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左傳 · 成公(元年~十八年)

左丘明 《春秋左傳》
元年經 【原文】 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 二月辛酉,葬我君宣公。無冰。 三月,作丘甲[1]。 夏,臧孫許及晉侯[2]盟於赤棘[3]。 秋,王師敗績於茅戎[4]。 冬十月。 【注釋】 [1]作丘甲:周制,九夫為井,四井為邑,四邑為丘,四丘為甸。丘是地方基層組織。杜注「作丘甲」意為:每丘十六井,出戎馬一匹,牛三頭;每甸六十四井,出軍車一輛,戎馬四匹,牛十二頭,歩卒七十二人。今魯國令一丘出一甸之賦,《春秋》記載,譏諷重斂。 [2]晉侯:晉景公。 [3]赤棘:晉地。今在何地不詳。 [4]茅戎:杜注為戎別種。居於今山西省平陸縣,一說居於今河南省修武縣。 【譯文】 元年春季,周曆正月,成公即位。 二月辛酉日,安葬我國君宣公。沒有結冰。 三月,制定丘甲制度。 夏季,臧孫許與晉侯在赤棘結盟。 秋季,周王的軍隊被茅戎打敗。 冬季十月。 元年傳 【原文】 元年春,晉侯使瑕嘉[1]平戎於王,單襄公[2]如晉拜成。劉康公徼戎[3],將遂伐之。叔服[4]曰:「背盟而欺大國,此必敗。背盟,不祥;欺大國,不義;神人弗助,將何以勝?」不聽,遂伐茅戎。三月癸未,敗績於徐吾氏[5]。 為齊難故,作丘甲。 聞齊將出楚師,夏,盟於赤棘。 秋,王人來告敗。 冬,臧宣叔令修賦[6]、繕完[7]、具守備,曰:「齊、楚結好,我新與晉盟。晉、楚爭盟,齊師必至。雖晉人伐齊,楚必救之,是齊、楚同我[8]也。知難而有備,乃可以逞。」 【注釋】 [1]瑕嘉:晉大夫,即詹嘉。 [2]單襄公:周卿士,即單朝。 [3]徼戎:趁戎人因講和之際不設防備而想要僥倖打敗他們。 [4]叔服:周內史。 [5]徐吾氏:茅戎內聚落之名,即交戰之處。 [6]修賦:治理軍賦,即實施「丘甲」制度。 [7]繕完:修治城郭。 [8]齊、楚同我:齊、楚都與我國為敵。 【譯文】 元年春季,晉景公派遣瑕嘉調和周天子與戎人的衝突,單襄公去晉國拜謝調和成功。劉康公想要趁講和之際戎人不設防備,僥倖打敗他們。叔服勸阻說:「背叛盟約而欺騙大國,一定會失敗。背叛盟約是為不祥,欺騙大國是為不義,神明與百姓都不會幫助我們,將要憑藉什麼去取得勝利?」劉康公不聽,於是就去攻打茅戎。三月癸未日,在徐吾氏部落被打得大敗。 魯國為了防備齊國進攻,制定了「丘甲」的制度。 魯國聽說齊國準備率同楚軍前來攻打,夏季,臧孫許與晉景公在赤棘結盟。 秋季,周定王的使者前來報告戰敗的情況。 冬季,魯國大夫臧宣叔命令整治軍賦、修治城郭,完成防禦設備,說:「齊國與楚國結交友好,我國新近同晉國訂立了盟約。晉國與楚國爭奪盟主,齊國的軍隊必定會來攻打我國。雖然晉國會攻打齊國,楚國一定會去救援齊國,這就形成了齊國、楚國一起與我為敵的局面。知道禍難將要到來而事先做好防備,才能戰勝禍難。」 二年經 【原文】 二年春,齊侯伐我北鄙。 夏四月丙戌,衛孫良夫[1]帥師及齊師戰於新築[2],衛師敗績。 六月癸酉,季孫行父、臧孫許、叔孫僑如、公孫嬰齊[3]帥師會晉邵克、衛孫良夫、曹公子首及齊侯戰於鞌,齊師敗績。 秋七月,齊侯使國佐如師。己酉,及國佐盟於袁婁[4]。 八月壬午,宋公鮑卒。 庚寅,衛侯速卒。 取汶陽田。 冬,楚師、鄭師侵衛。 十有一月,公會楚公子嬰齊[5]於蜀。 丙申,公及楚人、秦人、宋人、陳人、衛人、鄭人、齊人、曹人、邾人、薛人、鄫人盟於蜀。 【注釋】 [1]孫良夫:衛大夫,孫林父之父。 [2]新築:衛地。在今河北省魏縣南。 [3]公孫嬰齊:叔肸之子,又稱仲齊,諡號聲伯。 [4]袁婁:即爰婁,在今山東省淄博市臨淄區。 [5]公子嬰齊:即子重,楚國令尹。 【譯文】 二年春季,齊侯攻打魯國北部邊陲。 夏季四月丙戌日,衛孫良夫率領衛國軍隊與齊國軍隊在新築交戰,衛國軍隊被打得大敗。 六月癸酉日,季孫行父、臧孫許、叔孫僑如、公孫嬰齊率領軍隊與晉邵克、衛孫良夫、曹公子首會合,與齊侯在鞌地交戰,齊國軍隊被打得大敗。 秋季七月,齊侯派國佐到諸侯軍中。己酉日,與國佐在袁婁訂立盟約。 八月壬午日,宋公鮑去世。 庚寅日,衛侯速去世。 取得汶水以北的田地。 冬季,楚國軍隊與鄭國軍隊入侵衛國。 十一月,成公與楚公子嬰齊在蜀地會盟。 丙申日,成公與楚人、秦人、宋人、陳人、衛人、鄭人、齊人、曹人、邾人、薛人、鄫人在蜀地結盟。 二年傳 【原文】 二年春,齊侯伐我北鄙,圍龍[1]。頃公之嬖人盧蒲就魁門焉,龍人囚之。齊侯曰:「勿殺!吾與而盟,無入而封[2]。」弗聽,殺而膊[3]諸城上。齊侯親鼓,士陵城。三日,取龍。遂南侵,及巢丘[4]。 衛侯使孫良夫、石稷[5]、寧相[6]、向禽將侵齊,與齊師遇。石子欲還,孫子曰:「不可。以師伐人,遇其師而還,將謂君何?若知不能,則如無出。今既遇矣,不如戰也。」 夏,有…… 【注釋】 [1]龍:地名,在今山東省泰安市南。 [2]封:境。 [3]膊:暴露。 [4]巢丘:地名。距離龍地不遠。 [5]石稷:即石成子,石蠟四世孫。 [6]寧相:寧俞子。 【譯文】 二年春季,齊頃公攻打魯國北部邊境,包圍龍地。齊頃公的寵臣盧蒲就魁攻打城門,龍地的人把他擒獲囚禁。齊頃公說:「不要殺他!我和你們盟誓,不進入你們的境內。」龍地的人不聽,把他殺了,暴屍城上。齊頃公親自擊鼓,兵士爬登城牆。三天,占領龍地。接著就向南攻打,到達巢丘。 衛穆公派遣孫良夫、石稷、寧相、向禽率兵入侵齊國,和齊軍相遇。石稷想要回去,孫良夫說:「不行。用軍隊攻打別人,碰到敵人就回去,怎樣向國君交代呢?如果知道不能作戰,就應當不出兵。現在既然和敵軍相遇,不如一戰。」 夏季,有…… 【原文】 石成子曰:「師敗矣。子不少須[1],眾懼盡。子喪師徒,何以復命?」皆不對。又曰:「子,國卿也。隕[2]子,辱矣。子以眾退,我此乃止。」且告車來甚眾。齊師乃止,次於鞫居。新築人[3]仲叔於奚救孫桓子[4],桓子是以免。 既,衛人賞之以邑,辭,請曲縣[5]、繁纓[6]以朝,許之。仲尼聞之,曰:「惜也!不如多與之邑。惟器與名,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名以出信,信以守器,器以藏禮,禮以行義,義以生利,利以平民,政之大節也。若以假人,與人政也。政亡,則國家從之,弗可止也已。」 【注釋】 [1]須:等待。 [2]隕:損失。 [3]新築人:指新築大夫。 [4]孫桓子:孫良夫。 [5]曲縣:縣,同「懸」,指懸掛的樂器,如鍾、磬一類。天子四面懸掛,名為宮懸;諸侯三面懸掛,名為軒懸、曲懸;大夫左右懸掛,名為判懸;士掛東面或階間,名特懸。 [6]繁纓:諸侯所用輅馬的裝飾。 【譯文】 石稷說:「軍隊敗了。您如果不停止撤退,抵擋一陣,就會全軍覆滅。您喪失了軍隊,如何回報君命?」孫良夫都不回答。石稷又說:「您是國家的卿。損失了您,對國家是一種恥辱。您帶著大家撤退,我停下來抵抗。」同時通告軍中,說援軍的戰車已經大批來到。齊國的軍隊也因此停止前進,駐紮在鞫居。新築大夫仲叔於奚援救孫良夫,孫良夫因此幸免於難。 不久,衛國人把城邑賞給仲叔於奚,仲叔於奚辭謝,請求得到諸侯所用曲懸,並用繁纓裝飾馬匹朝見,衛穆公允許了。孔子聞知這件事,說:「可惜啊!還不如多給他城邑。唯有器物和名號,不能假借給別人,這是國君掌管的。名號用來賦予威信,威信用來保守器物,器物用來體現禮法,禮法用來推行道義,道義用來產生利益,利益用來治理百姓,這是政權中的大綱。如果把名位、禮器假借給別人,就是把政權給了別人。政權丟了,國家也就跟著會丟,這是無法阻止的。」 【原文】 孫桓子還於新築,不入[1],遂如晉乞師。臧宣叔亦如晉乞師。皆主郤獻子。晉侯許之七百乘。郤子曰:「此城濮之賦[2]也。有先君之明與先大夫之肅[3],故捷。克於先大夫,無能為役。請八百乘。」許之。郤克將中軍,士燮佐上軍,欒書將下軍,韓厥為司馬,以救魯、衛。臧宣叔逆晉師,且道[4]之。季文子帥師會之。及衛地,韓獻子將斬人,郤獻子馳,將救之。至,則既斬之矣。 郤子使速以徇,告其仆曰:「吾以分謗也。」 【注釋】 [1]不入:指不進入國都。 [2]賦:兵車的數目。 [3]肅:敏捷。 [4]道:同「導」,嚮導。 【譯文】 孫良夫回到新築,不進國都,就到晉國請求晉國出兵。臧宣叔也到晉國請求出兵。兩人都通過郤克向晉景公請求。晉景公答應派出七百輛戰車。郤克說:「這是城濮之戰我軍的兵車數。當時有先君的明察和先大夫的敏捷,所以得勝。克和先大夫相比,還不足以做他們的僕人。請發八百輛兵車。」晉景公允許了。郤克率領中軍,士燮輔佐上軍,欒書率領下軍,韓厥做司馬,去救援魯國和衛國。臧宣叔迎接晉軍,同時作嚮導開路。季文子率領軍隊和他們會合。到達衛國境內,韓厥要殺人,郤克駕車疾馳趕去,打算救下那個人。等趕到,已經殺了。 郤克派人把屍體在全軍中示眾,還對他的僕人說:「我這樣做是為韓厥分擔人們對他的指責。」 【原文】 師從[1]齊師於莘。六月壬申,師至於靡笄[2]之下。齊侯使請戰,曰:「子以君師,辱於敝邑,不腆[3]敝賦,詰朝[4]請見。」對曰:「晉與魯、衛,兄弟也,來告曰:『大國朝夕釋憾於敝邑之地。』寡君不忍,使群臣請於大國,無令輿師淹[5]於君地。能進不能退,君無所辱命。」齊侯曰:「大夫之許,寡人之願也;若其不許,亦將見也。」齊高固入晉師,桀[6]石以投人,禽之而乘其車,系桑本[7]焉,以徇齊壘,曰:「欲勇者,賈余餘勇!」 【注釋】 [1]從:追上。 [2]靡笄:山名,今山東省濟南市千佛山。 [3]不腆:不豐厚,不富足。用作謙詞。 [4]詰朝:次日早上。 [5]淹:久留。 [6]桀:舉。 [7]桑本:桑樹根。 【譯文】 晉、魯、衛聯軍在莘地趕上齊軍。六月壬申日,軍隊到靡笄山下。齊頃公派人請戰,說:「您帶領國君的軍隊光臨敝邑,敝國的士兵人數很少,請在明天早晨相見。」郤克回答說:「晉和魯、衛是兄弟國家,他們前來告訴我們說:『大國不分日夜地到敝邑的土地發泄氣憤。』我們的國君不忍,派下臣們前來向大國請求,不要使我國的軍隊長久地逗留在貴國。我們只能前進,不能後退,無須勞動貴國國君下令。」齊頃公說:「大夫允許決戰,正是我的願望;若不允許,也要兵戎相見的。」齊國的高固攻入晉軍,舉起石頭扔向晉軍,抓住晉軍戰俘,然後坐上他的戰車,把桑樹根子系在車上,巡行到齊營,說:「想要勇氣的人可以來買我剩下的勇氣!」 【原文】 癸酉,師陳於鞌。邴夏御齊侯,逢丑父為右。晉解張御郤克,鄭丘緩為右。齊侯曰:「余姑翦滅此而朝食。」不介[1]馬而馳之。郤克傷於矢,流血及屨,未絕鼓音,曰:「余病[2]矣!」張侯[3]曰:「自始合,而矢貫余手及肘,余折以御,左輪朱殷,豈敢言病?吾子忍之!」緩曰:「自始合,苟有險,余必下推車,子豈識之?然子病矣!」張侯曰:「師之耳目,在吾旗鼓,進退從之。此車一人殿之,可以集[4]事,若之何其以病,敗君之大事也?擐[5]甲執兵,固即死也。病未及死,吾子勉之!」左並轡[6],右援枹[7]而鼓,馬逸不能止,師從之。齊師敗績。逐之,三周華不注[8]。 【注釋】 [1]介:甲。這裡作動詞用,披甲。 [2]病:受傷。 [3]張侯:即解張。「張」是他的字,「侯」是他的名。 [4]集:完成。 [5]擐:穿著。 [6]並轡:並執馬韁繩。轡,韁繩。 [7]枹:鼓槌。 [8]華不註:山名。在今山東省濟南市東北。 【譯文】 癸酉日,齊、晉兩軍在鞌地擺開陣勢。邴夏為齊頃公駕車,逢丑父作為車右。晉國的解張為郤克駕車,鄭丘緩作為車右。齊頃公說:「我姑且消滅了這些人再吃早飯。」馬不披甲,馳向晉軍。郤克受了箭傷,血流到鞋子上,但是鼓聲不斷,說:「我受傷了!」解張說:「從一開始交戰,箭就射穿了我的手和肘,左邊的車輪都染成深紅色,哪裡敢說受傷?您忍著點吧!」鄭丘緩說:「從一開始交戰,若遇到危險,我必定下車推車,您難道知道嗎?不過您真是受傷了!」解張說:「軍隊的耳目,在於我的旗子和鼓聲,前進與後退都要聽從旗、鼓的指揮。這輛車子由一個人坐鎮,戰事就可以成功,為什麼因為一點痛苦就敗壞國君的大事呢?身披盔甲,手執武器,本來就抱定必死的決心。受傷還沒有到死的程度,你還是盡力而為吧!」於是就左手一把握馬韁,右手拿著鼓槌敲鼓,馬失去控制,一直往前奔跑,不能停止,全軍就跟著上去。齊軍大敗。晉軍追趕齊軍,繞著華不注山跑了三圈。 【原文】 韓厥夢子輿[1]謂己曰:「旦[2]辟[3]左右[4]。」故中御而從齊侯。邴夏曰:「射其御者,君子也。」公曰:「謂之君子而射之,非禮也。」射其左,越[5]於車下。射其右,斃於車中。綦毋張喪車,從韓厥,曰:「請寓乘。」從左右,皆肘之,使立於後。韓厥俯,定其右。逢丑父與公易位。將及華泉[6],驂[7]絓[8]於木而止。丑父寢於轏[9]中,蛇出於其下,以肱擊之,傷而匿之,故不能推車而及。韓厥執縶馬前,再拜稽首,奉觴加璧以進,曰:「寡君使群臣為魯、衛請,曰:『無令輿師陷入君地。』下臣不幸,屬當戎行,無所逃隱。且懼奔辟,而忝兩君。臣辱戎士,敢告不敏,攝官承乏。」丑父使公下,如華泉取飲。鄭周父御佐車,宛茷為右,載齊侯以免。韓厥獻醜父,郤獻子將戮之。呼曰:「自今無有代其君任患者,有一於此,將為戮乎?」郤子曰:「人不難以死免其君,我戮之不祥。赦之,以勸事君者。」乃免之。 【注釋】 [1]子輿:韓厥的父親。 [2]旦:或作「且」。 [3]辟:同「避」。 [4]左右:指車左或車右。 [5]越:墜落。 [6]華泉:華不注山下的泉水。 [7]驂:車左右兩旁的馬。 [8]絓:同「掛」,絆住。 [9]轏:用竹木條做成的車,棧車。 【譯文】 韓厥夢見他父親子輿對他說:「明天不要站在戰車兩側。」因此韓厥就站在中間駕戰車追趕齊頃公。邴夏說:「射那位駕車人,他是君子。」齊頃公說:「認為他是君子而射他,這不合於禮。」射車左,車左死在車下。射車右,車右死在車裡。綦毋張丟失了戰車,跟上韓厥說:「請允許我搭乘您的戰車。」上車後,準備站在左邊或右邊,韓厥用肘推他,讓他站在身後。韓厥彎下身子,放穩車右的屍體。逢丑父和齊頃公乘機互換位置。將要到達華泉,驂馬被樹木絆住而不能行走。頭幾天,逢丑父睡在戰車裡,有一條蛇爬到他身邊,他用小臂去打蛇,小臂受傷,但隱瞞了這件事,因為這樣,他不能用臂推車前進,這樣才被韓厥追上。韓厥拿著馬韁走向馬前,跪下叩頭,捧著酒杯加上玉璧獻上,說:「寡君派臣下們替魯、衛兩國請求,說『不要讓軍隊進入齊國的土地。』下臣不幸,正好在軍隊服役,不能逃避軍役。而且也害怕奔走逃避成為兩國國君的恥辱。下臣勉強充當一名戰士,謹向君王報告我的無能,但由於人手缺乏,只好承當這個官職。」逢丑父要齊頃公下車,到華泉去取水。鄭周父駕馭副車,宛茷作為車右,裝上齊頃公逃走而免於被俘。韓厥獻上逢丑父,郤克要殺死他。逢丑父喊叫說:「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代替他國君受難的人,有一個在這裡,還要被殺死嗎?」郤克說:「一個人不怕用死來使國君免於禍患,我殺了他,不吉利。赦免了他,用來勉勵侍奉國君的人。」於是便赦免了逢丑父。 【原文】 齊侯免,求丑父,三入三出[1]。每出,齊師以帥退。入於狄卒,狄卒皆抽戈楯[2]冒[3]之。以入於衛師,衛師免之。遂自徐關入。齊侯見保者[4],曰:「勉之!齊師敗矣。」辟[5]女子,女子曰:「君免乎?」曰:「免矣。」曰:「銳司徒免乎?」曰:「免矣。」曰:「苟君與吾父免矣,可若何?」乃奔。齊侯以為有禮,既而問之,辟司徒[6]之妻也,予之石窌。 【注釋】 [1]三入三出:三進三出。第一次入,出晉師;第二次入,出狄卒;第三次入,出衛師。 [2]楯:同「盾」。 [3]冒:掩蓋,護衛。 [4]保者:保衛城邑的人。 [5]辟:開闢道路,趕走行人。 [6]辟司徒:主管軍中營壘的官。辟,同「壁」。 【譯文】 齊頃公免於被俘以後,尋找逢丑父,在敵軍中三進三出。每次出來的時候,齊軍都簇擁著保護他。進入狄人軍隊中,狄人的士兵都抽出戈和盾以保護齊頃公。進入衛國軍隊中,衛軍也對他們不加傷害。於是,齊頃公就從徐關進入齊國國都。齊頃公看到守軍,說:「你們好好努力吧!齊軍戰敗了!」齊頃公的座車前進時叫一個女子躲開,這個女子說:「國君免於禍難了嗎?」說:「免了。」她說:「銳司徒免於禍難了嗎?」說:「免了。」她說:「如果國君和我父親免於禍難了,還要怎麼樣?」就跑開了。齊頃公認為她有禮,經查詢,才知道她是辟司徒的妻子,就把石窌賜給她作為封地。 【原文】 晉師從齊師,入自丘輿[1],擊馬陘[2]。齊侯使賓媚人[3]賂以紀甗[4]、玉磬與地:「不可,則聽客之所為」。賓媚人致賂,晉人不可,曰:「必以蕭同叔子[5]為質,而使齊之封內盡東其畝。」對曰:「蕭同叔子非他,寡君之母也。若以匹敵,則亦晉君之母也。吾子布大命於諸侯,而曰必質其母以為信,其若王命何?且是以不孝令也。《詩》曰:『孝子不匱,永錫爾類。』若以不孝令於諸侯,其無乃非德類也乎?先王疆理天下,物土之宜而布其利,故《詩》曰:『我疆我理,南東其畝。』今吾子疆理諸侯,而曰『盡東其畝』而已,唯吾子戎車是利,無顧土宜,其無乃非先王之命也乎?反先王則不義,何以為盟主?其晉實有闕。四王之王也,樹德而濟同欲焉;五伯之霸也,勤而撫之,以役王命。今吾子求合諸侯,以逞無疆之欲。《詩》曰『布政優優,百祿是遒。』子實不優,而棄百祿,諸侯何害焉?不然,寡君之命使臣則有辭矣,曰:『子以君師辱於敝邑,不腆敝賦,以犒從者。畏君之震,師徒[6]橈敗[7]。吾子惠徼齊國之福,不泯其社稷,使繼舊好,唯是先君之敝器、土地不敢愛。子又不許,請收合餘燼[8],背城借一。敝邑之幸,亦云從也;況其不幸,敢不唯命是聽。』」 【注釋】 [1]丘輿:齊邑,在今山東省益都縣。 [2]馬陘:在益都西南。 [3]賓媚人:國佐,齊大夫。 [4]紀甗:古代的一種炊器。 [5]蕭同叔子:齊頃公的母親。 [6]師徒:士兵。 [7]橈敗:戰敗。 [8]餘燼:指殘餘的軍隊。 【譯文】 晉軍追擊齊軍,從丘輿進入齊國,進攻馬陘。齊頃公派遣賓媚人把紀甗、玉磬和土地送給戰勝諸國,說:「如果他們不同意講和,就隨他們怎麼辦吧。」賓媚人送去財禮,晉人不同意,說:「一定要讓蕭同叔子作為人質,同時使齊國境內的田壟全部東向。」賓媚人回答說:「蕭同叔子不是別人,是寡君的母親。若從對等地位來說,那也就是晉軍的母親。您在諸侯中發布重大的命令,卻說一定要把人家的母親作為人質以取信,您又打算怎麼對待周天子的命令呢?而且這樣做,是用不孝來命令諸侯。《詩》說:『孝子的孝心沒有竭盡,永遠可以感染你的同類。』如果用不孝號令諸侯,這恐怕不是道德的準則吧?先王對天下的土地定疆界、分地理,因地制宜,作有利的布置。所以《詩》說:『我劃定疆界、分別地理,南向東向開闢田畝。』現在您讓諸侯定疆界、分地理,反而只說什麼『壟全部東向』,不顧地勢是否適宜,只管自己兵車進出的方便,恐怕不是先王的政令吧?違反先王的遺命就是不合道義,如何能做盟主?晉國確實是有過失的。四王統一天下,樹立德行而滿足諸侯的共同要求;五伯領導諸侯,自己勤勞而安撫諸侯,使大家為天子的命令而服役。現在您要求會合諸侯,來滿足沒有止境的欲望。《詩》說:『政事的推行寬大和緩,各種福祿都將積聚。』您確實不能寬大,丟棄了各種福祿,這對諸侯有什麼損害呢?如果您不肯答應,寡君命令我這個使臣可就有話說了:『您帶領國君的軍隊光臨蔽邑,敝邑用很少的財富,來犒勞您的隨從。害怕貴國國君的憤怒,我軍戰敗。您惠臨而求齊國的福祉,不滅亡我們的國家,讓我們兩國繼續過去的友好,那麼先君的破舊器物和土地我們是不敢愛惜的。您若不肯允許,我們就請求收集殘兵敗將,背靠自己的城下再決一死戰。敝邑有幸而戰勝,也會依從貴國的;何況不幸而戰敗,哪敢不唯命是聽?』」 【原文】 魯、衛諫曰:「齊疾[1]我矣!其死亡者,皆親昵也。子若不許,仇我必甚。唯子則又何求?子得其國寶,我亦得地,而紓於難,其榮多矣。齊、晉亦唯天所授,豈必晉?」晉人許之,對曰:「群臣帥賦輿[2]以為魯、衛請。若苟有以藉口而復於寡君,君之惠也。敢不唯命是聽?」 禽鄭自師逆公。 秋七月,晉師及齊國佐盟於爰婁,使齊人歸我汶陽之田。公會晉師於上鄍,賜三帥[3]先路三命之服,司馬、司空、輿帥、侯正、亞旅,皆受一命之服。 【注釋】 [1]疾:痛恨。 [2]賦輿:兵車。 [3]三帥:指郤克、士燮、欒書。 【譯文】 魯、衛兩國勸諫郤克說:「齊國痛恨我們了!齊國死去和潰散的,都是齊國宗族的親戚。您如果不肯答應,一定會更加仇恨我們。即使是您,還有什麼可追求的?如果您得到齊國的國寶,我們也得到土地,而且緩和了禍難,這榮耀也就足夠了。齊國和晉國都是由上天授與的,難道一定只有晉國永久勝利嗎?」晉國人答應了,回答說:「下臣們率領兵車,來為魯、衛兩國請求。如果有話可以向寡君復命,這就是君王的恩惠了。豈敢不遵命?」 禽鄭從軍中去迎接成公。 秋季七月,晉軍和齊國賓媚人在爰婁結盟,讓齊國把汶陽的土田歸還我國。成公在上鄍會見晉軍,把先路和三命的車服賜給郤克、士燮、欒書,司馬、司空、輿帥、侯正、亞旅都接受了一命的車服。 【原文】 八月,宋文公卒。始厚葬:用蜃炭[1],益車馬,始用殉,重器備。槨有四阿[2],棺有翰[3]檜[4]。君子謂:「華元、樂舉,於是乎不臣。臣,治煩去惑者也,是以伏死而爭。今二子者,君生則縱其惑,死又益其侈,是棄君於惡也。何臣之為?」 九月,衛穆公卒,晉三子[5]自役吊焉,哭於大門之外。衛人逆之,婦人哭於門內。送亦如之。遂常以葬。 【注釋】 [1]蜃炭:即蜃灰。這裡是把蜃灰放入棺材,來吸收潮氣。 [2]四阿:棺槨四邊的檐霤,可使水從四面流下。 [3]翰:棺旁的裝飾。 [4]檜:棺木上的裝飾。 [5]晉三子:指晉的三位將領:郤克、士燮、欒書。 【譯文】 八月,宋文公死。給予厚葬:用蚌蛤和木炭,增加車馬,用活人殉葬,用很多器物陪葬。槨有四面呈坡形,棺有翰、檜等裝飾。君子認為:「華元、樂舉,在這裡有失為臣之道。臣子,是為國君治理煩亂解除迷惑的,因此要冒死去諫諍。現在這兩個人,國君活著的時候就由他去放縱作惡,死了以後又增加他的奢侈,這是把國君推入邪惡里去。這是什麼臣子?」 九月,衛穆公死,晉國的三位將領從戰地率兵返國途中順便去弔唁,在大門之外哭吊。衛國人迎接他們,女人在門內哭。送他們的時候也是如此。以後別國官員來弔唁就以此為常,直到下葬。 【原文】 楚之討陳夏氏也,莊王欲納夏姬。申公巫臣曰:「不可!君召諸侯,以討罪也;今納夏姬,貪其色也。貪色為淫,淫為大罰。《周書》曰:『明德慎罰[1]。』文王所以造周也。明德,務崇之之謂也;慎罰,務去之之謂也。若興諸侯,以取大罰,非慎之也。君其圖之!」王乃止。子反欲取之,巫臣曰:「是不祥人也!是夭子蠻[2],殺御叔[3],弒靈侯,戮夏南,出孔、儀,喪陳國,何不祥如是?人生實難,其有不獲死乎!天下多美婦人,何必是?」子反乃止。王以予連尹襄老。襄老死於邲,不獲其屍。其子黑要烝焉。巫臣使道[4]焉,曰:「歸,吾聘女。」又使自鄭召之,曰:「屍可得也,必來逆之。」姬以告王,王問諸屈巫。對曰:「其信。知之父,成公之嬖也,而中行伯之季弟也,新佐中軍,而善鄭皇戌,甚愛此子。其必因鄭而歸王子與襄老之屍以求之。鄭人懼於邲之役而欲求媚於晉,其必許之。」王遣夏姬歸。將行,謂送者曰:「不得屍,吾不反矣。」巫臣聘諸鄭,鄭伯許之。 及共王即位,將為陽橋之役[5],使屈巫聘於齊,且告師期。巫臣盡室以行。申侯跪從其父,將適郢,遇之,曰:「異哉!夫子有三軍之懼[6],而又有《桑中》之喜[7],宜將竊妻以逃者也!」及鄭,使介反幣,而以夏姬行。將奔齊,齊師新敗,曰:「吾不處不勝之國。」遂奔晉,而因郤至,以臣於晉。晉人使為邢大夫。子反請以重幣錮[8]之。王曰:「止!其自為謀也,則過矣;其為吾先君謀也,則忠。忠,社稷之固也,所蓋多矣。且彼若能利國家,雖重幣,晉將可乎?若無益於晉,晉將棄之,何勞錮焉。」 【注釋】 [1]明德慎罰:明德行而慎罰約。語出《尚書·康誥》。 [2]子蠻:鄭靈公的字。他是夏姬的兄長。 [3]御叔:夏姬的丈夫。 [4]道:示意。 [5]陽橋之役:指攻打魯國。 [6]三軍之懼:指擔負軍事使命,必須戒懼行事。 [7]《桑中》之喜:指男女幽會。《桑中》是《詩經·鄘風》中的篇名。 [8]錮:禁錮。這裡指讓晉國不要錄用他。 【譯文】 楚國在攻打陳國夏氏的時候,楚莊王打算收納夏姬。申公巫臣說:「不行!君王召集諸侯,是為了討伐有罪;現在收納夏姬,就表示是貪戀她的美色了。貪戀美色叫做淫,淫就會受到重大處罰。《周書》說:『宣揚道德,小心懲罰。』文王因此而創立周朝。宣揚道德就是致力於提倡;小心懲罰就是致力於不做。如果出動諸侯的軍隊反而得到重大處罰,就是不謹慎了。君王還是考慮一下吧!」楚莊王就不要夏姬了。子反想要娶夏姬,巫臣說:「這是個不吉利的人!她使子蠻早死,御叔被殺,靈侯被弒,夏南受誅,使孔寧、儀行父逃亡在外,陳國因此被滅亡,為何不吉利到這個樣子!人生在世實在很不容易,如果娶了夏姬,恐怕不得好死吧!天下多的是漂亮女人,為什麼一定要她?」子反也就不要她了。楚莊王把夏姬給了連尹襄老。襄老在邲地戰役中死去,沒有找到屍首。他的兒子黑要和夏姬私通。巫臣派人向夏姬示意,說:「回娘家去,我娶你。」又派人從鄭國召喚她說:「襄老屍首可以得到,必定要親自來接。」夏姬把這話報告給楚莊王,楚莊王就問巫臣。巫臣回答說:「恐怕是靠得住的。知的父親,是成公的寵臣,又是中行伯的小兄弟,新近做了中軍佐,和鄭國的皇戌交情很好,非常喜愛這個兒子。他一定是想通過鄭國而歸還王子和襄老屍首而來要求交換知。鄭國人對邲地戰役感到害怕,同時要討好於晉國,他們一定會答應。」楚莊王就打發夏姬回去。將要動身的時候,夏姬對送行的人說:「如果不能得到屍首,我就不回來了。」巫臣在鄭國聘她為妻,鄭襄公允許了。 等到楚共王即位,將要發動陽橋戰役,派巫臣到齊國聘問,同時把出兵的日期告訴齊國。巫臣把一切家財全部帶走。申侯跪跟著他的父親將要到郢都去,碰上巫臣,說:「奇怪啊!這個人有肩負軍事重任的戒懼之心,卻又有『桑中』幽會這類事情的喜悅之色,可能將要帶著別人的妻子私奔吧!」到了鄭國,巫臣派副使帶回財禮,就帶著夏姬走了。準備逃亡到齊國,齊國又新近戰敗,巫臣說:「我不住在不打勝仗的國家。」就逃亡到晉國,並且由於郤至的關係在晉國做臣下。晉國人讓他做邢地的大夫。子反請求把很重的財禮送給晉國,而要求晉國對巫臣永不錄用。楚共王說:「別那樣做!他為自己打算是錯誤的,他為我的先君打算則是忠誠的。忠誠,國家靠著它來鞏固,所能保護的東西就多了。而且他如果能有利於晉國,雖然送去重禮,晉國會同意永不錄用嗎?若對晉國沒有好處,晉國將會不要他,哪裡用得著用厚禮去求其永不錄用呢?」 【原文】 晉師歸,範文子[1]後入。武子[2]曰:「無為[3]吾望爾也乎?」對曰:「師有功,國人喜以逆之。先入,必屬耳目[4]焉,是代帥受名也,故不敢。」武子曰:「吾知免矣!」 郤伯見,公曰:「子之力也夫!」對曰:「君之訓也,二三子之力也,臣何力之有焉?」范叔見,勞之如郤伯。對曰:「庚[5]所命也,克之制也,燮何力之有焉?」欒伯見,公亦如之。對曰:「燮之詔也,士用命也,書何力之有焉?」 【注釋】 [1]範文子:即士燮。 [2]武子:即士會,士燮的父親。 [3]為:通「謂」,認為。 [4]屬耳目:引起別人的注意。 [5]庚:荀庚,荀林父之子,當時率領上軍,是士燮的長官。 【譯文】 晉國軍隊回國,範文子最後回來。其父范武子說:「不認為我在盼望你嗎?」範文子回答說:「出兵有功勞,國內的人們高興地迎接他們。先回來,一定受到人們的注意,這是代替統帥接受榮譽,因此我不敢。」武子說:「你這樣謙讓,我認為可以免於禍害了。」 郤伯進見,晉景公說:「這是您的功勞啊!」郤伯回答說:「這都是君王的教誨,諸位將帥的功勞,下臣有什麼功勞呢?」範文子進見,晉景公慰勞他像對郤伯一樣。範文子回答說:「這是庚的命令,克的節制,燮有什麼功勞呢?」欒伯進見,晉景公也如同慰勞郤伯他們一樣慰勞他。欒伯回答說:「這是燮的指示,士兵服從命令,我有什麼功勞呢?」 【原文】 宣公使求好於楚。莊王卒,宣公薨,不克作好。公即位,受盟於晉,會晉伐齊。衛人不行使於楚,而亦受盟於晉,從於伐齊。故楚令尹子重為陽橋之役以救齊。將起師,子重曰:「君弱[1],群臣不如先大夫,師眾而後可。《詩》曰:『濟濟[2]多士,文王以寧。』夫文王猶用眾,況吾儕乎?且先君莊王屬之曰:『無德以及遠方,莫如惠恤其民而善用之。』」乃大戶[3],已責[4],逮鰥[5],救乏,赦罪。悉師,王卒盡行。彭名御戎,蔡景公為左,許靈公為右。二君弱,皆強冠[6]之。 【注釋】 [1]弱:年幼。 [2]濟濟:人才眾多的樣子。 [3]大戶:清理戶口。 [4]已責:免除百姓的債務。 [5]逮鰥:施捨至於年老鰥夫。逮,及。 [6]強冠:不到成年,卻勉強行冠禮。 【譯文】 魯宣公派遣使者到楚國要求建立友好關係。由於楚莊王死了,魯宣公也死了,沒有能夠建立友好關係。魯成公即位,在晉國接受盟約,跟從著進攻齊國。衛國不派使者去楚國聘問,也在晉會盟,跟著攻打齊國。因此楚國的令尹子重發動陽橋戰役來救齊國。將要發兵,子重說:「國君年幼,臣下們又比不上先大夫,軍隊人數眾多然後才可以取勝。《詩》說:『眾多的人士,文王藉以安寧。』文王尚且使用大眾,何況我們這些人呢?而且先君莊王把國君囑託給我們說:『如果沒有德行到達邊遠的地方,最好是加恩體恤百姓而很好地使用他們。』」於是楚國大力清理戶口,免除稅收的積欠,施捨鰥夫,救濟睏乏,赦免罪人。動員全部軍隊,楚王的禁衛軍也全部出動。彭名駕馭戰車,蔡景公作為車左,許靈公作為車右。兩位國君還未到成年,都勉強行了冠禮。 【原文】 冬,楚師侵衛,遂侵我,師於蜀。使臧孫[1]往,辭曰:「楚遠而久,固將退矣。無功而受名,臣不敢。」楚侵及陽橋,孟孫[2]請往賂之,以執斫[3]、執針[4]、織紝[5],皆百人,公衡[6]為質,以請盟。楚人許平。 十一月,公及楚公子嬰齊、蔡侯、許男、秦右大夫說、宋華元、陳公孫寧、衛孫良夫、鄭公子去疾及齊國之大夫盟於蜀。卿不書,匱盟也。於是乎畏晉而竊與楚盟,故曰「匱盟[7]」。蔡侯、許男不書,乘楚車也,謂之失位。君子曰:「位其不可不慎也乎!蔡、許之君,一失其位,不得列於諸侯,況其下乎?《詩》曰:『不解[8]於位,民之攸塈。』其是之謂矣。」 【注釋】 [1]臧孫:即臧宣叔臧孫許。 [2]孟孫:即孟獻子仲孫蔑。 [3]執斫:木工。 [4]執針:女縫工。 [5]織紝:織布帛工。 [6]公衡:杜注為成公子。或為宣公之子,成公之弟。 [7]匱盟:缺乏誠意的盟誓。 [8]解:同「懈」。 【譯文】 冬季,楚軍進攻衛國,乘機在蜀地進攻我國。派臧孫去到楚軍中求和,臧孫辭謝說:「楚軍遠離本國為時已久,本來就要退兵了。沒有功勞而接受榮譽,下臣不敢。」楚軍進攻到達陽橋,孟孫請求前去送給楚軍木工、縫工、織工各一百人,公衡作為人質,請求結盟。楚國人答應媾和。 十一月,魯成公和楚國公子嬰齊、蔡景侯、許靈公、秦國右大夫說、宋國華元、陳國公孫寧、衛國孫良夫、鄭國公子去疾和齊國大夫共同在蜀地結盟。《春秋》沒有記載卿的名字,這是因為結盟缺乏誠意。在這種情況下害怕晉國而偷偷和楚國結盟,所以說「結盟缺乏誠意」。《春秋》沒有記載蔡景侯、許靈公,這是由於他們乘坐了楚國的戰車,叫做失去了身份。君子說:「身份是不可以不謹慎對待的啊!蔡、許兩國國君,一旦失去身份,就不能列在諸侯之中,何況在他們之下的人呢?《詩》說:『在高位的人不懈怠,百姓就能得到休息。』說的就是這種情況了。」 【原文】 楚師及宋,公衡逃歸。臧宣叔曰:「衡父不忍數年之不宴[1],以棄魯國,國將若之何?誰居?後之人必有任是夫!國棄矣。」 是行也,晉辟楚,畏其眾也。君子曰:「眾之不可已也。大夫為政,猶以眾克,況明君而善用其眾乎?《大誓》所謂『商兆民離,周十人同』者,眾也。」 【注釋】 [1]不宴:不快樂。 【譯文】 楚軍到宋國,公衡逃了回來。臧孫說:「衡父不能忍耐幾年的不安寧,拋棄魯國,國家將怎麼辦?誰來承受災禍?他的後代必定會受到禍患的!國家被拋棄了。」 在這次軍事行動中,晉軍避開楚軍,因為害怕他們人多。君子說:「大眾是不可以不用的。大夫當政,尚且可以利用大眾來戰勝敵人,何況是賢明的國君而且又善於使用大眾呢?《大誓》所說的『商朝億萬人離心離德,周朝十個人同心同德』,就是說的大眾所起的作用啊。」 【原文】 晉侯使鞏朔獻齊捷於周,王[1]弗見,使單襄公辭焉,曰:「蠻夷戎狄,不式王命,淫湎[2]毀常[3],王命伐之,則有獻捷。王親受而勞之,所以懲不敬,勸有功也。兄弟[4]甥舅[5],侵敗王略,王命伐之,告事而已,不獻其功,所以敬親昵,禁淫慝也。今叔父克遂,有功於齊,而不使命卿鎮撫王室,所使來撫餘一人,而鞏伯實來,未有職司於王室,又奸先王之禮。余雖欲[6]於鞏伯,其敢廢舊典以忝叔父?夫齊,甥舅之國也,而大師[7]之後也,寧不亦淫從其欲以怒叔父,抑豈不可諫誨?」士莊伯[8]不能對,王使委於三吏[9],禮之如侯伯克敵使大夫告慶之禮,降於卿禮一等。王以鞏伯宴,而私賄之,使相[10]告之曰:「非禮也,勿籍。」 【注釋】 [1]王:指周定王。 [2]淫湎:淫於女色,沉湎於酒。 [3]毀常:敗壞常規法度。 [4]兄弟:指同姓諸侯。 [5]甥舅:指異姓諸侯。 [6]欲:同「好」,喜歡。 [7]大師:指齊始祖呂尚。 [8]士莊伯:即鞏朔。 [9]三吏:杜注為「三公」。 [10]相:贊禮者。 【譯文】 晉景公派遣鞏朔到成周進獻戰勝齊國的戰利品,周天子不接見,派遣單襄公辭謝,說:「蠻夷戎狄,不遵奉天子的命令,貪杯戀色,敗壞了天子的制度,天子命令討伐他,就有了進獻戰利品的禮儀。天子親自接受而加以慰勞,用這來懲罰不敬,勉勵有功。如果是兄弟甥舅的國家侵犯敗壞天子的法度,天子命令討伐他,不過報告戰爭的勝利情況罷了,不用進獻俘虜,用這來尊敬親近,禁止邪惡。現在叔父能夠成功,在齊國建立了功勳,而不派遣曾受天子任命的卿來安撫王室,所派遣來安撫我的使者,僅僅是鞏伯,他在王室中沒有擔任職務,又不遵守先王的禮制。我雖然喜愛鞏伯,豈敢廢棄舊的典章制度以羞辱叔父?齊國和周室是甥舅之國,而且是姜太公的後代,叔父攻打齊國,難道是齊國放縱了私慾以激怒叔父,還是已經不可勸諫教誨了呢?」鞏朔不能回答。周天子把接待的事情委任給三公,讓他們用侯、伯戰勝敵人派大夫告捷的禮節接待鞏朔,比接待卿的禮節低一等。周天子和鞏伯飲宴,私下送給他財禮,讓相禮者告訴他說:「這是不合乎禮制的,不要記載在史冊上。」 三年經 【原文】 三年春,王正月,公會晉侯、宋公、衛侯、曹伯伐鄭。 辛亥,葬衛穆公。 二月,公至自伐鄭。 甲子,新宮[1]災。三日哭。 乙亥,葬宋文公。 夏,公如晉。 鄭公子去疾帥師伐許。 公至自晉。 秋,叔孫僑如帥師圍棘[2]。 大雩。 晉郤克、衛孫良夫伐廧咎如。 冬十有一月,晉侯使荀庚來聘。 衛侯使孫良夫來聘。丙午,及荀庚盟。丁未,及孫良夫盟。 鄭伐許。 【注釋】 [1]新宮:宣公廟。 [2]棘:在今山東省肥城縣南。 【譯文】 三年春季,周曆正月,成公與晉侯、宋公、衛侯、曹伯攻打鄭國。 辛亥日,安葬衛穆公。 二月,成公攻打鄭國後回國。 甲子日,新宮發生火災。哭泣三日。 乙亥日,安葬宋文公。 夏季,成公到晉國去。 鄭公子去疾率領軍隊攻打許國。 成公從晉國返回。 秋季,叔孫僑如率領軍隊包圍棘邑。 舉行求雨的祭祀。 晉國的郤克、衛孫良夫攻打廧咎如。 冬季十一月,晉侯派遣荀庚到魯國聘問。 衛侯排孫良夫到魯國聘問。丙午日,與荀庚結盟。丁未日,與孫良夫結盟。 鄭國攻打許國。 三年傳 【原文】 三年春,諸侯伐鄭,次於伯牛[1],討邲之役也,遂東侵鄭。鄭公子偃[2]帥師御之,使東鄙覆[3]諸鄤[4],敗諸丘輿。皇戌如楚獻捷。 夏,公如晉,拜汶陽之田。 許恃楚而不事鄭,鄭子良伐許。 【注釋】 [1]伯牛:鄭國西部的地名。在今河南省陳留縣西南。 [2]鄭公子偃:鄭穆公的兒子,即子游。 [3]覆:埋伏。 [4]鄤:鄭國東部地名。在今河南省滎陽市。 【譯文】 三年春季,諸侯聯合攻打鄭國,駐紮在伯牛,這是因為在邲地戰役中鄭國欺騙晉國的緣故,於是就從東邊攻打鄭國。鄭公子偃率領軍隊抵禦,命令東部邊境的軍隊在鄤地設下埋伏,在丘輿擊敗諸侯聯軍。鄭大夫皇戌到楚國進獻戰利品。 夏季,成公到晉國,拜謝晉國讓魯國得到汶水以北的土田。 許國依仗與楚國友好而不事奉鄭國,鄭國的子良攻打許國。 【原文】 晉人歸公子穀臣與連尹襄老之屍於楚,以求知。於是荀首佐中軍矣,故楚人許之。王送知,曰:「子其怨我乎?」對曰:「二國治戎[1],臣不才,不勝其任,以為俘馘[2]。執事不以釁鼓,使歸即戮,君之惠也。臣實不才,又誰敢怨?」王曰:「然則德我乎?」對曰:「二國圖其社稷,而求紓其民,各懲其忿以相宥也,兩釋纍囚[3]以成其好。二國有好,臣不與及,其誰敢德?」王曰:「子歸,何以報我?」對曰:「臣不任受怨,君亦不任受德,無怨無德,不知所報。」王曰:「雖然,必告不穀。」對曰:「以君之靈,纍臣[4]得歸骨於晉,寡君之以為戮,死且不朽。若從君之惠而免之,以賜君之外臣[5]首,首其請於寡君而以戮於宗,亦死且不朽。若不獲命,而使嗣宗職,次及於事,而帥偏師以修封疆,雖遇執事,其弗敢違。其竭力致死,無有二心,以盡臣禮,所以報也。」王曰:「晉未可與爭。」重為之禮而歸之。 【注釋】 [1]治戎:交戰。 [2]俘馘:這裡只有被「俘虜」,而沒有被「馘」。 [3]纍囚:被囚禁的犯人。 [4]纍臣:被囚禁的臣子。 [5]外臣:卿大夫對外國國君自稱為外臣。 【譯文】 晉國人把楚國公子穀臣與連尹襄老屍體歸還給楚國,要求換回知。當時荀首已經輔佐中軍了,所以楚國人同意了。楚共王送別知,說:「您恐怕會怨恨我吧?」知回答說:「兩國交戰,下臣不才,不能勝任所當職務,所以被俘虜了。君王的左右之人沒有用我的血來塗抹鼓面,而讓我回國接受殺戮,這是君王的恩惠啊。下臣實在沒有才能,又能怨恨誰呢?」楚共王說:「那麼您感激我嗎?」知回答說:「兩國為自己國家的利益打算,希望讓百姓得到安寧,各自懲戒自己當初的憤怒,而互相原諒,雙方都釋放被囚禁的囚犯,建立友好關係。兩國友好,下臣不曾參與,又能感激誰呢?」楚共王說:「您回去,拿什麼報答我?」知回答說:「下臣沒有什麼可怨恨的,君王也對我沒有什麼恩德,既沒有怨恨,也沒有恩德,就不知道應該報答什麼。」楚共王說:「儘管這樣,您一定要告訴我您的想法。」知回答說:「承君王的威信,我這個被囚的下臣能夠帶著這身骨頭回到晉國,我的國君如果加以誅戮,死了也不朽。如果由於君王的恩惠而受到赦免,把我賜給您的外臣荀首,荀首向我的國君請求,而把我殺戮在自己的宗廟中,死了也不朽。如果得不到我的國君的同意,而讓我繼承宗子的地位,按次序承擔晉國的政事,率領一部分軍隊保衛晉國的邊疆,雖然遇到君王的將帥,也不敢違背禮義避開。要竭盡全力以至於死,也不會有其他信念,以盡到做臣子的職責,這就是我所用來報答君王的。」楚共王說:「晉國是不可以同它相爭的。」於是就對知重加禮遇後放他返回晉國。 【原文】 秋,叔孫僑如圍棘,取汶陽之田。棘不服,故圍之。 晉郤克、衛孫良夫伐廧咎如,討赤狄之餘焉。廧咎如潰,上失民也。 冬十一月,晉侯使荀庚來聘,且尋盟[1]。衛侯使孫良夫來聘,且尋盟[2]。公問諸臧宣叔曰:「中行伯[3]之於晉也,其位在三[4]。孫子之於衛也,位為上卿,將誰先?」對曰:「次國之上卿當大國之中,中當其下,下當其上大夫。小國之上卿當大國之下卿,中當其上大夫,下當其下大夫。上下如是,古之制也。衛在晉,不得為次國。晉為盟主,其將先之。」丙午,盟晉,丁未,盟衛,禮也。 【注釋】 [1]尋盟:重溫成公元年的赤棘之盟。 [2]尋盟:重溫宣公七年的盟約。 [3]中行伯:即荀庚。 [4]其位在三:指荀庚在晉國為上軍帥,位列第三。郤克為中軍帥,位列第一;荀首為中軍佐,位列第二。 【譯文】 秋季,叔孫僑如包圍棘邑,占取了汶水之北的田地。因為棘地人不服從,所以包圍了棘邑。 晉國的郤克、衛國的孫良夫攻打廧咎如,是為了討伐赤狄的殘餘。廧咎如被打得大敗,這是因為它的部落主失去了民心。 冬季十一月,晉景公派遣荀庚到魯國來聘問,同時重溫成公元年的赤棘之盟。衛定公派遣孫良夫前來聘問,並且重溫宣公七年的盟約。成公向臧宣叔詢問道:「中行伯在晉國,位列第三。孫良夫在衛國,位列上卿,應該讓誰在前面呢?」臧宣叔回答說:「次等國家的上卿相當於大國的中卿,中卿相當於大國的下卿,下卿相當於大國的上大夫。小國的上卿相當於大國的下卿,中卿相當於大國的上大夫,下卿相當於大國的下大夫。位次的上下就是這樣的,這是古代的制度。衛國與晉國相比,不能算是次等國家。晉國是盟主,應該讓它排在前面。」丙午日,與晉國結盟,丁未日,和衛國結盟,這是合於禮制的。 【原文】 十二月甲戌,晉作六軍。韓厥、趙括、鞏朔、韓穿、荀騅、趙旃皆為卿,賞鞌之功也。 齊侯朝於晉,將授玉[1]。郤克趨進曰:「此行也,君為婦人之笑辱也,寡君未之敢任。」晉侯享齊侯。齊侯視韓厥,韓厥曰:「君知厥也乎?」齊侯曰:「服改矣。」韓厥登,舉爵曰:「臣之不敢愛死,為兩君之在此堂也。」 荀[2]之在楚也,鄭賈人有將置諸褚[3]中以出。既謀之,未行,而楚人歸之。賈人如晉,荀善視之,如實出己。賈人曰:「吾無其功,敢有其實乎?吾小人,不可以厚誣君子。」遂適齊。 【注釋】 [1]授玉:古代諸侯相朝見,有「授玉」之禮。 [2]荀:即知。 [3]褚:用來裝衣物的囊。 【譯文】 十二月甲戌日,晉國編成六個軍。韓厥、趙括、鞏朔、韓穿、荀騅、趙旃都做了卿,這是出於賞賜他們在鞌邑戰役中的功勞的緣故。 齊頃公到晉國去朝見,將要舉行授玉之禮。郤克迅速走上前,說:「這一次,君王是因為婦人的取笑而受到了羞辱,寡君不敢受禮。」晉景公設享禮招待齊頃公。齊頃公盯著韓厥看,韓厥說:「君王認識厥嗎?」齊頃公說:「換了服裝。」韓厥登上台階,舉起酒杯說:「下臣之所以不惜一死,為的就是兩位國君現在和睦共處在這個堂上。」 荀被拘禁在楚國時,有一個鄭國的商人打算把他藏在大口袋裡逃出楚國。已經準備好了,還沒有施行,楚共王就把他釋放了。這個商人來到晉國,荀非常善待他,如同他真的救出自己一樣。商人說:「我沒有立下這樣的功勞,怎敢像立下了功勞一樣接受款待呢?我是地位低下的人,不能如此欺騙君子。」商人於是前往齊國。 四年經 【原文】 四年春,宋公使華元來聘。 三月壬申,鄭伯堅[1]卒。 杞伯來朝。 夏四月甲寅,臧孫許卒。 公如晉。 葬鄭襄公。 秋,公至自晉。 冬,城鄆[2]。 鄭伯[3]伐許。 【注釋】 [1]鄭伯堅:即鄭襄公。 [2]鄆:魯國有二鄆,此處指西鄆。在今山東省鄆城縣東。 [3]鄭伯:指鄭悼公。 【譯文】 四年春季,宋公派遣華元來魯國聘問。 三月壬申日,鄭伯堅去世。 杞伯來魯國聘問。 夏季四月甲寅日,臧孫許去世。 成公去晉國。 安葬鄭襄公。 秋季,成公從晉國返回。 冬季,修築鄆城。 鄭伯攻打許國。 四年傳 【原文】 四年春,宋華元來聘,通嗣君[1]也。 杞伯來朝,歸叔姬[2]故也。 夏,公如晉,晉侯見公,不敬。季文子曰:「晉侯必不免[3]。《詩》曰:『敬之敬之!天惟顯思,命不易哉!』夫晉侯之命在諸侯矣,可不敬乎!」 秋,公至自晉,欲求成於楚而叛晉,季文子曰:「不可。晉雖無道,未可叛也。國大臣睦,而邇於我,諸侯聽焉,未可以貳。史佚之《志》有之,曰:『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楚雖大,非吾族也,其肯字[4]我乎?」公乃止。 【注釋】 [1]嗣君:指宋共公。 [2]叔姬:嫁到杞國做夫人的魯女。 [3]必不免:必定不能壽終。 [4]字:愛。 【譯文】 四年春季,宋國的華元來魯國聘問,這是為他新繼位的國君宋共公通好。 杞桓公來魯國朝見,這是由於要休棄叔姬的緣故。 夏季,成公去晉國,晉景公會見成公時不恭敬。季文子說:「晉景公一定不能壽終。《詩》說:『處事謹慎又謹慎!天理昭彰,得到天命很不容易啊!』晉景公的命運掌握在諸侯手裡,怎能不恭敬啊!」 秋季,成公從晉國回到魯國,想要同楚國交好而背叛晉國,季文子說:「不可以。晉國雖然無道,卻還不能背叛。國家很大而群臣和睦,並且距離我國疆界很近,諸侯全都服從他的命令,不能有二心。史佚的《志》記載有這樣的話:『不是我們相同的種族,他的心思必然不同。』楚國雖然很大,卻不是我們的同族,他們豈會愛護我們?」成公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原文】 冬十一月,鄭公孫申帥師疆許田,許人敗諸展陂[1]。鄭伯伐許,取鉏任、泠敦之田。 晉欒書將中軍,荀首佐之,士燮佐上軍,以救許伐鄭,取氾、祭。楚子反救鄭,鄭伯與許男[2]訟焉。皇戌攝鄭伯之辭,子反不能決也,曰:「君若辱在寡君[3],寡君與其二三臣共聽兩君之所欲,成[4]其可知也。不然,側[5]不足以知二國之成。」 晉趙嬰[6]通於趙莊姬[7]。 【注釋】 [1]展陂:許地。在今河南省許昌市西北。 [2]許男:指許靈公。 [3]辱在寡君:當時的外交辭令。即意欲朝見楚王。 [4]成:判斷是非曲直,息其爭訟之意。 [5]側:指公子側,即子反。 [6]趙嬰:即趙嬰齊。 [7]趙莊姬:趙朔之妻,成公之女。 【譯文】 冬季十一月,鄭國的公孫申率領軍隊去劃定所得許國田地的疆界,許國人在展陂把他們打敗。鄭悼公攻打許國,占領了鉏任、泠敦的田地。 晉國將領欒書率領中軍,荀首做他的副帥,士燮輔佐上軍,去救援許國,攻打鄭國,占領了汜地、祭地。楚國的子反救援鄭國,鄭襄公與許靈公在子反面前爭論是非。皇戌代表鄭悼公發言,子反不能判斷誰是誰非,說:「二位國君如果屈駕去朝見寡君,寡君和他的幾個臣子一起聽取兩位國君的意見,才能夠判斷出是非曲直。不這樣的話,側不足以確定兩國之間的是非。」 晉國的趙嬰齊與侄媳趙莊姬私通。 五年經 【原文】 五年春王正月,杞叔姬來歸。 仲孫蔑如宋。 夏,叔孫僑如會晉荀首於穀。 梁山崩。 秋,大水。 冬十有一月己酉,天王[1]崩。 十有二月己丑,公會晉侯、齊侯、宋公、衛侯、鄭伯、曹伯、邾子、杞伯同盟於蟲牢[2]。 【注釋】 [1]天王:指周定王。 [2]蟲牢:鄭地,在今河南省封丘縣北。 【譯文】 五年春季,周曆正月,杞叔姬被休回魯國。 仲孫蔑去宋國。 夏季,叔孫僑如與晉國的荀首在穀地會面。 梁山發生山崩。 秋季,發大水。 冬季十一月己酉日,周天子去世。 十二月己丑日,成公與晉侯、齊侯、宋公、衛侯、鄭伯、曹伯、邾子、杞伯在蟲牢結盟。 五年傳 【原文】 五年春,原、屏放諸齊。嬰曰:「我在,故欒氏[1]不作。我亡,吾二昆[2]其憂哉!且人各有能有不能,舍我何害?」弗聽。 嬰夢天使謂己:「祭余,余福女。」使問諸士貞伯。貞伯曰:「不識也。」既而告其人曰:「神福仁而禍淫,淫而無罰,福也。祭,其得亡乎?」祭之,之明日而亡。 孟獻子如宋,報華元也。 夏,晉荀首如齊逆女,故宣伯餫[3]諸穀。 【注釋】 [1]欒氏:指欒書等人。 [2]昆:兄長。趙同、趙括為趙嬰的兄長。 [3]餫:為在野外行路之人饋送食物。 【譯文】 五年春季,趙同、趙括因為趙嬰通姦的事把他放逐到齊國。趙嬰說:「有我在這裡,所以欒氏不敢作亂。我逃亡,我的兩位兄長恐怕就會有憂患了!況且每個人都有自己能做到的事情和不能做到的事情,把我赦免了又能有什麼壞處呢?」趙同、趙括不聽。 趙嬰夢到天神對自己說:「祭祀我,我保佑你。」他就派人向士貞伯詢問吉凶。士貞伯說:「我不知道。」不久士貞伯就對趙嬰派來的人說:「神靈賜福氣給仁愛的人,而降禍給淫邪的人,淫邪而沒有受到懲罰,這就是福分了。祭祀了,難道就能免除禍患嗎?」趙嬰祭祀了神靈,到了第二天就逃亡了。 孟獻子到了宋國,這是回報華元對魯國的聘問。 夏季,晉國的荀首去齊國迎接國君的新娘,所以宣伯饋送他食物。 【原文】 梁山崩,晉侯以傳[1]召伯宗。伯宗辟重[2],曰:「辟傳!」重人曰:「待我,不如捷之速也。」問其所,曰:「絳人也。」問絳事焉,曰:「梁山崩,將召伯宗謀之。」問:「將若之何?」曰:「山有朽壤而崩,可若何?國主山川,故山崩川竭,君為之不舉[3],降服[4],乘縵[5],徹樂,出次[6],祝幣[7],史辭以禮焉。其如此而已,雖伯宗若之何?」伯宗請見之,不可。遂以告,而從之。 許靈公愬[8]鄭伯於楚。六月,鄭悼公如楚,訟,不勝。楚人執皇戌及子國。故鄭伯歸,使公子偃請成於晉。秋八月,鄭伯及晉趙同盟於垂棘。 宋公子圍龜[9]為質於楚而還,華元享之。請鼓譟以出,鼓譟以復入,曰:「習功華氏。」宋公殺之。 冬,同盟於蟲牢,鄭服也。 諸侯謀復會,宋公使向為人辭以子靈之難。 十一月己酉,定王崩。 【注釋】 [1]傳:傳車,是古代驛站專用車輛。 [2]辟重:要裝載貨物的重車讓道。辟,同「避」。重,重車。 [3]不舉:食不殺牲,菜餚不豐盛,不用音樂助興。 [4]降服:換掉平時華麗的衣服,改穿素服。 [5]縵:沒有裝飾的車子。 [6]出次:離開平時的居處。 [7]祝幣:陳列獻神的禮物。 [8]愬:控告。 [9]圍龜:宋文公的兒子,字子靈。 【譯文】 梁山發生崩塌,晉景公用傳車召見伯宗。伯宗在路上叫裝載重物的車子避開,說:「避讓傳車!」押送重車的人說:「與其等我讓道,還不如走小路來得快一些。」伯宗詢問他是哪裡人,押車的人說:「絳城人。」伯宗詢問絳城的事情,押車的人說:「梁山發生崩塌,打算召見伯宗去商量。」伯宗問他:「應該怎麼辦?」押車的人說:「山有了腐朽的土壤,所以崩塌,又能怎麼辦呢?山川是國家的根本,所以遇到山崩塌,水流乾涸,國君就要為此減膳撤樂,穿素服,乘坐沒有裝飾的車子,不奏樂,離開平時的居處,陳列獻神的禮物,太史作文,來祭祀山川之神。就是這樣做而已,即使伯宗來了,又能怎樣呢?」伯宗邀請這個押車的人一起去見晉景公,他沒有同意。於是伯宗就把押車人的話告訴給晉景公,晉景公全按照押車的人話去做。 許靈公到楚國控告鄭悼公。六月,鄭悼公去楚國與許靈公爭辯,沒有取勝。楚國人拘禁了皇戌與子國。因此鄭悼公回國之後就派遣公子偃去晉國請求講和。秋季八月,鄭悼公與晉國的趙同在垂棘結盟。 宋公子圍龜在楚國做人質後返回宋國,華元設享禮款待他。圍龜請求擊鼓呼叫著從華元家門出來,又擊鼓呼叫著進去,說:「這是在演習進攻華氏。」宋共公就把他殺了。 冬季,諸侯在蟲牢結盟,這是由於鄭國順服晉國的緣故。 諸侯商量再次聚會,宋共公派向為人以發生了公子圍龜的事為理由而辭謝了。 十一月己酉日,周定王逝世。 六年經 【原文】 六年春,王正月,公至自會。 二月辛巳,立武宮。 取鄟[1]。 衛孫良夫帥師侵宋。 夏六月,邾子來朝。 公孫嬰齊如晉。 壬申,鄭伯費卒。 秋,仲孫蔑、叔孫僑如帥師侵宋。 楚公子嬰齊帥師伐鄭。 冬,季孫行父如晉。 晉欒書帥師救鄭。 【注釋】 [1]鄟:魯國的附庸國。 【譯文】 六年春季,周曆正月,成公從盟會之地回國。 二月辛巳日,建立武宮。 奪取鄟國。 衛孫良夫率領軍隊侵犯宋國。 夏季六月,邾子來魯國朝見。 公孫嬰齊前往晉國。 壬申日,鄭伯費去世。 秋季,仲孫蔑、叔孫僑如率領軍隊侵犯宋國。 楚公子嬰齊率領軍隊攻打鄭國。 冬季,季孫行父前往晉國。 晉國欒書率領軍隊救援鄭國。 六年傳 【原文】 六年春,鄭伯如晉拜成,子游[1]相[2],授玉於東楹[3]之東。士貞伯曰:「鄭伯其死乎?自棄也已!視流[4]而行速,不安其位,宜[5]不能久。」 二月,季文子以鞌之功立武宮,非禮也。聽於人[6]以救其難,不可以立武。立武由己,非由人也。 取鄟,言易也。 三月,晉伯宗、夏陽說,衛孫良夫、寧相、鄭人、伊洛之戎、陸渾、蠻氏[7]侵宋,以其辭會也。師於針,衛人不保。說欲襲衛,曰:「雖不可入,多俘而歸,有罪不及死。」伯宗曰:「不可。衛唯信晉,故師在其郊而不設備。若襲之,是棄信也。雖多衛俘,而晉無信,何以求諸侯?」乃止。師還,衛人登陴[8]。 【注釋】 [1]子游:公子偃的字。 [2]相:輔助鄭悼公行禮。 [3]楹:古代大堂有東西兩根柱子,名為東楹、西楹,兩楹之間名為中堂。如果賓、主的身份相當,就應該在兩楹之間的中堂上授玉;如果賓的身份低於主人,應該在中堂與東楹之間授玉。 [4]流:如流水,既不端正,也不平衡,謂其東張西望。 [5]宜:殆,大概。 [6]聽於人:當初鞌之戰是魯國向晉國請求出兵同齊國交戰,魯國軍隊從屬於晉國軍隊。 [7]蠻氏:戎蠻,在今河南省臨汝鎮。 [8]陴:城上女牆。 【譯文】 六年春季,鄭悼公去晉國拜謝晉國允許講和,子游做相禮,在東楹之東舉行授玉儀式。士貞伯說:「鄭悼公不能免於一死了吧?不懂得自我尊重!目光像流水一樣東張西望,走路的速度又快,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惶惶不安,大概活不了多久了。」 二月,魯大夫季文子因為鞌地戰役的功績建立了武宮,這是與禮不合的。聽命於別人而解救自己的災難,不能建築表彰武功的建築物。建立這一類建築物應該靠自己取勝才行,而不能依靠別人的功勞。 魯國占領鄟國,《春秋》記載說得來輕而易舉。 三月,晉國伯宗、夏陽說,衛國孫良夫、寧相,鄭國人,伊、洛戎人、陸渾的蠻氏入侵宋國,這是因為宋國拒絕參加盟會。軍隊駐紮在針地,衛國人沒有設防。夏陽說想要襲擊衛國,說:「雖然未必能進入都城,多抓一些俘虜回去,君王即使怪罪,也不至於死。」伯宗說:「不行。衛國因為相信晉國,所以軍隊駐紮在都城的郊外也不設防。如果襲擊他們,這是背棄信用。雖然能多抓些衛國俘虜,但是晉國因此沒有了信義,憑藉什麼去獲得諸侯的擁護?」於是沒有採取行動。晉國軍隊回國後,衛國人登上城牆守衛。 【原文】 晉人謀去故絳。諸大夫皆曰:「必居郇、瑕氏之地,沃饒而近盬[1],國利君樂,不可失也。」韓獻子將新中軍,且為仆大夫[2]。公揖而入,獻子從。公立於寢庭,謂獻子曰:「何如?」對曰:「不可。郇瑕氏土薄水淺,其惡易覯。易覯則民愁,民愁則墊隘[3],於是乎有沉溺[4]重膇[5]之疾。不如新田,土厚水深,居之不疾,有汾、澮以流其惡,且民從教,十世之利也。夫山、澤、林、盬,國之寶也。國饒,則民驕佚。近寶,公室乃貧,不可謂樂。」公說,從之。夏四月丁丑,晉遷於新田。 六月,鄭悼公卒。 子叔聲伯如晉。命伐宋。 秋,孟獻子、叔孫宣伯侵宋,晉命也。 楚子重伐鄭,鄭從晉故也。 冬,季文子如晉,賀遷也。 【注釋】 [1]盬:即鹽池,今名解池。 [2]仆大夫:太僕之官,掌管宮中事務。 [3]墊隘:羸弱。 [4]沉溺:風濕病。 [5]重膇:足腫病。重,同「腫」。 【譯文】 晉國人商議把都城從絳城遷走。大夫們都說:「一定要選郇瑕氏的地方,那裡的土地肥沃富饒,而且靠近鹽池,國家有利,國君快樂,不可以失去那個地方。」這時韓獻子正率領中軍,併兼任仆大夫。晉景公朝罷向群臣施禮而後退入路門,韓獻子跟在後面。晉景公站在寢宮外的庭院裡,對韓獻子說:「怎麼樣?」韓獻子回答說:「不可以。郇瑕氏那個地方的土壤澆薄,水流淤淺,污穢骯髒的東西容易積聚。污穢骯髒的東西容易積聚,百姓就愁苦,百姓愁苦,身體就羸弱,在這種情況下就會得風濕腳腫的疾病。不如遷到新田,那裡的土壤厚實,水流淵深,住在那裡不生疾病,有汾水、澮水帶走產生的污穢物,而且百姓習慣服從教導,這是子孫十代的利益。高山、水澤、森林、鹽池,是國家的寶藏。國家富足,百姓就驕傲放蕩。靠近寶藏,公室就會貧困,不能說是歡樂。」晉景公聽了很高興,採納了他的建議。夏季四月丁丑日,晉國把都城遷到了新田。 六月,鄭悼公去世。 子叔聲伯前往晉國。晉國命令魯國攻打宋國。 秋季,孟獻子、叔孫宣伯率領軍隊攻打宋國,是奉了晉國的命令。 楚國的子重進攻鄭國,這是因為鄭國順服晉國的緣故。 冬季,季文子前往晉國,是為了祝賀晉國遷都。 【原文】 晉欒書救鄭,與楚師遇於繞角[1]。楚師還,晉師遂侵蔡。楚公子申、公子成以申、息之師救蔡,御諸桑隧[2]。趙同、趙括欲戰,請於武子,武子將許之。知莊子、範文子、韓獻子諫曰:「不可。吾來救鄭,楚師去我,吾遂至於此,是遷戮也。戮而不已,又怒楚師,戰必不克。雖克,不令[3]。成師以出,而敗楚之二縣,何榮之有焉?若不能敗,為辱已甚,不如還也。」乃遂還。 於是,軍帥之欲戰者眾,或謂欒武子曰:「聖人與眾同欲,是以濟事。子盍從眾?子為大政[4],將酌於民者也。子之佐十一人,其不欲戰者,三人而已,欲戰者可謂眾矣。《商書》曰:『三人占,從二人。』眾故也。」武子曰:「善鈞[5],從眾。夫善,眾之主也。三卿為主,可謂眾矣。從之,不亦可乎?」 【注釋】 [1]繞角:據杜注為鄭地。一說是蔡地。在今河南省魯山縣東南。 [2]桑隧:在今河南省確山縣東。 [3]令:善,好。 [4]大政:執政大臣。 [5]鈞:同「均」。 【譯文】 晉國的欒書救援鄭國,與楚國的軍隊在繞角相遇。楚軍撤退,晉軍就侵襲蔡國。楚國的公子申、公子成率領申地、息地的軍隊前往救援蔡國,在桑隧抵禦晉軍。趙同、趙括想要出戰,向欒書請求,欒書打算準許他們。荀首、士燮、韓獻子勸諫說:「不可以。我們來救援鄭國,楚軍不同我們交戰,我們就到了這裡,這是將殺戮轉移到別人頭上。不停地殺戮,又將激怒楚軍,作戰一定不能取勝。即使取勝,也不是好事。整頓軍隊出國,僅僅打敗楚國兩個縣的軍隊,有什麼值得光榮的呢?倘若不能打敗他們,受到的恥辱簡直太大了,不如回去。」晉軍就回國了。 當時,軍中想要作戰的人很多,有人對欒書說:「聖人聽從大家的願望,所以能夠成功。您為什麼不聽從大家的意見呢?您是執政大臣,應當斟酌百姓的意見行事。輔佐您的十一個人中,不想作戰的只有三個人,想要作戰的人可以說是占了多數。《商書》說:『三個人占卜,聽從相同的兩個人的。』因為占了多數的緣故。」欒書說:「同樣是好事,才聽從多數。好事,是大眾服從的主導。現在有三位大臣這樣認為,可以說是多數了。聽從他們,不也是可以的嗎?」 七年經 【原文】 七年春,王正月,鼷鼠[1]食郊牛角,改卜牛。鼷鼠又食其角,乃免牛。 吳伐郯。 夏五月,曹伯來朝。 不郊,猶三望。 秋,楚公子嬰齊帥師伐鄭。 公會晉侯、齊侯、宋公、衛侯、曹伯、莒子、邾子、杞伯救鄭。 八月戊辰,同盟於馬陵。 公至自會。 吳入州來[2]。 冬,大雩。 衛孫林父出奔晉。 【注釋】 [1]鼷鼠:一種小老鼠。 [2]州來:國名。在今安徽省鳳台縣。 【譯文】 七年春季,周曆正月,鼷鼠把郊祭用的牛的角咬壞了,占卜另外選牛。鼷鼠又把那牛的角咬壞了,這才不用牛祭祀。 吳國攻打郯國。 夏季五月,曹伯來魯國朝見。 不舉行郊祭,仍然在三個地方舉行望祭。 秋季,楚公子嬰齊率領軍隊攻打鄭國。 成公會合晉侯、齊侯、宋公、衛侯、曹伯、莒子、邾子、杞伯救援鄭國。 八月戊辰日,諸侯在馬陵結盟。 成公從盟會回國。 吳國人入侵州來國。 冬季,舉行求雨的祭祀。 衛孫林父離開衛國,投奔晉國。 七年傳 【原文】 七年春,吳伐郯,郯成。 季文子曰:「中國[1]不振旅,蠻夷入伐,而莫之或恤,無吊[2]者也夫!《詩》曰:『不吊昊天,亂靡有定。』其此之謂乎!有上[3]不弔,其誰不受亂?吾亡無日矣!」君子曰:「如懼如是,斯不亡矣。」 鄭子良相成公以如晉,見,且拜師。 夏,曹宣公來朝。 秋,楚子重伐鄭,師於氾。諸侯救鄭。鄭共仲、侯羽軍[4]楚師,囚鄖公[5]鍾儀,獻諸晉。 八月,同盟於馬陵,尋蟲牢之盟,且莒服故也。 晉人以鍾儀歸,囚諸軍府[6]。 【注釋】 [1]中國:當時華夏各國的總稱。 [2]吊:善。 [3]上:指霸主。 [4]軍:包圍。 [5]鄖公:鄖縣長官。鄖縣即今湖北省仙桃市。 [6]軍府:軍用倉庫,也用來囚禁俘虜。 【譯文】 七年春季,吳國攻打郯國,郯國與吳國講和。 季文子說:「華夏諸國不能整頓軍隊,蠻夷來攻打,卻沒有人對此感到憂慮,這是因為沒有好國君的緣故啊!《詩》說:『蒼天不善,動亂從來沒有停止的時候。』所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吧!有在諸侯之上的霸者,卻沒有好的德行,還有誰不受到禍亂呢?我們離滅亡不遠了!」君子說:「像這樣懂得戒懼,就不會滅亡了。」 鄭國的子良作為鄭成公的相禮,隨同他一起來到晉國,朝見晉景公,同時拜謝去年晉國出兵救援鄭國。 夏季,曹宣公前來魯國朝見。 秋季,楚國的子重攻打鄭國,軍隊駐紮在氾地。諸侯救援鄭國。鄭國的共仲、侯羽把楚軍包圍了,抓住鄖公鍾儀,把他獻給晉國。 八月,諸侯在馬陵結盟,這是為了重溫蟲牢的盟約,同時也因為莒國順服的緣故。 晉國人把鍾儀帶回晉國,將他囚禁在軍隊的倉庫里。 【原文】 楚圍宋之役[1],師還,子重請取於申、呂[2]以為賞田,王許之。申公巫臣曰:「不可。此申、呂所以邑也,是以為賦[3],以御北方。若取之,是無申、呂也。晉、鄭必至於漢[4]。」王乃止。子重是以怨巫臣。子反欲取夏姬,巫臣止之,遂取以行,子反亦怨之。及共王即位,子重、子反殺巫臣之族子閻、子盪及清尹[5]弗忌及襄老之子黑要,而分其室。子重取子閻之室[6],使沈尹與王子罷分子盪之室,子反取黑要與清尹之室。巫臣自晉遺二子書,曰:「爾以讒慝貪婪事君,而多殺不辜。余必使爾罷[7]於奔命[8]以死。」 【注釋】 [1]圍宋之役:事見宣公十四年、十五年。 [2]呂:國名,姜姓,為楚滅。在今河南省南陽市西。 [3]賦:指兵賦。 [4]漢:指漢水。 [5]清尹:官名。 [6]室:指家財。 [7]罷:同「疲」,疲憊。 [8]奔命:奉命奔馳。 【譯文】 魯宣公十四、十五年,楚國包圍宋國那次戰役,楚軍返回楚國後,子重請求獲得申邑、呂邑的土地作為獎賞,楚莊王應許了。申公巫臣說:「不可以。申邑、呂邑之所以成為城邑,是因為有這些土地,從這裡徵發兵賦,來抵禦北方。如果讓私人占有這些土地,就不能成為申邑和呂邑了。晉國與鄭國一定會逼進漢水。」楚莊王就沒有那麼做。子重因此怨恨巫臣。子反想要娶夏姬,巫臣勸阻他,結果他自己娶了夏姬,逃到晉國,子反因此也怨恨巫臣。等到楚共王即位,子重和子反把巫臣的族人子閻、子盪、清尹弗忌以及襄老的兒子黑要都殺了,並且瓜分他們的家財。子重奪取了子閻的家財,讓沈尹和王子罷奪取子盪的家財,子反奪取黑要與清尹弗忌的家財。巫臣從晉國寫信給子反、子重,說:「你們用讒言、奸邪和貪婪事奉國君,殺了許多無辜的人。我一定要讓你們疲於奔命而死。」 【原文】 巫臣請使於吳,晉侯許之。吳子壽夢說之。乃通吳於晉,以兩之一卒[1]適吳,舍[2]偏兩之一[3]焉。與其射御,教吳乘車,教之戰陳,教之叛楚。置其子狐庸焉,使為行人於吳。吳始伐楚,伐巢、伐徐,子重奔命。馬陵之會,吳入州來,子重自鄭奔命。子重、子反於是乎一歲七奔命。蠻夷屬於楚者,吳盡取之,是以始大,通吳於上國[4]。 衛定公惡孫林父[5]。冬,孫林父出奔晉。衛侯如晉,晉反戚[6]焉。 【注釋】 [1]兩之一卒:合兩偏以成一卒車,即三十輛兵車。 [2]舍:留下。 [3]偏兩之一:一偏的卒車,即十五輛兵車。 [4]上國:中原諸國。 [5]孫林父:孫良夫的兒子,諡號文,又稱孫文子。 [6]反戚:孫林父帶著封邑戚地投奔晉國,晉國因此把戚地歸還給衛國。 【譯文】 巫臣請求出使吳國,晉景公允許了。吳子壽夢很喜歡他。於是巫臣就使吳國與晉國通好,帶領晉國的三十輛兵車去吳國做教練,留下十五輛兵車給吳國。送給吳國射手和駕馭戰車的人,教吳國人使用兵車作戰,教他們排列陣勢,教他們背叛楚國。巫臣又把兒子狐庸留在吳國,讓他在吳國擔任行人。吳國開始攻打楚國,攻打巢國和徐國,迫使子重奉命奔馳救援。在馬陵會盟時,吳軍攻入州來,子重從鄭國奉命奔馳救援。就這樣,子重、子反在一年之中七次奉命奔馳,來抵禦吳軍。那些從屬於楚國的蠻夷,吳國全部加以攻取,吳國因此開始強大起來,得以和中原諸國往來。 衛定公厭惡孫林父。冬季,孫林父離開衛國,逃亡到晉國。衛定公去晉國,晉國把孫林父的封邑戚地還給衛國。 八年經 【原文】 八年春,晉侯使韓穿來言汶陽之田,歸之於齊。 晉欒書帥師侵蔡。 公孫嬰齊如莒。 宋公使華元來聘。 夏,宋公使公孫壽[1]來納幣。 晉殺其大夫趙同、趙括。 秋七月,天子[2]使召伯[3]來賜公命。 冬十月癸卯,杞叔姬卒。 晉侯使士燮來聘。 叔孫僑如會晉士燮、齊人、邾人伐郯。 衛人來媵[4]。 【注釋】 [1]公孫壽:宋大夫。 [2]天子:指周簡王。 [3]召伯:召桓公,周卿士。 [4]媵:遣女陪嫁。國君之女出嫁,他國遣女做陪嫁。 【譯文】 八年春季,晉侯派遣韓穿來魯國商談汶水之北田地的事,讓魯國把田地歸還給齊國。 晉國的欒書率領軍隊侵犯蔡國。 公孫嬰齊前往莒國。 宋公派遣華元來魯國聘。 夏季,宋公派遣公孫壽來魯國送聘禮。 晉國誅殺晉國大夫趙同、趙括。 秋季七月,周天子派遣召伯來魯國賜給成公儀物命服。 冬季十月癸卯日,杞叔姬去世。 晉侯派遣士燮來魯國聘問。 叔孫僑如會同晉國的士燮、齊國人、邾國人攻打郯國。 衛國人送衛女到魯國做陪嫁。 八年傳 【原文】 八年春,晉侯使韓穿來言汶陽之田,歸之於齊。季文子餞之,私焉,曰:「大國制義[1]以為盟主,是以諸侯懷德畏討,無有貳心。謂汶陽之田,敝邑之舊也,而用師於齊,使歸諸敝邑。今有二命曰:『歸諸齊。』信以行義,義以成命,小國所望而懷也。信不可知,義無所立,四方諸侯,其誰不解體?《詩》曰:『女也不爽,士貳其行。士也罔極,二三其德。』七年之中,一與一奪,二三孰甚焉?士之二三,猶喪妃[2]耦,而況霸主?霸主將德是以[3],而二三之,其何以長有諸侯乎?《詩》曰:『猶[4]之未遠,是用大簡。』行父[5]懼晉之不遠猶而失諸侯也,是以敢私言之。」 【注釋】 [1]制義:處理事情符合道義。 [2]妃:同「配」。這裡指士失信於女,將失去嘉偶。 [3]以:用。 [4]猶:同「猷」,謀略。 [5]行父:季文子的名。 【譯文】 八年春季,晉景公派遣韓穿來魯國商談關於汶水以北的田地的事情,要魯國把田地歸還給齊國。季文子設宴給他餞行,與他私下談論,說:「大國處理事務符合道義,憑藉這一點成為諸侯的盟主,因此諸侯感懷德行而害怕受到討伐,沒有產生二心。大國說到汶水以北的田地,是敝邑所有,後來因為對齊國用兵,晉國命令齊國把田地還給敝邑。如今卻有不同的命令說:『把田地歸還給齊國。』諸侯用誠信來推行道義,用道義來完成命令,這是小國所期望和感懷的。信用倘若不能得知,道義就無所建立,四方的諸侯,有誰不渙散離心呢?《詩》說:『女子毫無過失,是男人行為有錯。男人沒有標準,他的行為前後不一。』七年當中,忽而給予忽而奪走,前後不一還有比這更甚的嗎?一個男人不專一,尚且喪失配偶,何況是霸主?霸主應該用德,但卻前後不一,他怎麼能長久得到諸侯的擁護呢?《詩》說:『謀略缺乏遠見,因此要用大道勸諫。』行父擔心晉國不能深謀遠慮而失去諸侯的信任,所以敢於同您私下商談這些事情。」 【原文】 晉欒書侵蔡,遂侵楚,獲申驪[1]。楚師之還也,晉侵沈[2],獲沈子揖初,從知、范、韓也。君子曰:「從善如流,宜哉!《詩》曰:『愷悌君子,遐不作人[3]?』求善也夫!作人,斯有功績矣。」是行也,鄭伯[4]將會晉師,門於許東門,大獲焉。 聲伯如莒,逆也。 宋華元來聘,聘共姬[5]也。 夏,宋公使公孫壽來納幣,禮也。 晉趙莊姬為趙嬰之亡故,譖之於晉侯,曰:「原、屏將為亂。」欒、郤為征[6]。六月,晉討趙同、趙括。武[7]從姬氏畜於公宮。以其田與祁奚[8]。韓厥言於晉侯曰:「成季[9]之勛,宣孟[10]之忠,而無後,為善者其懼矣。三代之令王,皆數百年保天之祿。夫豈無辟[11]王?賴前哲以免也。《周書》曰:『不敢侮鰥寡。』所以明德也。」乃立武,而反其田焉。 【注釋】 [1]申驪:楚國大夫。 [2]沈:國名,姬姓,在今安徽省阜陽市西北。 [3]作人:起用人才。 [4]鄭伯:指鄭成公。 [5]共姬:穆姜所生,成公的姐妹,其夫是宋共公,以夫諡為諡,所以稱共姬。 [6]征:證,作證。 [7]武:趙武,趙朔與莊姬的兒子。 [8]祁奚:晉大夫,高梁伯的兒子,字黃羊。 [9]成季:趙衰。 [10]宣孟:趙盾。 [11]辟:同「僻」,邪僻。 【譯文】 晉國的欒書率領軍隊侵襲蔡國,接著又侵襲楚國,擒獲了申驪。楚軍回國的時候,晉國侵襲沈國,擒獲了沈國的國君揖初,這是聽從了知莊子、範文子、韓獻子的意見結果。君子說:「聽從好的意見,如同流水一樣,這是多麼適當啊!《詩》說:『平易近人的君子,為什麼不起用人才呢?』說的就是求取賢能啊!起用人人,就會建立功績。」這次行動,鄭成公準備會同晉國軍隊,經過許國,攻打許國國都的東門,俘虜了很多許國士兵。 聲伯前往莒國,是為了迎接自己的妻子。 宋國的華元來魯國聘問,為宋共公聘娶共姬為夫人。 夏季,宋共公派遣公孫壽來魯國送聘禮,這是合於禮的。 晉國的趙莊姬因為趙嬰被放逐的緣故,在晉景公誣陷趙同與趙括,說:「原、屏將要作亂。」欒氏、郤氏為她作證。六月,晉國討伐趙同、趙括。趙武跟著莊姬寄住在晉景公的宮裡,免於被殺。晉景公把趙氏的田地賜給祁奚。韓厥對晉景公說:「趙衰為晉國建立了功勳,趙盾對晉國忠貞不二,但是他們卻沒有後人來繼承爵位,做好事的人就會感到畏懼了。夏商周三代的聖明君王,都能夠數百年地保有上天賜予的祿位。他們中間難道就沒有邪僻的君王?這是依賴祖先的賢明才得以免於亡國。《周書》說:『不敢欺侮鰥夫、寡婦。』就是用這樣的方法來弘揚道德。」於是就把趙武立為趙氏的繼承人,歸還了趙氏的土田。 【原文】 秋,召桓公來賜公命。 晉侯使申公巫臣如吳,假道於莒。與渠丘公[1]立於池[2]上,曰:「城已[3]惡!」莒子曰:「辟陋在夷,其孰以我為虞[4]?」對曰:「夫狡焉思啟封疆以利社稷者,何國蔑有?唯然,故多大國矣,唯或思或縱[5]也。勇夫重閉,況國乎?」 冬,杞叔姬卒。來歸自杞,故書。 晉士燮來聘,言伐郯也,以其事吳故。公賂之,請緩師。文子[6]不可,曰:「君命無貳,失信[7]不立。禮無加貨,事無二成[8]。君後諸侯,是寡君不得事君也。燮將復之。」季孫懼,使宣伯帥師會伐郯。 衛人來媵共姬,禮也。凡諸侯嫁女,同姓媵之,異姓則否。 【注釋】 [1]渠丘公:即莒國國君,名朱。莒國是當時的夷國,國君無諡號,以地名為號。渠丘,莒地,在今山東省莒縣北。 [2]池:護城河。 [3]已:太。 [4]虞:望,覬覦。 [5]或思或縱:有人因為防備而獲得生存,有人因為放縱而滅亡。 [6]文子:即士燮。 [7]失信:指沒有完成使命。 [8]二成:兩種結果。 【譯文】 秋季,周卿士召桓公來魯國賜給成公儀物命服。 晉景公派遣申公巫臣去吳國,請求莒國借路。巫臣與渠丘公站在護城河邊,說:「城牆壞得太嚴重了!」渠丘公說:「敝國偏遠簡陋,位於蠻夷之地,有誰會覬覦敝國呢?」巫臣說:「想要開拓疆土以利於國家的狡詐之人,哪個國家沒有?正因為如此,所以大國就越來越多了,不過有的小國有所防備而得以存在,有的小國放縱不備,所以滅亡了。勇敢的人還要關閉層層門戶,來進行防範,何況是一個國家呢?」 冬季,杞國的叔姬去世。因為她從杞國被休了回魯國,所以《春秋》加以記載。 晉國的士燮來到魯國進行聘問,商談出兵攻打郯國,由於郯國侍奉吳國的緣故。成公饋贈他財物,請求遲一些出兵。士燮不同意,說:「國君的命令不能違背,沒有完成使命就是失信,導致無法自立。除了按規定的禮物之外,不能再增加財物,一件事不能有兩種圓滿的結果。君王比諸侯晚出兵,這樣寡君就不能事奉君王了。燮將打算就這樣向寡君回報。」季文子聽了很害怕,派宣伯率領軍隊會合晉軍攻打郯國。 衛國人送女子來魯國給共姬做陪嫁,這是合乎禮的。凡是諸侯的女兒嫁給他國國君,同姓的諸侯就要送女子作為陪嫁,異姓的諸侯不用送。 九年經 【原文】 九年春,王正月,杞伯來逆叔姬之喪[1]以歸。 公會晉侯、齊侯、宋公、衛侯、鄭伯、曹伯、莒子、杞伯,同盟於蒲[2]。 公至自會。 二月伯姬歸於宋。 夏,季孫行父如宋致女[3]。 晉人來媵。 秋七月丙子,齊侯無野卒。 晉人執鄭伯。 晉欒書帥師伐鄭。 冬十有一月,葬齊頃公。 楚公子嬰齊帥師伐莒。庚申,莒潰。楚人入鄆。 秦人、白狄伐晉。 鄭人圍許。 城中城[4]。 【注釋】 [1]喪:屍體。 [2]蒲:衛地,在今河南省長垣縣。 [3]致女:女子出嫁三月,派大夫聘問,稱「致女」。 [4]中城:據《穀梁傳》為曲阜內城。杜注認為在厚丘,即今江蘇省沐陽縣。 【譯文】 九年春季,周曆正月,杞伯來迎接叔姬的屍體回國。 成公會合晉侯、齊侯、宋公、衛侯、鄭伯、曹伯、莒子、杞伯在蒲地結盟。 成公從盟會回國。 二月,伯姬嫁到宋國。 夏季,季孫行父到宋國去慰問伯姬。 晉國人送晉女來給伯姬做陪嫁。 秋季七月丙子日,齊侯無野去世。 晉國人抓住鄭伯。 晉國的欒書率領軍隊攻打鄭國。 冬季十一月,安葬齊侯。 楚公子嬰齊率領軍隊攻打莒國。庚申日,莒軍潰散。楚國人攻入鄆地。 秦國人、白狄攻打晉國。 鄭國人包圍許國。 修築內城的城牆。 九年傳 【原文】 九年春,杞桓公來逆叔姬之喪,請之也。杞叔姬卒,為杞故[1]也。逆叔姬,為我也。 為歸汶陽之田故,諸侯貳於晉。晉人懼,會於蒲,以尋馬陵之盟。季文子謂範文子曰:「德則不競[2],尋盟何為?」範文子曰:「勤以撫之,寬以待之,堅強以御之,明神以要[3]之,柔服而伐貳,德之次也。」是行也,將始會吳,吳人不至。 二月,伯姬歸於宋。 楚人以重賂求鄭,鄭伯會楚公子成於鄧[4]。 夏,季文子如宋致女,復命,公享之。賦《韓奕》之五章,穆姜[5]出於房[6],再拜,曰:「大夫勤辱,不忘先君[7]以及嗣君,施及未亡人。先君猶有望也!敢拜大夫之重勤。」又賦《綠衣》之卒章而入。 晉人來媵,禮也。 【注釋】 [1]為杞故:指遭受杞桓公休棄的緣故。 [2]競:強。 [3]要:約束。 [4]鄧:鄧地有二,一在蔡國,一在楚國,即楚所滅之鄧國。這裡指後者。 [5]穆姜:伯姬的母親。 [6]房:路寢之北,中間為室,兩旁為房。 [7]先君:指伯姬之父魯宣公。 【譯文】 九年春季,杞桓公來魯國迎接叔姬的屍體回國,這是由於魯國請求的緣故。杞叔姬之所以去世,是因為被杞桓公休棄的緣故。杞桓公來迎接叔姬的屍體,是為了我國的顏面。 由於晉國讓魯國把汶陽水之北的田地歸還給齊國的緣故,諸侯對晉國有了叛離之心。晉國人害怕,在蒲地會見諸侯,用以重溫馬陵的盟約。魯大夫季文子對晉大夫範文子說:「晉國德行已經不強,重溫舊盟約做什麼?」範文子說:「殷勤地安撫諸侯,寬厚地對待諸侯,堅強地駕御諸侯,通過對神明發誓來約束諸侯,懷柔、籠絡順服的,討伐叛逆的,這是次一等的德行。」晉國召集這一次會議,是第一次邀請吳國,吳國人沒有來。 二月,伯姬出嫁到宋國。 楚國人送重禮要求鄭國歸服,鄭成公與楚國公子成在鄧地相會。 夏季,魯大夫季文子到宋國慰問伯姬,回國復命,成公設享禮招待他。季文子賦《韓弈》的第五章,穆姜聽見從房裡出來,拜了兩次,說:「大夫辛勤,沒有忘記先君以及嗣君,延及我這個未亡人。先君也是這樣來期望您的!謹拜謝大夫加倍辛勤。」穆姜又賦《綠衣》的最後一章,然後才入內。 晉國人來魯國送女來做陪嫁,這是合於禮的。 【原文】 秋,鄭伯如晉。晉人討其貳於楚也,執諸銅鞮[1]。 欒書伐鄭,鄭人使伯蠲行成,晉人殺之,非禮也。兵交,使在其間可也。楚子重侵陳以救鄭。 晉侯觀於軍府,見鍾儀,問之曰:「南冠[2]而縶者,誰也?」有司對曰:「鄭人所獻楚囚也。」使稅[3]之,召而吊[4]之。再拜稽首。問其族,對曰:「泠人[5]也。」公曰:「能樂乎?」對曰:「先父之職官也,敢有二事?」使與之琴,操南音。公曰:「君王何如?」對曰:「非小人之所得知也。」固問之,對曰:「其為大子也,師、保[6]奉之,以朝於嬰齊而夕於側也。不知其他。」公語範文子,文子曰:「楚囚,君子也。言稱先職,不背本也。樂操土風[7],不忘舊也。稱大子,抑無私也。名其二卿[8],尊君也。不背本,仁也。不忘舊,信也。無私,忠也。尊君,敏也。仁以接事,信以守之,忠以成之,敏以行之。事雖大,必濟。君盍歸之,使合晉、楚之成。」公從之,重為之禮,使歸求成。 【注釋】 [1]銅鞮:銅鞮有晉侯的別宮,在今山西省沁縣南。 [2]南冠:杜注認為即楚人之冠。 [3]稅:同「脫」,釋放。 [4]吊:慰問。 [5]泠人:樂官。泠,同「伶」。 [6]師、保:都是教導太子的官員。 [7]土風:本鄉本土樂調,即楚樂。 [8]名其二卿:這裡指鍾儀直呼子重(名嬰齊)、子反(名側)的名字,來表示尊重晉君。 【譯文】 秋季,鄭成公到晉國。晉國人因為他叛逆而順服楚國而討伐他,在銅鞮將他擒獲。 晉國的欒書率領軍隊攻打鄭國,鄭國人派遣伯蠲請求講和,晉國人把伯蠲殺死,這是不合於禮的。兩國交兵,使者可以在兩國之間往來。楚國的子重攻打陳國用來救援鄭國。 晉景公視察軍隊的倉庫,見到鍾儀,問看管的人:「戴著南冠而被囚禁的人是誰?」官吏回答說:「是鄭國人進獻的楚國的俘虜。」晉景公讓人釋放他,並且召見他表示慰問。鍾儀拜了兩次,行了叩頭禮。晉景公問他在楚國的世系職業,他回答說:「是樂官。」晉景公說:「能夠奏樂嗎?」鍾儀回答說:「這是我的先人所掌管的職務,我怎敢從事其他職業呢?」晉景公命人把琴給鍾儀,他彈奏的是南方的樂調。晉景公說:「楚國的君王怎麼樣?」鍾儀回答說:「這不是小人所能知道的。」晉景公堅持問他,他回答說:「當他做太子的時候,太師、太保奉事他,每天早上向嬰齊請教,晚上向側請教。別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晉景公把這些告訴給範文子,文子說:「這個楚國囚犯,是君子啊。言辭之中舉出先人的職官,這是不忘本。奏樂奏家鄉的樂調,這是不忘舊。舉出楚君做太子時期的事情,這是沒有私心。直呼二卿的名字,這是尊崇國君。不忘本,這是仁。不忘舊,這是守信。沒有私心,這是忠。尊崇國君,這是敏達。用仁來處理事情,用信來保持它,用忠誠來完成它,用敏達來執行它。事情即使再重大,必然會成功。國君為什麼不放他回去,讓他結成晉、楚之間的友好。」晉景公聽從了,對鍾儀重加禮遇,讓他回楚國去替晉國求和。 【原文】 冬十一月,楚子重自陳伐莒,圍渠丘。渠丘城惡,眾潰,奔莒。戊申,楚入渠丘。莒人囚楚公子平,楚人曰:「勿殺!吾歸而俘。」莒人殺之。楚師圍莒。莒城亦惡,庚申,莒潰。楚遂入鄆,莒無備故也。 君子曰:「恃陋[1]而不備,罪之大者也;備豫不虞,善之大者也。莒恃其陋,而不修城郭,浹辰[2]之間,而楚克其三都,無備也夫!《詩》曰:『雖有絲、麻,無棄菅、蒯;雖有姬、姜[3],無棄蕉萃[4]。凡百君子,莫不代匱。』言備之不可以已也。」 秦人、白狄伐晉,諸侯貳故也。 鄭人圍許,示晉不急君也。是則公孫申謀之,曰:「我出師以圍許,為將改立君者,而紓晉使,晉必歸君。」 城中城,書,時也。 十二月,楚子[5]使公子辰[6]如晉,報鍾儀之使,請修好結成。 【注釋】 [1]恃陋:仗恃地處偏僻,即針對上一年渠丘公所說的「辟陋在夷,其孰以我為虞」而言。 [2]浹辰:十二天。 [3]姬、姜:姬、姜是黃帝與炎帝的姓,也是周時的大姓,常用來指美女。 [4]蕉萃:即憔悴。 [5]楚子:指楚共王。 [6]公子辰:字子商,任大宰。 【譯文】 冬季十一月,楚國令尹子重從陳國出發進攻莒國,把渠丘包圍了。渠丘城牆破敗,大眾潰散,逃亡到莒城。戊申日,楚國軍隊攻入渠丘。莒國人擒獲了楚公子平,楚國人說:「不要殺他!我們釋放你們的俘虜。」莒國人不聽,把公子平殺死。楚國的軍隊把莒城包圍了。莒城的城牆也敗壞,庚申日,莒國潰敗。楚國軍隊就進入鄆城,這是因為莒國沒有防備的緣故。 君子說:「依仗地處偏僻而不設防備,這是罪中的大罪;防備意外,這是善中的大善。莒國仗恃它的地處偏僻而不修治城郭,在十二天之內,楚軍攻克它的三座城池,這是因為不設防備的緣故啊!《詩》說:『雖然有了絲和麻,不要丟掉菅和蒯;雖然有了美人,不要丟掉不美的。凡是君子們,沒有人不會遇到缺這缺那的時候。』說的就是防備不可以停止。」 秦國人、白狄進攻晉國,是因為諸侯對晉國有叛逆之心的緣故。 鄭國人包圍許國,這是為了向晉國表示他們並不急於讓鄭成公回國。這是公孫申出的計謀,他說:「我們出動軍隊包圍許國,假裝做出另立國君的樣子,而暫時不派遣使者去晉國,晉國一定會把我們的國君送回來。」 魯國修築內城城牆,《春秋》記載這件事,因為合乎時令。 十二月,楚共王派遣公子辰去晉國,來回報鍾儀的使命,請求恢復友好關係,締結和約。 十年經 【原文】 十年春,衛侯之弟黑背帥師侵鄭。 夏四月,五卜郊,不從,乃不郊。 五月,公會晉侯、齊侯、宋公、衛侯、曹伯伐鄭。 齊人來媵。 丙午,晉侯獳卒。 秋七月,公如晉。 冬十月。 【譯文】 十年春季,衛侯的弟弟黑背率領軍隊侵襲鄭國。 夏季四月,五次占卜確定郊祀的日期,不吉利,於是不舉行郊祀。 五月,成公會同晉侯、齊侯、宋公、衛侯、曹伯攻打鄭國。 齊國人送齊女來作陪嫁。 丙午日,晉侯獳去世。 秋季七月,成公去晉國。 冬季十月。 十年傳 【原文】 十年春,晉侯使糴茷[1]如楚,報大宰子商[2]之使也。 衛子叔黑背侵鄭,晉命也。 鄭公子班[3]聞叔申[4]之謀。三月,子如立公子繻。夏,四月,鄭人殺繻[5],立髡頑[6]。子如奔許。欒武子曰:「鄭人立君,我執一人焉,何益?不如伐鄭而歸其君,以求成焉。」晉侯有疾。五月,晉立大子州蒲以為君,而會諸侯伐鄭。鄭子罕賂以襄鍾[7],子然盟於修澤,子駟為質。辛巳,鄭伯歸。 【注釋】 [1]糴茷:晉大夫。 [2]子商:楚公子辰。 [3]公子班:即子如。 [4]叔申:即公孫申。 [5]繻:成公庶兄。 [6]髡頑:成公太子,即後來的僖公。 [7]襄鍾:鄭襄鍾廟的鐘。 【譯文】 十年春季,晉景公派遣糴茷去楚國,這是回報太宰子商的出使。 衛國子叔黑背攻打鄭國,這是執行晉國的命令。 鄭國的公子班聽到了叔申的主意。三月,公子班立公子繻為國君。夏季四月,鄭國人殺了公子繻,立了髡頑。公子班逃亡到許國。欒武子說:「鄭國人立了國君,我們抓的就是一個普通人,有何好處?不如攻打鄭國而讓他們的國君回國,以此議和。」晉景公有病。五月,晉國立太子州蒲為國君,會合諸侯攻打鄭國。鄭國的子罕把襄公宗廟中的鐘贈送給晉國,子然和諸侯在修澤結盟,子駟作為人質。十一日,鄭成公回國。 【原文】 晉侯夢大厲,被發及地,搏膺[1]而踴曰:「殺余孫,不義。余得請於帝矣!」壞大門及寢門而入。公懼,入於室。又壞戶。公覺,召桑田巫。巫言如夢。公曰:「何如?」曰:「不食新[2]矣。」公疾病,求醫於秦。秦伯使醫緩[3]為之。未至,公夢疾為二豎子[4],曰:「彼良醫也,懼傷我,焉逃之?」其一曰:「居肓[5]之上,膏之下,若我何?」醫至,曰:「疾不可為也,在肓之上,膏[6]之下,攻[7]之不可,達之不及,藥不至焉,不可為也。」公曰:「良醫也。」厚為之禮而歸之。六月丙午,晉侯欲麥,使甸人[8]獻麥,饋人[9]為之。召桑田巫,示而殺之。將食,張[10],如廁,陷而卒。小臣[11]有晨夢負公以登天,及日中,負晉侯出諸廁,遂以為殉。 【注釋】 [1]搏膺:捶胸。 [2]新:新麥。 [3]緩:秦國名醫。 [4]豎子:兒童。 [5]肓:心與膈膜之間。 [6]膏:心尖的脂肪。 [7]攻:指灸。 [8]甸人:掌管諸侯籍田的官。 [9]饋人:主管飲食的官。 [10]張:同「漲」。 [11]小臣:宦官。 【譯文】 晉景公夢見一個厲鬼,披散的長髮拖到地上,捶胸跳躍,說:「你殺了我的子孫,這是不義。我請求為子孫復仇,已經得到天帝的允許了!」厲鬼毀掉宮門和寢門走了進來。晉景公害怕,躲進內室。厲鬼又毀掉內室的門。晉景公醒來,召見桑田的巫人。巫人所說的和晉景公夢見的情況一模一樣。晉景公說:「怎麼樣?」巫人說:「君王吃不到新收的麥子!」晉景公病重,到秦國請醫生。秦桓公派醫緩給晉景公診病。醫緩還沒有到達,晉景公又夢見疾病變成兩個孩子,一個說:「他是個好醫生,恐怕會傷害我們,往哪兒逃好?」另一個說:「我們待在肓的上邊,膏的下邊,他能拿我們怎麼辦?」醫生來了,說:「病不能治了,病在肓的上邊,膏的下邊,灸不能用,針達不到,藥物的力量也到不了,不能治了。」晉景公說:「真是好醫生啊。」就饋送給他豐厚的禮物讓他回去。六月丙午日,晉景公想吃新麥子,讓管食物的人獻麥,廚師烹煮。景公召見桑田巫人來,把煮好的新麥給他看,接著殺了他。景公將要進食,突然肚子發脹,上廁所,跌進廁所里死去。有一個宦官早晨夢見背著晉景公登天,等到中午,他背著晉景公從廁所出來,於是就以他為景公殉葬了。 【原文】 鄭伯討立君者,戊申,殺叔申、叔禽。君子曰:「忠為令德,非其人猶不可,況不令乎?」 秋,公如晉。晉人止公,使送葬。於是糴茷未反。 冬,葬晉景公。公送葬,諸侯莫在。魯人辱之,故不書,諱之也。 【譯文】 鄭成公討伐扶立國君的人,初八,殺了叔申、叔禽。君子說:「忠誠是美德,所忠的人不合適尚不可,何況本人又並不善良呢?」 秋季,魯成公到晉國。晉國人留下成公,讓他送葬。當時,糴茷還沒有回來。 冬季,安葬晉景公。魯成公送葬,諸侯都不在場。魯國人認為這是莫大恥辱,所以《春秋》不加記載,這是隱諱國恥。 十一年經 【原文】 十有一年春,王三月,公至自晉。 晉侯使郤犨來聘,己丑,及郤犨盟。 夏,季孫行父如晉。 秋,叔孫僑如如齊。 冬十月。 【譯文】 十一年春季,周曆三月,成公從晉國返回。 晉侯派郤犨來我國聘問,己丑日,與郤犨訂立盟約。 夏季,季孫行父去晉國。 秋季,叔孫僑如去齊國。 冬季十月。 十一年傳 【原文】 十一年春,王三月,公至自晉。晉人以公為貳於楚,故止公。公請受盟,而後使歸。 郤犨求聘,且蒞盟。 聲伯[1]之母不聘[2],穆姜[3]曰:「吾不以妾為姒[4]。」生聲伯而出之,嫁於齊管於奚,生二子[4]而寡,以歸聲伯。聲伯以其外弟[5]為大夫,而嫁其外妹於施孝叔。郤犨來聘,求婦於聲伯,聲伯奪施氏婦以與之。婦人曰:「鳥獸猶不失儷,子[6]將若何?」曰:「吾不能死亡。」婦人遂行。生二子於郤氏。郤氏亡,晉人歸之施氏。施氏逆諸河,沉其二子。婦人怒曰:「己不能庇其伉儷而亡之,又不能字人之孤而殺之,將何以終?」遂誓施氏。 【注釋】 [1]聲伯:即公孫嬰齊。 [2]不聘:未行媒聘之禮。聘則為妻,不聘為妾。 [3]穆姜:魯宣公夫人。 [4]姒:妯娌,兄妻為「姒」,弟妻為「娣」。 [4]二子:據下文為一子一女。 [5]外弟:指聲伯之母與管於奚所生之子。 [6]子:指其夫施孝叔。 【譯文】 十一年春季,周曆三月,魯成公從晉國回來。晉國人認為成公同時依附楚國,因此扣留了他。成公請求接受盟約,然後讓他回國。 郤犨來魯國聘問,而且參加結盟。 聲伯的母親沒有舉行媒聘之禮,穆姜說:「我不能把妾當成嫂嫂。」聲伯的母親生了聲伯,就被拋棄了,嫁給齊國的管於奚,生了兩個孩子後又守寡,就把兩個孩子給了聲伯。聲伯讓他的異父兄弟做了大夫,又把異父妹妹嫁給施孝叔。郤犨前來聘問,向聲伯求取妻子,聲伯把施氏的妻子奪過來給了郤犨。這個女人對丈夫說:「鳥獸還不肯失掉配偶,您打算怎麼辦?」她的丈夫說:「我不能夠因為這個原因死去或者逃亡。」這個女人就隨郤犨走了。在郤氏那裡生了兩個孩子。郤氏被滅,晉國人又把她還給施氏。施氏在黃河邊迎接她,把她的兩個孩子丟進黃河裡。這個女人發怒說:「自己不能保護自己的配偶而讓她離開,又不能愛護別人的孤兒而殺死他們,這怎麼能有好結果?」就發誓不再做施氏的妻子。 【原文】 夏,季文子如晉報聘,且蒞盟也。 周公楚惡惠、襄之逼也,且與伯與爭政,不勝,怒而出。及陽樊,王使劉子[1]復之,盟於鄄而入。三日,復出奔晉。 秋,宣伯聘於齊,以修前好。 晉郤至與周爭鄇[2]田,王命劉康公、單襄公訟諸晉。郤至曰:「溫,吾故也,故不敢失。」劉子、單子曰:「昔周克商,使諸侯撫封。蘇忿生以溫為司寇,與檀伯達[3]封於河。蘇氏即狄,又不能於狄而奔衛。襄王勞文公而賜之溫,狐氏、陽氏先處之,而後及子。若治其故,則王官之邑也,子安得之?」晉侯使郤至勿敢爭。 【注釋】 [1]劉子:即劉康公。 [2]鄇:溫別邑,在今河南省武涉縣。 [3]檀伯達:封在檀而成為氏。檀為周邑,在今河南省濟源縣。 【譯文】 夏季,季文子去晉國,回報聘問,同時也參與結盟。 周公楚討厭周惠王、周襄王族人的逼迫,同時又和伯輿爭奪政權,沒有得勝,發怒而離開。到達陽樊,周天子派劉子讓周公楚回來,在鄄地結盟接著進入國內。三天後,周公楚再次離去,逃亡到晉國。 秋季,宣伯到齊國聘問,重建過去的友好關係。 晉國的郤至和周天子爭奪溫邑的別邑鄇地,周天子命令劉康公、單襄公到晉國爭訟。郤至說:「溫地,過去就是我的封邑,所以不敢丟失。」劉康公對郤至說:「以前周朝戰勝商朝,讓諸侯據有封地。蘇忿生據有溫地,做了司寇,和檀伯達封在黃河邊上。蘇氏投奔狄人,又和狄人和不來而逃到衛國。襄王為了慰勞文公,將溫地賜給了他,狐氏、陽氏先住在這裡,然後才輪到您。若要追查過去的情況,那麼它是周天子屬官的封邑,您怎麼能得到它?」晉厲公下令要郤至不要爭奪。 【原文】 宋華元善於令尹子重,又善於欒武子,聞楚人既許晉糴茷成,而使歸復命矣。冬,華元如楚,遂如晉,合晉、楚之成。 秦、晉為成,將會於令狐。晉侯先至焉。秦伯不肯涉河,次於王城,使史顆[1]盟晉侯於河東。晉郤犨盟秦伯於河西。範文子曰:「是盟也何益?齊[2]盟,所以質信也。會所,信之始也。始之不從,其何質乎?」秦伯歸而背晉成。 【注釋】 [1]史顆:秦大夫。 [2]齊:同「齋」。 【譯文】 宋國大夫華元和楚令尹子重關係友好,又和晉大夫欒武子友好,聽到楚人已經允許晉國的糴茷求和,而讓他回國復命了。冬季,華元到楚國,又到晉國,促成晉、楚和好。 秦、晉兩國結好,打算在令狐會見。晉厲公先到達。秦桓公不肯渡過黃河,住在王城,派遣史顆和晉厲公在河東會盟。晉國的郤犨和秦桓公在河西結盟。範文子說:「這樣的結盟有什麼好處?齋戒盟誓,是用來保證信用的。約定地點會見,這是信用的開始。開始都不順從,還有誠心嗎?」秦桓公回去就背棄了和晉國的友好關係。 十二年經 【原文】 十有二年春,周公出奔晉。 夏,公會晉侯、衛侯於瑣澤[1]。 秋,晉人敗狄於交剛[2]。 冬十月。 【注釋】 [1]瑣澤:杜注謂「地闕」,一說在今河北省大名縣,一說在今河北省涉縣。 [2]交剛:今在何地不詳。一說在今山西省隰縣。 【譯文】 十二年春季,周公楚逃奔到晉國。 夏季,成公與晉侯、衛侯在瑣澤相會。 秋季,晉國人在交剛打敗狄人。 冬季十月。 十二年傳 【原文】 十二年春,王使以周公之難來告。書曰:「周公出奔晉。」凡自周無出,周公自出故也。 宋華元克合晉、楚之成。夏五月,晉士燮會楚公子罷、許偃。癸亥,盟於宋西門之外,曰:「凡晉、楚無相加戎,好惡同之,同恤菑[1]危,備救凶患。若有害楚,則晉伐之;在晉,楚亦如之。交贄往來[2],道路無壅;謀其不協,而討不庭[3]。有渝此盟,明神殛之,俾隊其師,無克胙國。」鄭伯如晉聽成,會於瑣澤,成故也。 狄人間宋之盟以侵晉,而不設備。秋,晉人敗狄於交剛。 【注釋】 [1]菑:古同「災」。 [2]交贄往來:借指使者往來。贄,禮物。 [3]不庭:不朝見。 【譯文】 十二年春季,周天子的使者來魯國通告周公楚的禍難事件。《春秋》記載說:「周公出奔晉。」凡是從周朝外逃的不能叫做「出」,周公楚自絕於周,因此才用「出」字。 宋國華元促使晉、楚兩國的和好。夏季五月,晉國士燮會見楚國公子罷、許偃。癸亥日,在宋國西門之外結盟,說:「凡是晉、楚兩國,不要互相以武力相加,要好惡相同,共同救濟災難危亡,救援饑荒禍患。如果有人危害楚國,晉國就攻打它;對晉國,楚國也是這樣。兩國使者往來,道路不要阻塞;協商對付不協作的國家,討伐不朝見的國家。誰要違背盟約,神靈就要誅殺他,使他軍隊顛覆,不能保佑國家。」鄭成公去到晉國接受和約,和諸侯在瑣澤會見,這是因為晉、楚和好的緣故。 狄人乘宋國促成的盟會這一空隙以攻打晉國,但自己又不加防備。秋季,晉國人在交剛打敗了狄人。 【原文】 晉郤至如楚聘,且蒞盟。楚子享之,子反相,為地室[1]而縣[2]焉。郤至將登,金奏[3]作於下,驚而走出。子反曰:「日雲莫[4]矣,寡君須[5]矣,吾子其入也!」賓曰:「君不忘先君之好,施及下臣,貺[6]之以大禮,重之以備樂[7]。如天之福,兩君相見,何以代[8]此?下臣不敢。」子反曰:「如天之福,兩君相見,無亦[9]唯是一矢以相加遺,焉用樂?寡君須矣,吾子其入也!」賓曰:「若讓[10]之以一矢,禍之大者,其何福之為?世之治也,諸侯間於天子之事,則相朝也,於是乎有享、宴之禮。享以訓共儉,宴以示慈惠。共儉以行禮,而慈惠以布政。政以禮成,民是以息。百官承事,朝而不夕,此公侯之所以扞城其民也。故《詩》曰:『赳赳武夫,公侯干城。』及其亂也,諸侯貪冒[11],侵欲不忌,爭尋常以盡其民,略其武夫,以為己腹心、股肱、爪牙。故《詩》曰:『赳赳武夫,公侯腹心。』天下有道,則公侯能為民干城,而制其腹心。亂則反之。今吾子之言,亂之道也,不可以為法。然吾子,主也,至敢不從?」遂入,卒事。歸以語範文子。文子曰:「無禮,必食言,吾死無日矣夫!」 冬,楚公子罷如晉聘,且蒞盟。十二月,晉侯及楚公子罷盟於赤棘。 【注釋】 [1]地室:地下室。 [2]縣:鍾、鼓一類的懸掛樂器。 [3]金奏:擊金以為奏樂之節。金指鍾及鎛。這是諸侯相見時用的禮。 [4]莫:同「暮」,這裡是遲的意思,並不指晚上。 [5]須:等待。 [6]貺:賜、贈。 [7]備樂:完整的音樂。即金奏。 [8]代:增加。 [9]無亦:即「亦」。 [10]讓:贈。 [11]貪冒:貪圖私利。 【譯文】 晉國郤至到楚國聘問,同時參加盟約。楚共王設享禮招待他,子反作為相禮者,在地下修建一間屋室懸掛鐘鼓。郤至將要登堂,鍾從下面敲奏起來,郤至吃了一驚而退了出來。子反說:「時間不早了,寡君正等著呢,您還是進去吧!」客人說:「貴國君王不忘記先君的友好,加之於下臣,賜給下臣以重大的禮儀,又加上周備的樂舞。若上天降福,兩國國君相見,還能用什麼禮節來代替這個呢?下臣不敢當。」子反說:「如果上天降福,兩國國君相見,也只能用一支箭彼此相贈,哪裡還用奏樂?寡君等著呢。您還是進去吧!」客人說:「如果用一支箭來款待,這是禍中的大禍,還有什麼福可說?當天下大治的時候,諸侯的完成天子使命的間隙,就互相朝見,在這時就有享、宴的禮儀。享禮用來教導恭敬節儉,宴禮用來表示慈愛恩惠。恭敬節儉用來推行禮儀,而慈愛恩惠則用來陳布政令。政令是用禮儀來完成,百姓才得到休息。百官承受政令,白天朝見晚上就不再朝見,這就是公侯所用來捍衛他們百姓的措施。所以《詩》說:『雄赳赳的武士,是公侯的捍衛。』等到世上動亂的時候,諸侯貪婪,侵占欲望已無所顧忌,為爭奪尺寸之地而驅使百姓作戰致使其死亡,收羅他的武士,作為自己的心腹、股肱、爪牙。所以《詩》說:『雄赳赳的武士,是公侯的心腹。』天下有道,那麼公侯就能做百姓的捍衛,而控制他的心腹。動亂時,就反過來。現在您的話,是動亂之道,不能用來作為準則。但您是主人,至豈敢不聽從?」於是就進去,完成了禮儀。回去把情況告訴範文子。文子說:「沒有禮儀必然說話不算話,我們離死沒有多遠了。」 冬季,楚國公子罷到晉國聘問,同時參加結盟。十二月,晉厲公與楚公子罷在赤棘結盟。 十三年經 【原文】 十有三年春,晉侯使郤錡來乞師。 三月,公如京師。 夏五月,公自京師,遂會晉侯、齊侯、宋公、衛侯、鄭伯、曹伯、邾人、滕人伐秦。 曹伯盧卒於師。 秋七月,公至自伐秦。 冬,葬曹宣公。 【譯文】 十三年春季,晉侯派郤錡來我國請求出兵。 三月,成公去京師。 夏季五月,成公從京師返回,於是會同晉侯、齊侯、宋公、衛侯、鄭伯、曹伯、邾國人、滕國人攻打秦國。 曹伯盧在軍中去世。 秋季七月,成公從攻打秦國的前線回國。 冬季,安葬曹宣公。 十三年傳 【原文】 十三年,春,晉侯使郤錡來乞師,將事[1]不敬。孟獻子曰:「郤氏其亡乎?禮,身之干也;敬,身之基也。郤子無基。且先君之嗣卿[2]也,受命以求師,將社稷是衛,而惰,棄君命也,不亡何為?」 三月,公如京師。宣伯欲賜,請先使[3]。王以行人之禮禮焉。孟獻子從,王以為介,而重賄之。 【注釋】 [1]將事:處理事務。這裡指傳達君命。 [2]嗣卿:郤錡為郤克子,郤克為景公上卿,郤錡為厲公卿,故云。 [3]先使:先去通報。 【譯文】 十三年春季,晉厲公派遣郤錡來魯國請求援兵,欲錡處理事情不恭敬。孟獻子說:「郤氏恐怕要滅亡了吧?禮儀,是身的軀幹;恭敬,是身的基礎。郤子沒有基礎。並且作為先君所任命的卿,接受命令而來請求出兵,想保衛國家,但卻很鬆懈,這是丟掉了國君的命令,不滅亡還能做什麼?」 三月,魯成公到京師。宣伯試圖要得到賞賜,請求先行出使。周天子用對普通行人官的禮儀來接待他。孟獻子跟從成公,周天子把他作為介,而贈給他豐厚的禮物。 【原文】 公及諸侯朝王,遂從劉康公、成肅公會晉侯伐秦。成子[1]受脤[2]於社,不敬。劉子曰:「吾聞之: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謂命也。是以有動作禮義威儀之則,以定命也。能者養以之福,不能者敗以取禍。是故君子勤禮,小人盡力。勤禮莫如致敬,盡力莫如敦篤。敬在養神,篤在守業。國之大事,在祀與戎。祀有執膰[3],戎有受脤,神之大節也。今成子惰,棄其命矣,其不反[4]乎!」 【注釋】 [1]成子:即成肅公。 [2]受脤:接受祭肉。 [3]執膰:祭祀後把祭肉分配給有關人員。 [4]反:同「返」。 【譯文】 成公和諸侯朝覲周天子,然後就跟從劉康公、成肅公會合晉厲公進攻秦國。成肅公在土地神廟接受祭肉的時候不恭敬。劉康公說:「我聽說:百姓得到天地的中和之氣而降生,就是所謂天命。因此就有行為、禮義、威儀的典則,用來固定天命。有能力的人保持這些可以得福,沒有能力的人敗壞這些足以招禍。因此君子勤於禮法,小人竭盡力量。勤於禮法沒有比恭敬再好的了,竭盡力量沒有比敦厚篤實再好的了。恭敬在於供奉神靈,篤實在於各安本分。國家的大事情,在於祭祀和戰爭。祭祀有分祭肉之禮,戰前有受祭肉之禮,這是和神靈交往的大節。如今成子表現出怠慢,丟棄了天命,恐怕回不來了吧!」 【原文】 夏四月戊午,晉侯使呂相[1]絕秦,曰:「昔逮[2]我獻公及穆公相好,戮力同心,申之以盟誓,重之以昏姻。天禍晉國,文公如齊,惠公如秦。無祿,獻公即世。穆公不忘舊德,俾我惠公用[3]能奉祀[4]於晉。又不能成大勛,而為韓之師。亦悔於厥心,用集[5]我文公,是穆之成也。文公躬擐[6]甲冑,跋履山川,逾越險阻,征東之諸侯,虞、夏、商、周之胤而朝諸秦,則亦既報舊德矣。 【注釋】 [1]呂相:魏錡之子魏相。 [2]昔逮:自從。 [3]用:因而。 [4]奉祀:主持祭祀,即當國君。 [5]集:成就,成全。 [6]擐:穿。 【譯文】 夏季四月戊午日,晉厲公派遣呂相去和秦國斷絕外交關係,說:「從前我先君晉獻公和貴國先君秦穆公互相友好,合力同心,用盟誓來表明,再用婚姻加深這種關係。上天降禍於晉國,文公到了齊國,惠公到了秦國。不幸,獻公去世。穆公沒有忘記過去的恩德,使我們惠公因此能在晉國主持祭祀,但又不能完成重大的勳勞,而有了韓地之戰。後來你們心裡又有些懊悔,因此成就了我們文公回國為君,這都是秦穆公的功勞。文公親自身披甲冑,跋涉山川,經歷艱難險阻,征服東方的諸侯,虞、夏、商、周的後裔都向秦國朝見,也就已經報答過去的恩德了。 【原文】 「鄭人怒[1]君之疆埸[2],我文公帥諸侯及秦圍鄭。秦大夫不詢於我寡君,擅及鄭盟。諸侯疾之,將致命於秦。文公恐懼,綏靜諸侯,秦師克還無害,則是我有大造[3]於西[4]也。無祿,文公即世,穆為不弔,蔑死我君[5],寡[6]我襄公,迭我殽地,奸絕[7]我好,伐我保城[8],殄滅我費滑[9],散離我兄弟,撓亂我同盟,傾覆我國家。 【注釋】 [1]怒:侵犯。 [2]疆埸:邊境。 [3]造:功勞。 [4]西:指秦國。秦國在晉國的西邊。 [5]蔑死我君:或當從《釋文》所引作「蔑我死君」,與下文「寡我襄公」相對。 [6]寡:弱。這裡是欺辱的意思。 [7]奸絕:斷絕。 [8]保城:指邊境小城。 [9]費滑:即滑國。 【譯文】 「鄭國人侵犯君王的邊界,我們文公率領諸侯和秦國共同包圍鄭國。秦國的大夫不和我們國君商量,擅自和鄭國訂立了盟約。諸侯憎恨這件事,準備和秦國拚命。文公恐懼,安撫諸侯,使秦軍得以平安回國而沒有受到損害,這就是我國有大功於西方秦國之處。不幸,文公去世,穆公不善,蔑視我們故去的國君,以為我們晉襄公軟弱可欺,突然侵犯我們的殽地,斷絕我們同友好國家的往來,攻打我們的城堡,滅絕我們的滑國,離散我們的兄弟之邦,擾亂我們的同盟之國,顛覆我們的國家。 【原文】 「我襄公未忘君之舊勛,而懼社稷之隕,是以有殽之師,猶願赦罪於穆公。穆公弗聽,而即楚謀我。天誘其衷,成王隕命,穆公是以不克逞志於我。穆、襄即世,康、靈即位。康公,我之自出[1],又欲闕翦[2]我公室,傾覆我社稷,帥我蝥賊[3],以來盪搖我邊疆,我是以有令狐之役。康猶不悛,入我河曲,伐我涑川[4],俘我王官[5],翦我羈馬[6],我是以有河曲之戰。東道之不通[7],則是康公絕我好也。 【注釋】 [1]我之自出:秦康公為晉獻公女伯姬所生。 [2]闕翦:損害。 [3]蝥賊:蝥、賊都是食苗的害蟲。這裡比喻危害國家的人。 [4]涑川:水名,在今山西省西南部。一說是山西省永濟縣涑水城。 [5]王官:在今山西省聞喜縣南。 [6]羈馬:在今山西省永濟縣南。 [7]東道之不通:指兩國不相往來。 【譯文】 「我們襄公不忘記君王過去的勳勞,而又害怕國家的顛覆,這樣才有殽地這一戰役,但還是願意在穆公那裡解釋罪過。穆公不聽,反而勾結楚國來打我們的主意。天意保佑我國,楚成王喪命,穆公因此不能在我國得逞。穆公、襄公去世,康公、靈公即位。康公,是我國穆姬所生的,但又想損害我們的公室,顛覆我們的國家,率領我國的內奸,以動搖我們的邊疆,所以我國才有了令狐這一戰役。秦康公還是不肯改悔,又進入我國河曲,攻打我國涑川,掠取我國王官,割斷我國的羈馬,所以我國才有了河曲這一戰役。東邊的道路不通,那是由於康公同我們斷絕友好的緣故。 【原文】 「及君[1]之嗣也,我君景公引領西望曰:『庶撫我乎!』君亦不惠稱盟[2],利吾有狄難[3],入我河縣[4],焚我箕[5]、郜[6],芟夷我農功,虔劉[7]我邊垂,我是以有輔氏之聚。君亦悔禍之延,而欲徼福於先君獻、穆,使伯車[8]來命我景公曰:『吾與女同好棄惡,復修舊德,以追念前勛。』言誓未就,景公即世,我寡君是以有令狐之會。君又不祥[9],背棄盟誓。白狄及君同州,君之仇讎,而我昏姻也。君來賜命曰:『吾與女伐狄。』寡君不敢顧昏姻,畏君之威,而受[10]命於吏。君有[11]二心於狄,曰:『晉將伐女。』狄應且憎,是用告我。楚人惡君之二三其德也,亦來告我曰:『秦背令狐之盟,而來求盟於我,昭告昊天上帝、秦三公、楚三王,曰:「余雖與晉出入,余唯利是視。」不穀惡其無成德,是用宣之,以懲不壹。』諸侯備聞此言,斯是用痛心疾首,昵就寡人。寡人帥以聽命,唯好是求。君若惠顧諸侯,矜哀寡人,而賜之盟,則寡人之願也。其承寧諸侯以退,豈敢徼亂?君若不施大惠,寡人不佞[12],其不能以諸侯退矣。敢盡布之執事,俾執事實圖利之。」 【注釋】 [1]君:指秦桓公。 [2]稱盟:舉行盟會。 [3]狄難:指晉滅潞氏時。 [4]河縣:臨黃河的縣。 [5]箕:在今山西省蒲縣。 [6]郜:在今山西省祁縣。 [7]虔劉:殺戮。 [8]伯車:秦桓公子,名鍼。 [9]不祥:不善。 [10]受:同「授」。 [11]有:同「又」。 [12]不佞:不才。 【譯文】 「等到君王繼位以後,我們的國君晉景公伸著脖子望著西邊說:『大概要安撫我們了吧!』但君王也不肯加惠結盟,卻乘我國有狄人的禍難,侵入我國的河縣,焚燒我國的箕地、郜地,搶割我國的莊稼,騷擾我國邊境,我國因此而有輔氏的戰役。君王也後悔戰禍的蔓延,而想求福於先君晉獻公和秦穆公,派遣伯車前來命令我們景公說:『我跟你同心同德,丟棄怨恨,重溫以往的恩惠,以追念以前的勳勞。』盟誓還沒有完成,我晉景公就去世了,所以我們國君才和秦國有令狐的會見。君王又不善,背棄了盟誓。白狄和君王同在雍州境內,他們是君王的仇敵,卻是我們的親戚。君王前來命令說:『我跟你攻打狄人。』寡君不敢顧及親戚,畏懼君王的威嚴,就你們下令攻打狄人。但君王又對狄人有了別的念頭,告訴他們說:『晉國將要攻打你們。』對君王的做法,狄人聽信你們而又厭惡你們,所以就告訴了我們。楚國人討厭君王的反覆無常,也來告訴我們說:『秦國背棄了令狐的盟約,而來向我國請求結盟,對著皇天上帝、秦國的三位先公、楚國的三位先王祝告:「我雖然和晉國有往來,只是惟利是圖。」楚國人討厭秦君反覆無常,因此把事情公布出來,以懲戒言行不一的人。』諸侯都聽到了這些話,因此才痛心疾首,都來和我親近。我率領諸侯以聽候君王的命令。只是為了請求和好,君王如果加惠而顧念諸侯,憐憫寡人,而賜我們以結盟,那是我的願望。那就可以安定諸侯而退走,豈敢自求禍亂?若君王不施大恩大惠,我很不才,恐怕就不能率領諸侯退走了。謹把內心的話向您的左右執事宣布,請執事權衡利害吧。」 【原文】 秦桓公既與晉厲公為令狐之盟,而又召狄與楚,欲道以伐晉,諸侯是以睦於晉。晉欒書將中軍,荀庚佐之;士燮將上軍,郤錡佐之;韓厥將下軍,荀佐之;趙旃將新軍,郤至佐之。郤毅[1]御戎,欒鍼[2]為右。孟獻子曰:「晉帥乘[3]和,師必有大功。」五月丁亥,晉師以諸侯之師及秦師戰於麻隧[4]。秦師敗績,獲秦成差及不更[5]女父。曹宣公卒於師。師遂濟涇,及侯麗[6]而還。迓晉侯於新楚[7]。 成肅公卒於瑕。 【注釋】 [1]郤毅:郤至之弟,又稱歩毅。 [2]欒鍼:欒書之子。 [3]乘:車上的甲士。 [4]麻隧:秦地,在今陝西西涇陽縣。 [5]不更:官名,一說即為車右。 [6]侯麗:當在涇水南岸。 [7]新楚:當在今陝西省大荔縣。 【譯文】 秦桓公已經和晉厲公在令狐結盟,而又召來狄人和楚人,準備引導他們進攻晉國,諸侯因此和晉國和睦。晉國的欒書率領中軍,荀庚作為輔佐;士燮率領上軍,郤錡作為輔佐;韓厥率領下軍,荀作為輔佐;趙旃率領新軍,郤至作為輔佐。郤毅駕御戰車,欒鍼作為車右。孟獻子說:「晉國的將領和士兵上下齊心,軍隊必然建立大功。」五月丁亥日,晉軍率領諸侯的軍隊和秦軍在麻隧作戰。秦軍潰敗,俘虜秦國的成差和不更女父。曹宣公死在軍中。軍隊就渡過涇水,到達侯麗然後回去。軍隊在新楚迎接晉厲公。 成肅公死在瑕地。 【原文】 六月丁卯,夜,鄭公子班自訾[1]求入於大宮[2],不能,殺子印、子羽[3],反軍於市。己巳,子駟帥國人盟於大宮,遂從而盡焚之,殺子如[4]、子駹[5]、孫叔、孫知[6]。 曹人使公子負芻[7]守,使公子欣時逆曹伯之喪。秋,負芻殺其大子而自立也,諸侯乃請討之。晉人以其役之勞,請俟他年。冬,葬曹宣公。既葬,子臧將亡,國人皆將從之。成公乃懼,告罪,且請焉。乃反,而致其邑。 【注釋】 [1]訾:鄭地,今在何地不詳。 [2]大宮:鄭祖廟。 [3]子印、子羽:均為穆公子。 [4]子如:即公子班。 [5]子駹:公子班之弟。 [6]孫叔、孫知:公子班之子。 [7]公子負芻:曹宣公庶子,後自立,即成公。 【譯文】 六月丁卯日夜裡,鄭國公子班從訾地請求進入祖廟,未能實現,就殺了子印、子羽,回來駐紮在集市上。己巳日,子駟率領都城內的人們在祖廟結盟,跟著就全部燒了它,殺了公子班、子駹、孫叔、孫知。 曹國人派公子負芻留守,派公子欣時去迎接曹宣公的遺體。秋季,公子負芻殺了曹宣公的太子而自立為國君,諸侯就請求討伐他。晉國人因為他在和秦作戰中有功勞,請求等到以後再討伐。冬季,安葬曹宣公。安葬以後,子臧準備逃亡,國內的人都要跟著他逃亡。曹成公負芻才感到害怕,承認罪過,並且請求子臧留下來不要出走。子臧這才返回來,把自己的采邑交給曹成公。 十四年經 【原文】 十有四年春,王正月,莒子朱[1]卒。 夏,衛孫林父自晉歸於衛。 秋,叔孫僑如如齊逆女。 鄭公子喜[2]帥師伐許。 九月,僑如以夫人婦姜氏[3]至自齊。 冬十月庚寅,衛侯臧卒。 秦伯卒。 【注釋】 [1]莒子朱:即莒渠丘公。 [2]公子喜:穆公子,字子罕。 [3]婦姜氏:當時宣公夫人穆姜尚在,故稱婦。 【譯文】 十四年春季,周曆正月,莒子朱去世。 夏季,衛孫林父從晉國回到衛國。 秋季,叔孫僑如去齊國迎親。 鄭公子喜率領軍隊攻打許國。 九月,僑如帶著成公夫人姜氏從齊國返回。 冬季十月庚寅日,衛侯臧去世。 秦伯去世。 十四年傳 【原文】 十四年春,衛侯如晉,晉侯強見孫林父焉,定公不可。夏,衛侯既歸,晉侯使郤犨送孫林父而見之。衛侯欲辭,定姜[1]曰:「不可!是先君宗卿[2]之嗣也,大國又以為請。不許,將亡。雖惡之,不猶愈於亡乎?君其忍之!安民而宥宗卿,不亦可乎?」衛侯見而復之。 衛侯饗[3]苦成叔[4],寧惠子相,苦成叔傲。寧子曰:「苦成家其亡乎!古之為享食也,以觀威儀、省禍福也,故《詩》曰:『兕觥[5]其觩[6],旨酒思柔。彼[7]交[8]匪傲,萬福來求[9]。』今夫子傲,取禍之道也。」 【注釋】 [1]定姜:定公夫人。 [2]宗卿:同姓之卿。 [3]饗:同「享」,設享禮招待。 [4]苦成叔:即郤犨。 [5]兕觥:用犀牛角製成的酒器。 [6]觩:角彎曲的樣子。 [7]彼:同「匪」,非。 [8]交:同「徼」。 [9]求:聚。 【譯文】 十四年春季,衛定公去到晉國,晉厲公勉強衛定公接見孫林父,衛定公不同意。夏季,衛定公回國以後,晉厲公派郤犨送孫林父去見他。衛定公想要推辭,定姜說:「不行!他是先君宗卿的後嗣,大國又以此作為請求。如果不允許,我國將要滅亡。雖然討厭他,總比亡國強些吧?君王還是忍耐一下吧!安定百姓而赦免宗卿,不也是可以的嗎?」衛定公接見了孫林父,並且恢復了他的職位和采邑。 衛定公設宴禮招待苦成叔,寧惠子擔任相禮,若成叔表現出傲慢的樣子。寧惠子說:「苦成叔家恐怕要被滅亡了吧!古代舉行享禮,是用來觀察威儀,省察禍福的,因此《詩》說:『角杯彎彎,甜酒柔和。不驕不傲,聚集的福德又多又厚。』現在那個人表現傲慢,是取禍之道啊!」 【原文】 秋,宣伯如齊逆女。稱族,尊君命也。 八月,鄭子罕伐許,敗焉。戊戌,鄭伯復伐許。庚子,入其郛[1]。許人平以叔申之封。 九月,僑如以夫人婦姜氏至自齊。舍族,尊夫人也。故君子曰:「《春秋》之稱[2],微而顯,志而晦,婉而成章,盡而不汙[3],懲惡而勸善,非聖人,誰能修之?」 衛侯有疾,使孔成子、寧惠子立敬姒之子衎以為大子。冬十月,衛定公卒。夫人姜氏既哭而息,見大子之不哀也,不內[4]酌飲[5],嘆曰:「是夫也,將不唯衛國之敗,其必始於未亡人。烏呼!天禍衛國也夫!吾不獲鱄也使主社稷。」大夫聞之,無不聳懼[6]。孫文子自是不敢舍[7]其重器[8]於衛,盡寘諸戚,而甚善晉大夫。 【注釋】 [1]郛:外城。 [2]稱:言論,記載。 [3]汙:汙曲。 [4]內:同「納」。 [5]酌飲:吃粗食飲水,是居喪之禮。酌,同「勺」。 [6]聳懼:悚懼。 [7]舍:放置。 [8]重器:寶器。 【譯文】 秋季,魯大夫宣伯到齊國迎接齊女。《春秋》稱他的族名,這是因為尊重國君的命令。 八月,鄭國的子罕進攻許國,戰敗。戊戌日,鄭成公再次進攻許國。庚子日,進入許國的外城。許國人把叔申的封地交還鄭國以此與鄭國議和。 九月,僑如帶著夫人姜氏從齊國到來。《春秋》不稱族名,這是由於尊重夫人。所以君子說:「《春秋》的記載,用詞細密而意義顯明,記載史實而含蓄深遠,婉轉而順理成章,窮盡而無所歪曲,警戒邪惡而獎勵善良。若不是聖人,誰能夠編寫?」 衛定公患病,讓孔成子、寧惠子立敬姒的兒子衎作為太子。冬季十月,衛定公去世。夫人姜氏哭喪以後休息,看到太子並不悲哀,就連水也不喝,嘆氣說:「這個人啊,不僅會使衛國遭致敗亡,而且必然從我這個未亡人身上開始動手。唉呀!這是上天降禍給衛國吧!我不能讓他的同母弟弟鱄來主持國家。」大夫們聽到以後,無不感到害怕。孫文子從此不敢把他的貴重器具藏在衛國,而都放在采邑戚地,同時儘量和晉國的大夫交好。 十五年經 【原文】 十有五年春,王二月,葬衛定公。 三月乙巳,仲嬰齊[1]卒。 癸丑,公會晉侯、衛侯、鄭伯、曹伯、宋世子成、齊國佐、邾人,同盟於戚。 晉侯執曹伯,歸於京師。 公至自會。 夏六月,宋公固卒。 楚子伐鄭。 秋八月庚辰,葬宋共公。 宋華元出奔晉。 宋華元自晉歸於宋。 宋殺其大夫山[2]。 宋魚石[3]出奔楚。 冬十有一月,叔孫僑如會晉士燮、齊高無咎、宋華元、衛孫林父、鄭公子、邾人會吳於鍾離[4]。 許遷於葉[5]。 【注釋】 [1]仲嬰齊:仲遂之子,公孫歸父之弟。 [2]山:即盪澤,宋司馬,公孫壽之孫。 [3]魚石:公子目夷的曾孫,官左師。 [4]鍾離:國名,在今安徽省鳳陽縣東。 [5]葉:在今河南省葉縣。 【譯文】 十五年春季,周曆二月,安葬衛定公。 三月乙巳日,仲嬰齊去世。 癸丑日,成公與晉侯、衛侯、鄭伯、曹伯、宋世子成、齊國佐、邾國人會見,在戚地結盟。 晉侯抓住曹伯,把他送到京師。 成公從盟會上返回。 夏季六月,宋公固去世。 楚子攻打鄭國。 秋季八月庚辰日,安葬宋共公。 宋華元出逃到晉國。 宋華元從晉國回到宋國。 宋國殺死它的大夫山。 宋國的魚石出逃到楚國。 冬季十一月,叔孫僑如與晉士燮、齊高無咎、宋華元、衛孫林父、鄭公子、邾人在鍾離與吳國人相會。 許國遷徙到葉邑。 十五年傳 【原文】 十五年春,會於戚,討曹成公也。執而歸諸京師,書曰「晉侯執曹伯」,不及其民也。凡君不道於其民,諸侯討而執之,則曰「某人執某侯」,不然則否。 諸侯將見子臧於王而立之。子臧辭曰:「前志有之曰:『聖達節[1],次守節,下失節。』為君非吾節也。雖不能聖,敢失守乎?」 夏六月,宋共公卒。 【注釋】 [1]達節:聖人應天命,不拘常禮。 【譯文】 十五年春季,諸侯在戚地會盟,目的是為了討伐曹成公。逮捕了曹成公送到京師,《春秋》記載說「晉侯執曹伯」,這是因為曹成公的罪過不及於百姓。凡是國君對百姓無道,諸侯討伐而且逮捕了他,就說「某人執某侯」,否則就不這樣記載。 諸侯要讓子臧進見周天子而立他為曹國國君。子臧辭謝說:「古書上有這樣的話:『聖人通達約束,其次謹守約束,最下面的人失去約束。』做國君這件事不合於約束我的名位。雖然不能如同聖人那樣,豈敢失去而不謹守我的本分呢?」於是逃亡到宋國。 夏季六月,宋共公死了。 【原文】 楚將北師[1],子囊曰:「新與晉盟而背之,無乃不可乎?」子反曰:「敵利則進,何盟之有?」申叔時老矣,在申,聞之,曰:「子反必不免!信以守禮,禮以庇身。信、禮之亡,欲免得乎?」 楚子侵鄭,及暴隧。遂侵衛,及首止。鄭子罕侵楚,取新石[2]。 欒武子欲報楚。韓獻子曰:「無庸,使重其罪,民將叛之。無民,孰戰?」 【注釋】 [1]北師:向被侵犯鄭、衛。 [2]新石:楚邑,在今河南省葉縣。 【譯文】 楚國準備向北方出兵,子囊說:「新近和晉國結盟而背棄它,我想不可以吧?」子反說:「敵情有利我就前進,結什麼盟?」申叔時已經年邁,住在采邑申地,聽到這話,說:「子反必然不能免於禍難!信用用來保持禮法,禮法用來保護生存。信用、禮法都丟失了,想要免於禍難,可以嗎?」 楚子入侵鄭國,到達暴隧,乘機入侵衛國,到達首止。鄭國子罕入侵楚國,占領了新石。 晉將欒武子想要報復楚國。韓獻子說:「不用,讓他自己加重罪過,百姓將背叛他。如果沒有百姓,誰去替他打仗。」 【原文】 秋八月,葬宋共公。於是華元為右師,魚石為左師,盪澤為司馬,華喜[1]為司徒,公孫師[2]為司城,向為人為大司寇,鱗朱[3]為少司寇,向帶為大宰,魚府為少宰。盪澤弱公室,殺公子肥。華元曰:「我為右師,君臣之訓,師所司也。今公室卑,而不能正,吾罪大矣。不能治官[4],敢賴寵乎?」乃出奔晉。 二華,戴族也;司城,莊族也;六官者,皆桓族也。魚石將止華元。魚府曰:「右師反,必討,是無桓氏也。」魚石曰:「右師苟獲反,雖許之討,必不敢。且多大功,國人與之,不反,懼桓氏之無祀於宋也。右師討,猶有戌[5]在。桓氏雖亡,必偏。」魚石自止華元於河上。請討,許之。乃反,使華喜、公孫師帥國人攻盪氏,殺子山。書曰「宋殺其大夫山」,言背其族也。 【注釋】 [1]華喜:華父督的玄孫。 [2]公孫師:莊公孫。 [3]鱗朱:桓公後代。 [4]治官:盡職。 [5]戌:向戌,桓族,與華元友善。 【譯文】 秋季八月,安葬宋共公。正當這時,華元做右師,魚石做左師,盪澤做司馬,華喜做司徒,公孫師做司城,向為人做大司寇,鱗朱做少師寇,向帶做太宰,魚府做少宰。盪澤要削弱公室,殺了公子肥。華元說:「我做右師,國君和臣下的教導,這是師所掌管的。現在公室的地位低下,卻不能改變,我的罪過大了。不能盡到職責,豈敢以得到寵信為利呢?」於是出奔晉國。 二位華氏,是戴公的後代;司城,是莊公的後代;其他六大臣都是桓公的後代。魚石打算阻止華元逃亡。魚府說:「右師若回來,必然要討伐盪澤,這就會沒有桓氏這一族了。」魚石說:「右師如果能夠回來,雖然允許他討伐,他必然不敢。而且他多建大功,國內的人們親附他,如果他不回來,恐怕桓公在宋國沒有人祭祀了。右師如果討伐,還有向戌在那裡。桓氏雖然滅亡,必然只是亡掉一部分而已。」魚石自己在黃河邊上阻止華元。華元請求討伐盪澤,魚石答應了。華元這才回來,派遣華喜、公孫師率領都城裡的人們進攻盪氏,殺了盪澤。《春秋》記載說:「宋殺其大夫山」,就是說盪澤背叛了自己的宗族。 【原文】 魚石、向為人、鱗朱、向帶、魚府出舍於睢[1]上,華元使止之,不可。冬,十月,華元自止之,不可,乃反。魚府曰:「今不從,不得入矣。右師視速而言疾,有異志焉。若不我納,今將馳矣!」登丘而望之則馳。聘而從之,則決睢澨[2],閉門登陴矣。左師、二司寇、二宰遂出奔楚。華元使向戌為左師,老佐為司馬,樂裔為司寇,以靖國人。 【注釋】 [1]睢:指宋都城外的睢水。 [2]睢澨:睢水的堤岸。澨,堤岸。 【譯文】 魚石、向為人、鱗朱、向帶、魚府離開都城住在睢水旁邊,華元派人勸阻他們,他們沒有同意。冬季十月,華元親自去勸阻他們又不同意,華元就回來了。魚府說:「現在不聽從,以後就不能進入國都了。右師眼睛轉動很快而說話很急,有別的想法呀。如果不接納我們,現在就要疾馳而去了!」登上山頭而遠望,就看到華元疾馳而去。這五個人驅車跟隨華元,華元已經掘開睢水堤防,關閉城門上城牆了。左師、兩位司寇、兩位宰官就逃亡到楚國。華元派向戌做左師、老佐做司馬、樂裔做司寇,以安定國內。 【原文】 晉三郤[1]害伯宗,譖而殺之,及欒弗忌[2]。伯州犁[3]奔楚。韓獻子曰:「郤氏其不免乎!善人,天地之紀也,而驟[4]絕之,不亡何待?」 初,伯宗每朝,其妻必戒之曰:「『盜憎主人,民惡其上。』子好直言,必及於難。」 十一月,會吳於鍾離,始通吳也。 許靈公畏逼於鄭,請遷於楚。辛丑,楚公子申遷許於葉。 【注釋】 [1]三郤:指郤惏、郤犨、郤至。 [2]欒弗忌:伯宗的黨羽。 [3]伯州犁:伯宗之子。後來在楚國做太宰。 [4]驟:屢次。 【譯文】 晉國三郤陷害伯宗,誣陷以後再殺了他,並且連累了欒弗忌。伯州犁逃亡到楚國。韓獻子說:「郤氏恐怕不能免於禍難吧!善人,是天地的綱紀,而多次加以殺害,如果不滅亡還等什麼?」 當初,伯宗每次朝見,他的妻子一定勸戒他說:「『盜賊無緣故地憎恨主人,下民無緣故地討厭上官。』您喜歡說直話,肯定遭到禍難。」 十一月,叔孫僑如會合晉國士燮、齊國高無咎、宋國華元、衛國孫林父、鄭國公子和吳國在鍾離會見,開始和吳國往來。 許靈公害怕鄭國逼迫,請求遷到楚國。辛丑日,楚國公子申把許國遷到葉地。 十六年經 【原文】 十有六年春,王正月,雨,木冰。 夏四月辛未,滕子卒。 鄭公子喜帥師侵宋。 六月丙寅朔,日有食之。 晉侯使欒黶[1]來乞師。 甲午晦,晉侯及楚子、鄭伯戰於鄢陵。楚子、鄭師敗績。 楚殺其大夫公子側。 秋,公會晉侯、齊侯、衛侯、宋華元、邾人於沙隨,不見公。 公至自會。 公會尹子[2]、晉侯、齊國佐、邾人伐鄭。 曹伯歸自京師。 九月,晉人執季孫行父,舍之於苕丘。 冬十月乙亥,叔孫僑如出奔齊。 十有二月乙丑,季孫行父及晉郤犨盟於扈。 公至自會。 乙酉,刺[3]公子偃[4]。 【注釋】 [1]欒黶:欒書之子。 [2]尹子:即尹武公,周卿士。 [3]刺:指國君殺大夫。 [4]公子偃:成公庶弟。 【譯文】 十六年春季,周曆正月,下雨,樹上的雨水結成了冰。 夏季四月辛未日,滕子去世。 鄭公子喜率領軍隊侵犯宋國。 六月丙寅朔日,發生日食。 晉厲公派欒黶來我國請求出兵。 甲午晦日,晉侯與楚子、鄭伯在鄢陵交戰。楚子、鄭軍大敗。 楚國殺死他的大夫公子側。 秋季,成公與晉侯、齊侯、衛侯、宋華元、邾國人在沙隨相會,晉侯不肯接見成公。 成公從沙隨之會返回。 成公會同尹子、晉侯、齊國佐、邾國人攻打鄭國。 曹伯從京師返回。 九月,晉國人抓住季孫行父,把他安置在苕丘。 冬季十月乙亥日,叔孫僑如出逃到齊國。 十二月乙丑日,季孫行父於晉郤犨在扈地結盟。 成公從攻打鄭國的戰役回國。 乙酉日,成公派人殺死公子偃。 十六年傳 【原文】 十六年春,楚子自武城[1]使公子成以汝陰之田求成於鄭。鄭叛晉,子駟[2]從楚子盟於武城。 夏四月,滕文公卒。 鄭子罕伐宋,宋將鉏、樂懼敗諸汋陂。退,舍於夫渠,不儆[3]。鄭人覆之,敗諸汋陵,獲將鉏、樂懼。宋恃勝也。 衛侯伐鄭,至於鳴雁,為晉故也。 晉侯將伐鄭。範文子曰:「若逞吾願,諸侯皆叛,晉可以逞[4]。若唯鄭叛,晉國之憂,可立俟也。」欒武子曰:「不可以當吾世而失諸侯,必伐鄭。」乃興師。欒書將中軍,士燮佐之;郤錡將上軍,荀偃佐之;韓厥將下軍,郤至佐新軍。荀居守。郤犨如衛,遂如齊,皆乞師焉。欒黶來乞師,孟獻子曰:「有勝矣。」戊寅,晉師起。 【注釋】 [1]武城:在今河南省南陽市北。 [2]子駟:即公子騑。 [3]不儆:不加警戒。 [4]逞:假借為,緩。 【譯文】 十六年春季,楚共王從武城派公子成用汝水以南的土地向鄭國議和。鄭國背叛晉國,子駟跟隨楚子在武城結盟。 夏季四月,滕文公去世。 鄭國的子罕進攻宋國,宋國將鉏、樂懼在汋陂打敗了他。宋軍退兵,駐紮在夫渠,沒有警備。鄭軍加以襲擊,在汋陵打敗了他們,俘虜了將鉏、樂懼。這是由於宋國仗著打了勝仗而不加警備。 衛獻公發兵攻打鄭國,到達鳴雁,這是因為晉國的緣故。 晉厲公打算討伐鄭國。範文子說:「如果按照我的願望,諸侯都背叛,晉國的危機可以得到緩解。如果只是一個鄭國背叛,晉國的憂患,可能馬上就來了。」欒武子說:「不能在我們這一輩執政的時候失去諸侯,一定要進攻鄭國。」於是就發兵。欒書率領中軍,士燮作為輔佐;郤錡率領上軍,荀偃作為輔佐;韓厥率領下軍,郤至作為新軍輔佐。荀留守。郤犨去到衛國,乘機到齊國,請求兩國出兵。欒黶前來請求出兵,孟獻子說:「晉國或許得勝了。」戊寅日,晉軍出兵。 【原文】 鄭人聞有晉師,使告於楚,姚句耳與往。楚子救鄭。司馬[1]將中軍,令尹[2]將左,右尹子辛[3]將右。過申,子反入見申叔時,曰:「師其何如?」對曰:「德、刑、詳[4]、義、禮、信,戰之器也。德以施惠,刑以正邪,詳以事神,義以建利,禮以順時,信以守物。民生厚而德正,用利[5]而事節[6],時順而物成,上下和睦,周旋[7]不逆,求無不具,各知其極。故《詩》曰:『立我烝[8]民,莫匪爾極。』是以神降之福,時無災害,民生敦厖[9],和同以聽,莫不盡力以從上命,致死以補其闕,此戰之所由克也。今楚內棄其民,而外絕其好;瀆齊盟,而食話言;奸時以動,而疲民以逞。民不知信,進退罪也。人恤所砥[10],其誰致死?子其勉之!吾不復見子矣。」姚句耳先歸,子駟問焉。對曰:「其行速,過險而不整。速則失志,不整,喪列。志失列喪,將何以戰?楚懼不可用也。」 【注釋】 [1]司馬:即公子側,字子反。 [2]令尹:即公子嬰齊,字子重。 [3]子辛:即公子壬父。 [4]詳:同「祥」,和善。 [5]用利:有利而用民。 [6]事節:事情合於節度。 [7]周旋:舉措。 [8]烝:眾。 [9]敦厖:豐厚,富足。 [10]砥:至。 【譯文】 鄭國人聽到晉國出兵,就派使者報告楚國,姚句耳同行。楚共王援救鄭國。司馬子反率領中軍,令尹子重率領左軍,右尹子辛率領右軍。路過申地,子反進見申叔時,說:「這次作戰會怎麼樣?」申叔時回答說:「德行、刑罰、和順、道義、禮法、信用,是戰爭的手段。德行用來施予恩惠,刑罰用來糾正邪惡,和順用來侍奉神靈,道義用來建立利益,禮法用來適合時宜,信用用來守護事物。人民生活豐厚,德行就端正;舉動有利,事情就合乎法度;時宜合適,萬物就有所成就;這樣就能上下和睦,相處沒有矛盾,有所需求無不具備,各人都知道行動的準則。因此《詩》說:『安置百姓,無不合乎準則。』這樣,神靈就降福於他,四時沒有災害,百姓性情寬厚,齊心一致地聽從,沒有不盡力以服從上面命令的,不顧性命來彌補死去的戰士的空缺,這就是戰爭所以能夠勝利的原因。現在楚國內部丟棄他的百姓,外部斷絕他的友好!褻瀆神聖的盟約而說話不算話;違反時令發動戰爭;使百姓疲勞以求快意。人們不知道什麼是信用,進退都是罪過。人們為他們的結局感到擔憂,還有誰肯犧牲性命?您還是盡力做吧!我不會再看到您了。」姚句耳先回來,子駟詢問情況。他回答說:「楚軍行軍迅速,經過險要的地方隊伍不整齊。動作太快就會考慮不周,不整齊就喪失了秩序。考慮不周,秩序喪失,怎麼能打仗?楚國恐怕不能依靠了。」 【原文】 五月,晉師濟河。聞楚師將至,範文子欲反,曰:「我偽[1]逃楚,可以紓憂[2]。夫合諸侯,非吾所能也,以遺能者。我若群臣輯睦以事君,多矣。」武子曰:「不可!」 六月,晉、楚遇於鄢陵。範文子不欲戰。郤至曰:「韓之戰,惠公不振旅[3];箕之役,先軫不反命[4];邲之師,荀伯不復從[5],皆晉之恥也。子亦見先君之事矣。今我辟[6]楚,又益恥也。」文子曰:「吾先君之亟[7]戰也,有故。秦、狄、齊、楚皆強,不盡力,子孫將弱。今三強服矣,敵楚而已。唯聖人能外內無患。自[8]非聖人,外寧必有內憂,盍釋楚以為外懼乎?」 【注釋】 [1]偽:同「為」,假如。 [2]紓憂:緩和局勢。 [3]不振旅:潰敗。 [4]不反命:指戰死。 [5]不復從:沒從原路回兵。指失敗。 [6]辟:同「避」。 [7]亟:屢次。 [8]自:如果。 【譯文】 五月,晉軍渡過黃河。聽說楚軍將要到達,範文子準備要回去,說:「我們假裝逃避楚國,這樣就能夠緩和憂患。會合諸侯,不是我所能做到的,還是把它留給能做到的國家吧。我們如果群臣和睦以侍奉國君,這就夠了。」欒武子說:「不行。」 六月,晉、楚兩軍在鄢陵相遇。範文子不想作戰。郤至說:「韓地這一戰,惠公失敗歸來;箕地這一役,先軫不能回國復命;邲地這一仗,荀伯不能再跟楚軍周旋,這都是晉國的恥辱。您也了解先君時代的情況了。如今我們逃避楚國,這又是增加恥辱。」範文子說:「我們先君的屢次作戰,是有原因的。秦國、狄人、齊國、楚國都很強大,如果我們不儘自己的力量,子孫將會被削弱。現在三強已經順服,敵人僅楚國而已。只有聖人才能夠外部內部都沒有禍患。若不是聖人,外部安定,內部必然還有憂患,何不放掉楚國把它作為外部的戒懼呢?」 【原文】 甲午晦,楚晨壓晉軍而陳。軍吏患之。范匄[1]趨進,曰:「塞井夷灶,陳於軍中,而疏行首[2]。晉、楚唯天所授,何患焉?」文子執戈逐之,曰:「國之存亡,天也,童子何知焉?」欒書曰:「楚師輕窕[3],固壘而待之,三日必退。退而擊之,必獲勝焉。」至曰:「楚有六間,不可失也。其二卿[4]相惡,王卒以舊,鄭陳而不整,蠻軍而不陳,陳不違晦,在陳而囂,合而加囂。各顧其後,莫有斗心;舊[5]不必良,以犯天忌。我必克之。」 【注釋】 [1]范匄:士燮之子,又稱士匄。 [2]疏行首:加寬行列間的道路。 [3]輕窕:同「輕佻」,浮躁。 [4]二卿:指子重、子反。 [5]舊:一說老兵,一說舊家子弟。 【譯文】 甲午晦日,楚軍在清早逼近晉軍而拉開陣勢。晉國的軍史擔心這種情況。范匄快步向前,說:「填井平灶,就在軍營中擺開陣勢,把行列間的道路隔寬。晉、楚兩國都是上天的賜予,有什麼可擔心的?」範文子拿起戈來驅逐他,說:「國家的存亡,這是天意,小孩子知道什麼?」欒書說:「楚軍輕佻,加固營壘而等待他們,三天一定退軍。乘他們退走而加以追擊,一定可以得勝。」郤至說:「楚國有六個空子,不可失掉。楚國的兩個卿互相排斥;楚共王的親兵們從舊家中選拔,都已衰老;鄭國雖然擺開陣勢卻不整齊;蠻人雖有軍隊卻擺不成陣勢;楚軍擺陣不避晦日;士兵在陣中喧鬧,和敵軍相遇就更加喧鬧。各軍彼此觀望,沒有戰鬥意志;舊家出身的士兵不一定精良,所以這些都觸犯了天意和兵家大忌。我們一定能戰勝他們。」 【原文】 楚子登巢車[1],以望晉軍。子重使大宰伯州犁侍於王后。王曰:「騁而左右,何也?」曰:「召軍吏也。」「皆聚於軍中矣。」曰:「合謀也。」「張幕矣。」曰:「虔卜於先君也。」「徹幕矣。」曰:「將發命也。」「甚囂,且塵上矣。」曰:「將塞井夷灶而為行也。」「皆乘矣,左右執兵而下矣。」曰:「聽誓[2]也。」「戰乎?」曰:「未可知也。」「乘而左右皆下矣。」曰:「戰禱也。」伯州犁以公卒告王。苗賁皇在晉侯之側,亦以王卒告。皆曰:「國士[3]在,且厚,不可當也。」苗賁皇言於晉侯曰:「楚之良,在其中軍王族而已。請分良以擊其左右,而三軍萃於王卒,必大敗之。」公筮之。史曰:「吉。其卦遇復,曰:『南國[4],射其元王[5],中厥目。』國,王傷,不敗何待?」公從之。 【注釋】 [1]巢車:即轈車,有瞭望台的戰車。 [2]聽誓:聽取命令。 [3]國士:指伯州犁。 [4]:局迫。這裡是削弱之意。 [5]元王:元首,指國君。 【譯文】 楚共王登上樓車瞭望晉軍。子重讓大宰伯州犁站在楚王身後。楚王說:「車子向左右馳騁幹什麼?」伯州犁說:「這是召集軍史。」「都聚集在中軍了。」伯州犁說:「這是一起謀劃。」「帳幕張開了。」伯州犁說:「這是在先君的神主前占卜。」「帳幕撤除了。」伯州犁說:「這是將要發布命令了。」「喧鬧得厲害,而且塵土飛揚起來了。」伯州犁說:「這是準備填井平灶擺開陣勢。」「都登上戰車了,將帥和車右都拿著武器下車了。」伯州犁說:「這是宣布號令。」「他們要作戰嗎?」伯州犁說:「還不知道。」「晉軍上了戰車,將帥和車右又下來了。」伯州犁說:「這是戰前的祈禱。」伯州犁把晉厲公親兵的情況向楚共王報告。苗賁皇在晉厲公的旁邊,也把楚共王親兵的情況向晉厲公報告。晉厲公左右的將士們都說:「有國家中傑出的人物在那裡,而且軍陣厚實,不能抵擋。」苗賁皇對晉厲公說:「楚國的精兵在於他們中軍的王族而已。請求把我們的精兵分開去攻擊他們的左右軍,再集中三軍攻打楚王親兵,一定可以把他們打得大敗。」晉厲公讓太史占筮。太史說:「吉利。得到復。卦辭說:『南方的國家侷促,射它的國王,箭頭中目。』國家侷促,國王受傷,不失敗,還等什麼?」晉厲公聽從了。 【原文】 有淖於前,乃皆左右相違於淖。步毅御晉厲公,欒鍼為右。彭名御楚共王,潘黨為右。石首御鄭成公,唐苟為右。欒、范以其族夾公行。陷於淖。欒書將載晉侯,鍼曰:「書退!國有大任[1],焉得專之?且侵官,冒也;失官,慢也;離局[2],奸也。有三罪焉,不可犯也。」乃掀[3]公以出於淖。 癸巳,潘尪之黨[4]與養由基蹲甲[5]而射之,徹[6]七札焉。以示王,曰:「君有二臣如此,何憂於戰?」王怒曰:「大辱國!詰朝爾射,死藝!」呂錡夢射月,中之,退入於泥。占之,曰:「姬姓,日也;異姓,月也,必楚王也。射而中之,退入於泥,亦必死矣!」及戰,射共王,中目。王召養由基,與之兩矢,使射呂錡。中項,伏弢[7]。以一矢復命。 【注釋】 [1]大任:大事。 [2]離局:遠離部曲,指離開崗位。 [3]掀:抬。 [4]潘尪之黨:潘尪的兒子潘黨。 [5]蹲甲:疊起披甲。 [6]徹:貫穿。 [7]弢:弓袋。 【譯文】 晉軍營前有泥沼,於是晉國軍隊都或左或右地避開泥沼而行。步毅駕御晉厲公的戰車,欒鍼作為車右。彭名駕御楚共王的戰車,潘黨作為車右。石首駕御鄭成公的戰車,唐苟作為車右。欒、范領著他們私族部隊左右護衛著晉厲公前進。戰車陷在泥沼里。欒書打算將晉厲公裝載在自己車上,欒鍼說:「你退下去!國家有如此大事,你哪能一人包辦了?而且侵犯別人的職權,這是冒犯;丟棄自己的職責,這是怠慢;離開自己的部下,這是擾亂。有三件罪名,這是不能碰的。」因而就掀起晉厲公的戰車離開泥沼。 癸巳日,潘尪的兒子潘黨和養由基把皮甲重疊而射它,穿透了七層。拿去給楚共王看,說:「君王有這樣兩個臣下在這裡,還有什麼可擔心的?」楚共王發怒說:「真丟人!明早作戰,你們射箭,將會死在這武藝上。」呂錡夢見自己射月亮,射中了,自己卻退進了泥里。占卜,說:「姬姓,是太陽;異姓,是月亮,這一定是楚共王了。射中了他,自己又退進泥里,就必定會戰死!」等到作戰時,呂錡射中了楚王的眼睛。楚王召喚養由基,給他兩支箭,讓他射呂錡。結果射中呂錡的脖子,伏在弓袋上死了。養由基拿了剩下的一支箭向楚共王復命。 【原文】 郤至三遇楚子之卒,見楚子,必下,免胄而趨風[1]。楚子使工尹襄[2]問之以弓,曰:「方事之殷也,有韎韋[3]之跗注[4],君子也!識[5]見不穀而趨,無乃傷乎?」郤至見客,免胄承命,曰:「君之外臣至,從寡君之戎事,以君之靈,間[6]蒙甲冑,不敢拜命。敢告不寧[7],君命之辱。為事之故,敢肅使者。」三肅使者而退。 晉韓厥從鄭伯,其御杜溷羅曰:「速從之!其御屢顧,不在馬,可及也。」韓厥曰:「不可以再辱國君。」乃止。郤至從鄭伯,其右茀翰胡曰:「諜輅之[8],余從之乘,而俘以下。」郤至曰:「傷國君有刑。」亦止。石首曰:「衛懿公唯不去其旗,是以敗於熒。」乃內旌於弢中。唐苟謂石首曰:「子在君側,敗者壹大[9]。我不如子,子以君免,我請止。」乃死。 【注釋】 [1]趨風:向前快走。 [2]工尹襄:工尹為官職,襄為名。 [3]韎韋:赤色柔皮。古代用來製作軍服。 [4]跗註:衣褲相連的軍服。 [5]識:適。 [6]間:參與。 [7]寧:受傷。 [8]諜輅之:派輕車繞道迎擊。 [9]敗者壹大:戰敗了更加應該一心保護君主。 【譯文】 郤至三次碰到楚共王的士兵,見到楚共王時,一定下車,脫下頭盔,快步向前走。楚共王派工尹襄送上一張弓去問候,說:「正當戰事激烈的時候,有一身穿淺紅色牛皮軍服的人,是君子啊!剛才見到我而快走,恐怕是受傷了吧?」郤至見到客人,取下頭盔接受命令,說:「貴國君王的外臣郤至跟隨寡君作戰,托君王的福,參與了披甲的行列,不敢拜謝命令。謹向君王報告沒有受傷,感謝君王惠賜給我的命令。因為戰事的緣故,謹向使者肅拜。」三次向使者肅拜以後才退走。 晉國的韓厥追趕鄭成公,他的車夫杜溷羅說:「快追上去!他們的御者屢屢回頭看,注意力不在馬上,可以趕上。」韓厥說:「不能再次羞辱國君。」於是就停止追趕。郤至追趕鄭成公,他的車右茀翰胡說:「另外派輕車從小道迎擊,我追上他的戰車而把他俘虜下來。」郤至說:「傷害國君要受到刑罰。」也停止了追趕。石首說:「衛懿公由於不去掉他的旗子,因此才在熒地戰敗。」於是就把旗子放進弓袋裡。唐苟對石首說:「您在國君旁邊,戰敗者應該一心保護國君。我不如您,您帶著國君逃走,我請求留下。」於是唐苟就戰死了。 【原文】 楚師薄於險,叔山冉謂養由基曰:「雖君有命[1],為國故,子必射。」乃射,再發,盡殪。叔山冉搏人以投,中車,折軾。晉師乃止。囚楚公子茷。 欒鍼見子重之旌,請曰:「楚人謂夫旌,子重之麾也,彼其子重也。日臣之使於楚也,子重問晉國之勇,臣對曰:『好以眾整。』曰:『又何如?』臣對曰:『好以暇。』今兩國治戎,行人不使,不可謂整;臨事而食言,不可謂暇。請攝飲焉。」公許之。使行人執榼[2]承飲,造於子重,曰:「寡君乏使,使鍼御持矛,是以不得犒從者,使某攝飲。」子重曰:「夫子嘗與吾言於楚,必是故也。不亦識乎?」受而飲之,免使者而復鼓。旦而戰,見星未已。 【注釋】 [1]雖君有命:指前面楚共王叱責養由基,同時禁止他射箭。 [2]榼:盛酒的器具。 【譯文】 楚軍被逼在險阻的地方,叔山冉對養由基說:「雖然國君有命令禁止你射箭,但為了國家,您一定要射箭。」養由基就射向晉軍,再射,被射的人都被射死。叔山冉舉起晉國士卒擲過去,擲中戰車,折斷了車前的橫木。晉軍於是停下來。晉軍囚禁了楚國的公子茷。 欒鍼見到子重的旌旗,請求說:「楚國人說那面旌旗是子重的旗號,他恐怕就是子重吧。當初下臣出使到楚國,子重問起晉國的勇武表現在哪裡,下臣回答說:『喜好整齊,按部就班。』子重說:『還有什麼?』下臣回答說:『喜好從容不迫。』現在兩國興兵,不派遣使者,不能說是按部就班;臨到事情而說話不算,不能說是從容不迫。請君王派人替我給子重進酒。」晉厲公答應了。派遣使者拿著酒器奉酒,到了子重那裡,說:「寡君缺乏使者,讓欒鍼執矛侍立在他左右,因此不能犒賞您的從者,派我前來代他送酒。」子重說:「那個人曾經跟我在楚國說過一番話,送酒來一定是這個緣故。他的記憶力不也是很強嗎?」受酒而飲,不留難使者而重新擊鼓。早晨開始作戰,直至見到星星還沒有結束。 【原文】 子反命軍吏察夷傷[1],補卒乘,繕甲兵,展車馬,雞鳴而食,唯命是聽。晉人患之。苗賁皇徇[2]曰:「蒐乘,補卒,秣馬、利兵,修陳、固列,蓐食[3],申[4]禱,明日復戰!」乃逸楚囚。王聞之,召子反謀。穀陽豎獻飲於子反,子反醉而不能見。王曰:「天敗楚也夫!余不可以待。」乃宵遁。晉入楚軍,三日谷。範文子立於戎馬之前,曰:「君幼,諸臣不佞,何以及此?君其戒之!《周書》曰:『唯命不於常。』有德之謂。」 【注釋】 [1]夷傷:創傷。 [2]徇:宣令。 [3]蓐食:吃早飯。 [4]申:再次。 【譯文】 子反叫軍官視察傷情,補充徒兵騎兵,修理盔甲武器,擺列戰車馬匹,雞叫的時候吃飯,只等聽候主帥的命令。晉國因此擔心。黃賁皇通告全軍說:「檢閱戰車,補充士卒,餵好馬匹,磨快武器,整頓軍陣,鞏固行列,飽餐一頓,再次禱告,明天再戰!」就故意放走楚國的俘虜。楚共王聽到這些情況,召子反一起商量。穀陽豎獻酒給子反,子反喝醉了不能進見。楚共王說:「這是上天要讓楚國失敗啊!我不能等著。」因而在夜裡逃走了。晉軍進入楚國軍營,吃了三天楚軍留下的糧食。範文子站在兵馬前面,說:「君王年紀幼小,下臣們不才,怎麼能得到這個結果?君王還是要警惕啊!《周書》說:『天命不能常在不變。』說的是有德的人就可以享有天命。」 【原文】 楚師還,及瑕[1],王使謂子反曰:「先大夫之覆師徒者,君不在。子無以為過,不穀之罪也。」子反再拜稽首曰:「君賜臣死,死且不朽。臣之卒實奔,臣之罪也。」子重使謂子反曰:「初隕師徒者,而[2]亦聞之矣。盍圖之!」對曰:「雖微先大夫有之,大夫命側,側敢不義?側亡君師,敢忘其死?」王使止之,弗及而卒。 戰之日,齊國佐、高無咎至於師,衛侯出於衛,公出於壞隤[3]。宣伯[4]通於穆姜,欲去季、孟而取其室。將行,穆姜送公,而使逐二子。公以晉難告,曰:「請反而聽命。」姜怒,公子偃、公子鉏趨過,指之曰:「女不可,是皆君也。」公待於壞隤,申宮[5]儆備,設守而後行,是以後。使孟獻子守於公宮。 【注釋】 [1]瑕:在今安徽省蒙城縣北。 [2]而:同「爾」。 [3]壞隤:或在今山東省曲阜市附近。 [4]宣伯:叔孫僑如。 [5]申宮:防護宮室。 【譯文】 楚軍回去,到達瑕地,楚共王遣人對子反說:「先大夫讓軍隊覆沒,當時國君不在軍中。您沒有過錯,這是我的罪過。」子反再拜叩頭說:「君王賜下臣一死,死而不朽。下臣的士兵的確敗逃了,這是下臣的罪過。」子重也派人對子反說:「先前讓軍隊覆沒的人,他的結果你也聽到過了。何不自己打算一下!」子反回答說:「即使沒有先大夫自殺謝罪的事,大夫命令側死去,側豈敢貪生而陷於不義?側使國君的軍隊敗亡,哪敢忘記一死?」楚共王派人阻止他,沒來得及,子反就自殺了。 交戰那天,齊國國佐、高無咎到達軍中,衛獻公從衛國出來,魯成公從壞隤出來。宣伯和穆姜私通,想要去掉季、孟兩人而占取他們的家財。成公將準備出行,穆姜送他,讓他驅逐這兩個人。成公把晉國的危難告訴她,說:「請等我回來再聽取您的命令。」穆姜發怒,公子偃、公子快步走過,穆姜指著他們說:「你要不同意,他們都可以是國君。」魯成公在壞隤等待,防護宮室、加強戒備,設置守衛,然後出行,因此去晚了。讓孟獻子在國君的宮殿中留守。 【原文】 秋,會於沙隨,謀伐鄭也。宣伯使告郤犨曰:「魯侯待於壞隤,以待勝者。」郤犨將新軍,且為公族大夫,以主東諸侯。取貨於宣伯,而訴[1]公於晉侯。晉侯不見公。 曹人請於晉曰:「自我先君宣公即世,國人曰:『若之何?憂猶未弭[2]。』而又討我寡君,以亡曹國社稷之鎮公子[3],是大泯曹也。先君無乃有罪乎?若有罪,則君列諸會矣。君唯不遺德、刑,以伯諸侯,豈獨遺諸敝邑?取私布之。」 【注釋】 [1]訴:誹謗。 [2]未弭:沒有止息。 [3]鎮公子:指子臧。鎮,重要人物。 【譯文】 秋季,諸侯在沙隨會見,商量進攻鄭國。宣伯派人告訴郤犨說:「魯侯在壞隤等待勝利者。」都牽率領新軍,同時做公族大夫,主持東方諸侯的事務。他從宣伯那裡拿了財物,而在晉厲公那裡毀謗魯成公。晉厲公就不和魯成公見面。 曹國向晉國請求說:「自從我先君宣公去世,國內的人們說:『怎麼辦?憂患還沒有解除。』而貴國又討伐我國寡君,因而使鎮撫曹國的公子臧逃亡,這是在大舉滅曹。大概是由於先君有罪吧?可是如果有罪,君王又使他參加會盟。君王不丟失德行和刑罰,所以才能稱霸諸侯,難道唯獨要丟棄敝邑?謹在私下向貴國表達真情。」 【原文】 七月,公會尹武公及諸侯伐鄭。將行,姜又命公如初,公又申守而行。諸侯之師次於鄭西,我師次於督揚,不敢過鄭。子叔聲伯使叔孫豹[1]請逆於晉師,為食於鄭郊。師逆以至。聲伯四日不食以待之,食使者而後食。 諸侯遷於制田[2]。知武子佐下軍,以諸侯之師侵陳,至於鳴鹿,遂侵蔡。未反,諸侯遷於潁上。戊午,鄭子罕宵軍之,宋、齊、衛皆失軍。 曹人復請於晉。晉侯謂子臧:「反!吾歸而君。」子臧反,曹伯歸。子臧盡致其邑與卿而不出。 【注釋】 [1]叔孫豹:叔孫僑如的弟弟。 [2]制田:在今河南省新鄭市東北。 【譯文】 七月,魯成公會合尹武公和諸侯一同進攻鄭國。成公將要出行,穆姜又像以前一樣命令成公,成公又在宮中設了防備以後才出行。諸侯的軍隊駐紮在鄭國西部,我國的軍隊駐紮在督揚,不敢經過鄭國。子叔聲伯派叔孫豹請求晉軍前來迎接我軍,又在鄭國郊外為晉軍準備飯食。晉軍為迎接我軍而來。子叔聲伯四天沒有吃飯等著他們,直到讓晉國的使者吃了飯以後自己才吃。 諸侯各國的軍隊遷移到制地。知武子作為下軍副帥,率領諸侯的軍隊進攻陳國,到達鳴鹿,就趁勢進攻蔡國。還沒有回來,諸侯各國的軍隊又遷移到潁上。戊午日,鄭國的子罕突然夜襲他們,宋國、齊國、衛國都潰不成軍。 曹國人再次向晉國請求。晉厲公對子臧說:「你回國!我送回你們國君。」子臧回國,曹成公也回來了。子臧把他的采邑全部交給卿而不再出仕。 【原文】 宣伯使告郤犨曰:「魯之有季、孟,猶晉之有欒、范也,政令於是乎成。今其謀曰:『晉政多門[1],不可從也。寧事齊、楚,有亡而已,蔑[2]從晉矣!』若欲得志於魯,請止行父而殺之,我斃蔑[3]也,而事晉,蔑有貳矣。魯不貳,小國必睦。不然,歸必叛矣。」 【注釋】 [1]晉政多門:指晉國國政出自各大卿族,不能統一。 [2]蔑:無。 [3]蔑:指仲孫蔑,即孟獻子。 【譯文】 宣伯派人告訴郤犨說:「魯國有季氏、孟氏,就好像晉國有欒氏、范氏,政令因他們而達成。如今他們商量說:『晉國的政令出於不同的家族,這是不能服從的。寧可侍奉齊國和楚國,哪怕亡國,也不跟從晉國了!』晉國如果要在魯國行使自己的意志,請留下季孫行父而殺了他,我把仲孫蔑殺死,侍奉晉國,仲孫蔑有二心了。魯國沒有二心,其他小國必定服從晉國。不這樣,季孫行父回國就必然背叛晉國。」 【原文】 九月,晉人執季文子於苕丘。公還,待於鄆,使子叔聲伯請季孫於晉。郤犨曰:「苟去仲孫蔑而止季孫行父,吾與子國[1],親於公室。」對曰:「僑如之情[2],子必聞之矣。若去蔑與行父,是大棄魯國,而罪寡君也。若猶不棄,而惠徼周公之福,使寡君得事晉君,則夫二人者,魯國社稷之臣也。若朝亡之,魯必夕亡。以魯之密邇仇讎[3],亡而為讎,治[4]之何及?」郤犨曰:「吾為子請邑。」對曰:「嬰齊,魯之常隸也,敢介大國以求厚焉?承寡君之命以請,若得所請,吾子之賜多矣,又何求?」範文子謂欒武子曰:「季孫於魯,相二君矣。妾不衣帛,馬不食粟,可不謂忠乎?信讒慝而棄忠良,若諸侯何?子叔嬰齊奉君命無私,謀國家不貳,圖其身不忘其君。若虛[5]其請,是棄善人也!子其圖之!」乃許魯平,赦季孫。 【注釋】 [1]吾與子國:指讓聲伯擔任執政大臣。 [2]僑如之情:指僑如與穆姜私通圖謀季氏、孟氏事。 [3]仇讎:指楚國、齊國。 [4]治:補救。 [5]虛:拒絕。 【譯文】 九月,晉國人在晉國的苕丘逮捕了季文子。成公回來,在鄆地等待,派子叔聲伯向晉國請求放回季文子。郤犨說:「若去掉仲孫蔑而留下季孫行父,我給您魯國的政權,對待您比對公室還親。」聲伯回答說:「僑如的情況,您一定聽到了。如果去掉蔑和行父,這是大大丟棄魯國而懲罰寡君。如果還能不丟棄魯國,而承您向周公祈求福祿,讓寡君能夠侍奉晉國國君,那麼這兩個人,就是魯國的社稷之臣。如果早晨去掉他們,晚上魯國必然滅亡。魯國本來以附近的齊國、楚國為仇敵,如果晉國滅亡了魯國,齊國和楚國就轉而以晉國為仇敵,晉國想要補救又怎麼來得及?」郤犨說:「我為您請求封邑。」聲伯回答說:「嬰齊,不過是魯國小臣,豈敢仗恃大國以求取豐厚的官祿?我奉了寡君的命令前來請求,如果得到所請求的,您的恩賜就很多了,還有什麼請求?」範文子對欒武子說:「季孫行父在魯國,輔助過兩個國君。他家中的妾不穿絲綢,他家中的馬不餵粟米,能不認為他是忠誠嗎?相信奸邪而丟棄忠良,怎麼對付諸侯?子叔聲伯接受國君的命令沒有私心,為國家謀劃也沒有二心,為自己打算而不忘國君。如果拒絕他的請求,這是捨棄善良的人啊!您還是考慮一下吧!」於是允許魯國講和,赦免了季孫行父。 【原文】 冬十月,出[1]叔孫僑如而盟之,僑如奔齊。 十二月,季孫及郤犨盟於扈。歸,刺公子偃,召叔孫豹於齊而立之。 齊聲孟子[2]通僑如,使立於高、國之閒。僑如曰:「不可以再罪。」奔衛,亦閒於卿。 晉侯使郤至獻楚捷於周,與單襄公語,驟[3]稱其伐。單子語諸大夫曰:「溫季[4]其亡乎!位於七人之下,而求掩其上。怨之所聚,亂之本也。多怨而階亂,何以在位?《夏書》曰:『怨豈在明?不見是圖。』將慎其細也。今而明之,其可乎?」 【注釋】 [1]出:放逐。 [2]聲孟子:齊靈公之母,宋女。 [3]驟:屢次。 [4]溫季:即郤至。 【譯文】 冬季十月,放逐叔孫僑如並和魯國結盟,僑如逃亡到齊國。 十二月,季孫和郤犨在扈地結盟。回國,暗地裡殺了公子偃,把叔孫豹從齊國召回,立他繼承叔孫氏的祿位。 齊國齊靈公的母親聲孟子和僑如私通,讓他的名位位於高氏、國氏之間。僑如說:「我不能再犯罪了。」便逃亡到衛國,名位還是位於各卿之間。 晉厲公派遣郤至進獻楚國的俘虜給周朝,郤至和單襄公說話屢屢誇耀自己的功勞。單襄公對大夫們說:「郤至恐怕要被殺吧!他的地位在七個人之下,而想要蓋過他的上級。聚集怨恨,這是禍亂的根本。多招怨恨,是自己製造禍亂的階梯,怎麼還能據有官位?《夏書》說:『怨恨難道只是在明處?看不到的怨恨倒是應該考慮。』這是說在細微之處也要謹慎。現在郤至把看不到的怨恨都變得明顯了,這難道行嗎?」 十七年經 【原文】 十有七年春,衛北宮括[1]帥師侵鄭。 夏,公會尹子、單子、晉侯、齊侯、宋公、衛侯、曹伯、邾人伐鄭。 六月乙酋,同盟於柯陵。 秋,公至自會。 齊高無咎出奔莒。 九月辛丑,用郊。 晉侯使荀來乞師。 冬,公會單子、晉侯、宋公、衛侯、曹伯、齊人、邾人伐鄭。 十有一月,公至自伐鄭。 壬申,公孫嬰卒於貍脤。 十有二月丁巳朔,日有食之。 邾子玃且卒。 晉殺其大夫郤錡、郤犨、郤至。 楚人滅舒庸。 【注釋】 [1]北宮括:衛成公曾孫。 【譯文】 十七年春季,衛北宮括率領軍隊侵襲鄭國。 夏季,成公會同尹子、單子、晉侯、齊侯、宋公、衛侯、曹伯、邾國人攻打鄭國。 六月乙酋日,在柯陵結盟。 秋季,成公從盟會回國。 齊高無咎出逃到莒國。 九月辛丑日,舉行郊祭。 晉侯派荀來我國請求出兵。 冬季,成公會同單子、晉侯、宋公、衛侯、曹伯、齊國人、邾國人攻打鄭國。 十一月,成公從攻打鄭國的戰役回國。 壬申日,公孫嬰在貍脤去世。 十二月丁巳朔日,發生日食。 邾子玃且去世。 晉國殺死它的大夫郤錡、郤犨、郤至。 楚國人滅亡了舒庸。 十七年傳 【原文】 十七年春,王正月,鄭子駟侵晉虛、滑[1]。衛北宮括救晉,侵鄭,至於高氏[2]。 夏五月,鄭太子髡頑、侯獳為質於楚,楚公子成、公子寅戍鄭。公會尹武公、單襄公及諸侯伐鄭,自戲童[3]至於曲洧[4]。 晉範文子反自鄢陵,使其祝宗[5]祈死,曰:「君驕侈而克敵,是天益其疾也。難將作矣!愛我者惟祝[6]我,使我速死,無及於難,范氏之福也。」六月戊辰,士燮卒。 乙酉,同盟於柯陵,尋戚之盟也。 楚子重救鄭,師於首止。諸侯還。 【注釋】 [1]虛、滑:晉邑,虛邑在今河南省偃師市。滑為故滑國,為晉所滅,在今偃師市南。 [2]高氏:在今河南省舊禹縣西南。 [3]戲童:在今河南省鞏縣東南。 [4]曲洧:在今河南省扶溝縣。 [5]祝宗:當是祝史,主祭神記史之事。 [6]祝:此指詛咒。 【譯文】 十七年春季,周曆正月,鄭國子駟進攻晉國的虛、滑兩地。衛國的北宮括救援晉國,進攻鄭國,到達高氏。 夏季五月,鄭國太子髡頑和大夫侯獳到楚國作為人質,楚國公子成、公子寅在鄭國戍守。魯成公會合尹武公、單襄公以及諸侯共同攻打鄭國,從戲童到達曲洧。 晉國的範文子從鄢陵回國,叫他家族中的祝宗官向祖先的神靈祈求早點死去,說:「國君驕橫奢侈而又戰勝敵人,這是上天加重他的疾病。禍難將要來了!愛護我的神靈就來詛咒我,讓我快點死去,不要遭受禍難,這就是范氏的福氣。」六月戊辰日,範文子死了。 乙酉日,諸侯在柯陵結盟,這是為了重溫戚地的盟會。 楚國的子重救援鄭國,軍隊駐紮在首止。諸侯退兵。 【原文】 齊慶克[1]通於聲孟子,與婦人蒙衣[2]乘輦而入於閎[3]。鮑牽[4]見之,以告國武子。武子召慶克而謂之。慶克久不出,而告夫人曰:「國子謫[5]我。」夫人怒。國子相靈公以會[6],高、鮑處守。及還,將至,閉門而索客。孟子訴之曰:「高、鮑將不納君,而立公子角,國子知之。」秋七月壬寅,刖鮑牽而逐高無咎。無咎奔莒,高弱以盧叛。齊人來召鮑國而立之。 初,鮑國去鮑氏而來為施孝叔臣。施氏卜宰[7],匡句須吉。施氏之宰,有百室之邑。與匡句須邑,使為宰,以讓鮑國,而致邑焉。施孝叔曰:「子實吉。」對曰:「能與忠良,吉孰大焉?」鮑國相施氏忠,故齊人取以為鮑氏後。仲尼曰:「鮑莊子之知不如葵[8],葵猶能衛其足。」 【注釋】 [1]慶克:齊大夫,慶封之父。 [2]蒙衣:穿婦人的衣服,以巾蒙頭。 [3]閎:宮中巷門。 [4]鮑牽:齊大夫,鮑叔牙曾孫。 [5]謫:譴責。 [6]會:指會同諸侯攻打鄭國。 [7]宰:家宰,家臣之長。 [8]葵:一種植物,古人采其嫩葉食用。 【譯文】 齊國的慶克和聲孟子私通,穿著婦女外出時穿的蒙衣男扮女裝和一個女子一起坐輦進入宮中的巷門。鮑牽看到了,報告國武子。武子把慶克召來告訴他。慶克躲在家裡很久不出門,報告聲孟子說:「國武子責備我。」聲孟子發怒。國武子作為齊靈公的相禮參加會見,高無咎、鮑牽留守。等到回國,將要到達的時候,二人關閉城門,檢查旅客。聲孟子誣陷說:「高、鮑兩人打算不接納國君而立公子角,國武子參與這件事。」秋季七月壬寅日,砍去了鮑牽的雙腳而驅逐了高無咎。高無咎逃亡到莒國,他的兒子高弱據有盧地而發動叛亂。齊國人來魯國召回鮑牽的弟弟鮑國而立他繼承鮑氏的祿位。 先前,鮑國離開鮑氏來魯國做施孝叔的家臣。施氏占卜總管的人選,匡句須吉利。施氏的總管擁有一百家人家的采邑。施氏給了匡句須采邑,讓他做總管,他卻讓給鮑國而且把采邑也給了鮑國。施孝叔說:「你是占卜認為吉利的。」匡句須回答:「能夠給忠良,還有比這再大的吉利嗎?」鮑國輔助施氏很忠誠,因此齊國人把他召回去作為鮑氏的後嗣。孔子說:「鮑牽的聰明不如葵萊,葵菜還能保護自己的腳。」 【原文】 冬,諸侯伐鄭。十月庚午,圍鄭。楚公子申救鄭,師於汝上。十一月,諸侯還。 初,聲伯夢涉洹[1],或與己瓊瑰[2],食之,泣而為瓊瑰,盈其懷,從而歌之曰:「濟洹之水,贈我以瓊瑰。歸乎,歸乎,瓊瑰盈吾懷乎!」懼不敢占也。還自鄭,壬申,至於狸脤而占之,曰:「余恐死,故不敢占也。今眾繁而從餘三年矣,無傷也。」言之,之莫[3]而卒。 齊侯使崔杼為大夫,使慶克佐之,帥師圍盧。國佐從諸侯圍鄭,以難請而歸。遂如盧師,殺慶克,以穀叛。齊侯與之盟於徐關而復之。十二月,盧降。使國勝[4]告難於晉,待命於清[5]。 【注釋】 [1]洹:洹水,今安陽河。 [2]瓊瑰:用次於玉的石頭做成的珠子。 [3]莫:同「暮」。 [4]國勝:國佐之子。 [5]清:在今山東省聊城縣西。 【譯文】 冬季,諸侯討伐鄭國。十月庚午日,包圍鄭國。楚國公子申救援鄭國,軍隊駐紮在汝水邊上。十一月,諸侯退兵回國。 起初,聲伯夢見徒步渡過洹水,有人把玉珠給他吃了,他哭出來的眼淚都成了玉珠裝滿懷抱,跟著唱歌說:「渡過洹水,贈給我玉珠。回去吧,回去吧,玉珠裝滿我的懷內!」醒來因為害怕而不敢占卜。從鄭國回來,壬申日,到達狸脤而占卜這件事,說:「我害怕死,所以不敢占卜。現在大夥跟隨我已經三年了,沒有妨礙了。」說了這件事,到晚上就死了。 齊靈公派崔抒做大夫,派慶克輔佐他,率領軍隊包圍盧地。國佐跟從諸侯包圍鄭國,以齊國發生禍難為由請求回國。於是就到了包圍盧地的軍隊里,殺了慶克,據有穀地而發動叛亂背叛了齊國。齊靈公和他在徐關結盟以後,恢復了他的官位。十二月,盧地人投降。齊靈公派遣兒子國勝向晉國報告禍難,回來時讓他在清地等候命令。 【原文】 晉厲公侈,多外嬖[1]。反自鄢陵,欲盡去群大夫而立其左右。胥童以胥克之廢也,怨郤氏,而嬖於厲公。郤錡奪夷陽五[2]田,五亦嬖於厲公。郤犨與長魚矯[3]爭田,執而梏之,與其父母妻子同一轅。既,矯亦嬖於厲公。欒書怨郤至,以其不從己而敗楚師也,欲廢之。使楚公子茷告公曰:「此戰也,郤至實召寡君,以東師[4]之未至也,與軍帥之不具也,曰:『此必敗!吾因奉孫周[5]以事君。』」公告欒書,書曰:「其有焉!不然,豈其死之不恤而受敵使[6]乎?君盍嘗使諸周而察之?」郤至聘於周,欒書使孫周見之。公使覘之,信。遂怨郤至。 厲公田,與婦人先殺[7]而飲酒,後使大夫殺。郤至奉豕,寺人孟張奪之,郤至射而殺之。公曰:「季子欺余!」 【注釋】 [1]外嬖:指受寵愛的大夫。 [2]夷陽五:一作「夷羊五」。 夷羊為複姓。 [3]長魚矯:出自秦修魚氏,贏姓。 [4]東師:指齊、魯、衛的軍隊。 [5]孫周:一稱周子,因出於公孫,所以稱孫周。後來嗣位為晉悼公。 [6]受敵使:指鄢陵之戰郤至接受楚共王派人送弓一事。 [7]殺:射殺被圍困的野獸。依禮,田獵時諸侯射殺野獸後,依次由卿、大夫射殺,婦人不得參與。 【譯文】 晉厲公奢侈,擁有很多男寵。從鄢陵回來,想要全部去掉其他的大夫,而立左右男寵為大夫。胥童因為他的父親胥克被廢,怨恨郤氏而為厲公寵愛。郤錡奪走了夷陽五的土田,夷陽五也為厲公所寵愛。郤犨和長魚矯爭奪土田,把長魚矯逮捕囚禁,和他的父母妻子同系在一個車轅上。不久,長魚矯也受到厲公的寵愛。欒書怨恨郤至,因為他不聽自己的主意而又打敗了楚軍,想要廢掉他。讓楚國的公子茷告訴晉厲公說:「這次戰役,實在是郤至召我寡君去的,因為東方的軍隊沒有到達和晉軍統帥沒有完全出動,他說:『這一戰晉國必然失敗!我就乘機擁立孫周來侍奉君王。』」厲公告訴欒書,欒書說:「我想有這回事!否則,難道他會不顧慮死,而接受敵人的使者的問候呢?君王何不試著派他到周朝而觀察他一下呢?」郤至到周朝聘問,欒書讓孫周接見他。晉厲公派人刺探,得到證實。於是厲公就怨恨郤至。 晉厲公打獵,和女人一起首先射獵,並且喝酒,接著讓大夫射獵。郤至奉獻野豬,寺人孟張奪走野豬,郤至射死了孟張。厲公說:「郤至欺負我!」 【原文】 厲公將作難,胥童曰:「必先三郤。族大,多怨。去大族,不逼;敵多怨,有庸。」公曰:「然!」郤氏聞之,郤錡欲攻公,曰:「雖死,君必危。」郤至曰:「人所以立,信、知、勇也。信,不叛君;知,不害民;勇,不作亂。失茲三者,其誰與我?死而多怨,將安用之?君實有臣而殺之,其謂君何?我之有罪,吾死後矣。若殺不辜,將失其民,欲安,得乎?待命而已。受君之祿,是以聚黨[1]。有黨而爭命,罪孰大焉?」 壬午,胥童、夷羊五帥甲八百,將攻郤氏。長魚矯請無用眾,公使清沸魋[2]助之。抽戈結衽[3],而偽訟者。三郤將謀於榭,矯以戈殺駒伯、苦成叔於其位。溫季曰:「逃威也。」遂趨。矯及諸其車,以戈殺之,皆屍諸朝。 【注釋】 [1]聚黨:聚養宗黨。 [2]清沸魋:晉厲公寵臣。 [3]結衽:互相揪住對方。衽,衣襟。 【譯文】 厲公準備發動群臣討伐郤至,胥童說:「一定要先去掉三郤。他們宗族大,而且怨恨他們的人多。去掉大族,公室就不受逼迫;討伐怨恨多的人,容易成功。」厲公說:「對。」郤氏聽到這件事,郤錡想要攻打厲公,說:「雖然我們一族就要死了,國君也必定會遇到危險了。」郤至說:「人能站得住,是因為有信用、明智、勇敢。信用不能背叛國君,明智不能殘害百姓,勇敢不能發動禍難。丟掉這三樣,還有誰親近我?死了又增多怨恨,還有什麼用?國君擁有臣下而殺了他們,能把國君怎麼辦?我若有罪,死得已經晚了。如果國君殺害的是無罪的人,他將要失掉百姓,想要安定,行嗎?還是聽候命令吧。受了國君的祿位,因此才能聚集黨羽。有了黨羽而和國君相爭,還有比這更大的罪過嗎?」 壬午日,胥童、夷羊五率領甲士八百人準備進攻郤氏。長魚矯請求不要動用太多的人,晉厲公就派另一位男寵清沸魋去幫助他。長魚矯和清沸魋抽出戈來,衣襟相結,裝成一副打架爭訟的樣子。三郤打算在台榭里計議,長魚矯乘機用戈在座位上刺死了駒伯和苦成叔。溫季說:「冤枉死,不如逃走。」於是趕快逃走。長魚矯追上郤至的車子,用戈刺死了他,把三個人的屍體都陳列在朝廷上。 【原文】 胥童以甲劫[1]欒書、中行偃於朝。矯曰:「不殺二子,憂必及君。」公曰:「一朝而屍三卿,余不忍益也。」對曰:「人將忍君。臣聞亂在外為奸,在內為軌[2]。御奸以德,御軌以刑。不施而殺,不可謂德;臣逼而不討,不可謂刑。德、刑不立,奸、軌並至,臣請行!」遂出,奔狄。公使辭於二子,曰:「寡人有討於郤氏,郤氏既伏其辜矣,大夫無辱,其復職位!」皆再拜稽首曰:「君討有罪,而免臣於死,君之惠也。二臣雖死,敢忘君德?」乃皆歸。公使胥童為卿。 【注釋】 [1]劫:劫持。 [2]軌:同「宄」。奸邪,作亂。 【譯文】 胥童帶領甲士在朝廷上劫持了欒書和中行偃。長魚矯說:「不殺這兩個人,憂患必然會降臨在國君身上。」晉厲公說:「一天之內而把三個卿的屍體擺在朝上,我不忍心增加了。」長魚矯回答說:「別人對君王會忍心的。下臣聽說禍亂發生在國外就叫奸,發生在國內就叫軌。用德行來對待奸,用刑罰來對待軌。不施教化就加以殺戮,不可以叫做德行;受臣下逼迫而不加討伐,不能叫做刑罰。德行和刑罰不加樹立,奸、軌就一起來了,下臣請求離去。」於是就逃亡到狄人那裡。厲公派人向欒書和中行偃解釋說:「寡人討伐郤氏,郤氏已經伏罪,不敢屈辱了大夫們,還是各復其位吧!」他們都再拜叩頭說:「君王討伐有罪的人,而赦免下臣一死,這是君王的恩惠。我們兩個人即使死了,哪裡敢忘記君王的恩德?」於是都回去了。晉厲公派胥童做卿。 【原文】 公游於匠麗氏[1],欒書、中行偃遂執公焉。召士匄,士匄辭。召韓厥,韓厥辭,曰:「昔吾畜於趙氏,孟姬之讒,吾能違兵。古人有言曰:『殺老牛,莫之敢屍[2]。』而況君乎?二三子不能事君,焉用厥也?」 舒庸人以楚師之敗也,道吳人圍巢,伐駕,圍釐、虺,遂恃吳而不設備。楚公子橐師襲舒庸,滅之。 閏月乙卯晦,欒書、中行偃殺胥童。民不與氏,胥童道君為亂,故皆書曰:「晉殺其大夫。」 【注釋】 [1]匠麗氏:據《晉語》等記載,晉厲公卒於翼,可知匠麗氏在翼邑。 [2]屍:主持。 【譯文】 晉厲公在另一位男寵匠麗氏那裡遊玩,欒書、中行偃就趁機抓住了他。召喚士匄,士匄辭謝。召喚韓厥,韓厥辭謝說:「從前我在趙氏家裡養大,孟姬誣陷趙氏,我能避免動用兵器。古人有一句話說:『殺老牛,沒有人敢主持。』更何況是國君呢?您們不能侍奉國君,又哪裡用得到厥呢?」 舒庸人因為楚軍的戰敗,引導吳國人包圍巢地,進攻楚國的駕地,包圍釐地和虺地,因此就依仗著吳國而不設防。楚國公子橐師襲擊舒庸國,滅亡了它。 閏十二月月乙卯晦日,欒書、中行偃殺死了胥童。百姓不親附郤氏,胥童引導國君作亂,因此《春秋》都記載說:「晉殺其大夫。」 十八年經 【原文】 十有八年春,王正月,晉殺其大夫胥童。 庚申,晉弒其君州蒲。 齊殺其大夫國佐。 公如晉。 夏,楚子、鄭伯伐宋。 宋魚石復入於彭城[1]。 公至自晉。 晉侯使士匄來聘。 秋,杞伯來朝。 八月,邾子來朝。 築鹿囿。 己丑,公薨於路寢。 冬,楚人、鄭人侵宋。 晉侯使士魴[2]來乞師。 十有二月,仲孫蔑會晉侯、宋公、衛侯、邾子、齊崔杼同盟於虛朾[3]。 丁未,葬我君成公。 【注釋】 [1]彭城:在今江蘇省徐州市。 [2]士魴:士會之子。封於彘,又稱彘季。 [3]虛朾:一說在魯,即今山東省泗水縣;一說在宋,在今河南省延津縣。 【譯文】 十八年春季,周曆正月,晉國殺死它的大夫胥童。 庚申日,晉國殺死它的國君州蒲。 齊國殺死它的大夫國佐。 成公去晉國。 夏季,楚子、鄭伯攻打宋國。 宋魚石回國進入彭城。 成公從晉國回國。 晉悼公派士匄來我國聘問。 秋季,杞伯來我國朝見。 八月,邾子來我國朝見。 修築鹿囿的圍牆。 己丑日,成公在路寢去世。 冬季,楚國人、鄭國人侵襲宋國。 晉侯派士魴來請求我國出兵。 十二月,仲孫蔑與晉侯、宋公、衛侯、邾子、齊崔杼在虛朾結盟。 丁未日,安葬我國君成公。 十八年傳 【原文】 十八年春,王正月,庚申,晉欒書、中行偃使程滑弒厲公,葬之於翼東門之外,以車一乘。使荀、士魴逆周子於京師而立之,生十四年矣。大夫逆於清原,周子曰:「孤始願不及此,雖及此,豈非天乎?抑人之求君,使出命也。立而不從,將安用君?二三子用我今日,否亦今日。共而從君,神之所福也。」對曰:「群臣之願也,敢不唯命是聽。」庚午,盟而入,館於伯子同[1]氏。辛巳,朝於武宮,逐不臣者[2]七人。周子有兄而無慧,不能辨菽麥,故不可立。 【注釋】 [1]伯子同:晉大夫。 [2]不臣者:助厲公為惡、不臣服新君的,這裡指夷羊五等。 【譯文】 十八年春季,周曆正月庚申日,晉國的欒書、中行偃派程滑殺死晉厲公,葬在翼地的東門的外面,只用了一輛車四匹馬陪葬。派遣荀、士魴到京師迎接周子而立他為國君,這時周子已經十四歲。大夫在清原迎接,周子說:「我開始的願望並沒有到這地步,現在雖然到了這地步,難道不是上天的意志嗎?然而人們要求有國君,這是為了讓他發布命令。立下以後又不聽他的,這哪裡用得著國君?您幾位用我就在今天決定下來,不用我也在今天決定下來。恭敬而聽從國君,這是神靈所保佑的。」大夫們回答說:「這是下臣們的願望,豈敢不惟命是聽。」庚午日,結盟以後才進入國都,住在伯子同氏的家裡。辛巳日,周子在武宮朝祭,驅逐了七個不臣服的人。周子有一個哥哥是白痴,不能辨別豆子和麥子,因此不能立為國君。 【原文】 齊為慶氏之難[1]故,甲申,晦,齊侯使士華免[2]以戈殺國佐於內宮[3]之朝,師逃於夫人之宮。書曰「齊殺其大夫國佐」,棄命、專殺、以穀叛故也。使清人殺國勝。國弱來奔。王湫[4]奔萊。慶封為大夫,慶佐為司寇。既,齊侯反國弱,使嗣國氏,禮也。 【注釋】 [1]慶氏之難:指國佐殺慶克。 [2]士華免:士為官名,掌刑。華免為名。 [3]內宮:夫人宮。 [4]王湫:國佐同黨。 【譯文】 齊國因為慶氏禍難的緣故,甲申日,齊靈公派掌管刑罰的士官華免用戈把國佐殺死在內宮的前堂,大家逃到齊靈公夫人的宮裡。《春秋》記載說「齊殺其大夫國佐」,這是由於國佐丟棄君命、專權殺人、據有穀地而叛變的緣故。齊靈公讓清地人殺死了國勝。國勝的弟弟國弱逃亡到魯國來。國佐的黨羽王湫逃亡到萊地。慶克的兒子慶封做大夫,慶佐做司寇。不久以後,齊靈公讓國弱回國,要他繼承國氏宗嗣,這是合乎禮的。 【原文】 二月乙酉朔,晉侯悼公即位於朝,始命百官,施捨、已責[1],逮鰥寡,振[2]廢滯,匡乏困,救災患,禁淫慝,薄賦斂,宥罪戾,節器用,時用民,欲無犯時。使魏相[3]、士魴[4]、魏頡[5]、趙武為卿;荀家、荀會、欒黶、韓無忌[6]為公族大夫,使訓卿之子弟共儉孝弟。使士渥濁為大傅,使修范武子之法;右行辛[7]為司空,使修士蔿之法;弁糾[8]御戎,校正屬焉,使訓諸御知義。荀賓為右,司士[9]屬焉,使訓勇力之士時使。卿無共御[10],立軍尉以攝之。祁奚為中軍尉,羊舌職佐之;魏絳為司馬,張老為候奄[11],鐸遏寇[12]為上軍尉,籍偃為之司馬,使訓卒乘[13],親[14]以聽命。程鄭[15]為乘馬御[16],六騶[17]屬焉,使訓群騶知禮。凡六官之長,皆民譽也。舉不失職,官不易方,爵不逾德,師不陵正,旅不逼師,民無謗言,所以復霸也。 公如晉,朝嗣君也。 【注釋】 [1]已責:免除對國家所欠的債務。 [2]振:起用。 [3]魏相:魏錡子。 [4]士魴:士會之子。 [5]魏頡:魏顆之子。 [6]韓無忌:韓厥之子。 [7]右行辛:賈辛,擔任右行,故稱氏。 [8]弁糾:即欒糾。 [9]司士:諸卿的車右。 [10]卿無共御:卿即各軍主帥、輔佐,本有固定的御者,此時已取消。 [11]候奄:主斥候之官。 [12]鐸遏寇:複姓鐸遏,名寇。 [13]卒乘:步兵與車兵。 [14]親:步調一致。 [15]程鄭:荀氏別族。 [16]乘馬御:即贊仆,管馬的官。 [17]六騶:諸侯的馬,即六閒之騶。 【譯文】 二月乙酉朔日,晉悼公即位,開始任命百官,賜予財物給而免除百姓對國家的積欠,照顧鰥夫寡婦,起用被廢黜和長居下位的賢良.助濟貧困,援救災難,禁止邪惡,少征賦稅,寬恕罪過,節約器用,在農閒時使用百姓,想要做的事情不和時令衝突。派魏相、士魴、魏頡、趙武做卿;荀家、荀會、欒黶、韓無忌做公族大夫,讓他們教育卿的子弟恭敬、節儉、孝順、友愛。派士渥濁做太傅,讓他修明前任范武子的法度;右行辛做司空,讓他修明前任士蔿的法度;弁糾擔任御戎,校正官屬他管轄,讓他教育御者們明白禮儀。荀賓作為車右,司士官屬他管轄,讓他教育勇士們以待時選用。卿沒有固定的御者,設立軍尉兼管這些事。祁奚做中軍尉,羊舌職輔佐他;魏絳做司馬,張老做偵察長,鐸遏寇做上軍尉,籍偃為他做司馬,讓他教育步兵車兵,和睦而聽從命令。程鄭做乘馬御,六騶屬他管轄,讓他教育他們明白禮儀。凡是各部門的長官,都是百姓讚揚的人。舉拔的人不失職,做官的人不改變常規,爵位不超過德行,師官不欺凌他們的上級正官,旅官不逼迫他們的上級師官,百姓沒有指責的話,這就是晉悼公所以再次稱霸於諸侯的緣由。 魯成公去晉國,朝見新立的國君晉悼公。 【原文】 夏六月,鄭伯侵宋,及曹門[1]外。遂會楚子伐宋,取朝郟[2]。楚子辛、鄭皇辰侵城郜[3],取幽丘[4]。同伐彭城,納宋魚石、向為人、鱗朱、向帶、魚府焉,以三百乘戍之而還。書曰「復入」。凡去其國,國逆而立之,曰「入」;復其位,曰「復歸」;諸侯納之,曰「歸」;以惡曰「復入」。宋人患之。西鉏吾曰:「何也?若楚人與吾同惡,以德於我,吾固事之也,不敢貳矣。大國無厭,鄙我猶憾。不然,而收吾憎,使贊其政,以間吾釁,亦吾患也。今將崇諸侯之奸而披其地,以塞夷庚[5],逞奸而攜服[6],毒諸侯而懼吳、晉,吾庸多矣,非吾憂也。且事晉何為?晉必恤之。」 【注釋】 [1]曹門:宋城門名。 [2]朝郟:在今河南省夏邑縣。 [3]城郜:在今安徽省蕭縣。 [4]幽丘:在今安徽省蕭縣。 [5]夷庚:車馬往來的平道。 [6]攜服:使原來順服的人背離。 【譯文】 夏季六月,鄭成公進攻宋國,到達宋國曹門外。於是又會合楚共王一起進攻宋國,占取朝郟。楚國子辛、鄭國的皇辰入侵城郜,占取幽丘。又一起進攻彭城,把宋國的魚石、向為人、鱗朱、向帶、魚府接納到那裡,用三百輛戰車留守,接著便回國。《春秋》記載說「復入」。凡是離開自己的國家,本國迎接而且立他,叫做「入」;回復原來的位置,叫做「復歸;」諸侯把他送回來,叫做「歸」;用武力的叫做「復入」。宋國人擔心這件事。西鉏吾說:「擔心什麼?如果楚國人和我們同仇敵愾,施恩德給我們,我們固然會侍奉他們的,不敢有三心二意。如今大國的欲望沒有個滿足,即使把我國作為他們的邊邑還會覺得遺憾。否則,收留我們討厭的人,讓他們輔助政事,等待機會鑽我們的空子,也是我們的禍害。現在卻尊崇諸侯的亂臣而且分給他們以土田,阻塞各國之間的通道,使亂臣得以快意而使服從他們的國家離心,毒害諸侯而使吳國、晉國恐懼,這樣,我們的益處有很多,這並不是我們的憂患。而且侍奉晉國為了什麼?晉國必然會來救助我們。」 【原文】 公至自晉。晉范宣子來聘,且拜朝也。君子謂:「晉於是乎有禮。」 秋,杞桓公來朝,勞公,且問晉故。公以晉君語之,杞伯於是驟朝於晉,而請為昏[1]。 七月,宋老佐、華喜圍彭城,老佐卒焉。 八月,邾宣公來朝,即位而來見也。 築鹿囿,書,不時也。「己丑,公薨於路寢」,言道[2]也。 冬十一月,楚子重救彭城,伐宋。宋華元如晉告急。韓獻子為政,曰:「欲求得人,必先勤之。成霸安疆,自宋始矣。」晉侯師於台谷[3]以救宋。遇楚師於靡角之谷[4],楚師還。 【注釋】 [1]昏:同「婚」。 [2]道:正常。 [3]台谷:在今山西省晉城市。 [4]靡角之谷:位於彭城附近。 【譯文】 魯成公從晉國回到魯國。晉國的范宣子來魯國聘問,同時答謝成公的朝見。君子認為:「晉國在這件事情上合乎禮制。」 秋季,杞桓公前來朝見,慰勞成公,同時詢問晉國的消息。成公把晉君的修明德政的事情告訴他,杞桓公因而很快地向晉國朝見並請求通婚。 七月,宋國的老佐和華喜包圍彭城,老佐死於這次戰役中。 八月,邾宣公前來朝見,目的是為了即位而前來進見。 魯國建造鹿囿,《春秋》記載這件事,是由於不合於時令。「己丑日,魯成公死在寢宮裡」,這是說他是正常善終。 冬季十一月,楚國的子重救援彭城,進攻宋國。宋國的華元去到晉國告急。這時韓獻子執政,說:「要得到別人的擁護,一定要先為他付出勤勞。成就霸業,安定疆土,從宋國開始了。」晉悼公領兵駐紮在台谷以救援宋國。在靡角之谷和楚軍相遇,楚軍退走。 【原文】 晉士魴來乞師。季文子問師數於臧武仲[1],對曰:「伐鄭之役,知伯實來,下軍之佐也。今彘季亦佐下軍,如伐鄭可也。事大國,無失班爵而加敬焉,禮也。」從之。 十二月,孟獻子會於虛朾,謀救宋也。宋人辭諸侯而請師以圍彭城。孟獻子請於諸侯,而先歸會葬。 丁未,葬我君成公,書,順也。 【注釋】 [1]臧武仲:即臧孫紇。 【譯文】 晉國的士魴前來請求出兵。季文子向臧武仲問出兵的數字,他回答說:「攻打鄭國那次戰役,是知伯荀來請求出兵的,他是下軍的輔佐。現在彘季也輔佐下軍,因此派出軍隊的數目,像攻打鄭國時一樣就可以了。侍奉大國,不要違背使者的爵位次序而要更加恭敬,這是合於禮的。」季文子聽從了。 十二月,孟獻子和諸侯在虛朾會見,謀劃救援宋國。宋國人辭謝諸侯,而請求借兵以包圍彭城。孟獻子向諸侯請求先回國參加葬禮。 丁未日,葬我君成公,《春秋》所以這樣說,是表示成公的喪葬和太子的繼位都安定順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