲癸告訴了她。盧蒲嫳說:「我父親性情倔強,沒有人勸阻他,反倒不出來了。請讓我去勸阻他。」盧蒲嫳說:「好。」十一月乙亥日,在太公的廟裡舉行秋祭,慶舍將親臨主持祭祀。盧蒲嫳告訴他有人要發動禍亂,而且勸他不要去。他不聽,說:「誰敢這麼幹?就去到國君宮殿中的太公的神廟。麻嬰充當祭屍,慶圭充當上獻。盧蒲嫳、王何手拿寢戈,慶氏領著他的甲士圍住公宮。陳氏、鮑氏的養馬人表演,慶氏的馬容易受驚跳躍奔跑,甲士都解甲系馬而喝酒,同時看戲,到了魚里。欒氏、高氏、陳氏、鮑氏的步兵就穿上了慶氏的皮甲。子尾抽出槌子,在門上敲了三下,盧蒲癸從後邊刺慶舍,王何用戈對他猛擊,卸開了慶舍的左肩。慶舍還能攀著廟宇的椽子,震動屋樑,把俎和壺向人扔去,殺了人才死去。盧蒲癸等人就一同殺死了慶繩、麻嬰。齊景公恐懼,鮑國說:「群臣是因為國君的緣故。」陳須無帶著齊景公回去,脫去祭服進了內宮。
【原文】
慶封歸,遇告亂者。丁亥,伐西門,弗克。還伐北門,克之。入,伐內宮,弗克。反,陳於岳[1],請戰,弗許,遂來奔。獻車於季武子,美澤可以鑒。展莊叔見之,曰:「車甚澤,人必瘁,宜其亡也。」叔孫穆子食慶封,慶封氾祭。穆子弗說,使工為之誦《茅鴟》,亦不知。既而齊人來讓,奔吳。吳句餘[2]予之朱方[3],聚其族焉而居之,富於其舊。子服惠伯謂叔孫曰:「天殆富淫人,慶封又富矣。」穆子曰:「善人富謂之賞,淫人富謂之殃。天其殃之也,其將聚而殲旃[4]?」
癸巳,天王崩,未來赴,亦未書,禮也。
【注釋】
[1]岳:臨淄街市名。
[2]句餘:吳王夷末。
[3]朱方:吳邑,在今江蘇省丹徒縣南。
[4]旃:語助,相當於「之也」。
【譯文】
慶封回來,碰到報告動亂的人。丁亥日,攻打西門,沒有攻下。回過來攻打北門,攻下了。進城,攻打內宮,沒有攻下。返回來,列陣於大街上,慶封請求決戰,沒有得到允許,就逃亡到魯國來。慶封把車子獻給季武子,光澤華美可以照出人影。展莊叔進見季武子,說:「車很光亮,人必然憔悴,他的逃亡就純屬活該了。」叔孫穆子設宴招待慶封,慶封先遍祭諸神。穆子不高興,讓樂工為他誦《茅鴟》這首詩,他也不明白。不久以後齊國人前來責問,慶封又逃亡到吳國。吳子句余把未方封給了慶封,他聚集了族人住在那裡,比以前更富有。子服惠伯對叔孫穆子說:「上天大概想要讓壞人富有的,慶封又富有起來了。」叔孫穆子說:「好人富有叫做獎賞,壞人富有叫做災殃。上天恐怕是降災於他了,將要讓他們聚而一起被殺盡吧?」
癸巳日,周天子去世,沒有發來訃告,《春秋》也沒有記載,這是合於禮的。
【原文】
崔氏之亂,喪群公子。故鉏在魯,叔孫還在燕,賈在句瀆之丘。及慶氏亡,皆召之,具其器用而反其邑焉。與晏子邶殿[1],其鄙六十,弗受。子尾曰:「富,人之所欲也,何獨弗欲?」對曰:「慶氏之邑足欲,故亡。吾邑不足欲也,益之以邶殿,乃足欲。足欲,亡無日矣。在外不得宰吾一邑。不受邶殿,非惡富也,恐失富也。且夫富,如布帛之有幅[2]焉。為之制度,使無遷也。夫民,生厚而用利,於是乎正德以幅之,使無黜嫚[3],謂之幅利。利過則為敗。吾不敢貪多,所謂幅也。」與北郭佐邑六十,受之。與子雅邑,辭多受少。與子尾邑,受而稍[4]致之。公以為忠,故有寵。
【注釋】
[1]邶殿:在今山東省昌邑市。
[2]幅:布的寬幅。古代規定布寬二尺二寸,帛寬二尺四寸。
[3]黜嫚:放逸怠忽。
[4]稍:全部。
【譯文】
崔氏那次動亂,公子們各自逃亡。所以鉏在魯國,叔孫還在燕國,賈在句瀆之丘。等到慶氏逃亡,把他們都召了回來,為他們準備了器具用具並且發還給他們封邑。另外封給晏子邶殿邊上六十個城邑,晏子不願意接受。子尾說:「富有,是人所需要的,為什麼惟獨您不要?」晏子回答說:「慶氏的城邑滿足了欲望,所以逃亡。我的城邑不能滿足欲望,加上邶殿,就滿足欲望了。滿足了欲望,離逃亡就沒有幾天了。逃亡在外邊連一個城邑都不能主宰。不接受邶殿,不是討厭富有,而是恐怕富有之極失去富有。而且富有,就像布帛的有一定幅度。給它規定幅度,讓它不能改變。百姓,總是想生活豐厚,器用富饒,因此就要端正道德,而加以限制,讓它不要不夠,也不要過分,這叫做限制私利。私利過了頭就會敗壞。我不敢貪多,就是所謂限制。」齊景公賜給北郭佐六十個城邑,他接受了。賜給子雅城邑,他推辭的多接受的少。賜給子尾城邑,他接受之後又全部奉還了。齊景公認為子尾忠誠,所以很寵信他。
【原文】
釋[1]盧蒲嫳於北竟[2]。求崔杼之屍,將戮之,不得。叔孫穆子曰:「必得之。武王有亂臣十人,崔杼其有乎?不十人,不足以葬。」既,崔氏之臣曰:「與我其拱璧[3],吾獻其柩。」於是得之。十二月乙亥朔,齊人遷莊公,殯於大寢。以其棺屍[4]崔杼於市,國人猶知之,皆曰:「崔子也。」
【注釋】
[1]釋:放逐。
[2]竟:同「境」。
[3]拱璧:大璧。
[4]屍:暴屍。
【譯文】
把盧蒲嫳放逐到齊國北部邊境。齊國人接著請求取回崔杼的屍體,準備戮屍,但沒找到。叔孫穆子說:「一定找得著。武王有十個治世之臣,崔杼難道能有嗎?不到十個人,不足以安葬。」過了不久,崔氏的家臣說:「把他的大玉璧給我,我獻出他的棺材。」因此就找到了。十二月乙亥朔日,齊國人遷葬莊公,停棺在正寢。用崔杼的棺材裝著崔杼的屍體放在街上示眾,國內人們還認識,都說:「這是崔杼。」
【原文】
為宋之盟故,公及宋公、陳侯、鄭伯、許男如楚。公過鄭,鄭伯不在。伯有■(辶壬)勞於黃崖[1],不敬。穆叔曰:「伯有無戾[2]於鄭,鄭必有大咎。敬,民之主也,而棄之,何以承守?鄭人不討,必受其辜。濟澤之阿,行潦[3]之蘋藻,寘諸宗室,季蘭屍之,敬也。敬可棄乎?」
【注釋】
[1]黃崖:在今河南省新鄭市北。
[2]戾:罪。這裡指不受祿。
[3]行潦:路上的積水。
【譯文】
由於「宋國之盟」的緣故,魯襄公和宋平公、陳哀公、鄭簡公、許悼公到了楚國。魯襄公經過鄭國,鄭簡公不在國內。伯有到黃崖慰勞,表現得不恭敬。穆叔說:「伯有如果在鄭國不受誅戮,鄭國必然有大災禍。恭敬,是百姓的主宰,現在丟棄了它,用什麼來繼承保持祖宗的家業?鄭國人不討伐他,必然要遭到他的災禍。水邊的薄土,路邊積水中的浮萍水草,用來作祭品,季蘭作為祭屍,這是由於恭敬。恭敬難道能丟棄嗎?」
【原文】
及漢,楚康王卒。公欲反。叔仲昭伯[1]曰:「我楚國之為,豈為一人?行也!」子服惠伯曰:「君子有遠慮,小人從邇。饑寒之不恤,誰遑其後?不如姑歸也。」叔孫穆子曰:「叔仲子專之矣,子服子,始學者也。」榮成伯曰:「遠圖者,忠也。」公遂行。宋向戌曰:「我一人之為,非為楚也。饑寒之不恤,誰能恤楚?姑歸而息民,待其立君而為之備。」宋公遂反。
楚屈建卒。趙文子喪之如同盟,禮也。
王人來告喪,問崩日,以甲寅告,故書之,以征[2]過也。
【注釋】
[1]叔仲昭伯:即叔仲帶,魯大夫。
[2]征:懲罰。
【譯文】
到達漢水,楚康王死了。魯襄公想要回去。叔仲昭伯說:「我們是為了楚國,難道是為了一個人?繼續走吧!」子服惠伯說:「君子有長遠考慮,小人只看到眼前的利益。饑寒都顧不上,誰還想以後的前程?不如回去吧。」叔孫穆子說:「叔仲子可以被專門任用了,子服子是剛剛開始學習的人。」榮成伯說:「長遠打算的人是忠誠的。」魯襄公就繼續前往楚國。宋國的向戌說:「我們是為了一個人,不是為了楚國。饑寒都顧不上,誰能顧得上楚國?姑且回去而使百姓休息,等他們立了國君再戒備他們。」宋平公就回去了。
楚國的屈建死了。趙文子去弔喪好像對待盟國一樣,這是合於禮的。
周王室的使者來魯國通告喪事,問他周天子去世的日期,用甲寅日作答,所以《春秋》也這樣記載,用以懲戒過錯。
二十九年經
【原文】
二十有九年春,王正月,公在楚。
夏五月,公至自楚。
庚午,衛侯衎卒。
閽[1]弒吳子餘祭。
仲孫羯會晉荀盈、齊高止、宋華定、衛世叔儀、鄭公孫段、曹人、莒人、滕人、薛人、小邾人城杞。
晉侯使士鞅來聘。
杞子來盟。
吳子使札來聘。
秋,九月,葬衛獻公。
齊高止出奔北燕。
冬,仲孫羯如晉。
【注釋】
[1]閽:守門人。
【譯文】
二十九年春季,周曆正月,襄公在楚國。
夏季五月,襄公自楚國回國。
庚午日,衛侯衎去世。
守門人將吳子餘祭殺死。
仲孫羯與晉荀盈、齊高止、宋華定、衛世叔儀、鄭公孫段、曹國人、莒國人、滕國人、薛國人、小邾國人修建杞的城牆。
晉侯派士鞅到我國訪問。
杞子前來我國結盟。
吳子派季札到我國訪問。
秋季九月,安葬衛獻公。
齊高止出逃至北燕。
冬季,仲孫羯前往晉國。
二十九年傳
【原文】
二十九年春,王正月,「公在楚」,釋不朝正於廟也。楚人使公親襚[1],公患之。穆叔曰:「祓殯[2]而襚,則布幣[3]也。」乃使巫以桃、茢[4]先祓殯。楚人弗禁,既而悔之。
二月癸卯,齊人葬莊公於北郭。
夏四月,葬楚康王。公及陳侯、鄭伯、許男送葬,至於西門之外,諸侯之大夫皆至於墓。楚郟敖[5]即位,王子圍為令尹。鄭行人子羽曰:「是謂不宜,必代之昌。松柏之下,其草不殖。」
【注釋】
[1]襚:給死者贈送衣服。
[2]祓殯:為了祛除殯葬的不祥而進行祭祀。
[3]布幣:陳設布帛。
[4]茢:掃帚。
[5]郟敖:楚康王的兒子。
【譯文】
二十九年春季,周曆正月,「襄公在楚國」,並以此來解釋他為何不在祖廟聽政。楚國人讓魯襄公親自為楚康王的屍體贈送壽衣,襄公對這感到憂慮。穆叔說:「先掃除棺材的凶邪然後給死者贈送衣服,這就等於朝見時陳列皮幣。」於是就讓巫人用桃棒、笤帚先在棺材上掃除凶邪。楚國人沒有禁止,不久以後又感到後悔。
二月癸卯日,齊國人在外城北部安葬齊莊公。
夏四月,安葬楚康王。襄公和陳哀公、鄭簡公、許悼公都參加送葬,到達西門外邊,各諸侯的大夫都到了墓地。楚國的郟敖即位,王子圍做令尹。鄭國的使者子羽說:「這叫做不合適,令尹必然要代替楚君王而昌盛。松柏的下面,草是不能繁殖的。」
【原文】
公還,及方城[1]。季武子取卞[2],使公冶問,璽書[3]追而與之,曰:「聞守卞者將叛,臣帥徒以討之,既得之矣,敢告。」公冶致使而退,及舍,而後聞取卞。公曰:「欲之而言叛,只見疏也。」
公謂公冶曰:「吾可以入乎?」對曰:「君實有國,誰敢違君?」公與公冶冕服,固辭,強之而後受。公欲無入,榮成伯賦《式微》,乃歸。五月,公至自楚。
公冶致其邑於季氏,而終不入焉,曰:「欺其君,何必使余?」季孫見之,則言季氏如他日。不見,則終不言季氏。及疾,聚其臣,曰:「我死,必無以冕服斂,非德賞也。且無使季氏葬我。」
【注釋】
[1]方城:今河南省方城縣一帶。
[2]卞:地名。今山西省泗水縣附近。
[3]璽書:用泥封加印的文件書信。
【譯文】
襄公回來,到達方城山。季武子占取卞地,派公冶來請示襄公,用封泥加印把信封好了追上去給了公冶,信上說:「聽到戍守卞地的人打算叛變,下臣率領部下討伐他,已經得到卞地了,謹此報告。」公冶說完這些就退出去,到達帳篷以後才聽到占取了卞地。襄公說:「想要這塊地方而又說叛變,只能是對我表示疏遠。」
襄公對公冶說:「我可以進入國境嗎?」公冶回答說:「國君據有國家,誰敢違背國君?」襄公賜給公冶冕服,公冶堅決辭謝,勉強他,然後才接受了。襄公不想進入國境,榮成伯賦《式微》這首詩,襄公這才回國。五月,襄公從楚國回來。
公冶把他的封邑送還給季氏,始終不再進入季孫的家門,說:「季孫欺騙他的國君,何必派我?」季孫和他見面,就和季孫像以前一樣說話。不相見,公冶始終不談季氏。等到公冶病危,聚集他的家臣,說:「我死了以後,一定不要用冕服入斂,因為這不是由於德行而所得的賞賜,並且還不要讓季氏來安葬我。」
【原文】
葬靈王。鄭上卿有事,子展使印段往。伯有曰:「弱,不可。」子展曰:「與其莫往,弱不猶愈乎?《詩》云:『王事靡盬[1],不遑啟處。』東西南北,誰敢寧處?堅事晉、楚,以蕃王室也。王事無曠,何常之有?」遂使印段如周。
吳人伐越,獲俘焉,以為閽,使守舟。吳子餘祭觀舟,閽以刀弒之。
【注釋】
[1]盬:停止。
【譯文】
安葬周靈王。鄭國的上卿子展有事不能去,他派印段前去。伯有說:「他太年輕,不能讓他去。」子展說:「與其沒有人去,儘管年輕,也比沒有人去總要好一點吧?《詩》說:『王事應當細緻,沒有工夫安居。』東西南北,誰敢安安穩穩地居住?堅定地侍奉晉國、楚國,用以捍衛王室。王事沒有缺失,有什麼常例不常例?」於是就派印段前去成周。
吳國人進攻越國,抓到了俘虜,讓他做看門人,派他看守船隻。吳王餘祭觀看船隻,看門人用刀殺死了吳王。
【原文】
鄭子展卒,子皮即位。於是鄭飢而未及麥,民病。子皮以子展之命,餼[1]國人粟,戶一鍾,是以得鄭國之民。故罕氏常掌國政,以為上卿。宋司城子罕聞之,曰:「鄰於善,民之望也。」宋亦飢,請於平公,出公粟以貸[2],使大夫皆貸。司城氏貸而不書,為大夫之無者貸。宋無飢人。叔向聞之,曰:「鄭之罕,宋之樂,其後亡者也,二者其皆得國乎!民之歸也。施而不德,樂氏加焉,其以宋升降乎!」
【注釋】
[1]餼:贈送事物。
[2]貸:借。
【譯文】
鄭國的子展死了,子皮即位為上卿。當時鄭國因鬧饑荒而還沒有到麥收的時候,百姓睏乏。子皮用子展的遺命把糧食贈給國內的人們,每戶一鍾,因此得到鄭國百姓的擁護。所以罕氏經常掌握國政,作為上卿。宋國的司城子罕聽到了,說:「接近於善,這是百姓的期望。」宋國也發生了饑荒,司城子罕向宋平公請求,拿出公家的糧食借給百姓,讓大夫也都出借糧食。司城氏出借糧食不寫契約,又為缺少糧食的大夫借給百姓。宋國沒有挨餓的人。叔向聽到了,說:「鄭國的罕氏,宋國的樂氏,大約是最後才會滅亡啊,兩家恐怕都要掌握國政吧!這是因為百姓歸向他們的緣故。施捨而不自以為給人恩惠,樂氏就更高出一籌了,這一家大概是會隨著宋國的盛衰而盛衰吧!」
【原文】
晉平公,杞出也,故治杞。六月,知悼子合諸侯之大夫以城杞,孟孝伯會之。鄭子大叔與伯石往。子大叔見大叔文子,與之語。文子曰:「甚乎其城杞也!」子大叔曰:「若之何哉?晉國不恤周宗[1]之闕,而夏肄是屏[2]。其棄諸姬,亦可知也已。諸姬是棄,其誰歸之?吉也聞之:『棄同即異,是謂離德。』《詩》曰:『協比其鄰,昏姻孔雲。』晉不鄰矣,其誰雲之?」
【注釋】
[1]周宗:周室。
[2]夏肄是屏:保護夏朝的殘餘。
【譯文】
晉平公,是杞國國君女兒所生的,所以修整杞國的城牆。六月,知悼子會合諸侯的大夫為杞國築城,孟孝伯參加了。鄭國的子太叔和伯石也來了。子太叔見到太叔文子,就同他說話。文子說:「為杞國築城這件事太過分了!」子太叔說:「拿他怎麼辦好啊?晉國不擔心周室的衰微,反而保護夏朝的殘餘。它會丟棄姬姓諸國,也就可以想到了。姬姓諸國還要丟棄,還有誰去歸向他?我聽說:『丟棄同姓而親近異姓,這叫做離德。』《詩》說:『和諧他的近親,姻親就會和他友好來往。』晉國把近親不看做近親,還有誰來和他友好往來?」
【原文】
齊高子容與宋司徒見知伯,女齊相禮。賓出,司馬侯言於知伯曰:「二子皆將不免。子容專,司徒侈,皆亡家之主也。」知伯曰:「何如?」對曰:「專則速及,侈將以其力斃,專則人實斃之,將及矣。」
范獻子來聘,拜城杞也。公享之,展莊叔執幣[1]。射者三耦[2]。公臣不足,取於家臣。家臣,展瑕、展玉父為一耦;公臣,公巫召伯、仲顏莊叔為一耦;鄫鼓父、黨叔為一耦。
【注釋】
[1]執幣:帶著禮物。
[2]耦:成對。
【譯文】
齊國的高子容和宋國的司徒進見知伯,女齊作為相禮。客人出去了,女齊對知伯說:「這兩位將要有災難。子容專權,司徒奢侈,都是使家族滅亡的大夫。」知伯說:「怎麼呢?」女齊回答說:「專橫就會很快招致禍患,奢侈將會由於力量強大而致死,專橫,別人就會要他的命,他將要及於禍患了。」
范獻子來魯國聘問,拜謝在杞國築城。魯襄公設享禮招待他,展莊叔拿著束帛。參加射禮的要有三對人。公臣的人選不夠,在家臣中選取。家臣,展瑕、展王父作為一對;公臣,公巫召伯、仲顏莊叔作為一對;鄫鼓父、黨叔作為一對。
【原文】
晉侯使司馬女叔侯來治杞田[1],弗盡歸也。晉悼夫人慍曰:「齊也取貨[2],先君若有知也,不尚取之。」公告叔侯。叔侯曰:「虞、虢、焦、滑、霍、楊、韓、魏,皆姬姓也,晉是以大。若非侵小,將何所取?武、獻以下,兼國多矣,誰得治之?杞,夏餘也,而即[3]東夷。魯,周公之後也,而睦於晉。以杞封魯猶可,而何有焉?魯之於晉也,職貢不乏,玩好時至,公卿大夫相繼於朝,史不絕書,府無虛月。如是可矣,何必瘠魯以肥杞?且先君而有知也,毋寧夫人,而焉用老臣?」
杞文公來盟,書曰「子」,賤之也。
【注釋】
[1]治杞田:讓魯國歸還之前占領的杞國土地。
[2]取貨:收受賄賂。
[3]即:靠近,接近。
【譯文】
晉平公派司馬女叔侯去魯國,使魯國歸還杞國土地,但魯國沒有全部歸還給杞國。晉悼公夫人氣憤地說:「女齊辦事收受賄賂,先君如果能知道這點,不會選取他這樣辦事的。」晉平公把這件事告訴了叔侯。叔侯說:「虞國、虢國、焦國、滑國、霍國、楊國、韓國、魏國,都是姬姓,晉國因此而擴大。如果不是入侵小國,將要從哪裡取得?武公、獻公以來,兼併的國家就多了,誰能夠治理它?杞國,是夏朝的後代,而接近東夷。魯國,是周公的後代,而和晉國和睦。把杞國封給魯國還是可以的,有什麼杞國不杞國?魯國對於晉國,貢品不缺乏,玩物按時送到,公卿大夫一個接一個前來朝見,史官沒有中斷過記載,國庫沒有一個月不接受魯國的貢品。像這樣就可以了,何必再要削弱魯國而增強杞國?如果先君有知,就寧可讓夫人自己去辦,又哪裡用得著我老臣?」
杞文公來魯國結盟,《春秋》稱他為「子」,這是表示貶抑他。
【原文】
吳公子札來聘,見叔孫穆子,說之。謂穆子曰:「子其不得死[1]乎!好善而不能擇人,吾聞君子務在擇人。吾子為魯宗卿,而任其大政,不慎舉,何以堪之?禍必及子!」
請觀於周樂。使工為之歌《周南》《召南》。曰:「美哉!始基之矣,猶未也,然勤而不怨矣。」為之歌《邶》《鄘》《衛》。曰:「美哉淵乎!憂而不困者也。吾聞衛康叔、武公之德如是,是其《衛風》乎!」為之歌《王》曰:「美哉!思而不懼,其周之東乎!」為之歌《鄭》。曰:「美哉!其細已甚,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為之歌《齊》。曰:「美哉!泱泱[2]乎!大風也哉!表東海者,其大公乎!國未可量也。」為之歌《豳》。曰:「美哉!盪乎!樂而不淫[3],其周公之東乎!」為之歌《秦》。曰:「此之謂夏聲。夫能夏則大,大之至也,其周之舊乎!」為之歌《魏》。曰:「美哉!渢渢[4]乎!大而婉,險而易行[5],以德輔此,則明主也。」為之歌《唐》。曰:「思深哉!其有陶唐氏之遺民乎!不然,何憂之遠也?非令德[6]之後,誰能若是?」為之歌《陳》。曰:「國無主,其能久乎?」自《鄶》以下,無譏焉。為之歌小雅。曰:「美哉!思而不貳,怨而不言[7],其周德之衰乎!猶有先王之遺民焉。」為之歌大雅。曰:「廣哉,熙熙[8]乎!曲而有直體,其文王之德乎!」為之歌《頌》。曰:「至矣哉!直而不倨[9],曲而不屈,邇而不逼,遠而不攜,遷而不淫,復而不厭,哀而不愁,樂而不荒,用而不匱,廣而不宣,施而不費,取而不貪,處而不底,行而不流。五聲和,八風平,節有度,守有序,盛德之所同也。」
【注釋】
[1]不得死:不得善終。
[2]泱泱:氣勢宏大的樣子。
[3]樂而不淫:歡樂而有節制。
[4]渢渢:音樂悠揚婉轉。
[5]險而易行:節奏侷促但並不艱澀。
[6]令德:美好的德行。
[7]怨而不言:哀怨且不多言。
[8]熙熙:廣闊宏大的樣子。
[9]直而不倨:爽直卻不傲慢。
【譯文】
吳國的公子札來魯國結盟,見到叔孫穆子,很喜歡他。對穆子說:「您恐怕不得善終吧!喜歡善良而不能夠選擇賢人,我聽說君子應當選賢擇能。您作為魯國的宗卿而主持國政,不慎重舉薦善人,怎麼能受得了呢?禍患必然到您身上。」公子札請求聆聽觀看周朝的音樂和舞蹈。於是讓樂工為他歌唱《周南》《召南》。
公子札說:「美啊!王業開始奠定基礎了,還沒有完成,然而百姓勤勞而不怨恨了。』為他歌唱《邶風》《鄘風》《衛風》之歌。他說:「美好又深厚啊!憂愁而不窘迫。我聽說衛康叔、武公的德行就像這樣,這大概就是《衛風》吧!」為他歌唱《豳風》之歌,他說:「美好啊!思慮而不恐懼,大概是周室東遷以後的音樂吧!」為他歌唱《鄭風》之歌。他說:「美好啊!但是它瑣碎得太過分了,百姓不能忍受的。這大概是鄭國要先滅亡的原因吧!」為他歌唱《齊風》之歌。他說:「美好啊!宏大呵!這是大國的音樂啊!作為東海的表率的,大概是太公的國家吧!國家前途不可限量。」為他歌唱《王風》之歌。他說:「美好啊!平正呵!歡樂而不過度,大概是周公東征的音樂吧!」為他歌唱《秦風》之歌。他說:「這就叫做西方的夏聲。夏就是大,大到極點了,恐怕是周朝的舊樂吧!」為他歌唱《魏風》。他說:「美好啊!抑揚頓挫呵!粗獷而又婉轉,艱難而易於推行,再用德行加以輔助,就是賢明的君主了。」為他歌唱《唐風》。他說:「思慮很深啊!大概有陶唐氏的遺民吧!否則,為什麼那麼憂思深遠呢?不是美德者的後代,誰能像這樣?」為他歌唱《陳風》。他說:「國家沒有主人,難道能夠長久嗎?」從《鄶風》以下的詩歌,季札聽了就沒有評論了。樂師為他歌唱《小雅》。他說:「美好啊!憂愁而沒有三心二意,怨恨卻不溢於言表,恐怕是周朝德行衰微的樂章吧!還是有先王的遺民啊。」為他歌唱《大雅》。他說:「廣博啊,和諧呵!抑揚曲折而本質剛健,大概是文王的德行吧!」為他歌唱《頌》。他說:「到達頂點了!正直而不倨傲,曲折而不卑下,親近而不相逼,疏遠而不離心,活潑而不淫亂,反覆而不厭倦,哀傷而不憂愁,歡樂而不荒淫,使用而不匱乏,寬廣而不顯露,施捨而不浪費,收取而不貪婪,靜止而不停滯,行進而不流蕩。五聲和諧,八風協調,節拍有一定的尺度,樂器都按次序,這都是盛德之人所共同具有的美德。」
【原文】
見舞《象箾》[1]《南籥》[2]者,曰:「美哉!猶有憾[3]。」見舞《大武》[4]者,曰:「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見舞《韶濩》[5]者,曰:「聖人之弘也,而猶有慚德,聖人之難也。」見舞《大夏》[6]者,曰:「美哉!勤而不德,非禹,其誰能修之?」見舞《韶箾》[7]者,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無不幬[8]也,如地之無不載也。雖甚盛德,其蔑以加於此矣。觀止矣!若有他樂,吾不敢請已。」
其出聘也,通嗣君也,故遂聘於齊,說晏平仲,謂之曰:「子速納邑與政。無邑無政,乃免於難。齊國之政,將有所歸,未獲所歸,難未歇也。」故晏子因陳桓子以納政與邑,是以免於欒、高之難。
【注釋】
[1]《象箾》:周文王時期的舞蹈,一種武舞。
[2]《南籥》:舞蹈名,文舞。
[3]憾:美中不足。
[4]《大武》:周武王的樂。
[5]《韶濩》:湯的樂。
[6]《大夏》:禹的音樂。
[7]《韶箾》:舜的音樂。
[8]幬:覆蓋。
【譯文】
公子札看到跳《象箾》《南籥》舞,說:「美好啊!但還有遺憾。」看到跳《大武》舞,說:「美好啊!周朝興盛的時候,大概就像這樣吧!」看到跳《韶濩》舞,說:「像聖人那樣的弘大,尚且還有所慚愧,可見當聖人不容易啊。」看到跳《大夏》舞,說:「美好啊!功勞而不自以為有德,不是禹,還有誰能做到呢?」看到跳《韶箾》舞,說:「功德到達頂點了,偉大啊!像上天沒有東西不覆蓋,像大地沒有東西不承載。盛德到達頂點,就不能再比這更有所增加了。聆聽觀看就到這裡了!如果還有別的音樂,我不敢再請求欣賞了。」
公子札的出國聘問,是想討好新立的國君,因此就到齊國聘問,喜歡晏平仲,對他說:「您趕快交還封邑和政權。沒有封邑沒有政權,這才能免於禍難。齊國的政權將會有所歸屬,沒有得到歸屬,禍難不會停止。」所以晏子通過陳桓子交還了政權和封邑,因為這樣,而免於欒氏、高氏發動的禍難。
【原文】
聘於鄭,見子產,如舊相識,與之縞帶[1],子產獻紵衣[2]焉。謂子產曰:「鄭之執政侈,難將至矣!政必及子。子為政,慎之以禮。不然,鄭國將敗。」
適衛,說蘧瑗、史狗、史、公子荊、公叔發、公子朝,曰:「衛多君子,未有患也。」
自衛如晉,將宿於戚。聞鐘聲焉,曰:「異哉!吾聞之也:『辯[3]而不德,必加於戮。』夫子獲罪於君以在此,懼猶不足,而又何樂?夫子之在此也,猶燕之巢於幕上。君又在殯,而可以樂乎?」遂去之。文子聞之,終身不聽琴瑟。
【注釋】
[1]縞帶:白色的生絹帶。
[2]紵衣:苧麻織成的衣服。
[3]辨:發動叛亂。
【譯文】
季札到鄭國聘問,見到子產,好像老相識,給子產贈送白絹大帶,子產給季札獻上麻布衣服。公子札對子產說:「鄭國的執政者奢侈,禍難將要來臨了!政權必然落到您手中。您執政,要用禮來謹慎地處事。否則,鄭國將會敗亡。」
季札到達衛國,與蘧瑗、史狗、史、公子荊、公叔發、公子朝談得很投機,他說:「衛國有很多賢能的君子,不會有什麼禍患。」
公子札從衛國去晉國,準備在戚地住宿。聽到鐘聲,說:「奇怪啊!我聽說了:『發動變亂而沒有德行,必然遭到誅戮。』那個人得罪了國君因而住在這裡,害怕還來不及,又有什麼可以尋歡作樂的?那個人在這地方,就像燕子在帳幕上做窩。國君停棺還沒有安葬,難道可以尋歡作樂嗎?」於是就離開戚地。孫文子聽到了這番話,到死都不再聽音樂。
【原文】
適晉,說趙文子、韓宣子、魏獻子,曰:「晉國其萃[1]於三族乎!」說叔向,將行,謂叔向曰:「吾子勉之!君侈而多良,大夫皆富,政將在家[2]。吾子好直,必思自免於難。」
秋九月,齊公孫蠆、公孫灶放其大夫高止於北燕。乙未,出。書曰「出奔」,罪高止也。高止好以事自為功,且專,故難及之。
冬,孟孝伯如晉,報范叔也。
為高氏之難故,高豎以盧叛。十月庚寅,閭丘嬰帥師圍盧。高豎曰:「苟請高氏有後,請致邑。」齊人立敬仲之曾孫酀,良敬仲也。十一月乙卯,高豎致盧而出奔晉。晉人城綿[3]而寘旃。
【注釋】
[1]萃:聚集。
[2]在家:掌握在大夫手中。
[3]綿:地名。在今山西省介休縣附近。
【譯文】
公子札到了晉國,喜愛趙文子、韓宣子、魏獻子,說:「晉國的政權大約要聚集在這三家了!」他喜愛叔向,離別時,對叔向說:「您努力吧!國君奢侈而優秀的臣下很多,大夫都富有,政權將要歸於私家。您喜歡直話直說,一定要考慮使自己免於禍難。」
秋季九月,齊國的公孫蠆、公孫灶放逐他們的大夫高止到北燕。乙未日,出國。《春秋》記載說「出奔」,這是出於歸罪於高止。高止喜歡生事,而且自己居功,同時又喜歡專權,所以他就會有禍難。
冬季,孟孝伯去到晉國,這是回報范叔的聘問。
由於高氏受到放逐的緣故,高豎在盧地發動叛亂。十月庚寅日,閭丘嬰帶兵包圍盧地。高堅說:「如果讓高氏有後代繼承祿位,我請求把封邑交還給國君。」齊國人立了敬仲的曾孫酀,這是認為敬仲賢良。十一月乙卯日,高堅歸還盧地而逃亡到晉國。晉國人在綿地築城,把他安置在那裡。
【原文】
鄭伯有使公孫黑如楚,辭曰:「楚、鄭方惡,而使余往,是殺余也。」伯有曰:「世行[1]也。」子皙曰:「可則往,難則已,何世之有?」伯有將強使之。子皙怒,將伐伯有氏。大夫和之。十二月己巳,鄭大夫盟於伯有氏。裨諶曰:「是盟也,其與幾何?《詩》曰:『君子屢盟,亂是用長。』今是長亂之道也。禍未歇也,必三年而後能紓[2]。」然明曰:「政將焉往?」裨諶曰:「善之代不善,天命也,其焉辟子產?舉不逾等,則位班[3]也。擇善而舉,則世隆也。天又除之,奪伯有魄。子西即世,將焉辟之?天禍鄭久矣,其必使子產息之,乃猶可以戾。不然,將亡矣。」
【注釋】
[1]世行:時代擔任行人官職。
[2]紓:解除。
[3]位班:依照班次、位次。
【譯文】
鄭國的伯有派公孫黑去楚國,公孫黑不肯去,說:「楚國和鄭國正在互相憎恨,而派我去,這是等於殺死我。」伯有說:「你這個家族世代都做行人官。」公孫黑說:「能夠去就去,有危難就不去,有什麼世代不世代的?」伯有打算強迫他去。公孫黑非常生氣,準備攻打伯有氏。大夫們為他們和解。十二月己巳日,鄭國的大夫們在伯有家裡結盟。裨諶說:「這次結盟,它能管多久呢?《詩》說:『君子多次結盟。動亂因此滋長。』現在這樣是滋長動亂的做法。禍亂不能停歇,一定要三年然後才能解除。」然明說:「哪家有望得到政權?」裨諶說:「善人代替壞人,這是天命,政權哪能避開子產?如果不是越級舉薦別人,那麼按班次也應該子產執政了。選擇賢人而舉薦,這是為大家所尊重的。上天又為子產清除障礙,使伯有失去了魂魄。子西又去世了,子產怎麼能推託?上天降禍於鄭國很久了,一定要讓子產平息它,國家才可以安定。不這樣,就將會滅亡了。」
三十年經
【原文】
三十年春,王正月,楚子使薳罷來聘。
夏四月,蔡世子般弒其君固。
五月甲午,宋災。
宋伯姬卒。
天王殺其弟佞夫。
王子瑕奔晉。
秋七月,叔弓如宋,葬宋共姬。
鄭良霄出奔許,自許入於鄭。
鄭人殺良霄。
冬十月,葬蔡景公。
晉人、齊人、宋人、衛人、鄭人、曹人、莒人、邾人、滕人、薛人、杞人、小邾人會於澶淵[1],宋災故。
【注釋】
[1]澶淵:今河南省濮陽縣附近。
【譯文】
三十年春季,周曆正月,楚子派薳罷前來我國訪問。
夏季四月,蔡國世子般殺死了他的國君固。
五月甲午日,宋國發生火災。
宋共姬去世。
周天子將他的弟弟佞夫殺死。
王子瑕逃到了晉國。
秋季七月,叔弓前往宋國,參加宋共姬的喪禮。
鄭良霄逃至許國,從許國進入鄭國。
鄭國人將良宵殺死。
冬季十月,安葬蔡景侯。
晉國人、齊國人、宋國人、衛國人、鄭國人、曹國人、莒國人、邾國人、滕國人、薛國人、杞國人、小邾國人在澶淵會面,是由於宋國發生了火災的緣故。
三十年傳
【原文】
三十年春,王正月,楚子使薳罷來聘,通嗣君也。穆叔問:「王子之為政何如?」對曰:「吾儕[1]小人,食而聽事,猶懼不給命而不免於戾,焉與知政?」固問焉,不告。穆叔告大夫曰:「楚令尹將有大事,子盪將與焉,助之匿其情矣。」
子產相鄭伯以如晉,叔向問鄭國之政焉。對曰:「吾得見與否,在此歲也。駟、良方爭,未知所成。若有所成,吾得見,乃可知也。」叔向曰:「不既和[2]矣乎?」對曰:「伯有侈而愎[3],子皙好在人上,莫能相下也。雖其和也,猶相積惡也,惡至無日矣。」
【注釋】
[1]儕:輩。
[2]和:和解,調和。
[3]愎:專橫武斷。
【譯文】
三十年春季,周曆正月,楚王郟敖派遣薳罷來魯國聘問,這是為新立的國君通好。穆叔問:「王子圍執政的情況怎麼樣?」薳罷回答說:「我輩小人吃飯聽使喚,還害怕因不能完成使命而不能免於罪過,哪裡能參與政事?」再三地詢問,他還是不回答。穆叔告訴大夫說:「楚國的令尹將要發動大亂,薳罷將參與協助,他在掩蓋內情了。」
子產輔助鄭簡公而去到晉國,叔向問起鄭國的政事。子產回答說:「我能不能見到,就在這一年了。駟氏、良氏正在爭奪,不知道怎麼和解。如果能調和,我能夠見到,這就可以知道了。」叔向說:「不是已經和好了嗎?」子產回答說:「伯有專橫武斷又很奢侈,子皙喜歡居於別人之上,兩人互不相讓。雖然他們表面上已經和好,內心裡還是積聚了憎惡,禍患的來到不會有幾天了。」
【原文】
二月癸未,晉悼夫人食輿人[1]之城杞者。絳縣人或年長矣,無子,而往與於食。有與疑年,使之年[2]。曰:「臣小人也,不知紀年。臣生之歲,正月甲子朔,四百有四十五甲子矣。其季於今,三之一也。」吏走問諸朝,師曠曰:「魯叔仲惠伯會郤成子於承匡之歲也。是歲也,狄伐魯。叔孫莊叔於是乎敗狄於咸,獲長狄僑如及虺也、豹也,而皆以名其子。七十三年矣。」史趙曰:「亥有二首六身,下二如身,是其日數也。」士文伯曰:「然則二萬二千六百有六旬也。」
趙孟問其縣大夫,則其屬也。召之,而謝過焉,曰:「武不才,任君之大事。以晉國之多虞,不能由吾子,使吾子辱在泥塗久矣,武之罪也。敢謝不才。」遂仕之,使助為政。辭以老,與之田,使為君復陶,以為絳縣師,而廢其輿尉。
【注釋】
[1]輿人:役卒。
[2]使之年:詢問他的年齡。
【譯文】
二月癸未日,晉悼公夫人賜給杞國築城的役卒吃飯。絳縣人中間有一個人年紀很大了,沒有兒子而自己服役,也去接受夫人的飯食。有人懷疑他的年齡,讓他說出自己的年齡。他說:「我是小人,不知道記錄年齡。下臣生的那一年,是正月甲子朔日,已經過了四百四十五個甲子日了。最末一個甲子日到今天正好是二十天。」小吏走到朝廷里詢問,師曠說:「那是魯國的叔仲惠伯在承筐會見我國郤成子的那一年。這一年,狄人進攻魯國。叔孫莊叔當時在鹼地打敗狄人,俘虜了長狄人的首領僑如和虺、豹,而都用他們的名字來命名他的三個兒子。他有七十三歲了。」史趙說:「亥字是二字頭六字身,把二拿下來當做身子,這就是他的日子數。」士文伯說:「那麼是二萬六千六百六十天了。」
趙孟問起老人的縣大夫是誰,原來就是他的下屬。趙孟把老人召來向他道歉,說:「我沒有才能,卻當上了國君這一關係國家前途命運的職務。由於晉國多有憂患,沒有能任用您,讓您屈居卑下已經很久了,這是我的罪過。謹由於沒有才能而向您道歉。」於是就任命老人做官,派他輔助自己執政。老人因年紀大了而辭謝,趙孟就給了他土地,讓他為國君辦理免除徭役的事務,做絳地縣師,而撤去了徵調他的輿尉的職務。
【原文】
於是魯使者在晉,歸以語諸大夫。季武子曰:「晉未可媮[1]也。有趙孟以為大夫,有伯瑕以為佐,有史趙、師曠而咨度焉,有叔向、女齊以師保其君。其朝多君子,其庸可媮乎?勉事之而後可。」
夏四月己亥,鄭伯及其大夫盟。君子是以知鄭難之不已也。
蔡景侯為大子般娶於楚,通焉。大子弒景侯。
【注釋】
[1]媮:輕慢。
【譯文】
當時魯國的使臣正在晉國,回去後把這件事告訴了大夫們。季武子說:「晉國不能輕視。有趙孟做正卿,有伯瑕做輔佐,有史趙、師曠可以諮詢,有叔向、女齊做國君的師傅、保傅。他們朝廷上君子很多,哪裡能夠輕視呢?盡力侍奉他們然後才能有所作為。」
夏季四月己亥日,鄭簡公和他的大夫結盟。君子因此而知道鄭國的禍難還沒有結束。
蔡景侯為太子般在楚國娶妻,又和兒媳婦私通。太子殺死了蔡景侯。
【原文】
初,王儋季卒,其子括將見王,而嘆。單公子愆期為靈王御士[1],過諸廷,聞其嘆,而言曰:「烏乎!必有此夫!」入以告王,且曰:「必殺之!不戚而願大,視躁[2]而足高[3],心在他矣。不殺,必害。」王曰:「童子何知?」及靈王崩,儋括欲立王子佞夫。佞夫弗知。戊子,儋括圍蔿,逐成愆。成愆奔平畦。五月,癸巳,尹言多、劉毅、單蔑、甘過、鞏成殺佞夫。括、瑕、廖奔晉。書曰:「天王殺其弟佞夫。」罪在王也。
【注釋】
[1]御士:近身侍衛。
[2]視躁:目光閃爍不定。
[3]足高:驕傲自大。
【譯文】
當初,周王室的儋季死了,他的兒子儋括將要進見周王,發出了嘆息。單國的公子愆期做靈王侍衛,經過朝廷,聽到嘆氣聲,就說:「啊!一定是想著占有這裡吧!」進去把情況報告靈王,而且說:「一定要殺了他!」他不哀戚而願望大,目光到處張望而抬高腳,心在其他地方了。不殺,必然造成危害。」靈王說:「小孩子知道什麼?」等到靈王死去,儋括想要立王子佞夫。佞夫不知道。戊子日,儋括包圍蔿茷地,趕走成愆。成愆逃亡到平畦。五月癸巳日,尹言多、劉毅、單蔑、甘過、鞏成殺了佞夫。括、瑕、廖逃亡到晉國。《春秋》記載說:「天王殺死他的兄弟佞夫。」這是由於罪過在於周王。
【原文】
或叫於宋大廟,曰:「嘻嘻!出出!」鳥鳴於亳社[1],如曰:「嘻嘻。」甲午,宋大災。宋伯姬卒,待姆[2]也。君子謂:「宋共姬女而不婦[3]。女待人,婦義事也。」
六月,鄭子產如陳蒞盟。歸,復命。告大夫曰:「陳,亡國也,不可與也。聚[4]禾粟,繕城郭,恃此二者,而不撫其民。其君弱植,公子侈,大子卑,大夫敖,政多門,以介於大國,能無亡乎?不過十年矣。」
秋七月,叔弓如宋,葬共姬也。
【注釋】
[1]亳社:殷社。
[2]姆:保姆。
[3]女而不婦:未出嫁的女子稱為女。已經出嫁的女子稱為婦。
[4]聚:積累,儲備。
【譯文】
有人在宋國太廟裡大喊大叫,說:「嘻嘻!出出!」鳥在亳社上鳴叫,聲音好像在說:「嘻嘻。」甲午日,宋國發生大火災。宋伯姬被燒死,這是為了等待傅母來。君子認為:「宋伯姬奉行的是未婚女子的禮儀而不是已婚婦女的禮儀。未婚女子應當等待保姆,已婚婦女就可以根據具體情況來決定自己的行動。」
六月,鄭國的子產去到陳國參加結盟。回來,復命。告訴大夫們說:「陳國,是要滅亡的國家,不能親附。他們積聚糧食,修理城郭,靠了這兩條而不安撫百姓,他們的國君根基不鞏固,公子奢侈,太子卑微,大夫驕傲,政事各行其是,誰也管不了誰,在這種情況下處於大國之間,能夠不滅亡嗎?存在不了十年了。」
秋季七月,叔弓去到宋國,這是由於安葬共姬。
【原文】
鄭伯有耆酒[1],為窟室[2],而夜飲酒,擊鐘焉。朝至,未已。朝者曰:「公焉在?」其人曰:「吾公在壑谷。」皆自朝布路[3]而罷。既而朝,則又將使子晳如楚,歸而飲酒。庚子,子晳以駟氏之甲伐而焚之。伯有奔雍梁,醒而後知之,遂奔許。大夫聚謀。子皮曰:「《仲虺之志》云:『亂者取之,亡者侮之。』推亡固存,國之利也。罕、駟、豐同生,伯有汰侈,故不免。」
人謂子產:「就直助彊[4]。」子產曰:「豈為我徒?國之禍難,誰知所敝?或主彊直,難乃不生。姑成吾所。」辛丑,子產斂伯有氏之死者而殯之,不乃謀而遂行。印段從之,子皮止之。眾曰:「人不我順,何止焉?」子皮曰:「夫人禮於死者,況生者乎?」遂自止之。壬寅,子產入。癸卯,子石入。皆受盟於子皙氏。乙巳,鄭伯及其大夫盟於大宮,盟國人於師之梁之外。
【注釋】
[1]耆酒:喜歡喝酒。
[2]窟室:地下室。
[3]布路:分散著走。
[4]就直助彊:幫助有理的,強大的一方。
【譯文】
鄭國的伯有愛喝酒,在地下建了一間屋室,夜裡在那裡喝酒,奏樂。朝見的人來到,他還沒有喝完酒。朝見的人說:「主人在哪裡?」他的手下人說:「我們的主人在溝谷里。」朝見的人都分路回去。不久伯有去朝見鄭伯,又派子皙去楚國,回家以後又喝酒。庚子日,子皙帶著駟氏的甲士攻打並且放火燒了他的家。伯有逃亡到雍梁,酒醒以後才明白是怎麼回事,於是又逃亡到許國。大夫們聚集在一起商量。子皮說:「《仲虺之志》說:『動亂的就攻取它,滅亡的就欺侮它。』摧毀滅亡的而鞏固存在的,這是國家的利益。罕氏、駟氏、豐氏本來是同胞兄弟,伯有驕傲奢侈,所以禍難在所難免。」
有人對子產說:「要靠攏正直的幫助強大的。」子產說:「他們難道是我的同夥?國家的禍難,誰知道如何平定?如果有主持國政的人強大而且正直,禍難就不會發生。姑且保住我的地位。」辛丑日,子產收了伯有一家死者的屍體而加以殯葬,來不及和大夫們商量就這樣做了。印段贊同子產跟從他,子皮想要阻止子產。眾人說:「別人不順從我們,為什麼要阻止他呢?」子皮說:「那個人對死去的人有禮儀,何況對活著的人呢?」於是就親自勸阻子產。壬寅日,子產回到國都。癸卯日,印段回到國都。兩個人都在子皙家裡接受了盟約。乙巳日,鄭簡公和他的大夫們在太廟結盟,又與國內的人們在師之梁門外結盟。
【原文】
伯有聞鄭人之盟己也,怒。聞子皮之甲不與攻己也,喜,曰:「子皮與我矣。」癸丑,晨,自墓門之瀆[1]入,因馬師頡介於襄庫,以伐舊北門。駟帶[2]率國人以伐之。皆召子產。子產曰:「兄弟而及此,吾從天所與。」伯有死於羊肆[3],子產襚之,枕之股而哭之,斂而殯諸伯有之臣在市側者,既而葬諸斗城[4]。子駟氏欲攻子產,子皮怒之,曰:「禮,國之干也。殺有禮,禍莫大焉。」乃止。
於是游吉如晉還,聞難不入,復命於介。八月甲子,奔晉。駟帶追之,及酸棗[5]。與子上盟,用兩珪質於河。使公孫肸入盟大夫。己巳,復歸。書曰:「鄭人殺良霄。」不稱大夫,言自外入也。
【注釋】
[1]瀆:水門,水渠,水溝。
[2]駟帶:子皙的宗主。
[3]羊肆:賣羊肉的市場。
[4]斗城:今河南省陳留縣附近。
[5]酸棗:地名。今河南省延津縣一帶。
【譯文】
伯有聽到鄭國人為他結盟,很生氣。後又聽說子皮的甲士沒有參加攻打他,很高興,說:「子皮幫助我了。」癸丑日,從墓門的排水道進入,靠著馬師頡用襄庫的皮甲裝備士兵,帶著他們攻打舊北門。駟帶率領國內的人們攻打伯有。兩家都召請子產。子產說:「兄弟之間到達這地步,我服從上天所要保佑的一家。」伯有死在買賣羊的街市上,子產給伯有的屍體穿上衣服,頭枕在屍體的大腿上而為他號哭,收屍並把棺材停放在街市旁邊伯有部下的家裡,不久又葬在斗城。駟氏想要攻打子產,子皮為這大發脾氣,說:「禮儀,是國家的支柱。殺死有禮的人,沒有比這再大的禍患了。」於是就停止了。
當時,游吉去晉國以後回來,聽說發生禍難,不進入都城,讓副手回來復命。八月甲子日,逃亡到晉國。駟帶追趕他,到達酸棗。游吉和駟帶結盟,把兩件玉珪沉在黃河裡表示誠意。讓公孫肸進入國都和大夫結盟。己巳日,游吉再次回到國內。《春秋》記載說:「鄭國人殺死了良霄。」不稱他為大夫,這是說伯有從國外進來已經喪失官位了。
【原文】
於子蟜之卒也,將葬,公孫揮與裨灶晨會事焉。過伯有氏,其門上生莠[1],子羽曰:「其莠猶在乎?」於是歲在降婁[2],降婁中而旦。裨灶指之,曰:「猶可以終歲,歲不及此次也已。」及其亡也,歲在娵訾[3]之口,其明年,乃及降婁。
仆展從伯有,與之皆死。羽頡出奔晉,為任大夫。
雞澤之會,鄭樂成奔楚,遂適晉。羽頡因之,與之比而事趙文子,言伐鄭之說焉。以宋之盟故,不可。子皮以公孫鉏為馬師。
【注釋】
[1]莠:一種雜草,俗稱「狗尾草」。
[2]降婁:十二星次之一。
[3]娵訾:星次名。室宿和壁宿。
【譯文】
當子蟜死了以後,將要安葬時,公孫揮和裨灶早晨來討論如何處理喪事。他們路過伯有氏家時,看見門上長了狗尾草,公孫揮說:「他們門上的狗尾草還在嗎?」當時歲星在降婁,降婁星在天空中部,天就亮了。裨灶指著降婁星,說:「還可以等歲星繞一周,不過活不到歲星再到這個位次就是了。」等到伯有被殺,歲星正在娵訾的口上,明年才能到達降婁。
仆展跟從伯有,和他一起死去。羽頡逃亡到晉國,做了任邑的長官。
雞澤的會見,鄭國的樂成逃亡到楚國,就乘機去到晉國。羽頡靠著他,和他勾結著一起侍奉趙文子,提出了進攻鄭國的建議。由於有宋國盟誓的緣故,趙文子不同意。子皮讓公孫鉏代替羽頡做了馬師。
【原文】
楚公子圍殺大司馬蔿掩而取其室。申無宇曰:「王子[1]必不免。善人,國之主也。王子相楚國,將善是封殖[2],而虐之,是禍國也。且司馬,令尹之偏,而王之四體也。絕民之主,去身之偏,艾[3]王之體,以禍其國,無不祥大焉。何以得免?」
為宋災故,諸侯之大夫會,以謀歸宋財。冬十月,叔孫豹會晉趙武、齊公孫蠆、宋向戌、衛北宮佗、鄭罕虎及小邾之大夫,會於澶淵。既而無歸於宋,故不書其人。
【注釋】
[1]王子:公子圍。
[2]封殖:培養人才。
[3]艾:同「刈」,割去。
【譯文】
楚國的公子圍殺了大司馬蔿掩而占取了他的家財。申無宇說:「王子必然不能免於禍難。善人,是國家的棟樑。王子輔助楚國的政事,應該培養善人,現在反倒殘害他們,這是在危害國家。而且司馬,是令尹的輔佐,也是國君的手足。斷絕百姓的棟樑,去掉自己的輔佐,斬除國君的手足,以危害國家,沒有比這再大的不吉利了。怎麼能躲過災難呢?」
因為宋國火災的緣故,諸侯的大夫會見,以商量給宋國贈送財物。冬季十月,叔孫豹和晉國趙武、齊國的公孫蠆、宋國的向戌、衛國的北宮佗、鄭國的罕虎以及小邾國的大夫在澶淵會見。事情完了又沒有給宋國贈送什麼東西,所以《春秋》沒有記載與會者的姓名。
【原文】
君子曰:「信其不可不慎乎!澶淵之會,卿不書,不信也夫。諸侯之上卿,會而不信,寵名[1]皆棄,不信之不可也如是。《詩》曰:『文王陟降[2],在帝左右。』信之謂也。又曰:『淑慎爾止,無載爾偽。』不信之謂也。」書曰:「某人某人會於澶淵,宋災故。」尤之也。不書魯大夫,諱之也。
鄭子皮授子產政,辭曰:「國小而偪[3],族大寵多,不可為也。」子皮曰:「虎帥以聽,誰敢犯子?子善相之。國無小,小能事大,國乃寬。」
【注釋】
[1]寵名:尊貴的名字。
[2]陟降:升降。
[3]偪:處於大國之間。
【譯文】
君子說:「信用恐怕不能不謹慎吧!澶淵的會見,不記載卿的名字,這是由於不守信用的緣故。諸侯的上卿,會見了又不守信用,他們尊貴的姓名全都丟掉了,不守信用是這樣的不可以啊。《詩》說:『文王或升或降,都是在天帝的左右。』這是說要守信用。又說:『好好地謹慎你的行動,不要表現你的虛偽。』這是說不守信用。」《春秋》記載說:「某人某人會於澶淵,宋災故。」這是有意責備他們。不記載魯國的大夫,這是由於為他隱瞞。
鄭國的子皮把政權交給子產,子產辭謝說:「國家小而位於大國之中,家族龐大而受寵的人又多,不能治理好。」子皮說:「我率領他們聽從,誰還敢觸犯您?您好好輔助國政。國家不在於小,小國如果能夠侍奉大國,國政就可以得到緩和了。」
【原文】
子產為政,有事伯石,賂與之邑。子大叔曰:「國皆其國也,奚獨賂焉?」子產曰:「無欲實難。皆得其欲,以從其事,而要其成。非我有成,其在人乎?何愛於邑,邑將焉往?」子大叔曰:「若四國何?」子產曰:「非相違也,而相從也,四國何尤[1]焉?《鄭書》有之曰:『安定國家,必大焉先。』姑先安大,以待其所歸。」既伯石懼而歸邑,卒與之。伯有既死,使大史命伯石為卿,辭。大史退,則請命焉。復命之,又辭。如是三,乃受策入拜。子產是以惡其為人也,使次己位。
【注釋】
[1]尤:責備,責怪。
【譯文】
子產治理政事,有事情要伯石去辦,贈送給他城邑。子太叔說:「國家是大家的國家,為什麼只給他一人送東西?」子產說:「要沒有欲望確實是難的。使他們滿足欲望,去辦他們的事情而取得成功。這不是我的成功,難道是別人的成功嗎?對城邑有什麼愛惜的,它會跑到哪裡去?」子太叔說:「四方鄰國將怎麼看待這事?」子產說:「這樣做不是為了互相違背,而是為了互相順從,四方的領國對我們有什麼可責備的?《鄭書》有這樣的話:『安定國家,一定要優先照顧大族。』姑且先照顧大族,以等待它的後果。」不久,伯石害怕而把封邑歸還,最終子產還是把城邑給了他。伯有死了以後,鄭簡公讓太史去命令伯石做卿,伯石辭謝。太史退出,伯石又請求太史重新發布命令,命令下來了又辭謝。像這樣反覆數次,這才接受策書入朝拜謝。子產因此討厭伯石的為人,但又怕他作亂,就讓他居於僅次於自己的地位。
【原文】
子產使都鄙[1]有章,上下有服,田有封洫[2],廬井[3]有伍。大人之忠儉者,從而與之;泰侈者因而斃之。
豐卷將祭,請田焉。弗許,曰:「唯君用鮮,眾給[4]而已。」子張怒,退而征役。子產奔晉,子皮止之,而逐豐卷。豐卷奔晉。子產請其田、里,三年而復之,反其田、里及其入焉。
從政一年,輿人[5]誦之曰:「取我衣冠而褚之,取我田疇而伍之。孰殺子產,吾其與之。」及三年,又誦之曰:「我有子弟,子產誨之。我有田疇,子產殖之。子產而死,誰其嗣之?」
【注釋】
[1]都鄙:城市和鄉村。
[2]封洫:劃分田界的水溝。
[3]廬井:村落、屋舍、水井。
[4]眾給:一般人的供給。
[5]輿人:眾人。
【譯文】
子產讓城市和鄉村有所區別,上下尊卑各有職責,土田四界有水溝,廬舍和耕地能互相適應。對卿大夫中忠誠儉樸的,聽從他,親近他;驕傲奢侈的,依法懲辦。
豐卷準備祭祀,請求獵取祭品。子產不答應,說:「只有國君祭祀才用新獵取的野獸,一般人只要大致足夠就可以了。」豐卷因此很生氣,退出以後就召集士兵。子產要逃亡到晉國,子皮阻止他而驅逐了豐卷。豐捲逃亡到晉國。子產請求不要沒收他的田地住宅,三年以後讓豐卷回國復位,把他的田地、住宅和一切收入都還給他。
子產參與政事一年,役卒們歌唱道:「由於子產徵收財物使我失去了衣服帽子,由於子產讓五家為一伍交納賦稅使我失去了耕地。誰殺死子產,我就助他一臂之力。」到了三年,又歌唱道:「我有兒子和弟弟,子產教誨他們。我有土地,子產使它增產。子產死了,誰來繼承他?」
三十一年經
【原文】
三十有一年春,王正月。
夏六月辛巳,公薨於楚宮。
秋九月癸巳,子野卒。
己亥,仲孫羯卒。
冬十月,滕子來會葬。
癸酉,葬我君襄公。
十有一月,莒人弒其君密州。
【譯文】
三十一年春季,周曆正月。
夏季六月辛巳日,襄公在楚宮去世。
秋季九月癸巳日,子野去世。
己亥日,仲孫羯去世。
冬季十月,滕子到我國來參加葬禮。
癸酉日,安葬我國君襄公。
十一月,莒國人殺死本國國君密州。
三十一年傳
【原文】
三十一年春,王正月,穆叔至自會,見孟孝伯,語之曰:「趙孟將死矣。其語偷[1],不似民主。且年未盈五十,而諄諄[2]焉如八九十者,弗能久矣。若趙孟死,為政者其韓子乎!吾子盍與季孫言之?可以樹善[3],君子也。晉君將失政矣,若不樹焉,使早備魯,既而政在大夫,韓子懦弱,大夫多貪,求欲無厭,齊、楚未足與也,魯其懼哉!」孝伯曰:「人生幾何,誰能無偷?朝不及夕,將安用樹?」穆叔出而告人曰:「孟孫將死矣。吾語諸趙孟之偷也,而又甚焉。」又與季孫語晉故,季孫不從。
【注釋】
[1]偷:苟且偷安。
[2]諄諄:遲鈍糊塗。
[3]樹善:建立良好的關係。
【譯文】
三十一年春季,周曆正月,穆叔從會盟地澶淵回來,去見孟孝伯,對他說:「趙孟要死了。他的話聽起來有點苟且偷安,不像為民之主的人。年紀還不滿五十,就變得嘮嘮叨叨好像八九十歲的人,不會活得很長了。如果趙孟死了,晉國執政的人大概是韓子吧!您何不去和季孫說說這件事?可以和他建立良好的關係,他是個君子。晉國國君將要失去權柄了,如果不去建立良好的關係,讓韓子早點為魯國做些事,不久國政由大夫執掌,韓子為人懦弱,大夫多數貪婪,要求和私慾沒有滿足,齊國、楚國又不能依靠,魯國就很令人擔心了!」孟孝伯說:「人的一生能有多久,誰不會有點苟且呢?早晨不知道晚上的事,哪裡用得著建立良好關係呢?」穆叔出去告訴別人說:「孟孝伯將要死了。我告訴他趙孟苟且偷安,他卻比孟伯更加苟且。」又和季孫談及晉國的事,季孫也不聽從他的意見。
【原文】
及趙文子卒,晉公室卑,政在侈家。韓宣子為政,為能圖諸侯。魯不堪晉求,讒慝[1]弘多,是以有平丘之會。
齊子尾害閭丘嬰,欲殺之,使帥師以伐陽州。我問師故。夏五月,子尾殺閭丘嬰,以說於我師。工僂灑、渻灶、孔虺、賈寅出奔莒。出群公子。
公作楚宮。穆叔曰:「《大誓》云:『民之所欲,天必從之。』君欲楚也夫,故作其宮。若不復適楚,必死是宮也。」六月辛巳,公薨於楚宮。叔仲帶竊其拱璧[2],以與御人,納諸其懷而從取之,由是得罪。
【注釋】
[1]讒慝:奸邪小人。
[2]拱璧:大的玉璧。
【譯文】
等到趙文子死去,晉國公室卑微,政權落入驕奢的卿大夫手中。韓宣子執政,不能謀求諸侯的擁護。魯國忍受不了晉國的索求,奸邪的小人很多,因此有平丘的會見。
齊國的子尾擔心閭丘嬰為患,想殺掉他,便派他率領軍隊討伐陽州。我國詢問他們出兵的緣故。夏季五月,子尾殺死閭丘嬰,來勸說我軍。工僂灑、渻灶、孔虺、賈寅逃亡到莒國。子尾驅逐了群公子。
襄公修建楚宮。穆叔說:「《大誓》說:『百姓所要求的,上天必定聽從。』君王是想侍奉楚國了吧,因為這種原因才修建楚式宮殿。如果不再去楚國,必定會死在這座宮殿里。」六月辛巳日,襄公死在楚宮裡。叔仲帶偷了襄公的大玉璧,交給御者,放在他的懷裡,接著又取走,因此獲罪。
【原文】
立胡女敬歸之子子野,次於季氏。秋九月癸巳,卒,毀[1]也。
己亥,孟孝伯卒。
立敬歸之娣[2]齊歸之子公子禂。穆叔不欲,曰:「大子[3]死,有母弟則立之,無則長立,年鈞擇賢,義鈞則卜,古之道也。非適嗣,何必娣之子?且是人也,居喪而不哀,在戚而有嘉容,是謂不度。不度之人,鮮不為患。若果立之,必為季氏憂。」武子不聽,卒立之。比及葬,三易衰[4],衰衽如故衰。於是昭公十九年矣,猶有童心,君子是以知其不能終也。
冬十月,滕成公來會葬,惰[5]而多涕。子服惠伯曰:「滕君將死矣。怠於其位,而哀已甚,兆於死所矣,能無從乎?」癸酉,葬襄公。
【注釋】
[1]毀:悲傷過度。
[2]娣:妹妹。
[3]大子:太子。
[4]衰:喪服。
[5]惰:態度輕慢。
【譯文】
立胡國國君的女兒敬歸的兒子子野為國君,寄居在季氏那裡。秋季九月癸巳日,子野死了,是由於哀傷過度所致。
己亥日,孟孝伯死了。
立敬歸的妹妹齊歸的兒子公子禂為國君。穆叔不同意,說:「太子死了,有同母的弟弟就立他,沒有就立年長的,年齡相同就選擇賢能的,德才相當就占卜,這是古代的常規。子野不是嫡子,何必一定要立他母親妹妹的兒子?況且這個人,居喪而不哀痛,在父喪期間卻面有喜色,這叫做不講法度。不講法度的人,很少有不製造禍亂的。如果真的立了他,必然成為季氏的禍患。」季武子不聽勸告,最終還是立了他的新君。等到安葬襄公時,換了三次孝服,衣襟每次都髒得和沒換時一樣。當時昭公已經十九歲了,還有童心,君子因此知道他不能善終。
冬季十月,滕成公來參加葬禮,表現輕慢而流了很多眼淚。子服惠伯說:「滕國國君將要死了。該做的表現怠慢,而且悲哀太過分,在喪禮中已經有徵兆了,能夠不跟著死嗎?」癸酉日,安葬襄公。
【原文】
公薨之月,子產相鄭伯以如晉。晉侯以我喪故,未之見也。子產使盡壞其館[1]之垣,而納車馬焉。士文伯讓之,曰:「敝邑以政刑之不修,寇盜充斥,無若諸侯之屬辱在寡君者何,是以令吏人完[2]客所館,高其閈閎[3],厚其牆垣,以無憂客使。今吾子壞之,雖從者能戒,其若異客何?以敝邑之為盟主,繕完葺牆,以待賓客。若皆毀之,其何以共命?寡君使匄請命。」對曰:「以敝邑褊小[4],介於大國,誅求無時,是以不敢寧居,悉索敝賦,以來會時事。逢執之不間,而未得見,又不獲聞命,未知見時。不敢輸幣,亦不敢暴露。其輸之,則君之府實也,非薦陳之,不敢輸也。
【注釋】
[1]館:招待外國賓客的館舍。
[2]完:修繕。
[3]閈閎:里巷的大門,這裡是指館舍的大門。
[4]褊小:狹小。
【譯文】
襄公去世的那一月,子產輔佐鄭簡公去晉國。晉平公因為魯國有喪事的緣故,沒有接見他們。子產讓人把賓館的圍牆全部推倒讓自己的車馬進去。晉國的士文伯責怪他,說:「敝國由於政事和刑罰沒有治理好,盜賊充斥國內,無奈諸侯的下屬屈尊問候我君,所以派官吏修繕賓館,大門修得高高的,圍牆築得厚厚的,也好讓賓客不要擔憂。現在您拆掉了它,儘管您的隨從能夠戒備,可是別的賓客怎麼辦呢?因為敝國是盟主,故修繕圍牆,以接待賓客。如果把它們都毀掉,那我們怎樣供應賓客的需要呢?我君派我前來請教。」子產回答說:「因為敝國狹小,處在大國之間,責備索求沒有固定的時候,因此不敢安居,搜羅敝國的全部財貨,前來貴國朝會。正遇上執事沒有空閒,沒能見到,又沒有接到命令,不知道會見的日期。我們不敢獻上貢品,也不敢露天放著。如果呈獻上去,這些都是國君府庫中的財物,不經過一定的薦陳儀式,不敢獻納。
【原文】
「其暴露之,則恐燥濕之不時而朽蠹[1],以重敝邑之罪。僑聞文公之為盟主也,宮室卑庳[2],無觀台榭,以崇大諸侯之館。館如公寢,庫廄繕修,司空以時平易道路,圬人[3]以時塓[4]館宮室。諸侯賓至,甸設庭燎[5],僕人巡宮,車馬有所,賓從有代,巾車[6]脂轄[7],隸人、牧、圉,各瞻其事。百官之屬,各展其物。公不留賓,而亦無廢事。憂樂同之,事則巡之。教其不知,而恤其不足。賓至如歸,無寧災患?不畏寇盜,而亦不患燥濕[8]。
【注釋】
[1]朽蠹:腐朽蟲蛀。
[2]卑庳:低矮。
[3]圬人:泥瓦匠。
[4]塓:塗抹。
[5]庭燎:在庭中照明的火炬。
[6]巾車:古時候的官名。
[7]脂轄:為車轄塗上油脂,方便出行。
[8]燥濕:日曬雨淋。
【譯文】
「如果放在露天,又怕忽爾日曬忽爾雨淋而腐爛生蟲,從而加重敝邑的罪過。我聽說文公做盟主的時候,宮室低矮促狹,沒有台榭可以供觀賞,卻把接待諸侯的館舍修得又高又大。館舍好像晉君的寢宮一樣,館內的倉庫馬房修繕完好,司空按時平整道路,泥瓦工按時泥沫館舍的房屋。諸侯的客人到達,甸師點起火把照亮院,僕人巡視賓館,車馬有一定的處所安置,賓客的隨從有專人代替,巾車為車軸上油,隸人、牧、圉各自照管分內的事。各主管部門的屬官陳列出招待賓客的禮品。文公不讓賓客逗留耽擱,但也沒有因此而使公務荒廢。同憂樂共患難,賓客有事則安撫他們。有不知道的事情就加以教導,有不足的地方就體諒寬宥。賓客來到好像回到家裡一樣,難道還會有什麼災禍嗎?不怕被搶劫偷盜,也不擔心日曬雨淋。
【原文】
「今銅鞮之宮數里,而諸侯舍於隸人。門不容車,而不可逾越。盜賊公行,而夭厲[1]不戒。賓見無時,命不可知。若又勿壞,是無所藏幣以重罪也。敢請執事,將何以命之?雖君之有魯喪,亦敝邑之憂也。若獲薦幣,修垣而行,君之惠也,敢憚勤勞?」
文伯復命。趙文子曰:「信。我實不德,而以隸人之垣以贏諸侯,是吾罪也。」使士文伯謝不敏焉。晉侯見鄭伯,有加禮,厚其宴、好而歸之。乃築諸侯之館。
【注釋】
[1]夭厲:因遭遇疾病疫情而死去。
【譯文】
「現在晉君銅鞮宮綿延數里,而諸侯各國的賓客卻居住在隸人住的地方。大門進不去車子,又無法翻牆而入。盜賊明目張胆肆意橫行,而且上天降下的疾病也無法防備。接見賓客沒有定時,君王召見的命令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發布。如果不推到圍牆,就沒有地方收藏貢賦而加重我們的罪過。謹敢請教執事,您對我們將有什麼指示?雖然君主遇到了魯國的喪事,但這也是敝邑的憂戚啊。如果能奉獻貢賦,把圍牆修好回國,這是君主的恩惠,怎麼會畏懼辛勤和勞苦呢?」
士文伯復命。趙文子說:「的確是這樣。我們實在德行有缺失,用給隸人居住的圍牆來招待諸侯,這是我們的罪過。」便派士文伯去承認自己不明事理。晉平公接見鄭簡公,禮節特別隆重,設盛宴並贈以豐厚的禮品,然後送他回去。於是晉國修築接待諸侯的賓館。
【原文】
叔向曰:「辭[1]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子產有辭,諸侯賴之,若之何其釋辭也?《詩》曰:『辭之輯矣,民之協矣。辭之繹矣,民之莫矣。』其知之矣!」
鄭子皮使印段如楚,以適晉告,禮也。
莒犂比公生去疾及展輿。既立展輿,又廢之。犂比公虐,國人患之。十一月,展輿因國人以攻莒子,弒之,乃立。去疾奔齊,齊出[2]也。展輿,吳出也。書曰「莒人弒其君買朱鉏。」言罪之在也。
【注釋】
[1]辭:辭令。
[2]齊出:他的母親是齊國人。
【譯文】
叔向說:「辭令不能廢棄就像這樣吧!子產善於辭令,諸侯都因為有了他而獲得了利益,為什麼要放棄辭令呢?《詩》說:『辭令和諧,百姓和順。辭令動聽,百姓安定。』子產懂得其中的道理啊!」
鄭國的子皮派印段去楚國,把到晉國的事報告給楚國,這是合於禮的。
莒國犂比公生了去疾和展輿。展輿已經被立為太子,又廢了他。犂比公暴虐,國內的人為此感到擔憂。十一月,展輿依靠都城的人攻打犂比公,殺了他,才自立為國君。去疾逃亡到齊國,這是因為他是齊女所生的緣故。展輿,是吳女所生。《春秋》記載說:「莒人弒其君買朱鉏。」這是說罪過在犂比公。
【原文】
吳子使屈狐庸聘於晉,通路[1]也。趙文子問焉,曰:「延州來季子,其果立乎?巢隕諸樊,閽戕戴吳,天似啟之,何如?」對曰:「不立。是二王之命也,非啟季子也。若天所啟,其在今嗣君乎?甚德而度。德不失民,度不失事,民親而事有序,其天所啟也!有吳國者,必此君之子孫實終之。季子,守節者也,雖有國,不立。」
【注釋】
[1]通路:連通吳晉兩國的道路。
【譯文】
吳王派屈狐庸到晉國聘問,這是為了溝通兩國交往之路。趙文子詢問他,說:「初封在延、後加封了州來的季子最終能立為國君嗎?攻打巢地死了諸樊,看門人殺了戴吳,上天似乎為季子打開了做國君的大門,怎麼樣?」屈狐庸回答說:「不會立為國君。這是兩位國王的命運不好,不是為季子打開做國君的大門。如果上天打開了大門,大概是為了現在的嗣君吧?他很有德行而且做事合於法度。有德行就不會失去百姓,合於法度做事就不會失誤,百姓親附而且事情符合秩序,是上天所開啟的吧!保有吳國的,必定是他的子孫一直到最後。季子,是保持節操的人,即使把國家交給他,他也是不肯做國君的。」
【原文】
十二月,北宮文子相衛襄公以如楚,宋之盟故也。過鄭,印段廷勞於棐林[1],如[2]聘禮而以勞辭。文子入聘,子羽為行人,馮簡子與子大叔逆客。事畢而出,言於衛侯曰:「鄭有禮,其數世之福也,其無大國之討乎?《詩》曰:『誰能執熱,逝不以濯[3]?』禮之於政,如熱之有濯也。濯以救熱,何患之有?」
【注釋】
[1]棐林:地名,位於今河南省新鄭縣附近。
[2]如:依照,按照。
[3]濯:洗。
【譯文】
十二月,北宮文子輔佐衛襄公出訪楚國,這是宋國結盟的結果。經過鄭國,印段到棐林去慰問他們,依照國家之間聘問的禮節而使用慰勞的辭令。北宮文子進入鄭國國都聘問,子羽充當行人,馮簡子和子太叔迎接客人。聘問之禮完畢出來,北宮文子對衛襄公說:「鄭國做事合於禮儀,這是幾代人的福氣,恐怕不會有大國討伐吧?《詩》說:『誰能在酷熱時,不去洗澡圖涼快呢?』禮儀對於政事,好像天熱時洗澡。用洗澡來止熱,有什麼可擔心的?」
【原文】
子產之從政也,擇能而使之。馮簡子能斷大事;子大叔美秀[1]而文;公孫揮能知四國之為,而辨於其大夫之族姓、班位、貴賤、能否,而又善為辭令;裨諶能謀,謀於野則獲[2],謀於邑則否。鄭國將有諸侯之事,子產乃問四國之為於子羽,且使多為辭令;與裨諶乘以適野[3],使謀可否;而告馮簡子,使斷之;事成,乃授子大叔使行之,以應對賓客,是以鮮有敗事。北宮文子所謂「有禮」也。
【注釋】
[1]美秀:相貌清秀美好。
[2]獲:正確。
[3]適野:到郊外去。
【譯文】
子產執掌政事,選任有才能的人。馮簡子能決斷大事;子太叔儀表風度美好而精通典籍;公孫揮了解各國諸侯的政令,同時對各國大夫家族姓氏、官職爵位、地位尊卑、才能大小都能明辨,並且又善於辭令;裨諶能出謀劃策,但在野外策劃就正確,在城裡策劃就失當。鄭國將要與諸侯交涉,子產就向公孫揮詢問四方諸侯的國內動向,而且讓他妥善地準備好外交辭令;和裨諶一起乘車到郊外,讓他考慮是否可行;再把考慮的結果告訴馮簡子,讓他決斷;計劃完成後,就交給子太叔讓他執行,同賓客交往應對,因此很少把事情辦壞。這就是北宮文子所說的「合於禮」。
【原文】
鄭人游於鄉校[1],以論執政。然明謂子產曰:「毀鄉校,何如?」子產曰:「何為?夫人朝夕退[2]而游焉,以議執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則行之;其所惡者,吾則改之。是吾師也,若之何毀之?我聞忠善以損怨,不聞作威以防怨。豈不遽止?然猶防川,大決所犯,傷人必多,吾不克救也。不如小決使道[3],不如吾聞而藥之也。」然明曰:「蔑也今而後知吾子之信可事也。小人實不才。若果行此,其鄭國實賴之,豈唯二三臣?」
仲尼聞是語也,曰:「以是觀之,人謂子產不仁,吾不信也!」
【注釋】
[1]鄉校:地方的學校,同時也是百姓聚集商討事情的地方。
[2]退:結束工作。
[3]道:疏導。
【譯文】
鄭國人在鄉校遊樂,議論執政者的得失。然明對子產說:「毀掉鄉校,怎麼樣?」子產說:「為什麼要毀鄉校?人們早晚做完事情到那裡遊樂,並議論執政者的得失。他們認為好的,我就推行它;他們討厭的,我就改掉它。這是我的老師,為什麼要毀掉它呢?我聽說用忠善之行可以減少怨恨,沒有聽說用威勢壓人來防止怨恨。難道用強硬手段就能把眾人的嘴巴立刻堵住?可是就像防止河水一樣,沖開的大口子,傷人一定很多,我就無法挽救了。還不如開個小口子加以疏導,不如讓我聽到並把它作為治病的藥石。」然明說:「我從今以後知道您確實可以成就大事了。小人實在沒有才能。如果真這樣做下去,整個鄭國都會得到利益,豈只是幾位大臣呢?」
孔子聽到這些話,說:「從這事看來,有人說子產不仁,我不相信啊!」
【原文】
子皮欲使尹何為邑。子產曰:「少,未知可否。」子皮曰:「願,吾愛之,不吾叛也。使夫往而學焉,夫亦愈知治矣。」子產曰:「不可。人之愛人,求利之也。今吾子愛人則以政,猶未能操刀而使割也,其傷實多。子之愛人,傷之而已,其誰敢求愛於子?子於鄭國,棟也。棟折榱[1]崩,僑將厭焉,敢不盡言?子有美錦,不使人學制焉。大官大邑,身之所庇也,而使學者制焉,其為美錦,不亦多乎?僑聞學而後入政,未聞以政學者也。若果行此,必有所害。譬如田獵,射御貫,則能獲禽,若未嘗登車射御,則敗績厭覆是懼,何暇思獲?」子皮曰:「善哉!虎不敏[2]。吾聞君子務知大者遠者,小人務知小者近者。我,小人也。衣服附在吾身,我知而慎之;大官大邑,所以庇身也,我遠而慢之。微子之言,吾不知也。他日[3]我曰:『子為鄭國,我為吾家,以庇焉,其可也。』今而後知不足。自今請雖吾家,聽子而行。」子產曰:「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焉。吾豈敢謂子面如吾面乎?抑心所謂危,亦以告也。」子皮以為忠,故委政焉,子產是以能為鄭國。
【注釋】
[1]榱:椽子。
[2]敏:聰敏,聰明。
[3]他日:從前。
【譯文】
子皮想讓尹何做宰邑。子產說:「太年輕,不知道行不行。」子皮說:「他為人忠厚,我喜歡他,他不會背叛我的。讓他到那裡去學習,他就進一步懂得治理封邑了。」子產說:「不行。別人喜歡一個人,總是考慮對那個人有利。現在您喜歡一個人卻將政事交給他,就像一個人還不會拿刀子卻讓他去切東西,那對他的傷害一定會很多的。您喜歡一個人,不過是傷害他罷了,那誰還敢求取您的喜歡呢?您在鄭國,好比棟樑。棟樑折斷,椽子會崩塌,我將會被壓在底下,怎麼敢不把話全部說完?您有美麗的織錦,是不會讓別人拿來學習裁剪的。重要的官職、大的封邑,是自身賴以庇護的東西,反而讓人學習著治理,它與美麗的織錦比不是重要得多嗎?我聽說學習以後才參與政務,沒有聽說通過做官來學習的。如果這樣做,必定有害處。好比打獵,射箭駕車熟練,就能獲取禽獸,如果沒有駕過車射過箭,那麼一心害怕車輛翻覆人被輾壓,哪裡有空想著獵取野物呢?」子皮說:「好啊!我真是不聰明。我聽說君子致力於從事了解大的、遠的事情,小人致力於從事了解小的、近的事情。我是小人。衣服穿在我身上,我知道慎重地對待它;重要官職和大的封邑是用來庇護自身的,我反而疏忽而輕視它。沒有您的這番話,我還不知道其中的道理呢。從前我說過:『您治理鄭國,我治理我的家族以庇護我自己,這就可以了。』從今以後我才知道自己的能力不夠。從現在起我請求,即使是我的家族的事情,也聽憑您的意見去做。」子產說:「人心不相同,好像人的面孔一樣。我哪裡敢說您的面孔像我的面孔呢?不過心裡覺得這樣做危險,就告訴您了。」子皮認為子產忠誠,所以把政事全部託付給他,子產因此能夠治理鄭國。
【原文】
衛侯在楚,北宮文子見令尹圍之威儀,言於衛侯曰:「令尹似君矣,將有他志。雖獲其志,不能終也。《詩》云:『靡不有初,鮮克有終。』終之實難,令尹其將不免。」公曰:「子何以知之?」對曰:「《詩》云:『敬慎威儀,惟民之則。』令尹無威儀,民無則焉。民所不則,以在民上,不可以終。」公曰:「善哉!何謂威儀?」對曰:「有威而可畏謂之威,有儀而可象[1]謂之儀。君有君之威儀,其臣畏而愛之,則而象之,故能有其國家,令聞長世。
【注釋】
[1]象:模仿,效仿。
【譯文】
衛侯在楚國,北宮文子看見令尹王子圍的威儀,對衛侯說:「令尹的舉止像個國君了,將會有別的打算。即使能實現他的打算,也是不得善終。《詩》說:『沒有起初不好的,卻很少能有好的結果。』想得善終實在很難,令尹恐怕會不能免於禍難了。」衛侯說:「您通過什麼知道的?」北宮文子回答說:「《詩》說:『謹慎自己的威儀,它是百姓的準則。』令尹沒有威儀,百姓就沒有準則。百姓所不效法的人,卻位居百姓之上,不得善終啊。」衛侯說:「好啊!什麼叫威儀?」北宮文子回答說:「有威嚴使人敬畏叫做威,有儀態使人仿效叫做儀。國君有國君的威儀,他的臣子敬畏並愛戴他,把他作為準則並仿效他,所以能夠保有他的國家,流芳百世。
【原文】
臣有臣之威儀,其下畏而愛之,故能守其官職,保族宜家。順是以下皆如是,是以上下能相固也。《衛詩》曰:『威儀棣棣[1],不可選也。』言君臣上下,父子兄弟,內外大小,皆有威儀也。《周詩》曰:『朋友攸攝[2],攝以威儀。』言朋友之道,必相教訓以威儀也。《周書》數文王之德,曰:『大國畏其力,小國懷其德。』言畏而愛之也。《詩》云:『不識不知,順帝之則。』言則而象之也。紂囚文王七年,諸侯皆從之囚,紂於是乎懼而歸之,可謂愛之。文王伐崇,再駕而降為臣,蠻夷帥服,可謂畏之。文王之功,天下誦而歌舞之,可謂則之。文王之行,至今為法,可謂象之。有威儀也。故君子在位可畏,施捨可愛,進退可度,周旋可則,容止可觀,作事可法,德行可象,聲氣可樂,動作有文,言語有章,以臨其下,謂之有威儀也。」
【注釋】
[1]棣棣:雍容嫻雅。
[2]攸攝:彼此協助。
【譯文】
臣子有臣子的威儀,他的下屬敬畏並愛戴他,所以能保持他的官職,保有家族,善治家邦。順著這個次序以下都是這樣,因此上下關係穩固。《衛詩》說:『威儀雍容嫻雅,好處無法計算。』這是說君臣、上下、父子、兄弟、內外、大小都有威儀。《周詩》說:『朋友之間互相輔助,用以輔助的就是威儀。』這是說朋友之道一定要用威儀來相互教導。《周書》例舉文王的德行,說:『大國畏懼他的力量,小國懷念他的恩德。』這是說對他敬畏而又愛戴。《詩》說:『好像無識無知,依順天帝的法則。』也就是說要把他作為準則並效法天帝。紂王囚禁文王七年,諸侯都跟著他去坐牢,紂王於是感到害怕,便把文正放了回去,可以說是愛戴文王了。周文王攻打崇國,第二次出兵而崇國降服稱臣,蠻夷也相繼歸服,可以說是敬畏文王了。文王的功業,是可以被天下人讚頌也能使天下人用歌舞慶祝的,可以說是以文王為法則了。文王的行為,現在還以法令的形式保存著,可以說是效法文王了。這是因為有威儀的緣故。所以君子治理政事令人敬畏,施捨使人愛戴,進退可以作為法度,周旋應酬可以作為準則,儀容舉止令人賞心悅目,做事情可以代表法度,德行可以讓人效法,聲音辭令可以使人高興,動作符合禮儀,言語有條理文采,用這些來對待下面,就叫做有威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