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左傳 · 昭公(元年~三十二年)

左丘明 《春秋左傳》
元年經 【原文】 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 叔孫豹會晉趙武、楚公子圍、齊國弱、宋向戌、衛齊惡、陳公子招、蔡公孫歸生、鄭罕虎、許人、曹人於虢。 三月,取鄆[1]。 夏,秦伯[2]之弟鍼出奔晉。 六月丁巳,邾子華卒。 晉荀吳帥師敗狄於大鹵。 秋,莒去疾自齊入於莒。 莒展輿出奔吳。 叔弓帥師疆鄆田。 葬邾悼公。 冬十有一月已酉,楚子麇卒。 公子比出奔晉。 【注釋】 [1]鄆:位於今山東省沂水縣附近。原本是魯地,當時被莒所占。 [2]秦伯:秦景公。 【譯文】 元年春,周曆正月,昭公即位。 叔孫豹與晉國趙武、楚國公子圍、齊國弱、宋國向戎、衛國齊惡、陳公子招、蔡公孫歸生、鄭國罕虎、許國人、曹國人在虢地會面。 三月,攻占鄆地。 夏季,秦景公的弟弟鍼出逃前往晉國。 六月丁巳日,邾悼公華過世。 晉國荀吳率領大軍在大鹵將狄人擊敗。 秋季,莒去疾從齊國來到莒國。 莒展輿出逃前往吳國。 叔弓率領軍隊劃定鄆地土田的疆域。 安葬邾悼公。 冬季十一月己酉日,楚君麇去世。 楚國公子比逃到晉國。 元年傳 【原文】 元年春,楚公子圍聘於鄭,且娶於公孫段氏,伍舉為介。將入館,鄭人惡之,使行人子羽與之言;乃館於外。既聘,將以眾逆[1]。子產患之,使子羽辭曰:「以敝邑褊小,不足以容從者,請墠[2]聽命!」令尹命大宰伯州犁對曰:「君辱貺[3]寡大夫圍,謂圍:『將使豐氏撫有而室。』圍布几筵,告於莊、共之廟而來。若野賜之,是委君貺於草莽也,是寡大夫不得列於諸卿也。不寧唯是,又使圍蒙其先君,將不得為寡君老,其蔑以復矣。唯大夫圖之!」子羽曰:「小國無罪,恃實其罪。將恃大國之安靖己,而無乃苞藏禍心以圖之?小國失恃,而懲諸侯,使莫不憾者,距違君命,而有所壅塞不行是懼。不然,敝邑,館人之屬也,其敢愛豐氏之祧[4]?」伍舉知其有備也,請垂橐[5]而入。許之。 【注釋】 [1]逆:迎接。 [2]墠:古時候用來祭祀或是會盟使用的場所。 [3]辱貺:恩惠、恩賜。 [4]祧:祖廟。 [5]垂橐:倒掛著弓箭袋,表示裡面沒有弓箭。 【譯文】 元年春季,楚公子圍到鄭國聘問,並且娶了公孫段家的女子為妻,伍舉擔任副手。快要進入賓館了,鄭國人害怕公子圍另有圖謀,讓行人子羽婉言拒絕;於是就住在城外。舉行聘禮以後,打算率領眾人迎接新婦。子產擔心這件事,派子羽辭謝,說:「由於敝邑狹小,容納不下您的隨從,請讓我們在郊外清除出一塊場地以代替公孫段家的祖廟來聽從您的命令!」令尹公子圍命令太宰伯州犁回答說:「承蒙貴國君賜給寡大夫圍恩惠,說:『將讓豐氏的女兒做你的妻子。』圍陳列了几案和筵席,在莊王、共王的神廟裡祭奠以後前來迎親。如果在野外行禮,這是把國君的恩賜丟在草叢裡了,這是讓寡大夫不能居於卿的行列里了。不僅這樣,又讓圍欺騙了自己的先君,將不能再做寡君的上卿了,恐怕無法回國復命了。請大夫考慮一下!」子羽說:「小國沒有什麼罪過,依賴大國卻對大國不設防就是它的罪過。小國想仰仗大國來安定自己,而大國恐怕是包藏禍心來謀算小國吧?擔心的是小國失去大國的依靠,使得諸侯對大國有所戒懼,並都怨恨大國,抗拒違背貴君的命令,使大國的命令壅塞而無法通行。不然的話,敝邑就是貴國賓館一類的地方,哪裡敢愛惜豐氏的祖廟?」伍舉知道鄭國有了防備,請求倒掛箭囊進入國都。鄭國答應了。 【原文】 正月乙未,入逆而出,遂會於虢,尋宋之盟也。祁午謂趙文子曰:「宋之盟,楚人得志於晉。今令尹之不信,諸侯之所聞也。子弗戒,懼又如宋。子木之信,稱於諸侯,猶詐晉而駕焉,況不信之尤者乎?楚重得志於晉,晉之恥也。子相晉國,以為盟主,於今七年矣。再合諸侯,三合大夫,服齊、狄,寧東夏,平秦亂,城淳于,師徒不頓,國家不罷,民無謗讟[1],諸侯無怨,天無大災,子之力也。有令名矣,而終之以恥,午也是懼。吾子其不可以不戒!」文子曰:「武受賜矣。然宋之盟,子木有禍人之心,武有仁人之心,是楚所以駕於晉也。今武猶是心也,楚又行僭,非所害也。武將信以為本,循而行之。譬如農夫,是穮[2]是蓘[3],雖有饑饉,必有豐年。且吾聞之:『能信,不為人下。』吾未能也。《詩》曰:『不僭不賊,鮮不為則。』信也。能為人則者,不為人下矣。吾不能是難,楚不為患。」 楚令尹圍請用牲,讀舊書,加於牲上而已。晉人許之。 【注釋】 [1]謗讟:怨恨詆毀、毀謗。 [2]穮:耕種,耕作。 [3]蓘:用土培育根苗。 【譯文】 正月乙未日,公子圍進入鄭都,迎娶新婦離開,於是在鄭國的虢地與諸大夫會見,這是為了接續宋國盟會的友好。祁午對趙文子說:「在宋國盟會上,楚國人先歃血在晉國人的面前滿足了心愿。現在令尹的不守信用,是諸侯都聽說了的。您如果不戒備,怕又要像上次在宋國那樣。子木的信用在諸侯中受到稱讚還欺騙晉國而凌駕在它上面,何況是特別不守信用的人呢?如果楚國再次比晉國先歃血,這是晉國的恥辱啊。您輔佐晉國,作為盟主,已經有七年了。兩次會合諸侯,三次會合大夫,使齊國、狄人歸服,使東方的華夏各國安定,平定秦國造成的戰亂,在杞國的淳于築城,軍隊不勞頓,國家不疲乏,百姓沒有怨言,諸侯沒有怨恨,上天沒有降大災,這都是您的功勞。已經有了好名聲,即以恥辱來告終,我因此感到害怕。您不能不警戒!」文子說:「我接受您的教誨了。然而宋國的會盟,子木有害人之心,我有愛人之心,所以楚國凌駕在晉國之上。現在我的心依然如舊,如果楚國又做不守信用的事,這就不是他能傷害得了的。我將把信用作為根本,遵循它去做事。譬如農夫,努力耕耘除草用土培苗根,即使有災荒,也必定會有好收成。而且我聽說:『能守信用不會身處人下。』我還沒能夠做到啊。《詩》說:『不欺詐不為害,很少不成為準則的。』這是由於守信用的緣故。能夠做別人準則的,不會久居人下啊。我難在沒能做到這一點,不用擔心楚國。」 楚令尹公子圍請求使用祭禮的牲畜,只宣讀一下在宋國會盟的舊約,把盟約放在犧牲上面就罷了。晉國人答應了。 【原文】 三月甲辰,盟。楚公子圍設服[1]離衛。叔孫穆子曰:「楚公子美矣,君哉!」鄭子皮曰:「二執戈者前矣!」蔡子家曰:「蒲宮有前,不亦可乎?」楚伯州犁曰:「此行也,辭而假[2]之寡君。」鄭行人揮曰:「假不反矣。」伯州犁曰:「子姑憂子皙之欲背誕也。」子羽曰:「當璧猶在,假而不反,子其無憂乎?」齊國子曰:「吾代二子愍[3]矣!」陳公子招曰:「不憂何成?二子樂矣。」衛齊子曰:「苟或知之,雖憂何害?」宋合左師曰:「大國令,小國共。吾知共而已。」晉樂王鮒曰:「《小旻》之卒章善矣,吾從之。」 【注釋】 [1]設服:陳列國君的儀仗服飾。 [2]假:借用。 [3]愍:同「憫」,憐憫,擔心。 【譯文】 三月甲辰日,結盟。楚國公子圍身著國君的服飾,兩個士兵持戈侍衛。叔孫穆子說:「楚國公子的服飾真美啊,看起來像個國君!」鄭國子皮說:「兩個執戈的人走在前面!」蔡國的子家說:「他先前都可以居住在蒲宮,有持戈侍衛走在前面不也是可以的嗎?」楚國的伯州犁說:「這次出來的時候,辭行時向國君借來的。」鄭國的行人公孫揮說:「借了不會歸還了。」伯州犁說:「您暫且去擔心子皙背命作亂的事吧。」子羽說:「公子去疾還在,令尹借楚王的服飾而不歸還,您難道就沒有憂慮嗎?」齊國的國子說:「我替這二位擔心啊!」陳國的公子招說:「不憂慮怎麼能做事情?這兩位倒該高興呢。」衛國的齊子說:「如果有人事先知道,雖然有值得憂慮的事,又有什麼妨礙?」宋國的合左師向戌說:「大國發命令,小國奉命而行。我知道盡職就是了。」晉國的樂王鮒說:「《小旻》的最後一章很好,我照著它去做。」 【原文】 退會,子羽謂子皮曰:「叔孫絞而婉[1],宋左師簡而禮,樂王鮒字而敬[2],子與子家持之,皆保世之主也。齊、衛、陳大夫其不免乎?國子代人憂,子招樂憂,齊子雖憂弗害。夫弗及而憂,與可憂而樂,與憂而弗害,皆取憂之道也,憂必及之。《大誓》曰:『民之所欲,天必從之。』三大夫兆憂,憂能無至乎?言以知物,其是之謂矣。」 【注釋】 [1]絞而婉:切實且委婉。 [2]字而敬:愛而恭敬。 【譯文】 退出會場,子羽對子皮說:「叔孫的話切實而委婉,向戌的話簡要而合於禮儀,樂王鮒的話自愛而恭敬,您和子家的話持平不偏激,都是可以保持幾代爵祿的大夫。齊國、衛國、陳國的大夫,恐怕就不會免於禍難吧?國子替別人憂慮,公子招以憂慮為樂,齊子雖然憂慮卻不知道危害在哪裡。事不關己而憂慮,以憂慮為樂,憂慮而不知危害,這些都會招致憂慮,憂慮一定會降臨到他們頭上。《大誓》說:『百姓所要求的,上天必定聽從。』三位大夫有憂慮的兆頭,憂患能不到來嗎?通過言談可以了解人的性格,大概說的就是這個吧。」 【原文】 季武子伐莒,取鄆。莒人告於會。楚告於晉曰:「尋盟未退,而魯伐莒,瀆齊盟,請戮其使。」 樂桓子相趙文子,欲求貨於叔孫而為之請,使請帶焉。弗與。梁其踁曰:「貨以藩身,子何愛焉?」叔孫曰:「諸侯之會,衛社稷也。我以貨免,魯必受師。是禍之也,何衛之為?人之有牆,以蔽惡也。牆之隙壞,誰之咎也?衛而惡之,吾又甚焉。雖怨季孫,魯國何罪?叔出季處,有自來矣,吾又誰怨?然鮒也賄,弗與不已。」召使者,裂裳帛而與之,曰:「帶其褊[1]矣。」 【注釋】 [1]褊:狹小,狹窄。 【譯文】 季武子討伐莒國,占領了鄆地。莒人向盟會報告。楚國對晉國說:「續盟還沒結束,魯國就攻打莒國,褻瀆盟約,請殺掉魯國使者。」 樂桓子輔佐趙文子,想向叔孫穆子索求財物,而為他向趙文子求情,派人向叔孫要一條腰帶。叔孫不給。梁其踁說:「財物是用來保護自身的,您為什麼要吝惜它呢?」叔孫說:「諸侯會見,是為了保衛國家。我用財物免除禍患,魯國就一定會受到討伐。這是給它帶來禍患,哪裡是保衛它啊?人所以有牆壁,是用來阻擋壞人的。牆壁如果裂縫毀壞,是誰的過錯呢?為了保衛它反而讓它受害,我的罪過又超過了牆壁。雖然怨恨季孫,但魯國又有什麼罪過呢?叔孫出國由季孫守國,歷來就是這樣的,我又去埋怨誰呢?然而樂王鮒喜愛財物,不給他,不會完結。」叔孫召見使者,撕下一塊裙子的帛給他,說:「帶子恐怕太窄了。」 【原文】 趙孟聞之,曰:「臨患不忘國,忠也。思難不越官[1],信也。圖國忘死,貞也。謀主三者,義也。有是四者,又可戮乎?」乃請諸楚曰:「魯雖有罪,其執事不辟難,畏威而敬命矣。子若免之,以勸左右,可也。若子之群吏,處不辟污,出不逃難,其何患之有?患之所生,污而不治,難而不守,所由來也。能是二者,又何患焉?不靖其能,其誰從之?魯叔孫豹可謂能矣,請免之,以靖能者。子會而赦有罪,又賞其賢,諸侯其誰不欣焉望楚而歸之,視遠如邇[2]?疆埸之邑,一彼一此,何常之有?王伯之令也,引其封疆,而樹之官,舉之表旗,而著之制令。過則有刑,猶不可壹。於是乎虞有三苗,夏有觀、扈,商有姺、邳,周有徐、奄。自無令王,諸侯逐進,狎主[3]齊盟,其又可壹乎?恤大舍小,足以為盟主,又焉用之?封疆之削,何國蔑有?主齊盟者,誰能辯焉?吳濮有釁,楚之執事,豈其顧盟?莒之疆事,楚勿與知,諸侯無煩,不亦可乎?莒、魯爭鄆,為日久矣。苟無大害於其社稷,可無亢也。去煩宥善[4],莫不競勸。子其圖之!」固請諸楚,楚人許之,乃免叔孫。 【注釋】 [1]越官:越職,超越職權。 [2]邇:近。 [3]狎主:更替主持。 [4]宥善:寬赦善良的人。 【譯文】 趙孟聽說這件事,說:「在困難面前,能夠先想自己的國家,這是忠心。考慮禍難時不放棄職守,這是誠實。為國家著想而忘掉死亡,這是堅貞。計謀以忠、信、貞三點為出發點,這是道義。有這四點,還可以誅殺嗎?」於是向楚國請求說:「魯國雖然有罪,他的執事不逃避禍難,害怕貴國的威嚴並恭敬地聽命了。您如果赦免他,用來勸勉您的左右,是可以的。如果您的眾官吏在國內不躲開勞苦之事,在國外不逃避禍難,還有什麼可擔憂的?憂患之所以產生,就是對內有勞苦之事而不能治理,對外有禍難而不能堅守,都是由此而來的。能做到這兩點,還有什麼可擔憂的呢?不能安定賢能的人,誰能順從他呢?魯國的叔孫豹可以說是賢能的人了,請赦免他,用來安定賢能的人。您參加盟會而寬赦有罪的國家,又嘉獎賢能的人,諸侯有誰不欣然仰望楚國並且歸附它,路途再遙遠也認為很近呢?邊境上的城邑,有時歸這國,有時歸那國,哪能一定歸那國呢?天子霸主的政令,劃定疆界並設置官吏,樹立標誌並寫在制度法令上。越過邊界就要懲罰,還不能使邊境固定不變。於是虞舜時代有三苗,夏朝有觀民、扈氏,商朝有姺國、邳國,周朝有徐國、奄國。自從沒有了英明的天子,諸侯競相擴展疆域,更換著主持結盟,邊境哪能固定不變呢?憂慮大的禍難,捨棄小的過錯,足以做盟主,哪裡用得著管這些?邊疆的削減,哪個國家沒有?主持結盟的,誰能理清它?吳國、百濮如果有隙可乘的話,楚國的執事,難道還能顧及盟約嗎?莒國邊境上的事情,楚國不要過問,諸侯不去煩勞,這樣不是很好嗎?莒國、魯國爭奪鄆地,時間很久了。如果對他們的國家存亡沒有大的危害,可以不去庇護。免除煩勞,寬宥善人,沒有人不爭相為善的。您還是考慮一下吧!」堅決向楚國請求,楚國人答應了,於是釋放了叔孫。 【原文】 令尹享趙孟,賦《大明》之首章,趙孟賦《小宛》之二章。事畢,趙孟謂叔向曰:「令尹自以為王矣,何如?」對曰:「王弱,令尹強,其可哉!雖可,不終。」趙孟曰:「何故?」對曰:「強以克弱而安之,強不義[1]也。不義而強,其斃必速。《詩》曰:『赫赫宗周,褒姒滅之。』強不義也。令尹為王,必求諸侯。晉少懦矣,諸侯將往。若獲諸侯,其虐滋甚,民弗堪也,將何以終?夫以強取,不義而克,必以為道[2]。道以淫虐,弗可久已矣!」 【注釋】 [1]強不義:強大卻不符合道義。 [2]必以為道:必定將不義當做正道。 【譯文】 楚令尹公子圍設宴招待趙孟,賦《大明》的首章。趙孟賦《小宛》的第二章。事情完畢後,趙孟對叔向說:「令尹自以為是國王了,怎麼樣?」叔向回答說:「國王弱小,令尹強大,也許可以成功吧!雖然可以成功,但不能善終。」趙孟說:「為什麼?」叔向回答說:「強大的戰勝弱小的卻心安理得,這是強大的方面不符合道義。不符合道義卻很強大,他就必然會迅速滅亡。《詩》說:『聲威顯赫的宗周,褻姒滅亡了它。』這是因為強大而不符合道義的緣故。令尹做了楚王,必然要求得到諸侯的支持。晉國稍顯衰弱了,諸侯將會去親近他。如果得到諸侯的支持,他的暴虐就會更加厲害,百姓不堪忍受,他怎麼能得善終呢?用強力奪得君位,不符合道義卻能取勝,必然認為是符合常道的。把荒淫暴虐當作常道,是不可能長久的啊!」 【原文】 夏四月,趙孟、叔孫豹、曹大夫入於鄭,鄭伯兼享之。子皮戒[1]趙孟,禮終,趙孟賦《瓠葉》。子皮遂戒穆叔,且告之。穆叔曰:「趙孟欲一獻,子其從之!」子皮曰:「敢乎?」穆叔曰:「夫人之所欲也,又何不敢?」及享,具五獻之籩豆於幕下。趙孟辭,私於子產,曰:「武請於冢宰矣。」乃用一獻。趙孟為客,禮終乃宴。穆叔賦《鵲巢》。趙孟曰:「武不堪也。」又賦《采蘩》,曰:「小國為蘩,大國省穡[2]而用之,其何實非命?」子皮賦《野有死麕》之卒章。趙孟賦《常棣》,且曰:「吾兄弟比以安,尨[3]也可使無吠。」穆叔、子皮及曹大夫興拜,舉兕爵[4]曰:「小國賴子,知免於戾矣。」飲酒樂。趙孟出,曰:「吾不復此矣。」 【注釋】 [1]戒:告。凡國君享大夫,提前通知舉辦宴會的時間,有一定的禮節,稱為「戒」。 [2]省穡:愛惜,節儉、節約。 [3]尨:多毛的狗。 [4]兕爵:用犀牛角製成的酒杯。 【譯文】 夏季四月,趙孟、叔孫豹、曹國大夫到鄭國,鄭簡公設宴同時招待他們。子皮先通知趙孟,告請禮節完畢後,趙孟賦《瓠葉》這首詩。子皮接著通知叔孫豹,並且告訴他趙孟賦詩的情況。叔孫豹說:「趙孟想用一獻之禮,您還是聽從他吧!」子皮說:「您敢嗎?」叔孫豹說:「您想要這樣,又有什麼不敢?」到了享禮的時候,在東房準備好了五獻的禮器。趙孟辭謝,私下裡對子產說:「我已經向冢宰請求過了。」於是就用了一獻。趙孟做主賓,行禮結束後開始宴飲。叔孫豹賦《鵲巢》。趙孟說:「我不敢當啊。」叔孫豹又賦《采蘩》,說:「小國奉獻上菲薄的蘩,大國節省愛惜地使用它,小國怎敢不服從大國的命令?」子皮賦《野有死麕》的末章。趙孟賦《常棣》,同時說:「我們兄弟親密而又安好,可以做到讓狗不叫。」叔孫豹、子皮及曹國大夫站起來,下拜,舉起牛角杯,說:「小國依靠您,知道免於罪過了。」酒喝得很高興。趙孟出來,說:「我不會再有這樣的歡樂了。」 【原文】 天王使劉定公勞趙孟於潁[1],館於洛汭[2]。劉子曰:「美哉禹功,明德遠矣!微禹,吾其魚乎!吾與子弁冕端委,以治民臨諸侯,禹之力也。子盍亦遠績禹功,而大庇民乎?」對曰:「老夫罪戾是懼,焉能恤遠?吾儕偷食,朝不謀夕,何其長也?」劉子歸以語王曰:「諺所謂老將知而耄及之者,其趙孟之謂乎!為晉正卿,以主諸侯,而儕於隸人;朝不謀夕,棄神人矣。神怒民叛,何以能久?趙孟不復年矣。神怒,不歆其祀;民叛,不即其事。祀事不從,又何以年?」 【注釋】 [1]潁:潁水。 [2]洛汭:地名。位於今河南省鞏縣附近。 【譯文】 周天子派劉定公在潁地慰勞趙孟,讓他在洛水邊住宿。劉定公說:「美好啊,禹的功績,他美好的德行遠揚!沒有禹,我們也許要變成魚了吧!我和您戴上禮帽穿著禮服,來治理百姓,協調諸侯,都是禹的功勞。您為什麼不繼承禹的功績而廣泛地保護百姓呢?」趙孟回答說:「我惟恐犯下罪過,哪裡能夠考慮到長遠呢?我們這些人偷安混飯吃,早晨不計劃晚上的事,哪裡能作長遠的考慮呢?」劉定公回去,把情況告訴周天子說:「俗話說人老了會更具智慧,而糊塗卻也來了,這說的就是趙孟吧!他做晉國的正卿,而主持諸侯的盟會,反而把自己等同於行役之人;早晨不計劃晚上的事,這是拋棄神靈和百姓了。神靈發怒,百姓背叛,怎麼能夠長久存在?趙孟活不過今年了。神靈發怒,不享用他的祭祀;百姓背叛,不從事職事。祭祀和公務不能辦理,又怎麼能過得了年呢?」 【原文】 叔孫歸,曾夭御季孫以勞之。旦及日中,不出。曾夭謂曾阜曰:「旦及日中,吾知罪矣。魯以相忍為國也,忍其外,不忍其內,焉用之?」阜曰:「數月於外,一旦於是,庸何傷?賈而欲贏,而惡囂乎?」阜謂叔孫曰:「可以出矣。」叔孫指楹[1]曰:「雖惡是,其可去乎?」乃出見之。 【注釋】 [1]楹:堂前的柱子。 【譯文】 叔孫豹回國,曾夭為季孫駕車去慰問他。從早晨等到中午叔孫豹也不出來。曾夭對曾阜說:「從早晨等到中午,我們已經知道罪過了。魯國是用相互忍讓來治理國家的,在國外忍讓,在國內不忍讓,怎麼用得著這樣?」曾阜說:「他在國外數月勞累,在這裡等一早晨,有什麼妨礙?商人想贏利,難道能討厭喧鬧嗎?」曾阜對叔孫說:「可以出去了。」叔孫指著柱子說:「雖然討厭這個,難道可以去掉嗎?」於是就出去見季孫。 【原文】 鄭徐吾犯之妹美,公孫楚聘之矣,公孫黑又使強委禽焉。犯懼,告子產。子產曰:「是國無政,非子之患也。唯所欲與。」犯請於二子,請使女擇焉。皆許之。子皙盛飾[1]入,布幣[2]而出。子南戎服入,左右射,超乘[3]而出。女自房觀之,曰:「子皙信美矣,抑子南,夫也。夫夫婦婦,所謂順也。」適子南氏。子皙怒,既而櫜甲[4]以見子南,欲殺之而取其妻。子南知之,執戈逐之,及沖,擊之以戈。子皙傷而歸,告大夫曰:「我好見之,不知其有異志也,故傷。」 【注釋】 [1]盛飾:盛裝打扮。 [2]布幣:陳列禮物。 [3]超乘:跳躍著上車。 [4]櫜甲:在裡面穿上甲衣。 【譯文】 鄭國大夫徐吾犯的妹妹很漂亮,公孫楚已經聘她為妻了,公孫黑又派人強迫送去聘禮。徐吾犯感到非常害怕,告訴子產。子產說:「這是國家政事混亂,不是您的禍害。她願意嫁給誰就嫁給誰。」徐吾犯向二人請求,讓姑娘自己從二者中選擇。他們都同意了。公孫黑衣著華麗進來,擺上訂婚的財禮然後出去。公孫楚身著軍服進來,左右開弓,然後一躍登上車子出去。姑娘從房中觀看他們,說:「子皙的確是很漂亮,然而也許子南是個真正的男子漢吧。丈夫要像丈夫的樣子,妻子要像妻子的樣子,這就是所說的和順吧。」於是嫁給了子南。公孫黑非常生氣,不久內襯甲衣去見子南,要殺掉他並奪走他的妻子。子南知道了,拿著戈追逐他,在交通要道追上,用戈擊打他。公孫黑受傷回去了,告訴大夫說:「我好心好意去見他,不知道他有別的想法,所以受了傷。」 【原文】 大夫皆謀之。子產曰:「直鈞,幼賤有罪,罪在楚也。」乃執子南而數之,曰:「國之大節有五,女皆奸之。畏君之威,聽其政,尊其貴,事其長,養其親,五者所以為國也。今君在國,女用兵焉,不畏威也。奸國之紀,不聽政也。子皙上大夫,女嬖大夫[1],而弗下之,不尊貴也。幼而不忌,不事長也。兵其從兄,不養親也。君曰:『余不女忍殺,宥女以遠。』勉,速行乎,無重而罪!」 【注釋】 [1]嬖大夫:下大夫。 【譯文】 大夫們都商量這件事。子產說:「雙方都有理由,年齡小地位卑賤的有罪,罪在公孫楚方面。」於是把公孫楚抓來,列舉他的罪狀,說:「國家的大節有五條,你都觸犯了。懼怕國君的威嚴,聽從他的政令,尊敬貴人,侍奉長者,奉養親屬,這五條是用來治理國家的。現在國君在國都里,你使用兵器,這是不懼怕威嚴;觸犯國家的法紀,這是不聽從政令;公孫黑是上大夫,你不過是下大夫,卻不謙恭卑讓,這是不尊敬貴人;年紀小而不敬,這是不侍奉長者;用兵器對付堂兄,這是不奉養尊親。國君說:『我不忍心殺你,寬恕你讓你遠走他鄉。』盡你的力量快走吧,不要再加重你的罪過!」 【原文】 五月庚辰,鄭放游楚於吳,將行子南,子產咨於大叔。大叔曰:「吉不能亢身[1],焉能亢宗?彼國政也,非私難也。子圖鄭國,利則行之,又何疑焉?周公殺管叔而蔡蔡叔,夫豈不愛?王室故也。吉若獲戾,子將行之,何有於諸游?」 秦後子有寵於桓,如二君於景。其母曰:「弗去,懼選。」癸卯,鍼適晉,其車千乘。書曰「秦伯之弟鍼出奔晉」,罪秦伯也。 【注釋】 [1]亢身:保護自己。 【譯文】 五月庚辰日,鄭國放逐公孫楚到吳國,準備讓他動身,子產向太叔徵求意見。太叔說:「我游吉不能保護自身,怎麼能夠保護宗族之人呢?他的事情,屬於國家政紀範圍,不是一家一人的危難。您為鄭國著想,有利就去做,又疑慮什麼呢?周公殺掉管叔流放蔡叔,難道周公不喜歡他們?是從王室利益出發的緣故。我如果得罪,您也可以放逐我,為什麼把游氏諸人放在心上?」 秦國的後子頗受秦桓公的寵愛,景公時其權寵如同國有二君。他母親說:「不離開,恐怕要放逐你。」癸卯日,後子到晉國去,他的車子有一千輛。《春秋》記載說「秦伯之弟鍼出奔晉」,意思是罪過在秦伯。 【原文】 後子享晉侯,造舟於河,十里舍車,自雍及絳。歸取酬幣[1],終事八反[2]。司馬侯問焉,曰:「子之車,盡於此而已乎?」對曰:「此之謂多矣!若能少此,吾何以得見?」女叔齊以告公,且曰:「秦公子必歸。臣聞君子能知其過,必有令圖[3]。令圖,天所贊也。」 【注釋】 [1]酬幣:答謝賓客的禮物。 [2]終事八反:直到宴會結束,總共往返八次。 [3]令圖:美好的計劃、打算。 【譯文】 後子設宴招待晉侯,在黃河上排列船隻架起浮橋,每隔十里停放一批車子,從雍城一直到繹城。回去取獻給賓客的勸酒禮品,到宴會結束一共往返八次。司馬侯問他說:「您的車輛都在這裡了嗎?」後子回答說:「這已經夠多了!如果能比這少點,我怎會逃亡而見到您呢?」女叔齊把這話告訴晉侯,並且說:「秦國公子一定會回去。下臣聽說君子能夠知道自己的過錯,一定有好的打算。有好的打算,上天一定會相助的。」 【原文】 後子見趙孟。趙孟曰:「吾子其曷歸?」對曰:「鍼懼選於寡君,是以在此,將待嗣君。」趙孟曰:「秦君何如?」對曰:「無道。」趙孟曰:「亡乎?」對曰:「何為?一世無道,國未艾也。國於天地,有與立焉。不數世淫,弗能斃也。」趙孟曰:「天乎?」對曰:「有焉。」趙孟曰:「其幾何?」對曰:「鍼聞之,國無道而年穀和熟,天贊之也,鮮不五稔[1]。」趙孟視蔭曰:「朝夕不相及,誰能待五?」後子出而告人曰:「趙孟將死矣。主柉,翫[2]歲而愒日,其與幾何?」 【注釋】 [1]稔:年。 [2]翫:同「玩」。 【譯文】 後子去見起孟。趙孟說:「您大約什麼時候回國?」後子回答說:「我害怕被國君放逐,因此在這裡,打算等待繼位的國君。」趙孟說:「秦國的國君怎麼樣?」後子回答說:「無道。」趙孟說:「會滅亡嗎?」後子回答說:「怎麼會滅亡?一代國君無道,國運還不至於斷絕。立國於天地之中,必定有人輔助。不是幾代人荒淫無道,不可能滅亡。」趙孟說:「天命還在他身上嗎?」後子回答說:「有可能。」趙孟說:「大概多久呢?」後子回答說:「我聽說:國家無道而糧食豐收,是上天在贊助他,至少不低於五年。」趙孟看看日影說:「早晨到不了晚上,誰能等待五年?」後子出來,告訴別人說:「趙孟將要死了。為民之主,玩忽歲月卻又急不可待,他還能活多久?」 【原文】 鄭為游楚亂故,六月丁巳,鄭伯及其大夫盟於公孫段氏。罕虎、公孫僑、公孫段、印段、游吉、駟帶私盟於閨門之外,實薰隧。公孫黑強與於盟,使大史書其名,且曰「七子」。子產弗討。 晉中行穆子敗無終及群狄於大原,崇卒也。將戰,魏舒曰:「彼徒我車,所遇又阨[1],以什共車,必克。困諸阨,又克。請皆卒,自我始。」乃毀車以為行,五乘為三伍。荀吳之嬖人不肯即卒,斬以徇[2]。為五陳以相離,兩於前,伍於後,專為右角,參為左角,偏為前拒,以誘之。翟[3]人笑之。未陳而薄之,大敗之。 莒展輿立,而奪群公子秩。公子召去疾於齊。秋,齊公子鉏納去疾,展輿奔吳。 叔弓帥師疆鄆田,因莒亂也。於是莒務婁、瞀胡及公子滅明以大庬與常儀靡奔齊。 君子曰:「莒展之不立,棄人也夫!人可棄乎?《詩》曰:『無競維人。』善矣!」 【注釋】 [1]阨:險要狹窄的地方。 [2]徇:示眾。 [3]翟:同「狄」。 【譯文】 鄭國因為游楚之亂的緣故,六月丁巳日,鄭簡公和他的大夫在公孫段家裡盟誓。罕虎、公孫僑、公孫段、印段、游吉、駟帶在鄭國都城城門閨門外邊私下盟誓,盟地就在薰隧。公孫黑強行參加了盟誓,讓太史寫上他的名字,而且稱為「七子」。子產不願意參加而被討伐。 晉國的中行穆子在太原打敗了無終和各部狄人,致勝的原因是崇尚了步兵作戰。將要交戰了,魏舒說:「他們是步兵,我們是車兵,交戰處又地勢狹窄,用十個步兵共同對付一輛戰車,一定能取勝。想把他們困在險要的地方,又能戰勝他們。請全部改為步兵,就從我開始。」於是丟開戰車改編成步兵的行列,將五輛戰車的甲士改成三個伍。荀吳的寵臣不願編入步兵,魏舒就把他們斬首示眾。編成五種軍陣以互相依附:兩在前面,伍在後面,專為右翼,參為左翼,偏為前鋒方陣,用以誘敵。狄人譏笑他們。晉軍沒等狄軍布陣就逼近進攻,大敗狄人。 莒國的展輿立為國君,剝奪了公子們的俸祿。公子們從齊國召回去疾。秋季,齊國的公子鉏把去疾送回國,展輿逃奔到吳國。 叔弓率領軍隊劃定鄲地的疆界,趁莒國發生內亂的緣故。這時莒國的務婁、瞀胡和公子滅明帶著大庬和常儀靡二邑逃亡到齊國。 君子說:「莒展不能被立為君,是由於拋棄人才的緣故吧!人才可以拋棄嗎?《詩》說:『要想強大,只有依靠人才。』很正確啊!」 【原文】 晉侯有疾。鄭伯使公孫僑如晉聘,且問疾。叔向問焉,曰:「寡君之疾病,卜人曰『實沈、台駘為祟』,史莫之知,敢問此何神也?」子產曰:「昔高辛氏有二子,伯曰閼伯[1],季曰實沈,居於曠林,不相能也,日尋干戈,以相征討。後帝不臧[2],遷閼伯於商丘,主辰。商人是因,故辰為商星。遷實沈於大夏,主參。唐人是因,以服事夏、商。其季世曰唐叔虞。當武王邑姜,方震大叔,夢帝謂己:『余命而子曰虞,將與之唐,屬諸參,其蕃育其子孫。』及生,有文在其手曰『虞』,遂以命之。及成王滅唐而封大叔焉,故參為晉星。由是觀之,則實沈,參神也。昔金天氏有裔子曰昧,為玄冥師,生允格、台駘。台駘能業其官,宣汾、洮,障大澤,以處大原。帝用嘉之,封諸汾川。沈、姒、蓐、黃,實守其祀。今晉主汾而滅之矣。 【注釋】 [1]閼伯:人名。高辛氏的長子。 [2]不臧:不贊同、不滿意。 【譯文】 晉平公有病,鄭簡公派子產到晉國聘問,同時問候病情。叔向詢問子產說:「寡君的疾病,卜人說『是實沈、台駘在作怪』,太史沒有人知道他們是誰,請問這是什麼神呀?」子產說:「從前高辛氏有兩個兒子,長子叫閼伯,次子叫實沈,居住在曠林,彼此不能相容,每天干戈相見,互相征討。帝堯不滿意這種情況,把閼伯遷徙到商丘,主祀辰星。商朝人因襲閼伯,所以辰星就成了商星。把實沈遷徙到大夏,主祀參星。唐國人因襲實沈之舊,以歸服侍奉夏朝、商朝。它的末代君主叫唐叔虞。當周武王后邑姜身懷太叔的時候,夢見天帝對自己說:『我給你兒子起名叫虞,準備給他唐國,屬於參星,並繁衍養育他的子孫。』等到太叔生下來,手心有文字,即『虞』字,於是就以『虞』命名。等到成王滅了唐國,就把太叔封在那裡,所以參星是晉國的星宿。由此看來,實沈就是參星之神無疑了。從前金天氏有後代叫做昧,做水官之長,生下允格、台駘。台駘能繼承昧的官職,疏通汾水、洮水,堵住大澤,讓人們居住在遼闊的平原。顓項因為這些嘉獎他,把他封在汾川。沈、姒、蓐、黃四國世世代代守著它的祭祀。現在晉國據有汾川而滅掉了這些國家。 【原文】 「由是觀之,則台駘,汾神也。抑此二者,不及君身。山川之神,則水旱癘疫之災,於是乎萗[1]之。日月星辰之神,則雪霜風雨之不時,於是乎萗之。若君身,則亦出入飲食哀樂之事也,山川星辰之神,又何為焉?僑聞之,君子有四時:朝以聽政,晝以訪問,夕以修令,夜以安身。於是乎節宣其氣,勿使有所壅閉湫底[2],以露其體。茲心不爽,而昏亂百度。今無乃壹之,則生疾矣。僑又聞之,內官不及同姓,其生不殖。美先盡矣,則相生疾,君子是以惡之。故《志》曰:『買妾不知其姓,則卜之。』違此二者,古之所慎也。男女辨姓,禮之大司也。今君內實有四姬焉,其無乃是也乎?若由是二者,弗可為也已。四姬有省猶可,無則必生疾矣。」 【注釋】 [1]萗:向神靈祈求消除災難的祭祀。 [2]湫底:壅閉積聚不暢。 【譯文】 「由此看來,那麼台駘就是汾水之神了。然而這兩位神靈與君主之病無關。山川的神靈,遇到了水旱瘟疫的災禍,就向他們祈禱禳災。日月星辰的神靈,遇到了雪霜風雨不合時而作,就向他們祭祀禳災。至於國君身上的疾病,那是由於出入、飲食、哀樂這類事情而致,山川、星辰的神靈,又怎麼能降病給君主呢?我聽說君子把一天分為四段:早晨用來聽取政事,白天用來諮詢調查,晚上用來建立政令,夜裡用來安歇身體。如果這樣就能調節血脈精氣,不使它阻塞不暢致使身體衰弱,心裡昏聵,使百事混亂。現在恐怕是血脈精氣專用在一處,就生病了。我又聽說:國君的侍妾不應有同姓,因為她的子孫不昌盛。盡選美女集中在一人身上,就要生病,君子因此討厭這種情況。所以《志》說:『買侍妾不知道她的姓,就占卜一下。』違反這兩條,古人也要持慎重的態度。男女要辨別姓氏,這是禮儀上的大事。現在君主的宮裡有四位姬姓侍妾,那也許就是君主生病的原因吧?如果是由於這兩條,病就不能治了。四個姬姓女子離開宮廷還可以,否則就必定要生病了。」 【原文】 叔向曰:「善哉!肸未之聞也。此皆然矣。」 叔向出,行人揮送之。叔向問鄭故焉,且問子皙。對曰:「其與幾何?無禮而好陵人,怙[1]富而卑其上,弗能久矣。」 晉侯聞子產之言,曰:「博物君子也!」重賄之。 【注釋】 [1]怙:依仗。 【譯文】 叔向說:「好啊!我沒有聽說過。這些情況都是對的。」 叔向出來,行人子羽送他。叔向問鄭國的政事,並且問到公孫黑的情況。子羽回答說:「他還能活多久呢?沒有禮儀,而且喜歡凌駕於他人之上,仗著富有,輕視他的上級,不能長久了。」 晉平公聽了子產的話,說:「他是一位知識淵博的君子啊!」送給子產豐厚的財物。 【原文】 晉侯求醫於秦,秦伯使醫和視之,曰:「疾不可為也。是謂近女室,疾如蠱。非鬼非食,惑以喪志。良巨將死,天命不祐。」公曰:「女不可近乎?」對曰:「節之。先王之樂,所以節百事也,故有五節,遲速本末以相及,中聲以降,五降之後,不容彈矣。於是有煩手淫聲,慆堙心耳,乃忘平和,君子弗聽也。物亦如之,至於煩,乃舍也已,無以生疾。君子之近琴瑟,以儀節也,非以慆心也。天有六氣,降生五味[1],發為五色[2],征為五聲[3],淫生六疾。六氣曰陰、陽、風、雨、晦、明也,分為四時,序為五節。過則為菑[4]:陰淫寒疾,陽淫熱疾,風淫末疾,雨淫腹疾,晦淫惑疾,明淫心疾。女,陽物而晦時,淫則生內熱惑蠱之疾。今君不節不時,能無及此乎?」 【注釋】 [1]五味:酸、甜、苦、辣、咸。 [2]五色:黑、白、青、赤、黃。 [3]五聲:宮、商、角、徵、羽。 [4]菑:同「災」,災難。 【譯文】 晉平公向秦國求醫,秦景公派醫和去看病,說:「病不能治了。這叫做親近女色,得的病好像蠱病。不是因為鬼神,不是因為飲食,而是由於貪戀女色喪失了心志。良臣將要死去,上天不能保佑。」晉平公說:「女色不能親近嗎?」醫和說:「要有節制。先王的音樂,是用來節制百事的,所以有五聲的節度,快慢本末互相諧調,得到中和之聲然後降至無聲,五降以後,就不允許再彈了。這時候再彈就變為繁複的手法和靡靡之音,使人心怠耳塞,就會忘記了平正和諧的聲音,因此君子是不聽的。事情也是這樣,一旦超過了一定的限度,就應該捨棄,不要因此生病。君子使用琴瑟是用來節度禮儀的,不是用來使心思懈怠的。天有六種氣象,在物則為五種口味,表現為五種顏色,應驗為五種聲音,過了度就會產生六種疾病。六種氣象叫做陰、陽、風、雨、夜、晝,分為四個季,依順序而有五行的節度。過度就會有災禍:陰過度就會得寒病,陽過度就會得熱病,風過度就會得四肢病,雨過度就會得腹病,夜過度就會得迷惑病,白天過度就會得心病。女人,於性屬陽而於時屬夜,食色過度就會發生內熱蠱惑的疾病。現在君主不加節制、不分晝夜,能不到這種地步嗎?」 【原文】 出告趙孟。趙孟曰:「誰當良臣?」對曰:「主是謂矣!主相晉國,於今八年,晉國無亂,諸侯無闕,可謂良矣!和聞之,國之大臣,榮其寵祿,任其大節,有菑禍興而無改焉,必受其咎。今君至於淫以生疾,將不能圖恤社稷,禍孰大焉?主不能御,吾是以雲也。」趙孟曰:「何謂蠱?」對曰:「淫溺惑亂之所生也。於文,皿蟲為蠱,谷之飛亦為蠱;在《周易》,女惑男,風落山,謂之蠱。皆同物也。」趙孟曰:「良醫也。」厚其禮而歸之。 楚公子圍使公子黑肱、伯州犁城犨[1]、櫟[2]、郟[3],鄭人懼。子產曰:「不害。令尹將行大事,而先除二子也。禍不及鄭,何患焉?」 【注釋】 [1]犨:地名。今河南省魯山縣附近。 [2]櫟:地名。今河南省禹縣。 [3]郟:地名。今河南省郟縣。 【譯文】 醫和出來,告訴趙孟。趙孟說:「誰是良臣?」醫和回答說:「良臣指的就是您了!您主持晉國國政,到現在有八年了,晉國沒有發生過動亂,諸侯沒有過失,可以說是良了!和聽說:國家的大臣,讓他享受到寵信和爵祿的光榮,擔負國家的大事;有災禍發生,卻不能改變,必然要受災殃。現在國君貪戀女色不已而得病,將不能圖謀憂慮國家的政事,還有比這更大的災禍嗎?您不能禁止,我因此才這樣說。」趙孟說:「什麼叫做蠱?」醫和回答說:「這是過分沉迷於惑亂所產生的。在文字上,器皿中的毒蟲是蠱,稻穀中的飛蟲也是蠱;在《周易》里,女人迷惑男人,大風吹落山木叫做蠱。這都是同類事物。」趙孟說:「好醫生啊!」贈給他豐厚的禮物並送他回去。 楚國的公子圍派公子黑肱、伯州犁在犨、櫟、郟築城,鄭國人害怕。子產說:「沒有妨礙。令尹將要奪取政權,而先除掉這二位。禍難不會降臨鄭國,有什麼好擔憂的?」 【原文】 冬,楚公子圍將聘於鄭,伍舉為介[1]。未出竟,聞王有疾而還。伍舉遂聘。十一月己酉,公子圍至,入問王疾,縊而弒之,遂殺其二子幕及平夏。右尹子干出奔晉。宮廄尹子皙出奔鄭。殺大宰伯州犁於郟。葬王於郟,謂之郟敖。使赴於鄭,伍舉問應為後之辭焉,對曰:「寡大夫圍。」伍舉更之曰:「共王之子圍為長。」 【注釋】 [1]介:副手,副使。 【譯文】 冬季,楚國公子圍將要到鄭國聘問,伍舉作為圍的副使。還沒走出國境,聽說楚王有病就返回了。伍舉前往鄭國聘問。十一月己酉日,公子圍到達郢都,進宮問候楚王的病情,把楚王勒死了,於是就殺死了楚王的兩個兒子幕和平夏。右尹官子干逃亡到晉國。宮廄尹子皙逃亡到鄭國。在郟地殺了太宰伯州犁。把楚王埋葬在郟地,稱他叫郟敖。派人到鄭國去,伍舉問使者關於繼承人的措辭,回答說:「寡大夫圍。」伍舉更正他說:「共王的兒子圍是長子。」 【原文】 子干奔晉,從車五乘。叔向使與秦公子同食,皆百人之餼。趙文子曰:「秦公子富。」叔向曰:「底祿以德,德鈞以年,年同以尊。公子以國,不聞以富。且夫以千乘去其國,強御已甚。《詩》曰:『不侮鰥寡[1],不畏強御。』秦、楚,匹也。」使後子與子干齒。辭曰:「鍼懼選,楚公子不獲,是以皆來,亦唯命。且臣與羈齒,無乃不可乎?史佚有言曰:『非羈何忌?』」 【注釋】 [1]鰥寡:老而無妻曰鰥,老而無夫曰寡,指老弱孤苦的人。 【譯文】 子干逃亡到晉國,跟隨的車子只有五輛。叔向讓他和秦國的公子後子食祿相同,都是一百人的口糧。趙文子說:「秦公子十分富有。」叔向說:「獲得俸祿根據德行,德行相同根據年齡,年齡相同根據尊卑。公子的祿位根據國家的大小,沒有聽說根據富有不富有的。況且帶著一千輛車子離開他的國家,是過分強橫了。《詩》說:『不欺侮鰥寡之人,不害怕強暴之人。』秦國、楚國,是相對等的國家。」於是就讓後子和子干並列。後子辭謝說:「我害怕放逐,楚公子不被信任,所以都來到晉國,應當聽從命令。況且讓臣和羈旅之客並列,恐怕不合適吧?史佚有話說:『不是羈旅之客,為什麼要對他恭敬?』」 【原文】 楚靈王即位,薳罷為令尹,薳啟彊為大宰。鄭游吉如楚,葬郟敖,且聘立君。歸,謂子產曰:「具行器矣。楚王汰侈[1]而自說其事,必合諸侯。吾往無日矣。」子產曰:「不數年,未能也。」 十二月,晉既烝[2],趙孟適南陽,將會孟子餘。甲辰朔,烝於溫。庚戌,卒。鄭伯如晉吊,及雍乃復。 【注釋】 [1]汰侈:驕奢淫逸。 [2]烝:烝祭,冬季進行的祭祀。 【譯文】 楚靈王即位,薳罷做令尹,薳啟彊做太宰。鄭國的游吉到楚國,參加郟敖的葬禮,同時聘問新君即位。回國後,對子產說:「準備行裝吧。楚王驕縱並自我欣賞自己的事情,一定要會合諸侯的。我沒有幾天就要前往了。」子產說:「如果沒有幾年時間是做不到的。」 十二月,晉國舉行烝祭,趙孟到南陽,會祭先祖孟子餘。甲辰朔日,在溫地祖廟裡舉行烝祭。庚戌日,趙孟去世。鄭簡公到晉國弔唁,到達雍地就折回去了。 二年經 【原文】 二年春,晉侯使韓起來聘。 夏,叔弓如晉。 秋,鄭殺其大夫公孫黑。 冬,公如晉,至河乃復。 季孫宿如晉。 【譯文】 二年春季,晉平公派韓起到我國訪問。 夏季,叔弓前往晉國。 秋季,鄭國將他們的大夫公孫黑殺死。 冬季,昭公前往晉國,抵達黃河邊就回來了。 季孫宿前往晉國。 二年傳 【原文】 二年春,晉侯使韓宣子來聘,且告為政而來見,禮也。觀書於大史氏,見《易象》與《魯春秋》曰:「周禮盡在魯矣。吾乃今知周公之德,與周之所以王也。」公享之。季武子賦《緜》之卒章。韓子賦《角弓》[1]。季武子拜曰:「敢拜子之彌縫[2]敝邑,寡君有望矣。」武子賦《節》[3]之卒章。既享,宴於季氏。有嘉樹[4]焉,宣子譽之。武子曰:「宿敢不封殖[5]此樹,以無忘《角弓》。」遂賦《甘棠》。宣子曰:「起不堪也,無以及召公。」 【注釋】 [1]《角弓》:《詩經·小雅》的一篇。 [2]彌縫:彌補、補救缺憾。 [3]《節》:《詩經·小雅》的一篇。 [4]嘉樹:資質優秀的樹。 [5]封殖:堆積泥土培育。 【譯文】 二年春季,晉平公派韓起來聘問,報告他現在主持國政,來進見,這是合於禮的。韓起在太史那裡參觀典籍,見到《易象》和《魯春秋》,說:「周禮都在魯國了,我如今才知道周公的德行和周朝所以稱王的緣故。」昭公設宴招待他。季武子賦《緜》的末章。韓起賦《角弓》。季武子拜謝,說:「謹拜謝您彌補敝邑的缺失,寡君有希望了。」季武子賦《節南山》的最後一章。行禮結束後,在季武子家裡宴飲。有一棵資質很好的樹,韓宣子讚美它。季武子說:「宿豈敢不培植這棵樹,以不忘《角弓》詩章。」於是賦了《甘棠》這首詩。韓起說:「我不敢當,沒有什麼地方趕得上召公。」 【原文】 宣子遂如齊納幣[1],見子雅。子雅召子旗,使見宣子。宣子曰:「非保家之主也,不臣。」見子尾。子尾見彊,宣子謂之如子旗。大夫多笑之。唯晏子信之,曰:「夫子,君子也。君子有信,其有以知之矣。」 自齊聘於衛,衛侯享之。北宮文子賦《淇澳》[2]。宣子賦《木瓜》[3]。 夏四月,韓須如齊逆女。齊陳無宇送女,致少姜。少姜有寵於晉侯,晉侯謂之少齊。謂陳無宇非卿,執諸中都。少姜為之請曰:「送從逆班,畏大國也,猶有所易,是以亂作。」 【注釋】 [1]納幣:古時候的婚禮六禮之一。 [2]《淇澳》:《詩經·衛風》中的一篇,是一首讚美男子的詩歌。 [3]《木瓜》:《詩經·衛風》中的一篇,敘述了朋友之間的友情。 【譯文】 韓起於是到齊國送聘禮,進見子雅。子雅召見兒子子旗,讓他拜見韓起。韓起說:「這不是保住家族的大夫,不像個臣子。」見子尾。子尾的兒子彊被子尾引見並拜見韓起,韓起說他像子旗一樣。大夫多譏笑他。只有晏子一個人相信韓起的話,說:「他是個君子。君子誠實不欺,他對人的認識是有根據的。」 韓起從齊國到衛國聘問,衛襄公設宴款待他。北宮文子賦《淇澳》這首詩,韓宣子賦《木瓜》這首詩。 夏季四月,韓須到齊國迎親。齊國的陳無宇送親,把少姜送到晉國。少姜受到晉平公的寵愛,晉平公稱她做「少齊」。認為陳無宇不是卿,把他扣押在中都。少姜替他請求,說:「送親的人地位跟迎親的人地位相同,由於害怕大國,才做了一些改變,所以發生了混亂。」 【原文】 叔弓聘於晉,報宣子也。晉侯使郊勞[1]。辭曰:「寡君使弓來繼舊好,固曰:『女無敢為賓!』徹命於執事,敝邑弘矣,敢辱郊使?請辭。」致館,辭曰:「寡君命下臣來繼舊好,好合使成,臣之祿也,敢辱大館?」叔向曰:「子叔子知禮哉!吾聞之曰:『忠信,禮之器也。卑讓,禮之宗也。』辭不忘國,忠信也。先國後己,卑讓也。《詩》曰:『敬慎威儀,以近有德。』夫子近德矣。」 【注釋】 [1]郊勞:前往郊外迎接並且慰問犒勞。 【譯文】 叔弓到晉國聘問,以回報韓起來魯國聘問。晉平公派人在郊外慰勞,叔弓辭謝說:「寡君派我前來繼續保持同貴國過去的友好關係,一再說:『你不能冒昧地作為賓客!』能把使命上傳給執事,敝邑受惠已經很大了,豈敢煩勞郊迎?請允許辭謝。」送他到賓館,辭謝說:「寡君命令臣前來,如能像過去一樣友好的話,如果能完成重修舊好的使命,這就是臣的福祿了,哪裡敢住進高大的賓館?」叔向說:「子叔子懂得禮啊!我聽說過:『忠信,是承載禮的器具。卑讓,是禮的根本。』言辭不忘記國家,這是忠信。先國家後自己,這是卑讓。《詩》說:『恭敬小心你的威儀,來親近有德的人。』他已經開始親近有德的人了。」 【原文】 秋,鄭公孫黑將作亂,欲去游氏而代其位,傷疾作而不果。駟氏與諸大夫欲殺之。子產在鄙聞之,懼弗及,乘遽[1]而至。使吏數之,曰:「伯有之亂,以大國之事,而未爾討也。爾有亂心,無厭,國不女堪。專伐伯有,而罪一也。昆弟爭室,而罪二也。薰隧之盟,女矯君位,而罪三也。有死罪三,何以堪之?不速死,大刑[2]將至。」再拜稽首,辭曰:「死在朝夕,無助天為虐。」子產曰:「人誰不死?凶人不終,命也。作凶事,為凶人。不助天,其助凶人乎?」請以印為褚師。子產曰:「印也若才,君將任之。不才,將朝夕從女。女罪之不恤,而又何請焉?不速死,司寇將至。」七月壬寅,縊。屍諸周氏之衢[3],加木焉。 【注釋】 [1]遽:古時候用來送信的驛車。 [2]大刑:死刑。 [3]衢:大路。 【譯文】 秋季,鄭國的公孫黑將要發動叛亂,想除掉游吉而取代他的地位,由於傷病發作沒有發動。駟氏的大夫們想要殺掉公孫黑。子產在邊境,聽說了這件事,害怕趕不到,乘傳車到達國都。派官吏列舉公孫黑的罪狀,說:「伯有叛亂的時候,因忙於處理大國的事務,沒有討伐你。你有叛亂之心不能滿足,國家不能容忍你。專權而攻打伯有,這是你的第一條罪狀。爭奪兄弟的妻子,這是你的第二條罪狀。在薰隧的盟會上,你假託君位,這是你的第三條罪狀。有死罪三條,怎麼能容忍你?你不趕快去自盡,你就要被判處死刑了。」公孫黑再拜叩頭,推辭說:「我死已是早晚的事了,不要幫助上天來虐待我。」子產說:「人誰無一死呢?惡人不得善終,這是天命。做兇惡的事情,就是兇惡的人。不幫助上天,難道幫助兇惡的人嗎?」公孫黑請求讓印做市官。子產說:「印如果有才能,國君將會任用他。沒有才能,遲早將跟你去。你不憂慮自己的罪過,又有什麼好請求的呢?不趕快去死,典刑官就要到了。」七月壬寅日,公孫黑自縊而死。暴屍在周氏的大街上,屍體上放著寫罪狀的木牌。 【原文】 晉少姜卒。公如晉,及河。晉侯使士文伯來辭,曰:「非伉儷[1]也,請君無辱!」公還,季孫宿遂致服焉。 叔向言陳無宇於晉侯曰:「彼何罪?君使公族逆之,齊使上大夫送之,猶曰不共,君求以貪。國則不共,而執其使。君刑已頗,何以為盟主?且少姜有辭。」冬十月,陳無宇歸。 十一月,鄭印段如晉吊。 【注釋】 [1]伉儷:正妻。 【譯文】 晉國的少姜死了。昭公去晉國弔唁,到了黃河邊。晉平公派士文伯前來辭謝,說:「不是正妻,不敢勞您前來弔唁!」昭公回國,季孫宿於是送去了下葬的衣服。 叔向對晉平公談起陳無宇的事說:「他犯有什麼罪?國君派君王的同宗去迎親,齊國派上大夫送親,還說是不恭敬,國君的要求太不易滿足了。我國自己就不恭敬了,反而抓了齊國的使者。君主用刑罰有失公平,怎麼做盟主?而且少姜以前還為他求過情。」冬季十月,陳無宇回國。 十一月,鄭國的印段到晉國弔喪。 三年經 【原文】 三年春,王正月丁未,滕子原卒。 夏,叔弓如滕。 五月,葬滕成公。 秋,小邾子來朝。 八月,大雩。 冬,大雨雹。 北燕伯款出奔齊。 【譯文】 三年春季,周曆正月丁未日,滕子原去世。 夏季,叔弓前往滕國。 五月,安葬滕成公。 秋季,小邾穆公到我國朝見。 八月,舉辦求雨的雩祭。 冬季,降下大冰雹。 北燕伯款出逃至齊國。 三年傳 【原文】 三年春,王正月,鄭游吉如晉,送少姜之葬。梁丙與張趯見之。梁丙曰:「甚矣哉!子之為此來也。」子大叔曰:「將得已乎?昔文、襄之霸也,其務不煩諸侯,令諸侯三歲而聘,五歲而朝,有事而會,不協而盟。君薨,大夫吊,卿共葬事。夫人,士吊,大夫送葬。足以昭禮、命事、謀闕而已,無加命矣。今嬖寵[1]之喪,不敢擇位,而數於守適,唯懼獲戾[2],豈敢憚煩?少齊有寵而死,齊必繼室。今茲吾又將來賀,不唯此行也。」張趯曰:「善哉!吾得聞此數也。然自今子其無事矣。譬如火焉,火中,寒暑乃退。此其極也,能無退乎?晉將失諸侯,諸侯求煩不獲。」二大夫退。子大叔告人曰:「張趯有知,其猶在君子之後乎!」 【注釋】 [1]嬖寵:受寵幸的妃嬪。 [2]獲戾:得罪。 【譯文】 三年春季,周曆正月,鄭國的游吉去晉國,為少姜送葬。梁丙和張趯見到他。梁丙說:「太過分了!讓您為這件事而來。」子太叔說:「怎能不來呢?從前文公、襄公做盟主的時候,他們的事情不勞煩諸侯,命令諸侯三年一聘問,五年一朝見,有事情才舉行會見,不和睦才進行盟誓。國君去世,大夫弔唁,公卿參預喪葬事務。夫人去世,士弔唁,大夫送葬。只要能昭明禮節,辦理事情,彌補過失就可以了,沒有額外的命令。現在寵妾的葬事,別國不敢不選派適當職位的人來參加葬禮,而禮數超過正妻,唯恐獲罪,哪裡敢怕麻煩?少姜得到寵愛而死去了,齊國一定還會送女子做繼室。今年我將再次前來祝賀,不只是這一趟啊。」張趯說:「好啊!我有幸聽到這樣的禮數。然而從今以後,您或許沒有這樣的事情了。譬如大火星,它在天空正中,寒氣或暑氣就將漸漸消退。它們在這時達到了極盛點,能夠不衰退嗎?晉國將會失去諸侯,諸侯想要得到麻煩也不能夠了。」兩位大夫退出。子太叔告訴別人說:「張趯有智慧,大概在君子的行列中吧!」 【原文】 丁未,滕子原卒。同盟,故書名。 齊侯使晏嬰請繼室於晉,曰:「寡君使嬰曰:『寡人願事君,朝夕不倦,將奉質幣,以無失時,則國家多難,是以不獲。不腆[1]先君之適,以備內官,焜燿[2]寡人之望,則又無祿,早世隕命,寡人失望。君若不忘先君之好,惠顧齊國,辱收寡人,徼福於大公、丁公,照臨敝邑,鎮撫其社稷,則猶有先君之適,及遺姑姊妹若而人。君若不棄敝邑,而辱使董振擇之,以備嬪嬙[3],寡人之望也。』」韓宣子使叔向對曰:「寡君之願也。寡君不能獨任其社稷之事,未有伉儷,在縗絰[4]之中,是以未敢請。君有辱命,惠莫大焉。若惠顧敝邑,撫有晉國,賜之內主,豈唯寡君,舉群臣實受其貺,其自唐叔以下,實寵嘉之。」 【注釋】 [1]不腆:不豐厚,謙辭。 [2]焜燿:光耀。 [3]嬪嬙:宮裡的女官,天子諸侯的姬妾。 [4]縗絰:服喪。 【譯文】 丁未日,滕子原死了。因為是同盟國,所以《春秋》記載了他的名「原」。 齊景公派晏嬰請求再嫁一個女子給晉國,說:「寡君派我前來說:『寡人願意侍奉君王,早晚不知疲倦,要奉獻貢賦,不失去規定的時節,但由於國家多難,因此不能實現。先君的沒有德行的親生女兒,在君王的內宮充數,照亮了寡人的希望,但又沒有福氣,年紀輕輕就去世了,寡人失去了希望。君王如果不忘記先君的友好,施恩照顧齊國,屈尊不拋棄寡人,施福於太公、丁公,光輝照耀敝邑,安撫我們的國家,那麼還有先君的親生女兒和其他姑姐妹若干人。君王如果不放棄敝邑,而派遣使者慎重挑選,以充姬妾之數,這是寡人的願望。』」韓宣子讓叔向回答說:「這是寡君的願望。如果沒有正妃的幫助,寡君不能單獨承擔國家大事由於在服喪期間,因此沒敢請求。君王有命令,恩惠沒有比這更大的了。如果加惠顧念敝邑,安撫晉國,賜給晉國內宮之主,豈只寡君,所有的臣子都受到他的恩賜,大概從唐叔虞以下的晉國人都會尊重讚許這件事。」 【原文】 既成昏,晏子受禮,叔向從之宴,相與語。叔向曰:「齊其何如?」晏子曰:「此季世也,吾弗知齊其為陳氏矣!公棄其民而歸於陳氏。齊舊四量:豆、區、釜、鍾。四升為豆,各自其四,以登於釜。釜十則鍾。陳氏三量,皆登一焉,鍾乃大矣。以家量貸,而以公量收之。山木如市,弗加于山;魚鹽蜃蛤[1],弗加于海。民參其力,二入於公,而衣食其一。公聚朽蠹[2],而三老凍餒[3]。國之諸市,屨賤踴貴[4]。民人痛疾,而或燠休[5]之。其愛之如父母,而歸之如流水。欲無獲民,將焉辟之?箕伯、直柄、虞遂、伯戲,其相胡公、大姬,已在齊矣。」 【注釋】 [1]蜃蛤:大蛤和蛤蜊。 [2]朽蠹:腐朽蟲蛀。 [3]凍餒:饑寒交迫。 [4]屨賤踴貴:屨價賤,踴價貴。由於受到刖刑斷足的人很多,所以屨就沒有用途了,因此價格低。後來就以指刑重且濫。 [5]燠休:撫慰,安慰。 【譯文】 訂婚以後,晏子接受宴享賓客之禮,叔向隨從他飲宴,並交談。叔向說:「齊國將會怎麼樣?」晏子說:「這是末代了,我不知其他,只知齊國大概要為陳氏所有了吧!國君拋棄他的百姓,讓他們歸向陳氏。齊國本來有四種量器:豆、區、釜、鍾。四升為一豆,各自再用它們的四倍,最後成為一釜。十釜就是一鍾。陳氏有三種量器,他們的豆、區、釜都加大一成,鐘的量就大了。他用自己家的大量器借出去,卻用公家的小量器收回來。山上的木材運到市場,價錢不比山上高;魚鹽蜃蛤運到市場,價錢不比海邊高。百姓的人力財力一分為三,兩份歸於公室,只有一份用來維持生計。公室的積蓄腐爛生蟲,而上壽、中壽、下壽的三種老人卻挨凍受餓。國都的各個市場,鞋子賤而給受過刖刑的人穿的踴貴。百姓只要有痛苦疾病,陳氏就去安撫慰問。他們愛護百姓如同父母,百姓歸附他就好像流水,想要不得到百姓,哪裡能避開呢?箕伯、直柄、虞遂、伯戲,他們的神靈已經跟隨胡公、太姬來到齊國了。」 【原文】 叔向曰:「然。雖吾公室,今亦季世也。戎馬不駕,卿無軍行,公乘無人,卒列無長。庶民罷敝,而宮室滋侈。道殣[1]相望,而女富溢尤。民聞公命,如逃寇讎[2]。欒、郤、胥、原、狐、續、慶、伯,降在皂隸。政在家門,民無所依。君日不悛[3],以樂慆憂。公室之卑,其何日之有?《讒鼎》之銘曰:『昧旦丕顯,後世猶怠。』況日不悛,其能久乎?」 宴子曰:「子將若何?」叔向曰:「晉之公族盡矣。肸聞之,公室將卑,其宗族枝葉先落,則公從之。肸之宗十一族,唯羊舌氏在而已,肸又無子。公室無度,幸而得死,豈其獲祀?」 【注釋】 [1]道殣:餓死在道路上的人。 [2]寇讎:仇敵。 [3]悛:悔改。 【譯文】 叔向說:「是的。即使是我們公室,現在也是末代了。戰馬不拉戰車,卿不統領軍隊,公的戰車沒有御手和車右,步兵的行列沒有得力的長官。百姓睏倦疲病,而宮室卻更加奢侈。餓死在路上的人一個接一個,而寵嬖之家卻越來越富足。百姓聽到公室的命令,好像逃避仇敵一樣。欒、郤、胥、原、狐、續、慶、伯八大氏族地位下降與賤吏同列。政事在大夫手中,百姓無所依靠。國君一天天不肯改悔,用淫樂來逃避憂患。公室的卑微還能有幾天?《讒鼎》的銘文說:『黎明即起勤於政事,功績顯赫,子孫後代還會懈怠。』何況天天都不肯悔改,難道能夠長久嗎?」 晏子說:「您打算怎麼辦?」叔向說:「晉國的公族凋零殆盡了。我聽說這樣的話:公室將要卑微,它的宗族像樹枝樹葉一樣先凋落,那麼公室就跟著零落了。我這一宗共十一族,只有羊舌氏還存在罷了,我又沒有有才幹的兒子。公室沒有法度,能得到善終就已經算萬幸,難道還能得到祭祀嗎?」 【原文】 初,景公欲更晏子之宅,曰:「子之宅近市,湫隘[1]囂塵[2],不可以居,請更諸爽塏[3]者。」辭曰:「君之先臣容焉,臣不足以嗣之,於臣侈矣。且小人近市,朝夕得所求,小人之利也。敢煩里旅[4]?」公笑曰:「子近市,識貴賤乎?」對曰:「既利之,敢不識乎?」公曰:「何貴何賤?」於是景公繁於刑,有鬻踴[5]者,故對曰:「踴貴屨賤。」既已告於君,故與叔向語而稱之。景公為是省於刑。君子曰:「仁人之言,其利博哉!晏子一言而齊侯省刑。《詩》曰:『君子如祉,亂庶遄已。』其是之謂乎!」 【注釋】 [1]湫隘:低下狹窄。 [2]囂塵:喧鬧且塵土飛揚。 [3]爽塏:地勢高且乾燥清爽。 [4]里旅:街里鄉鄰。 [5]踴:專門給受過刖刑的人穿的鞋。 【譯文】 起初,齊景公想更換晏子的住宅,說:「您的住宅靠近市場,低濕狹窄,喧鬧多塵,不適合居住,請替您換一所明亮高爽的房子。」晏子辭謝說:「君主的先臣就住在這裡,臣不足以繼承先臣的業績,這對臣已經過分了。況且小人靠近市場,早晚能得到自己所需要的東西,這是小人的利益。哪敢麻煩鄰里遷居為我建房?」景公笑著說:「您靠近市場,了解物品的貴賤嗎?」晏子回答說:「既然以它為利,豈敢不知道呢?」景公說:「什麼貴?什麼賤?」當時齊景公刑名繁多苛嚴,有出售踴的,所以晏子回答說:「踴貴,鞋子賤。」晏子已經告訴了國君,所以向叔在談話中說到這個。齊景公聽後便減輕了刑罰。君子說:「仁義之人的話,它的利益廣博啊!晏子一句話,齊侯就減少了刑罰。《詩》說:『君子如行福佑,禍難差不多就可急速止息了。』說的就是這個吧!」 【原文】 及晏子如晉,公更其宅,反,則成矣。既拜,乃毀之,而為里室[1],皆如其舊,則使宅人反之,曰:「諺曰:『非宅是卜,唯鄰是卜。』二三子先卜鄰矣,違卜不祥。君子不犯非禮,小人不犯不祥,古之制也。吾敢違諸乎?」卒復其舊宅。公弗許。因陳桓子以請,乃許之。 【注釋】 [1]室:作動詞,修建住宅。 【譯文】 等到晏子去晉國,景公便修建了他的宅邸,晏子回國時,宅邸已經被建成了。晏子拜謝之後,毀掉新房子並建造鄰里的住房,一切還像過去一樣,讓原住宅的人回來,說:「俗話講:『不是要占卜住宅,而是要占卜鄰居。』這幾位鄰人已經先占卜好鄰居了,違背占卜不吉祥。君子不做不合禮的事,小人不做不吉祥的事,這是古代的制度。我豈敢違背它嗎?」最終恢復了他們過去的住宅。景公不同意。晏子托陳桓子代為請求,景公才同意了。 【原文】 夏四月,鄭伯如晉,公孫段相,甚敬而卑,禮無違者。晉侯嘉焉,授之以策曰:「子豐有勞於晉國,余聞而弗忘。賜女州田,以胙[1]乃舊勛。」伯石再拜稽首,受策以出。君子曰:「禮,其人之急也乎!伯石之汏也,一為禮於晉,猶荷其祿,況以禮終始乎?《詩》曰:『人而無禮,胡不遄死?』其是之謂乎!」 【注釋】 [1]胙:賞賜,賜予。 【譯文】 夏季四月,鄭簡公到晉國,公孫段做相禮,很恭敬而且謙卑,行禮沒有失誤的地方。晉平公嘉獎他,把策書授給公孫段,說:「子豐在晉國有過功勞,我聽說了不會忘記。賜給你州的土地,用來酬謝你們往日的功勳。」公孫段再拜叩頭,接受策書後退了出去。君子說:「禮儀,大概是人應首先具有的吧!公孫段這樣驕傲的人,一旦在晉國實行了禮儀,還承受了它的福祿,何況始終實行禮儀的人呢?《詩》說:『人沒有禮儀,為什麼不早點死去?』恐怕說的就是這個道理吧!」 【原文】 初,州縣,欒豹之邑也。及欒氏亡,范宣子、趙文子、韓宣子皆欲之。文子曰:「溫,吾縣也。」二宣子曰:「自郤稱以別,三傳矣。晉之別縣,不唯州,誰獲治之?」文子病[1]之,乃舍之。二子曰:「吾不可以正議而自與也。」皆舍之。及文子為政,趙獲曰:「可以取州矣。」文子曰:「退!二子之言,義也。違義,禍也。余不能治余縣,又焉用州?其以徼禍也?君子曰:『弗知實難。』知而弗從,禍莫大焉。有言州必死!」 【注釋】 [1]病:以之為病,感到恥辱。 【譯文】 起初,州縣是欒豹的采邑,等到欒氏滅亡,范宣子、趙文子、韓宣子都想占有它。趙文子說:「溫,是我的縣。」范宣子、韓宣子說:「自從大夫郤稱把州縣從溫縣中劃分出來以後,已經傳了三家了。晉國分開的縣不只一個地方,誰能夠老老實實地依照最初的區划去治理它?」趙文子感到恥辱,就放棄了。范宣子、韓宣子說:「我們不能公正地議論別人而後卻把州縣給自己。」也都放棄了。等到趙文子執政,趙獲說:「可以把州據為己有了。」趙文子說:「退下去!他們兩個的話,是合乎道義的。違背道義,就會有禍患來臨。我不能治理我的縣,又哪裡用得著去治理州呢?用來自招禍患嗎?君子說:『了解禍患為什麼產生是很難的。』知道了卻不照著做,沒有比這更大的禍患了。再有人提奪取州這件事的,一定處死!」 【原文】 豐氏故主韓氏,伯石之獲州也,韓宣子為之請之,為其復取之之故。 五月,叔弓如滕,葬滕成公。子服椒為介。及郊,遇懿伯之忌,敬子不入。惠伯曰:「公事有公利,無私忌。椒請先入。」乃先受館,敬子從之。 晉韓起如齊逆女。公孫蠆為少姜之有寵也,以其子更公女而嫁公子。人謂宣子:「子尾欺晉,晉胡[1]受之?」宣子曰:「我欲得齊而遠其寵,寵將來乎?」 【注釋】 [1]胡:為什麼。 【譯文】 豐氏原來住在韓氏那裡,公孫段得到州,是韓宣子替他請求的,這是因為州是由他奪取回來的。 五月,魯國叔弓到滕國,參加滕成公的葬禮。子服椒做副使。到達郊外,正碰上懿伯的忌日,叔弓因此不進入滕國。子服椒說:「為公家做事只能考慮公家的利益,沒有私人的禁忌。我請求先去晉國。」於是就先住進了賓館,叔弓聽從了他的意見。 晉國的韓起到齊國迎接齊女。公孫蠆因為少姜受到寵愛,便把自己的女兒更換了齊景公的女兒,同時又把景公的女兒嫁給他人。人們對韓宣子說:「公孫蠆欺騙晉國,晉國為什麼還願意接受?」韓宣子說:「我想得到齊國的擁護,卻疏遠他的寵臣,寵臣會擁護我國嗎?」 【原文】 秋七月,鄭罕虎如晉,賀夫人,且告曰:「楚人日征敝邑,以不朝立王之故。敝邑之往,則畏執事其謂寡『君而固有外心』。其不往,則宋之盟雲。進退罪也。寡君使虎布之。」宣子使叔向對曰:「君若辱有寡君,在楚何害?修宋盟也。君苟思盟,寡君乃知免於戾矣。君若不有寡君,雖朝夕辱於敝邑,寡君猜焉。君實有心,何辱命焉?君其往也!苟有寡君,在楚猶在晉也。」 張趯使謂大叔曰:「自子之歸也,小人糞除[1]先人之敝廬,曰:『子其將來。』今子皮實來,小人失望。」大叔曰:「吉賤,不獲來,畏大國,尊夫人也。且孟曰:『而將無事。』吉庶幾焉。」 【注釋】 [1]糞除:打掃,清掃。 【譯文】 秋季七月,鄭國的罕虎到晉國,祝賀新夫人,並且報告說:「楚國人因為敝邑不去朝賀新立國君的緣故,每日前來責問。敝邑如果前往,那麼畏懼執事,會說寡君『你本來就有外心』。如果不去,那麼宋國的盟約又說過要去朝見。去或是不去都是罪過。寡君派我前來說明這些。」韓宣子讓叔向回答說:「君主如果心裡有寡君,去楚國有什麼害處?這是重修在宋國結盟的友好。君主如果念及盟約,寡君知道免去罪過了。君主如果心裡沒有寡君,即使早晚光臨敝邑,寡君還是會猜疑的。君主心中確實有寡君,何必前來報告呢?君主前往吧!如果心裡有寡君,在楚國就像在晉國一樣。」 張趯派人對太叔說:「自從您回國後,小人打掃了先人的舊房子,說:『您大概還會來的。』現在子皮來了,小人感到失望。」太叔說:「我地位低下,不能前來,這是因為懼怕大國、尊敬夫人的緣故。況且您說過:『你將要沒有事了。』我想我大概是沒有事了。」 【原文】 小邾穆公來朝。季武子欲卑之。穆叔曰:「不可。曹、滕、二邾,實不忘我好。敬以逆之,猶懼其貳,又卑一睦,焉逆群好也?其如舊而加敬焉!《志》曰:『能敬無災。』又曰:『敬逆來者,天所福也。』」季孫從之。 八月,大雩,旱也。 齊侯田於莒,盧蒲嫳見,泣且請曰:「余發如此種種[1],余奚能為?」公曰:「諾,吾告二子。」歸而告之。子尾欲復之,子雅不可,曰:「彼其發短而心甚長,其或寢處我矣。」九月,子雅放盧蒲嫳於北燕。 【注釋】 [1]種種:頭髮又短又少,形容年紀大。 【譯文】 小邾穆公來魯國朝見。季武子想用低於諸侯的規格接待他。穆叔說:「不行。曹國、滕國和兩個邾國確實沒有忘記和我國的友好,恭恭敬敬地迎接他,還怕他有二心,反而又降低一個睦鄰國家的地位,怎能迎接其他友好國家呢?還是像往日一樣接待並比往日更加恭敬吧!《志》說:『能夠恭敬就沒有災禍。』又說:『恭敬地迎接前來的人,這是上天所賜之福。』」季武子聽從了他的意見。 八月,舉行盛大雩祭,這是由於旱災的緣故。 齊景公在齊國的莒地打獵,盧蒲嫳來見,哭著請求說:「我的頭髮像這樣又稀又短,我還能做什麼?」齊景公說:「好吧,我告訴子雅、子尾二位。」回來後就告訴了他們。子尾想恢復他的地位,子雅不同意,說:「他頭髮短了,但野心依然很大,他或許要坐臥在我的皮上呢。」九月,子雅把盧蒲嫳放逐到北燕。 【原文】 燕簡公多嬖寵,欲去諸大夫而立其寵人。冬,燕大夫比以殺公之外嬖。公懼,奔齊。書曰「北燕伯款出奔齊」,罪之也。 十月,鄭伯如楚,子產相。楚子享之,賦《吉日》。既享,子產乃具田備,王以田[1]江南之夢。 齊公孫灶卒。司馬灶見晏子,曰:「又喪子雅矣。」晏子曰:「惜也!子旗不免,殆哉!姜族弱矣,而媯將始昌。二惠競爽,猶可,又弱一個焉,姜其危哉!」 【注釋】 [1]田:田獵,打獵。 【譯文】 燕簡公有很多寵幸之人,想要廢除大夫們而封他寵幸的人為大夫。冬季,燕國的大夫結合起來殺了簡公的寵臣。簡公害怕,逃亡到齊國。《春秋》記載說「北燕伯款出奔齊」,表示罪過在簡公。 十月,鄭簡公去楚國,子產做相禮。楚靈王設宴款待他,賦《吉日》這首詩。宴享結束,子產就準備了打獵的用具,楚靈王和鄭簡公在江南的雲夢澤開始打獵。 齊國的公孫灶死了。司馬灶見晏子,說:「又失去了子雅了。」晏子說:「可惜啊!子旗不能免於禍患,危險啊!姜氏已經被削弱了,而陳氏將要開始昌盛。子雅、子尾精明強幹,還可以維持姜氏,又喪失了一個,姜氏恐怕危險了啊!」 四年經 【原文】 四年春,王正月,大雨雹。 夏,楚子、蔡侯、陳侯、鄭伯、許男、徐子、滕子、頓子、鬍子、沈子、小邾子、宋世子佐、淮夷會於申。 楚人執徐子。 秋七月,楚子、蔡侯、陳侯、許男、頓子、鬍子、沈子、淮夷伐吳。 執齊慶封,殺之。遂滅賴。 九月,取鄫[1]。 冬十有二月乙卯,叔孫豹卒。 【注釋】 [1]鄫:國名。今山東省棗莊市附近。 【譯文】 四年春季,周曆正月,降下大冰雹。 夏季,楚靈王、蔡靈侯、陳哀公、鄭簡公、許悼公、徐子、滕悼公、頓子、鬍子、沈子、小邾穆公、宋太子佐、淮夷在申地會面。 楚國人抓獲了徐子。 秋季七月,楚靈王、蔡靈侯、陳哀公、許悼公、頓子、鬍子、沈子、淮夷討伐吳國。 抓獲齊慶豐,並殺死。於是滅掉賴國。 九月,攻克鄫國。 冬季十二月乙卯日,叔孫豹去世。 四年傳 【原文】 四年春,王正月,許男如楚,楚子止之,遂止鄭伯,復田江南,許男與焉。 【譯文】 四年春季,周曆正月,許悼公去楚國,楚靈王扣留了他,於是又扣留了鄭簡公,又去長江以南打獵,許悼公也參預了這件事。 【原文】 使椒舉[1]如晉求諸侯,二君[2]待之。椒舉致命曰:「寡君使舉曰:『日君有惠,賜盟於宋,曰,晉、楚之從,交相見也。以歲之不易,寡人願結歡於二三君。』使舉請間。君若苟無四方之虞,則願假寵[3]以請於諸侯。」晉侯欲勿許。司馬侯曰:「不可。楚王方侈,天或者欲逞其心,以厚其毒而降之罰,未可知也。其使能終[4],亦未可知也。晉、楚唯天所相,不可與爭。君其許之,而修德以待其歸。若歸於德,吾猶將事之,況諸侯乎?若適淫虐,楚將棄之,吾又誰與爭?」公曰:「晉有三不殆,其何敵之有?國險而多馬,齊、楚多難。有是三者,何鄉而不濟?」對曰:「恃險與馬,而虞鄰國之難,是三殆也。四岳[5]、三塗、陽城、大室、荊山、中南,九州之險也,是不一姓。冀之北土,馬之所生,無興國焉。恃險與馬,不可以為固也,從古以然。是以先王務修德音,以亨神人,不聞其務險與馬也。鄰國之難,不可虞也。或多難以固其國,啟其疆土;或無難以喪其國,失其守宇。若何虞難?齊有仲孫之難,而獲桓公,至今賴之。晉有里、丕之難,而獲文公,是以為盟主。衛、邢無難,敵亦喪之。故人之難,不可虞也。恃此三者,而不修政德,亡於不暇,又何能濟?君其許之。紂作淫虐,文王惠和,殷是以隕,周是以興,夫豈爭諸侯?」乃許楚使,使叔向對曰:「寡君有社稷之事,是以不獲春秋時見。諸侯,君實有之,何辱命焉?」椒舉遂請昏,晉侯許之。 【注釋】 [1]椒舉:武舉,因食邑在椒,所以稱為椒舉。 [2]二君:鄭伯、許男。 [3]假寵:依仗威望、地位。 [4]能終:得以善終。 [5]四岳:東嶽泰山、西嶽華山、南嶽衡山、北嶽恆山。 【譯文】 楚靈王派椒舉到晉國要求諸侯朝見楚國,許悼公、鄭簡公等待他回來。椒舉傳達楚靈王的命令說:「寡君派我來的時候說:『從前貴君對敝邑有恩惠,在宋國賜盟,說歸附於晉國和楚國的國家要向晉國和楚國相互朝見。因為近年來國家多難,寡人願意和那些國君們結好。』派我來請問君王什麼時候有閒暇。君主如果沒有四方邊境的憂患,希望借您的威信請諸侯赴會。」晉平公想不答應。司馬侯說:「不行。楚靈王正在自大的時候,上天或許想要讓他滿足心意,以增加他的罪惡,從而對他降下懲罰,也是說不準的。或許讓他獲得善終,也是說不準的。晉、楚兩國只有靠上天的幫助,不可彼此爭位。君主還是允許他吧,然後修養德行以等待他的結局。如果歸本於德行,我們還要侍奉他呢,何況諸侯呢?如果走向荒淫暴虐,楚國自己也會拋棄他,又有誰來和我們爭奪?」晉平公說:「晉國有三個可以免除危險的保障,還有什麼對手。國家的地勢險要並盛產馬匹,齊國、楚國內亂很多。有這三條,怎麼會不成功?」司馬侯回答說:「依仗地勢險要和馬匹,而以鄰國有禍難為樂,這是三個危險的條件啊。四岳、三塗、陽城、大室、荊山、中南,都是九州中險要的地方,這些並不是一姓所有。冀州的北部,是馬出產的地方,但並沒有興盛的國家。依仗地勢險要和馬匹,是不足以固守國家的,自古以來就是這樣。因此先王必定修養道德來獲取神與人的支持,沒有聽說必定依仗險要地勢和馬匹。鄰國的禍難,絕對不可以認為是值得高興的。有的多難反而鞏固了國家,開闢了疆土;有的沒有禍難卻失掉了國家,喪失了疆土。怎麼能對鄰國的災難而幸災樂禍呢?齊國有公孫無知的禍亂而得到了桓公,至今還依靠著他的功業。晉國有里克、丕鄭的禍難而得到了文公,因此做了盟主。衛國、邢國沒有禍難,敵人也同樣滅亡了它們。所以對別人的禍難是不應幸災樂禍的。仗恃這三條而不去治理政事和修養德行,滅亡還來不及挽救,又怎麼能成功?君王還是允許他們吧。商紂王淫亂暴虐,周文王仁慈和藹,殷商因此滅亡,周朝因此興盛,難道在於爭奪諸侯?」於是晉平公答應了楚國使者的請求,派叔向回答說:「寡君有國家大事,因此不能親自召見。諸侯,本來就是君王所擁有的,何必再玷辱您的命令呢?」椒舉就向楚王請求通婚,晉平公答應了他的請求。 【原文】 楚子問於子產曰:「晉其許我諸侯乎?」對曰:「許君。晉君少安,不在諸侯。其大夫多求,莫匡其君。在宋之盟,又曰如一。若不許君,將焉用之?」王曰:「諸侯其來乎?」對曰:「必來。從宋之盟,承君之歡,不畏大國[1],何故不來?不來者,其魯、衛、曹、邾乎!曹畏宋,邾畏魯,魯、衛偪於齊而親於晉,唯是不來。其餘,君之所及也,誰敢不至?」王曰:「然則吾所求者,無不可乎?」對曰:「求逞於人,不可。與人同欲,盡濟。」 【注釋】 [1]大國:這裡指晉國。 【譯文】 楚靈王向子產詢問說:「晉國會允許我擁有諸侯嗎?」子產回答說:「會允許君王的。晉平公身體稍有不適,心思不在諸侯上面。他的大夫多貪圖私慾,不能輔助國君。在宋國結盟時又說諸侯要同樣朝見兩國。如果不允許君王,將用什麼來對待盟約呢?」楚靈王說:「諸侯會來嗎?」子產回答說:「一定會來。聽從在宋國的盟約,取得君王的歡心,不畏懼大國的進攻,為什麼不來?不來的,大概是魯、衛、曹、邾幾個國家吧!曹國害怕宋國,邾國害怕魯國,魯國、衛國與齊國臨近而跟晉國親近,恐怕只有這幾個國家不來。其餘各國,是君王的影響所能達到的,誰敢不來?」楚靈王說:「那麼我所欲求的沒有不可以的嗎?」子產回答說:「郤求在別人身上得到滿足,不可以。和別人有相同的欲望,什麼事都能辦成。」 【原文】 大雨雹。季武子問於申豐曰:「雹可御[1]乎?」對曰:「聖人在上,無雹,雖有,不為災。古者,日在北陸[2]而藏冰,西陸[3]朝覿而出之。其藏冰也,深山窮谷,固陰冱[4]塞,於是乎取之。其出之也,朝之祿位,賓食喪祭,於是乎用之。其藏之也,黑牡、秬黍[5]以享司寒[6]。其出之也,桃弧、棘矢,以除其災。其出入也時。食肉之祿,冰皆與焉。大夫命婦,喪浴用冰。祭寒而藏之,獻羔而啟之,公始用之。火出而畢賦,自命夫命婦,至於老疾,無不受冰。山人取之,縣人傳之,輿人納之,隸人藏之。夫冰以風壯[7]而以風出。其藏之也周,其用之也徧,則冬無愆陽[8],夏無伏陰,春無淒風,秋無苦雨,雷不出震,無菑霜雹,癘疾[9]不降,民不夭札。今藏川池之冰,棄而不用,風不越而殺,雷不發而震。雹之為菑,誰能御之?《七月》之卒章,藏冰之道也。」 【注釋】 [1]御:阻止,制止。 [2]北陸:虛宿和危宿。 [3]西陸:昴宿和畢宿。 [4]冱寒:見不到陽光,形容極為寒冷。 [5]秬黍:黑黍。 [6]司寒:冬神玄冥。 [7]壯:堅實。 [8]愆陽:陽氣過於旺盛。 [9]癘疾:瘟疫。 【譯文】 下大冰雹。季武子向申豐詢問說:「可以制止冰雹繼續下嗎?」申豐回答說:「聖人在上面,沒有冰雹,即使有,也不成災。古時候太陽運轉到北道虛宿和危宿的位置就收藏冰塊,西道上的昴宿和畢宿在早晨出現就把冰取出來。當收藏冰塊的時候,深山幽谷,嚴寒陰氣凝聚不開,就在這些地方鑿取。當取出冰的時候,朝廷中有祿位的卿大夫,迎賓、膳食、喪葬、祭祀,就在這些地方使用冰塊。在儲藏冰的時候,用黑公羊和黑黍來祭祀冬神玄冥。當取出冰塊的時候,在門上懸掛桃木弓、荊棘箭來除掉災難。冰塊的收藏、取出都依照一定的時令。凡是有肉食供應的祿位上的官吏,都可以享用到冰塊。大夫和大夫的妻子,死後洗身體要用冰。祭祀玄冥之後收藏冰塊,用羔羊祭祀後才打開冰室,國君首先使用。火宿在黃昏出現時把冰塊分配完畢,從受爵命的大夫及其妻子到退休在家的和生病的官員,沒有人不分到冰塊。山人官鑿取冰塊,縣人官負責運送,輿人官接納,隸人收藏。冰因為寒風而堅固,因為春風而取出。它收藏周密,使用普遍,那麼冬季就沒有過分的溫暖,夏季就沒有藏伏的陰氣,春季沒有寒風,秋季沒有淫雨,雷鳴不擊傷人,沒有成災的霜雹,瘟疫不降臨,百姓不夭折。現在收藏江河池塘的冰塊而又放棄不用,不颳風而草木凋零,不打雷而擊傷人畜。冰雹成災,誰能防止它呢?《七月》的最後一章,說的就是藏冰的道理。」 【原文】 夏,諸侯如楚,魯、衛、曹、邾不會。曹、邾辭以難,公辭以時祭,衛侯辭以疾。鄭伯先待於申。六月丙午,楚子合諸侯於申。椒舉言於楚子曰:「臣聞諸侯無歸,禮以為歸。今君始得諸侯,其慎禮矣。霸之濟否,在此會也。夏啟有鈞台[1]之享,商湯有景亳[2]之命,周武有孟津[3]之誓,成有岐陽[4]之蒐,康有酆宮[5]之朝,穆有塗山[6]之會,齊桓有召陵之師,晉文有踐土之盟。君其何用?宋向戌、鄭公孫僑在,諸侯之良也,君其選焉。」王曰:「吾用齊桓。」 【注釋】 [1]鈞台:在今河南省禹縣。 [2]景亳:在今河南省商丘市。 [3]孟津:在今河南省孟津縣。 [4]岐陽:在今陝西省岐山縣。 [5]酆宮:在今陝西省戶縣。 [6]塗山:在今安徽省懷遠縣。 【譯文】 夏季,諸侯到楚國去,魯國、衛國、曹國、邾國不去赴會。曹國、邾國用國內多難來推辭,昭公用祭祀祖先來推辭,衛襄公假裝生病故意推辭。鄭簡公先在申地等候。六月丙午日,楚靈王在申地會合諸侯。椒舉對楚靈王說:「臣下聽說諸侯不歸服哪一國家,只歸服於禮儀。現在君王剛剛得到諸侯的擁護,一定要慎重地堅守禮儀。霸業是否能成功,就在這次會見了。夏啟有鈞台的宴享,商湯有景亳的命令,周武王有孟津的誓師,周成王有岐山之陽的蒐禮,周康王有酆官的朝見,周穆王有塗山的集會,齊桓公有召陵的會師,晉文公有踐土的會盟。君王準備採用哪一種?宋國的向戌、鄭國的子產在這裡,他們都是諸侯國中的有才能的人,君王可以有選擇的使用。」楚靈王說:「我採用齊桓公的方式。」 【原文】 王使問禮於左師與子產。左師曰:「小國習之,大國用之,敢不薦聞[1]?」獻公合諸侯之禮六。子產曰:「小國共職,敢不薦守?」獻伯、子、男會公之禮六。君子謂「合左師善守先代,子產善相小國」。 王使椒舉侍於後,以規過。卒事,不規。王問其故,對曰:「禮,吾所未見者有六焉,又何以規?」 【注釋】 [1]薦聞:進獻所聽說的。 【譯文】 楚靈王派人向左師和子產請教禮儀方面的問題。左師說:「小國學習禮儀,大國使用禮儀,哪裡敢不獻上所了解的禮儀方面的問題?」獻上公爵會合諸侯的六項儀節。子產說:「小國以供奉大國為職責,怎麼敢不獻上所保持的禮儀知識?」獻上伯爵、子爵、男爵會見公爵的六項儀節。君子認為「合左師善於保持其前代的禮儀,了產善於輔佐小國侍奉盟主」。 楚靈王讓椒舉侍立在身後,以便能隨時糾正禮儀中的過失。會見結束了也沒有糾正什麼。楚靈王問他是什麼緣故,椒舉回答說:「我沒有見到過的禮儀有六種,又怎麼來糾正?」 【原文】 宋大子佐後至,王田於武城,久而弗見。椒舉請辭焉。王使往曰:「屬有宗祧[1]之事於武城,寡君將墮幣[2]焉,敢謝後見。」 徐子,吳出也,以為貳焉,故執諸申。 楚子示諸侯侈。椒舉曰:「夫六王二公之事,皆所以示諸侯禮也,諸侯所由用命也。夏桀為仍之會,有緡叛之;商紂為黎之蒐,東夷叛之;周幽為大室之盟,戎狄叛之。皆所以示諸侯汰也,諸侯所由棄命也。今君以汰,無乃不濟乎?」王弗聽。 【注釋】 [1]宗祧:為祭祀而打獵。 [2]墮幣:進獻禮物。 【譯文】 宋國的太子佐後到,楚靈王在武城打獵,好久沒有召見他。椒舉請求楚靈王辭絕他。楚靈王派使者前往,說:「剛巧在武城有祭祀宗廟而打獵的事情,寡君將要把宋國的貢賦送給宗廟,敢請謝罪以後再相見。」 徐國國君,是吳國女子所生,楚靈王認為他同時又歸附吳國,所以作為人質把他扣留在申地。 楚靈王在諸侯面前表現很驕傲。椒舉說:「前面所說的六王、二公的事業,都是借聚會向諸侯表示禮儀,諸侯因此聽從他們的命令。夏桀舉行有仍的會見,有緡背叛他;商紂舉行黎地的田獵,東夷背叛他;周幽王舉行太室的盟會,戎狄背叛他。他們都是借聚會向諸侯表示驕傲,諸侯也正因為這點而背棄他們的命令。現在君王以驕傲的態度對人,事情恐怕不會成功吧?』楚王不聽從。 【原文】 子產見左師曰:「吾不患楚矣。汰而愎諫[1],不過十年。」左師曰:「然。不十年侈,其惡不遠,遠惡而後棄。善亦如之,德遠而後興。」 秋七月,楚子以諸侯伐吳。宋大子、鄭伯先歸。宋華費遂、鄭大夫從。使屈申圍朱方,八月甲申,克之,執齊慶封而盡滅其族。將戮慶封。椒舉曰:「臣聞無瑕者可以戮人。慶封唯逆命,是以在此,其肯從於戮乎?播於諸侯,焉用之?」王弗聽,負之斧鉞,以徇於諸侯,使言曰:「無或如齊慶封,弒其君,弱其孤,以盟其大夫。」慶封曰:「無或如楚共王之庶子圍,弒其君兄之子麇而代之,以盟諸侯。」王使速殺之。 【注釋】 [1]愎諫:不聽勸諫,固執己見。 【譯文】 子產見到左師說:「我不擔心楚國了。驕傲而拒絕勸諫,不會超過十年。」左師說:「是的。沒有十年的驕奢,他的邪惡不會遠揚,邪惡遠揚然後被拋棄。善也是這樣,德行遠揚然後就會興盛。」 秋季七月,楚靈王率領諸侯攻打吳國。宋國太子佐、鄭簡公先行回國。宋國的華費遂、鄭國大夫隨軍前往。派屈申包圍了吳國城邑朱方,八月甲申日攻占了朱方,捉住了齊國的慶封,殺了他的全部族人。準備處死慶封。椒舉說:「我聽說沒有缺點的人可以殺戮別人。慶封不過因為違背國君的命令,所以到了這個地步,他能甘於被殺嗎?若他不服並在諸侯中傳播開來,哪裡用得著這樣做呢?」楚靈王不聽,讓慶封背上斧鉞,在各諸侯的軍隊中巡行示眾,讓他說:「不要有人像齊國的慶封,殺死他的國君、削弱國君的兒子,來和他的大夫結盟。」慶封說:「不要有人像楚共王的庶子圍,殺死他的國君、他兄長的兒子麇而取代他,來和諸侯會盟。」他很快就被楚靈王派的人殺了。 【原文】 遂以諸侯滅賴。賴子面縛[1]銜璧,士袒,輿櫬[2]從之,造於中軍。王問諸椒舉,對曰:「成王克許,許僖公如是,王親釋其縛,受其璧,焚其櫬。」王從之,遷賴於鄢。 楚子欲遷許於賴,使斗韋龜與公子棄疾城之而還。申無宇曰:「楚禍之首,將在此矣。召諸侯而來,伐國而克,城竟莫校,王心不違,民其居乎?民之不處,其誰堪之?不堪王命,乃禍亂也。」 【注釋】 [1]面縛:雙手反綁於身後,表示投降。 [2]輿櫬:抬著棺材。 【譯文】 於是楚靈王帶著諸侯又滅掉賴國。賴國國君雙手反綁,嘴裡銜著玉璧,賴國的士袒露著背,抬著棺材跟隨著他,來到中軍的軍營。楚靈王詢問椒舉該如何處理,椒舉回答說:「從前成王攻克許國,許僖公就像這樣請罪,成王親自解開捆綁他的繩索,接受他的玉璧,燒掉了他的棺材,赦免了他。」楚靈王聽從了他的意見,把賴國遷到鄢地。 楚靈王想把許國遷移到原來的賴國去,派斗韋龜和公子棄疾在賴地築城之後回來。申無宇說:「楚國的禍難將從這裡開始產生。召集諸侯而諸侯前來,討伐別國而得以攻克,在邊境築城沒有人敢和他抗爭,國王的願望都能實現,百姓還能安居嗎?百姓不能安居,誰能忍受得了?不能忍受君王的命令,就是禍亂。」 【原文】 九月,取鄫,言易也。莒亂,著丘公立而不撫鄫,鄫叛而來,故曰取。凡克邑不用師徒曰取。 鄭子產作丘賦,國人謗之,曰:「其父死於路,己為蠆尾[1]。以令於國,國將若之何?」子寬以告。子產曰:「何害?苟利社稷,死生以之。且吾聞為善者不改其度,故能有濟也。民不可逞,度不可改。《詩》曰:『禮義不愆,何恤於人言。』吾不遷矣。」渾罕曰:「國氏其先亡乎!君子作法於涼,其敝猶貪。作法於貪,敝將若之何?姬在列者,蔡及曹、滕,其先亡乎!逼而無禮。鄭先衛亡,逼而無法。政不率法,而制於心。民各有心,何上之有?」 【注釋】 [1]蠆尾:蠆的尾部,有劇毒。 【譯文】 九月,我國占取了莒國的鄫邑,這是說事情很容易。莒國發生動亂,著丘公被立為國君卻不安撫鄫邑,鄫邑背叛他前來魯國,所以叫「取」。凡是攻克城邑不使用軍隊的都叫做「取」。 鄭國的子產制訂丘賦制度,都城的人都埋怨他,說:「他的父親被殺死在路上,他自己毒如蠍子的尾巴,來號令國家,國家將怎麼辦?」子寬把這些話告訴了子產。子產說:「有什麼妨礙呢?如果對國家有好處,生死都要置之度外,由國家來定。況且我聽說做為善的不改變他的法度,所以能夠成功。百姓不可放縱,法度不可改變。《詩》說:『禮儀和道義沒有過失,為什麼擔憂別人的評說。』我不會改變主意的。」子寬說:「國氏(子產為國氏)恐怕要先滅亡吧!君子制訂法令不厚道,它的後果尚且是貪婪。制訂法令貪婪,後果將會怎麼樣?姬姓國家在列國之中的,蔡國和曹國、滕國或許是要先滅亡吧!因為它們受大國的逼迫卻沒有禮儀。鄭國在衛國滅亡之前,因為它受大國的逼迫而又沒有法度。政令不遵循法度,而按自己的意願制定。百姓各有各的心愿,還要執政的人在上面幹什麼?」 【原文】 冬,吳伐楚,入棘、櫟、麻,以報朱方之役。楚沈尹射奔命於夏汭[1],箴尹宜咎城鍾離,薳啟彊城巢,然丹城州來。東國水,不可以城,彭生罷賴之師。 初,穆子去叔孫氏,及庚宗,遇婦人,使私為食而宿焉。問其行,告之故,哭而送之。適齊,娶於國氏,生孟丙、仲壬。夢天壓己,弗勝。顧而見人,黑而上僂[2],深目而豭喙[3],號之曰:「牛,助余!」乃勝之。旦而皆召其徒,無之,且曰:「志之。」 【注釋】 [1]夏汭:在今安徽省鳳台縣。 [2]僂:脊背彎曲。 [3]豭喙:豬嘴。 【譯文】 冬季,吳國攻打楚國,進入棘、櫟、麻等地,以此報復朱方那次戰役。楚國的沈縣縣尹射奔赴夏汭應命,箴縣縣尹宜咎在鍾離築城,薳啟彊在巢地築城,然丹在州來築城。楚國東部地區發生水災,不能築城,彭生撤回了在賴地築城的士兵。 起初,叔孫豹離開他的宗族,到達庚宗,遇見一個女人,讓她私下裡弄些東西吃了以後就住在她家。女人問他到底幹什麼去,叔孫豹告訴她原因,她哭著送別了叔孫豹。到齊國,娶了國氏的女子,生下孟丙和仲壬。叔孫豹夢見天塌了下來壓著自己,支持不住了,回頭看見一個人,黑皮膚,上身向前彎曲,眼窩深,嘴像豬,就呼叫他說:「牛,幫我!」就取勝了。天亮後把他的部下都召集來,沒有誰像夢裡的人,於是說:「記住他的樣子。」 【原文】 及宣伯奔齊,饋之。宣伯曰:「魯以先子之故,將存吾宗,必召女。召女何如?」對曰:「願之久矣。」魯人召之,不告而歸。既立,所宿庚宗之婦人,獻以雉。問其姓[1],對曰:「餘子長矣,能奉雉而從我矣。」召而見之,則所夢也。未問其名,號之曰「牛」,曰「唯」。皆召其徒,使視之,遂使為豎。有寵,長使為政。公孫明知叔孫於齊,歸,未逆國姜,子明取之。故怒,其子長而後使逆之。 【注釋】 [1]問其姓:問她有沒有兒子。 【譯文】 等到他的兄長宣伯逃亡到齊國,叔孫豹贈給他食物。宣伯說:「魯國由於我們先人的緣故,將會保存我們的宗族,必定召你回來。如果召你回去,你將怎麼樣?」叔孫豹說:「有這個願望已經很久了。」魯國人召他回去,叔孫豹不告訴宣伯就返回了。繼承了叔孫氏的職位以後,在庚宗留宿他的女人獻上野雞。叔孫豹問他兒子的情況,女人回答說:「我的兒子長大了,能捧著野雞跟著我了。」召孩子來見,就是叔孫豹夢中所見的人。沒有問他的姓名,就直接稱他為「牛」,孩子回答「是」。叔孫豹把部下全叫來,讓他們認識這個孩子,於是讓他做小臣。牛很受寵愛,長大以後就讓他主管家族中的事情。叔孫豹在齊國時與齊大夫公孫明交好,叔孫豹回國後,沒有迎回妻子國姜。公孫明就娶了她。所以叔孫豹很生氣國姜改嫁,到他的兩個兒子長大以後才派人接回魯國。 【原文】 田於丘蕕,遂遇疾焉。豎牛欲亂其室而有之,強與孟盟,不可。叔孫為孟鍾,曰:「爾未際,饗大夫以落之。」既具,使豎牛請日。入弗謁,出命之日。及賓至,聞鐘聲。牛曰:「孟有北婦人[1]之客。」怒,將往,牛止之。賓出,使拘而殺諸外。牛又強與仲盟,不可。仲與公御萊書觀於公,公與之環,使牛入示之。入不示,出命佩之。牛謂叔孫:「見仲而何?」叔孫曰:「何為?」曰:「不見,既自見矣,公與之環而佩之矣。」遂逐之,奔齊。疾急,命召仲,牛許而不召。 【注釋】 [1]北婦人:國姜。 【譯文】 叔孫豹在丘蕕打獵,在那裡生了病。牛想擾亂他的家室而占有它,強行和孟丙結盟讓他聽從自己,孟丙不願意。叔孫豹給孟丙鑄了一口鐘,說:「你還沒有和卿大夫們交往,在為大夫舉行享禮的時候來舉行鐘的落成典禮。」孟丙做好了享禮的一切準備,讓牛請叔孫豹定日子。牛進去了,不告訴叔孫豹這件事,出來以後,自己定下日期。等到賓客來到,叔孫豹聽到鐘聲。牛說:「孟丙那裡有國姜的客人。」叔孫豹發怒,準備前往,牛阻攔了他。賓客退出後,叔孫豹派人拘捕了孟丙並在外邊把他殺了。牛又強行要和仲壬結盟,仲壬不同意。仲壬和昭公的衛士在昭公的宮裡遊玩,昭公賜給他玉環,仲壬讓牛帶進去給叔孫豹看。牛進去了,不給他看,出來以後,以叔孫的名義讓仲壬佩戴。牛對叔孫豹說:「讓仲壬進見國君怎麼樣?」叔孫豹說:「為什麼?」牛說:「不讓他進見,他已經去見過了,國君給他的玉環他都佩戴上了。」於是叔孫驅逐仲壬,仲壬逃往齊國。叔孫豹病危,命令召仲壬回來,牛口頭答應卻不去召回他。 【原文】 杜洩見,告之饑渴,授之戈。對曰:「求之而至,又何去焉?」豎牛曰:「夫子疾病,不欲見人。」使寘饋於個[1]而退。牛弗進,則置虛命徹。十二月癸丑,叔孫不食。乙卯卒。牛立昭子而相之。 【注釋】 [1]個:廂房。 【譯文】 家臣杜洩來見,叔孫豹告訴他說自己又餓又渴,把戈交給他讓他去殺牛。杜洩回答說:「你把他找來,又為什麼要除掉他?」牛說:「那個人病重了,不想見人。」讓人把食物放在廂房裡退下去。牛不送食物進去,倒掉送來的食物,讓人拿空食具,表示已經吃過。十二月癸丑日,叔孫豹沒有吃飯。乙卯日,去世了。牛立了昭子並輔佐他。 【原文】 公使杜洩葬叔孫。豎牛賂叔仲昭子與南遺,使惡杜洩於季孫而去之。杜洩將以路[1]葬,且盡卿禮。南遺謂季孫曰:「叔孫未乘路,葬焉用之?且冢卿無路,介卿以葬,不亦左乎?」季孫曰:「然。」使杜洩舍路。不可,曰:「夫子受命於朝,而聘於王,王思舊勛而賜之路,復命而致之君。君不敢逆王命,而復賜之,使三官書之。吾子為司徒,實書名。夫子為司馬,與工正書服。孟孫為司空,以書勛。今死而弗以,同棄君命也。書在公府而弗以,是廢三官也。若命服,生弗敢服,死又不以,將焉用之?」乃使以葬。 季孫謀去中軍,豎牛曰:「夫子固欲去之。」 【注釋】 [1]路:路車。 【譯文】 昭公派杜洩安葬叔孫豹。牛賄賂叔仲昭子和季氏的家臣南遺,讓他們向季孫說杜洩的壞話而除掉他。杜洩想用周王賜給的輅車為叔孫陪葬,以遵循安葬卿的禮儀。南遺對季孫說:「叔孫豹沒乘坐過輅車,怎麼能用它安葬?況且正卿沒有輅車,副卿用它隨葬,關係不是很不順暢嗎?」季孫說:「是的。」讓杜洩不要用輅車安葬。杜洩不同意,說:「那個人在朝廷上接受命令,到天子那裡聘問,天子念及過去的功勳而賜給他輅車,回國復命時把它上交給國君。國君不敢違背天子命令仍把輅車賜給他,讓司徒、司馬、司空記載了這件事。您做司徒,記載姓名。那個人做司馬,讓工正官記載車服。孟孫做司空,記載功勳。現在叔孫死了卻不用輅車陪葬,這是置國君的命令於不顧。記載的冊書藏在公府卻不用以陪葬,這是廢棄三官。如果賜命的車服,活著不敢乘用,死後又不用它隨葬,什麼時候使用它呢?」這才用輅車安葬。 季孫謀劃取消中軍,豎牛說:「那個人本來也想要去掉它。」 五年經 【原文】 五年春,王正月,舍中軍。 楚殺其大夫屈申。 公如晉。 夏,莒牟夷以牟婁及防[1]、茲來奔。 秋七月,公至自晉。 戊辰,叔弓帥師敗莒師於蚡泉。 秦伯卒。 冬,楚子、蔡侯、陳侯、許男、頓子、沈子、徐人、越人伐吳。 【注釋】 [1]防:在今山東省安丘縣。 【譯文】 五年春季,周曆正月,撤除中軍。 楚國將本國大夫屈申殺死。 昭公前往晉國。 夏季,莒牟夷帶著牟婁及防、茲投奔我國。 秋季七月,昭公自晉國回國。 戊辰日,叔弓率領大軍在蚡泉擊敗莒國大軍。 秦景公過世。 冬季,楚靈王、蔡靈侯、陳哀公、許悼公、頓子、沈子、徐國人、越國人討伐吳國。 五年傳 【原文】 五年春,王正月,舍中軍,卑公室[1]也。毀中軍於施氏,成諸臧氏。初作中軍,三分公室而各有其一。季氏盡征之,叔孫氏臣其子弟,孟氏取其半焉。及其舍之也,四分公室,季氏擇二,二子各一,皆盡征之,而貢於公。以書使杜洩告於殯,曰:「子固欲毀中軍,既毀之矣,故告。」杜洩曰:「夫子唯不欲毀也,故盟諸僖閎,詛諸五父之衢。」受其書而投之,帥士而哭之。叔仲子謂季孫曰:「帶受命於子叔孫曰,葬鮮者自西門。」季孫命杜洩。杜洩曰:「卿喪自朝,魯禮也。吾子為國政,未改禮而又遷之,群臣懼死,不敢自也。」既葬而行。 【注釋】 [1]卑公室:降低公室。 【譯文】 五年春季,周曆正月,廢除中軍,這是為了降低公室的地位。在施氏家裡討論廢除,在臧氏家裡完成。開始編定中軍的時候,把公室的軍隊一分為三而季孫、叔孫、孟孫各家掌握一軍。季氏全部徵發他們的兵役或賦稅,叔孫氏讓他的百姓如同原來私家軍隊中的親族子弟一樣全部承擔軍賦,孟氏收取一半百姓的軍賦。等到這次廢除中軍,就把公室的軍隊一分為四,季氏擇取了四分之二,叔孫氏、孟氏各有四分之一。全都改為徵兵或者徵稅,而向昭公交納貢賦。季氏用策書讓杜洩向叔孫的靈柩報告說:「您本來要廢除中軍,現在已經廢除了,所以向您報告。」杜洩說:「那個人正因為不想廢掉中軍,所以在僖公宗廟前門口盟誓,在五父之衢祭神詛咒不信守盟誓的人。」接過了策書扔在地上,率領他手下人哭泣。叔仲子對季孫說:「我在子叔孫那裡接受命令說,安葬不得善終的人從都城的西門出去。」季孫命令杜洩。杜洩說:「卿的喪葬從朝廷外的正門南門出去,這是魯國的禮儀。您掌握著國家政權,沒有正式修改禮儀而現在又自己加以改變,下臣們害怕被殺戮,不敢服從。」安葬了叔孫以後就出走了。 【原文】 仲至自齊,季孫欲立之。南遺曰:「叔孫氏厚則季氏薄。彼實家亂,子勿與知,不亦可乎?」南遺使國人助豎牛,以攻諸大庫之庭。司宮[1]射之,中目而死。豎牛取東鄙三十邑,以與南遺。 昭子即位,朝其家眾,曰:「豎牛禍叔孫氏,使亂大從,殺適立庶,又披其邑,將以赦罪,罪莫大焉。必速殺之。」豎牛懼,奔齊。孟、仲之子殺諸塞關[2]之外,投其首於寧風之棘上。 仲尼曰:「叔孫昭子之不勞,不可能也。周任有言曰:『為政者不賞私勞,不罰私怨。』《詩》云:『有覺德行,四國順之。』」 【注釋】 [1]司宮:宦官。 [2]塞關:位於邊境的關隘。 【譯文】 仲壬從齊國來到,季孫想要立他為叔孫的繼承人。南遺說:「叔孫氏勢力強大,季氏勢力就弱。他發生內亂,您不要參與,不也是可以的嗎?」南遺讓都城裡的人們幫助豎牛去大庫的庭院裡攻打仲壬。司宮官用箭射仲壬,仲壬被射中眼睛死了。豎牛取得了魯國東部邊境的三十個村邑,把它們送給了南遺。 昭子即承了叔孫氏的祿位,召集他家族上下人等來朝見,說:「堅牛給叔孫氏造成禍亂,攪亂了重大的正常秩序,殺死嫡子立庶子,又分割封邑,打算以此逃脫罪責,罪過沒有比這再大的了。一定要趕緊殺死他。」豎牛害怕,逃到齊國。他在塞關之外被孟丙、仲壬的兒子殺死,腦袋被扔在寧風的荊棘上。 孔子說:「叔孫昭子不酬勞豎牛,這是一般人做不到的。周任有話說:『掌握政權的人不賞賜私勞,不懲罰私怨。』《詩》說:『具有正直的德行,四方的國家都來歸順。』」 【原文】 初,穆子之生也,莊叔以《周易》筮之,遇明夷之謙,以示卜楚丘。曰:「是將行,而歸為子祀,以讒人入,其名曰牛,卒以餒死。明夷,日也。日之數十,故有十時,亦當十位。自王已下,其二為公,其三為卿。日上其中,食日[1]為二,旦日[2]為三。明夷之謙,明而未融,其當旦乎!故曰為子祀。日之謙當鳥,故曰『明夷于飛』。明之未融,故曰『垂其翼』。象日之動,故曰『君子於行』。當三在旦,故曰『三日不食』。離,火也。艮,山也。離為火,火焚山,山敗。於人為言,敗言為讒,故曰『有攸往,主人有言』,言必讒也。純離為牛,世亂讒勝,勝將適離,故曰其名曰牛。謙不足,飛不翔,垂不峻,翼不廣,故曰其為子後乎!吾子,亞卿也,抑少不終。」 【注釋】 [1]食日:天色將明,太陽升起一點點。 [2]旦日:太陽初開。 【譯文】 當初,穆子出生的時候,莊叔用《周易》來卜筮,得到明夷卦變成謙卦,把卦象給卜楚丘看。楚丘說:「這個孩子將會出奔,而又能回來為您祭祀。領著壞人回來,他名叫牛,這個孩子最終還是被餓死的。明夷,是太陽。太陽的數目是十,所以每一天有十段時間,也對應著十個祿位。從天子以下,第二個祿位是諸侯,第三個祿位是卿。太陽正中的時間對應著天子的祿位,吃早飯的時間是第二段時間,對應著諸侯,太陽出來的時間是第三段時間,對應著卿。明夷變為謙,太陽已經明亮然而不高,大約是正相當於剛剛升起的時候和卿的祿位吧!所以說他可以繼承卿位為您祭祀。日變為謙,和鳥相配,所以說『明夷飛翔』。已經明亮然而不高,所以說『垂下它的翅膀』。象徵太陽的運動,所以說『君子在路上』。位在剛剛升起的時候相當於第三,所以說『三天不吃飯』。離是火,艮是山,離是火,火燒山,山就毀壞。艮對人來說就是言論,用言論毀壞別人就是奸邪的言論,所以說『有所去的地方,主人遭到了非議』。這個議論一定是奸邪的言論。配合離的是牛,也道動亂而奸邪得到勝利,勝利將會歸向於離,所以說他名叫牛。謙就是不滿足,所以雖然能飛而不能迴旋,下垂就是不高,所以雖有翅膀而不能行遠,所以說大約是您的繼承人吧!您是副卿,但是您的繼承人也會成為副卿卻有點不得善終。」 【原文】 楚子以屈伸為貳於吳,乃殺之。以屈生為莫敖,使與令尹子盪如晉逆女。過鄭,鄭伯勞子盪於汜[1],勞屈生於菟氏[2]。晉侯送女於邢丘[3]。子產相鄭伯會晉侯於邢丘。 公如晉,自郊勞至於贈賄,無失禮。晉侯謂女叔齊曰:「魯侯不亦善於禮乎?」對曰:「魯侯焉知禮!」公曰:「何為?自郊勞至於贈賄,禮無違者,何故不知?」對曰:「是儀也,不可謂禮。禮所以守其國,行其政令,無失其民者也。今政令在家,不能取也。有子家羈,弗能用也。奸大國之盟,陵虐小國。利人之難,不知其私。公室四分,民食於他。思莫在公,不圖其終。為國君,難將及身,不恤其所。禮這本末,將於此乎在,而屑屑[4]焉習儀以亟。言善於禮,不亦遠乎?君子謂:「叔侯於是乎知禮。」 【注釋】 [1]汜:在今河南省襄城縣。 [2]菟氏:在今河南省尉氏縣附近。 [3]邢丘:在今河南省溫縣附近。 [4]屑屑:因倉促間操勞過度而導致身體虛弱。 【譯文】 楚靈王認為大夫屈申和吳國有勾結,就殺了屈申。讓屈生做莫敖官,派他和令尹子盪到晉國迎娶晉國國君的女兒。經過鄭國,鄭簡公在汜地慰勞子盪,在菟氏慰勞屈生。晉平公把晉國國君的女兒送到邢丘。子產輔佐鄭簡公在邢丘會見晉平公。 魯昭公去晉國,從郊外慰勞一直到臨別時接受贈禮,從沒有失禮。晉平公對女叔齊說:「魯國國君不也是很懂禮嗎?」女叔齊回答說:「魯國國君哪裡懂得禮!」晉平公說:「為什麼?從郊外慰勞一直到接受贈禮,都沒有違背禮節,為什麼不懂得禮?」女叔齊回答說:「這是儀式,不能說是禮。禮,是用來保佑國家,推行政令,不失去百姓的。現在政令在於私家,不能拿回來。有子家羈,不能任用。觸犯大國的盟約,欺侮虐待小國。利用別人的危難,卻不知道自己也有危難。公室的軍隊一分為四,百姓靠三家大夫養活。民心不在國君,國君不考慮後果。作為一個國君,危難將要到他身上,卻不去憂慮他的處境。禮的根本和枝節就在於此,他卻瑣碎地學習儀式來應急。說他懂得禮,不也是太牽強嗎?」君子認為:「叔侯在這裡是懂得節制的。」 【原文】 晉韓宣子如楚送女,叔向為介。鄭子皮、子大叔勞諸索氏。大叔謂叔向曰:「楚王汏侈[1]已甚,子其戒之!」叔向曰:「汏侈已甚,身之災也,焉能及人?若奉吾幣帛,慎吾威儀,守之以信,行之以禮,敬始而思終,終無不復。從而不失儀,敬而不失威,道之以訓辭,奉之以舊法,考之以先王,度之以二國,雖汏侈,若我何?」 【注釋】 [1]汏侈:驕奢淫逸。 【譯文】 晉國的韓宣子去到楚國護送晉國國君的女兒,叔向做副使。鄭國的子皮、子太叔在索氏慰勞他們。太叔對叔向說:「楚王驕縱太過分,您還是警惕一點!」叔向說:「驕縱太過分是自身的災殃,哪能連累到別人?只要奉獻我們的禮物,謹慎地保持我們的威儀,守信用,行禮儀,開始恭敬而考慮結果,以後就可以照樣辦。順從而不失分寸,恭敬而不失身分,以古聖先賢的言語作為引導,對傳統的法度加以奉行,考核先王的事情,將兩國的利害得失衡量,楚王雖然驕縱,能把我怎麼樣?」 【原文】 及楚,楚子朝其大夫曰:「晉,吾仇敵也。苟得志焉,無恤其他。今其來者,上卿、上大夫也。若吾以韓起為閽[1],以羊舌肸為司宮,足以辱晉,吾亦得志矣,可乎?」大夫莫對。薳啟彊曰:「可。苟有其備,何故不可?恥匹夫不可以無備,況恥國乎?是以聖王務行禮,不求恥人。朝聘有珪,享覜[2]有璋,小有述職,大有巡功。設機而不倚,爵盈而不飲;宴有好貨,飧有陪鼎;入有郊勞,出有贈賄,禮之至也。國家之敗,失之道也,則禍亂興。城濮之役,晉無楚備,以敗於邲。邲之役,楚無晉備,以敗於鄢。 【注釋】 [1]閽:看門人。 [2]享覜:諸侯之見訪問時攜帶的禮物。 【譯文】 到了楚國,楚靈王讓大夫們上朝,說:「晉國,是我們的仇敵。如果我們能夠滿足願望,就不用顧慮其他。現在他們來的人,是上卿、上大夫。假使我們讓韓起做守門人,讓叔向做內宮司宮,這是使晉國感到羞辱的,我們也滿足了願望,可以嗎?」大夫沒有一個人回答。薳啟疆說:「行。如果有防備,為什麼不行?羞辱一個普通人還不能不作防備,何況羞辱一個國家呢?因此聖王致力於推行禮儀,不想羞辱別人。朝覲聘問有珪,宴享進見有璋,小國有述職的規定,大國有巡狩的制度。設置了几案而不倚靠,爵中酒滿,而不飲盡;宴會時有友好的禮品,吃飯時有很多的菜餚;入境有郊外的慰勞,離開有贈送的財物,這些是盡到了禮儀。國家和家族的敗亡,由於不履行了這種常道,禍亂就會發生。城濮那次戰役,晉國得勝而沒有防備楚國,因此在邲地打了敗仗。邲地那次戰役,楚國得勝後沒有防備晉國,因此在鄢地吃了敗仗。 【原文】 「自鄢以來,晉不失備,而加之以禮,重之以睦,是以楚弗能報,而求親焉。既獲姻親,又欲恥之,以召寇讎,備之若何?誰其重此?若有其人,恥之可也。若其未有,君亦圖之。晉之事君,臣曰可矣。求諸侯而麇[1]至。求昏而薦女,君親送之,上卿及上大夫致之。猶欲恥之,君其亦有備矣。不然,奈何?韓起之下,趙成、中行吳、魏舒、范鞅、知盈;羊舌肸之下,祁午、張趯、籍談、女齊、梁丙、張骼、輔躒、苗賁皇,皆諸侯之選也。韓襄為公族大夫,韓須受命而使矣。箕襄、邢帶、叔禽、叔椒、子羽,皆大家也。韓賦七邑,皆成縣也。羊舌四族,皆強家也。晉人若喪韓起、楊肸,五卿八大夫輔韓須、楊石,因其十家九縣,長轂[2]九百,其餘四十縣遺守四千,奮其武怒,以報其大恥,伯華謀之,中行伯、魏舒帥之,其蔑不濟矣。君將以親易怨,實無禮以速寇,而未有其備,使群臣往遺之禽,以逞君心,何不可之有?」王曰:「不穀之過也,大夫無辱。」厚為韓子禮。王欲敖叔向以其所不知,而不能,亦厚其禮。 【注釋】 [1]麇:群。 [2]長轂:兵車。 【譯文】 「自從鄢地戰役以來,晉國沒有喪失防備,而且對楚國禮儀有加,以和睦為重,因此楚國不能報復,而只能請求親善了。既然得到婚姻的親戚關係,又想要羞辱他們,以召來敵人的攻打又怎麼防備它?誰來承擔這個責任?如果有能承擔責任的人,羞辱他們是可以的。如果沒有,君王還是考慮一下。晉國侍奉君王的態度,下臣認為可以了。要求得到諸侯,諸侯就成群結隊地來了。要求通婚,國君親自送親,由上卿和上大夫送到我國。如果還要羞辱他們,君王恐怕也要有所防備。不這樣,怎麼辦?韓起的位次下面,有趙成、中行吳、魏舒、范鞅、知盈;羊舌肸位次的下面,有祁午、張趯、籍談、女齊、梁丙、張骼、鋪躒、苗賁皇,都是諸侯所選拔的能人。韓襄做公族大夫,韓須接受命令而出使了。箕襄、邢帶、叔禽、叔椒、子羽,都是強盛的家族。晉國人如果失去韓起和楊肸,五位卿和八位大夫輔助韓須和楊肸的兒子楊石,靠他們的十家九縣,戰車九百輛,其餘四十縣,留守的戰車有四千輛,發揚他們的勇武,發泄他們的憤怒,以報復他們的奇恥大辱,伯華為他們出謀劃策,中行伯、魏舒率領他們,就沒有不成功的了。君王將要把親善換成怨恨,確實違背禮儀招致敵人,而又沒有應有的防備,讓下臣們去當俘虜以滿足君王的心意,有什麼不可以的呢?」楚靈王說:「這是我的過錯,大夫不用再說了。」對韓起厚加禮遇。楚靈王想要用叔向不知道的事物來譏諷他,沒有難到叔向,於是也對他備加禮遇。 【原文】 韓起反,鄭伯勞諸圉[1],辭不敢見,禮也。 鄭罕虎如齊,娶於子尾氏。晏子驟[2]見之,陳桓子問其故,對曰:「能用善人,民之主也。」 夏,莒牟夷以牟婁及防、茲來奔。牟夷非卿而書,尊地也。莒人訴於晉。晉侯欲止公。范獻子曰:「不可。人朝而執之,誘也。討不以師,而誘以成之,惰也。為盟主而犯此二者,無乃不可乎?請歸之,間而以師討焉。」又歸公。秋七月,公至自晉。 【注釋】 [1]圉:在今河南杞縣附近。 [2]驟:多次,屢次。 【譯文】 韓起回國,鄭簡公在圉地慰勞他,他辭謝不敢進見,這是合情合禮的。 鄭國的罕虎到齊國去,娶了子尾氏的女兒為妻。晏子屢次進見。陳桓問什麼緣故,晏子回答說:「他能夠作任用好人,是百姓的依靠。」 夏季,莒國的牟夷帶了牟婁和防地、茲地投奔我國。牟夷不是卿,但《春秋》加以記載,這是由於重視這些地方。莒人向晉國控告我國。晉平公想要扣留昭公。范獻子說:「不行。別人來朝見而囚禁人家,這就如同引誘。討伐他不用武力,而用引誘來取得成功,這是懈怠。做盟主而犯了這兩條,恐怕不行吧?請讓他趕快回去,等有機會時再用武力去討伐他們。」於是就讓昭公回國了。秋季七月,昭公從晉國回到魯國。 【原文】 莒人來討,不設備。戊辰,叔弓敗諸蚡泉,莒未陳也。 冬十月,楚子以諸侯及東夷伐吳,以報棘、櫟、麻之役。薳射以繁揚[1]之師,會於夏汭。越大夫常壽過帥師會楚子於瑣[2]。聞吳師出,薳啟彊帥師從之,遽不設備,吳人敗諸鵲岸。楚子以馹至於羅汭。 【注釋】 [1]繁揚:在今河南省新蔡縣。 [2]瑣:在今安徽省霍丘縣。 【譯文】 莒國人前來攻打魯國,但他們自己卻不設防。戊辰日,叔弓在蚡泉擊敗了他們,這是由於莒國人沒有擺開陣勢的緣故。 冬季十月,楚靈王帶領諸侯和東夷的軍隊進攻吳國,以報復棘地、櫟地、麻地的那次戰役。薳射帶領繁揚的軍隊在羅汭會師。越國的大夫常壽過領兵和楚王在瑣地會合。聽到吳軍出動,薳啟彊領兵迎戰,匆忙中沒有設防,吳國人在鵲岸擊敗了他。楚靈王乘坐傳車到達羅水的轉彎處。 【原文】 吳子使其弟蹶由犒師,楚人執之,將以釁鼓[1]。王使問焉,曰:「女卜來吉乎?」對曰:「吉。寡君聞君將治兵於敝邑,卜之以守龜,曰:『余亟使人犒師,請行以觀王怒之疾徐,而為之備,尚克知之。』龜兆告吉,曰:『克可知也。』君若歡焉,好逆使臣,滋敝邑休殆,而忘其死,亡無日矣。今君奮焉,震電[2]馮怒[3],虐執使臣,將以釁鼓,則吳知所備矣。敝邑雖羸,若早修完,其可以息師。難易有備,可謂吉矣。且吳社稷是卜,豈為一人?使臣獲釁軍鼓,而敝邑知備,以御不虞,其為吉孰大焉?國之守龜,其何事不卜?一臧一否,其誰能常之?城濮之兆,其報在邲。今此行也,其庸有報志?」乃弗殺。 【注釋】 [1]釁鼓:古時候打仗之時,用牲畜或者人的鮮血塗在鼓上祭祀。 [2]震電:震怒,大怒。 [3]馮怒:盛怒,震怒。 【譯文】 吳王派他的弟弟蹶由到楚營犒勞軍隊,楚國人抓了他,準備殺了他用血祭鼓。楚王派人詢問,說:「你占卜過,來這裡吉利嗎?」蹶由回答說:「吉利。寡君聽說君王將要在敝邑操練軍隊,就用龜占卜,致告龜甲說:『我趕緊派人犒勞軍隊,請前去以觀察楚王生氣的緩急而加以戒備,請神能使我預先知道吉凶。』占卜的卦象告訴我們說吉利,說:『勝利就在眼前。』君王如果高高興興地迎接使臣,增加敝邑的懈怠而忘記危險,我們離滅亡就沒有幾天了。現在君王勃然大發雷霆,粗暴地逮捕使臣,將要用使臣的血來祭鼓,那麼吳國就知道怎麼戒備了。敝邑雖然疲弱,如果早日把城郭武器修繕完備,也許可以阻止貴軍。這無論對患難還是對平安都有準備,可以說是吉利了。而且吳國為國家而占卜,難道是為了使臣一個人?使臣得以用血祭祀軍鼓,而敝邑就知道防備,以預防意外,難道說還有比這更大的吉利嗎?國家的龜,有什麼事情不能占卜?一吉一凶,誰能夠肯定落在哪件事情上?城濮的卦象,在邲城應驗。現在這一次出使,占卜的卦象也許會應驗在下一件事上吧?」楚靈王於是沒有殺蹶由。 【原文】 楚師濟於羅汭,沈尹赤會楚子次於萊山[1]。薳射帥繁揚之師,先入南懷,楚師從之,及汝清,吳不可入。楚子遂觀兵於坻箕之山。是行也,吳早設備,楚無功而還,以蹶由歸。楚子懼吳,使沈尹射待命於巢,薳啟彊待命於雩婁[2],禮也。 秦後子復歸於秦,景公卒故也。 【注釋】 [1]萊山:在今河南省光山縣。 [2]雩婁:在今安徽省金寨縣。 【譯文】 楚國的軍隊在羅水的轉彎處渡河,沈尹赤和楚靈王會合,駐紮在萊山,薳射率領繁揚的軍隊先進入南懷,楚軍跟上去。到達汝清,不能進入吳國。楚靈王就在坻箕山上檢閱軍隊。這次行動,吳國早已有了防備,楚國沒有建功就回去了,並且帶著蹶由回國。楚靈王懼怕吳國,派沈縣縣尹射在巢地待命,薳啟彊在雩婁待命,這是合於禮的。 秦後子再次回到秦國,這是因為秦景公死了。 六年經 【原文】 六年春,王正月,杞伯益姑卒。 葬秦景公。 夏,季孫宿如晉。 葬杞文公。 宋華合比出奔衛。 秋九月,大雩。 楚薳罷帥師伐吳。 冬,叔弓如楚。 齊侯伐北燕。 【譯文】 六年春季,周曆正月,杞文公益姑去世。 安葬秦景公。 夏季,季孫宿前往晉國。 安葬杞文公。 宋華合比出逃至衛國。 秋季九月,舉辦求雨的祭祀。 楚薳罷帶領軍隊進攻吳國。 冬季,叔弓前往楚國。 齊景公進攻北燕。 六年傳 【原文】 六年春,王正月,杞文公卒,吊如同盟,禮也。大夫如秦,葬景公,禮也。 【譯文】 六年春季,周曆正月,杞文公死了,魯國前去弔唁好像對同盟的國家一樣,這是合於禮的。魯國大夫到秦國,參加秦景公的葬禮,這是合於禮的。 【原文】 三月,鄭人鑄刑書[1]。叔向使詒[2]子產書曰:「始吾有虞於子,今則已矣。昔先王議事以制,不為刑辟[3],懼民之有爭心也。猶不可禁御,是故閒之以義,糾之以政,行之以禮,守之以信,奉之以仁,制為祿位,以勸其從,嚴斷刑罰,以威其淫。懼其未也,故誨之以忠,聳之以行,教之以務,使之以和,臨之以敬,涖之以強,斷之以剛。猶求聖哲之上,明察之官,忠信之長,慈惠之師,民於是乎可任使也,而不生禍亂。民知有辟,則不忌於上,並有爭心,以征於書,而徼幸以成之,弗可為矣。夏有亂政,而作《禹刑》。商有亂政,而作《湯刑》。周有亂政,而作《九刑》。三辟之興,皆叔世也。今吾子相鄭國,作封洫[4],立謗政,制參辟,鑄刑書,將以靖民,不亦難乎?《詩》曰:『儀式刑文王之德,日靖四方。』又曰:『儀刑文王,萬邦作孚。』如是,何辟之有?民知爭端矣,將棄禮而征於書。錐刀之末,將盡爭之。亂獄滋豐,賄賂並行。終子之世,鄭其敗乎!肸聞之:『國將亡,必多制。』其此之謂乎!」 【注釋】 [1]鑄刑書:將刑法鑄造在鼎上。 [2]詒:傳遞。 [3]刑辟:刑法。 [4]封洫:劃分田界的水溝。 【譯文】 三月,鄭國把刑書鑄在鼎上。叔向派人送給子產一封信,說:「開始我對您寄予希望,現在停止了。從前先王衡量事情的輕重來判罪,不制定刑法,這是擔心百姓有爭執的想法。這樣還是不能防止犯罪,因此用道義來防範,用政令來約束,用禮儀來引導,用信用來守護,用仁愛來奉養,制定祿位,以勉勵服從的人,嚴厲地判罪,以威脅放縱的人。還恐怕不能收效,所以用忠誠來訓誡他們,根據行為來獎勵他們,教導他們專心於本來的事業,用和悅的態度使用他們,用嚴肅面對他們,用威嚴對待他們,用堅決的態度判斷他們的罪行。還要訪求聰明賢能的卿、明白事理的官吏、忠誠守信的鄉長、慈祥和藹的老師,百姓在這種情況下才可能使用,而不至於發生禍亂。百姓知道了刑律,就對上面的人不恭敬,大家都有爭執的想法,用刑律作為根據,而且僥倖得到成功,國家就更不能治理了。夏朝有違犯政令的人,就制定《禹刑》。商朝有觸犯政令的人,就制定《湯刑》。周朝有觸犯政令的人,就制定《九刑》。三種法律的產生,都處於末世了。現在您輔佐鄭國,劃定田界水溝,設置推行受到百姓批評的丘賦制度,制定三種法律,把刑律鑄在鼎上,準備用這樣的辦法安定百姓,不也是很難嗎?《詩》說:『效法文王的德行,日益撫定四方的國家。』又說:『效法文王,萬邦信賴。』像這樣,為什麼要有刑律?百姓知道了爭奪的依據,將會丟棄禮儀而徵用刑書。刑書的一字一句,都要爭個明白。觸犯刑律的案件更加繁多,賄賂到處使用。在您活著的時候,鄭國恐怕要衰敗吧!我聽說:『國家將要滅亡,必然多訂法律。』恐怕說的就是這個吧!」 【原文】 復書曰:「若吾子之言,僑不才,不能及子孫,吾以救世也。既不承命,敢忘大惠?」 士文伯曰:「火見,鄭其火乎!火未出而作火,以鑄刑器,藏爭辟焉。火如象之,不火何為?」 【譯文】 子產覆信說:「像您所說的這樣,僑沒有才能,不能考慮到子孫,我用來挽救當前的世界。既然不能得到您的贊同,又怎麼敢忘了您的大恩?」 士文伯說:「火宿出現,鄭國恐怕會發生火災吧!火宿還沒有出現,而使用火來鑄造刑器,包藏著引起爭論的刑書。火宿如果象徵這個,不引起火災能預示什麼呢?」 【原文】 夏,季孫宿如晉,拜莒田也。晉侯享之,有加籩[1]。武子退,使行人告曰:「小國之事大國也,苟免於討,不敢求貺[2]。得貺不過三獻。今豆有加,下臣弗堪,無乃戾也!」韓宣子曰:「寡君以為歡也。」對曰:「寡君猶未敢,況下臣,君之隸也,敢聞加貺?」固請徹加,而後卒事。晉人以為知禮,重其好貨。 【注釋】 [1]籩:古時候在祭祀及舉辦宴會的時候盛放果品的竹製容器。 [2]貺:賞賜。 【譯文】 夏季,季孫宿到晉國去,這是為了拜謝晉國沒有討伐魯國占取莒國土地。晉平公設享禮招待他,較常禮增加了盛著食物的竹筐。季孫宿退出,派行人報告說:「小國侍奉大國,如果免於被討伐,不敢再求賞賜。得到賞賜也不超過三次獻酒。現在菜餚有所增加,下臣不敢當,這樣也許是罪過吧!」韓宣子說:「我們寡君想一起歡樂。」季孫宿回答說:「寡君尚且不敢當,何況下臣是國君的僕役,怎麼敢聽到有外加的賞賜?」堅決請求撤去加菜,然後結束享宴。晉國人認為他懂得禮儀,在宴禮中送給他很貴重的財物。 【原文】 宋寺人柳有寵[1],大子佐惡之。華合比曰:「我殺之。」柳聞之,乃坎,用牲,埋書,而告公曰:「合比將納亡人之族,既盟於北郭矣。」公使視之,有焉,遂逐華合比。合比奔衛。於是華亥欲代右師,乃與寺人柳比,從為之徵曰:「聞之久矣。」公使代之。見於左師,左師曰:「女夫也,必亡!女喪而宗室,於人何有?人亦於女何有?《詩》曰:『宗子維城,毋俾城壞,毋獨斯畏。』女其畏哉!」 六月丙戌,鄭災。 【注釋】 [1]有寵:受到宋平公的寵愛。 【譯文】 宋國的寺人柳受到宋平公寵信,太子佐討厭他。華合比說:「我去殺了他。」寺人柳聽到了,就埋出土坎、使用祭牲,把盟書放在牲口上埋起來,然後報告宋平公說:「合比準備將逃亡在外的人召回來,已經在北邊外城結盟了。」宋平公派人去看,果然有這回事,就驅逐了華合比。華合比逃亡到衛國。當時華亥想要謀取華合比的右師這一官職,就和寺人柳勾結,為他作證明說:「這件事我也早已聽到。」宋平公讓他代替了華合比。華亥進見左師,左師說:「你這個人一定要逃亡!你毀壞你的宗族,對別人會怎麼樣?別人也會對你怎麼樣?《詩》說:『嫡長子就是城牆,不要使城牆毀壞,不要使自己孤單而有所害怕。』你大約會害怕的吧!」 六月丙戌日,鄭國發生火災。 【原文】 楚公子棄疾如晉,報韓子也。過鄭,鄭罕虎、公孫僑、游吉從鄭伯以勞諸柤,辭不敢見。固請見之。見如見王,以其乘馬八匹私面[1]。見子皮如上卿,以馬六匹。見子產,以馬四匹。見子大叔,以馬二匹。禁芻牧采樵,不入田,不樵樹,不採蓺[2],不抽屋,不強匄[3]。誓曰:「有犯命者,君子廢,小人降。」舍不為暴,主不慁[4]賓。往來如是。鄭三卿皆知其將為王也。 【注釋】 [1]私面:古時候出使的使者並非由於公事而是出於私人原因拜見國君稱為私面。 [2]不採蓺:不採摘百姓栽種的菜果。 [3]匄:索要,索取。 [4]慁:擔憂,擔心。 【譯文】 楚國的公子棄疾到晉國去,這是為了回報韓宣子的致送晉女。經過鄭國,鄭國的子皮、子產、子太叔跟從鄭簡公在柤地慰勞他,公子棄疾辭謝不敢見面。鄭簡公堅決請求,這才肯跟鄭簡公見面。公子棄疾進見鄭簡公好像進見楚王,用駕車的馬八匹作為私人進見的禮物。進見子皮好像進見楚國的上卿,用馬六匹。進見子產,用馬四匹。公子棄疾進見子太叔,用馬兩匹。禁止割草放牧採摘砍柴,不進入私田,不砍樹木,不摘菜果,不拆房屋,不強行討取。發誓說:「有觸犯命令的,官員撤職,僕役降等。」在鄭國住宿不做暴虐的事情,鄭國的主人不用擔心客人。來往都像這樣。鄭國的三個卿都知道他將要做楚王了。 【原文】 韓宣子之適楚也,楚人弗逆。公子棄疾及晉竟,晉侯將亦弗逆。叔向曰:「楚辟[1]我衷[2],若何效辟?《詩》曰:『爾之教矣,民胥效矣。』從我而已,焉用效人之辟?《書》曰:『聖作則。』無寧以善人為則,而則人之辟乎?匹夫為善,民猶則之,況國君乎?」晉侯說,乃逆之。 秋九月,大雩,旱也。 【注釋】 [1]辟:邪僻。 [2]衷:正。 【譯文】 韓宣子到楚國去的時候,楚國人不出來迎接他。公子棄疾到達晉國國境,晉平公也不想派人去迎接公子棄疾。叔向說:「楚國邪僻,我們中正。為什麼去效仿邪僻?《詩》說:『你的言行就是在教導百姓,百姓都在模仿他。』聽從我們自己就是了,哪裡用得著以別人的邪僻為準則?《書》說:『聖人做出準則。』寧可以善人做準則,怎麼去學別人的邪僻呢?一個普通人做好事,百姓還以他為準則,何況國君?」晉平公很高興,就派人迎接公子棄疾。 秋季九月,舉行大的雩祭,這是由於發生了旱災。 【原文】 徐儀楚聘於楚。楚子執之,逃歸。懼其叛也,使薳洩伐徐。吳人救之。令尹子盪帥師伐吳,師於豫章,而次於乾谿[1]。吳人敗其師於房鍾,獲宮廄尹棄疾。子盪歸罪於薳洩而殺之。 冬,叔弓如楚聘,且吊敗也。 十一月,齊侯如晉,請伐北燕也。士匄相士鞅逆諸河,禮也。晉侯許之。十二月,齊侯遂伐北燕,將納簡公。晏子曰:「不入,燕有君矣,民不貳。吾君賄,左右諂諛,作大事不以信,未嘗可也。」 【注釋】 [1]乾谿:在今安徽省亳縣附近。 【譯文】 徐國的儀楚到楚國聘問,楚靈王囚禁了他,他逃回徐國。楚靈王害怕他背叛,派薳洩進攻徐國。吳國人救援徐國。令尹子盪率領軍隊進攻吳國,在豫章出兵而住在乾谿。吳國人在房鍾擊敗了令尹子盪的軍隊,宮廄尹棄疾被俘虜了。子盪把罪過推在薳洩身上而殺了他。 冬季,叔弓到楚國聘問,並且慰問戰敗。 十一月,齊景公到晉國,請求同意進攻北燕國。士匄輔佐士鞅在黃河邊上迎接他,這是合於禮的。晉平公同意了。十二月,齊景公發兵進攻北燕,想把燕簡公送回去。晏子說:「簡公送不回去了,燕國已經有國君了,百姓對他沒有二心。我們的國君貪財,左右的人阿諛奉承,辦大事不講信用,是不能成功的」 七年經 【原文】 七年春,王正月,暨齊平。 三月,公如楚。 叔孫婼如齊蒞盟。 夏四月甲辰朔,日有食之。 秋八月戊辰,衛侯惡卒。 九月,公至自楚。 冬十有一月癸未,季孫宿卒。 十有二月癸亥,葬衛襄公。 【譯文】 七年春季,周曆正月,北燕和齊國講和。 三月,昭公前往楚國。 叔孫婼前往齊國參加會盟。 夏季四月甲辰朔日,發生日食。 秋季八月戊辰日,衛襄公惡去世。 九月,昭公自楚國返回本國。 冬季十一月癸未日,季孫宿去世。 十二月癸亥日,安葬衛襄公。 七年傳 【原文】 七年春,王正月,暨齊平,齊求之也。癸巳,齊侯次於虢。燕人行成,曰:「敝邑知罪,敢不聽命?先君之敝器,請以謝罪。」公孫皙曰:「受服而退,俟釁而動,可也。」二月戊午,盟於濡上[1]。燕人歸燕姬,賂以瑤瓮[2]、玉櫝[3]、斝耳[4],不克而還。 【注釋】 [1]濡上:濡水邊。 [2]瑤瓮:玉瓮、酒瓮。 [3]玉櫝:玉匣。 [4]斝耳:酒器。 【譯文】 七年春季,周曆正月,北燕和齊國和好,這是由於齊國的要求。癸巳日,齊景公住在虢地。燕國人求和,說:「我們國家知道有罪了,怎麼敢不聽從命令?請求以先君留下的器物來謝罪。」公孫皙說:「接受他們的歸服而退兵,等待有機會再採取行動,可以這樣做。」二月戊午日,在濡水邊上結盟。齊景公娶了燕國的燕姬,送給他玉瓮、玉櫃和玉杯,齊國沒有取得勝利而回國。 【原文】 楚子之為令尹也,為王旌[1]以田。芋尹無宇斷之,曰:「一國兩君,其誰堪之?」及即位,為章華之宮,納亡人以實之。無宇之閽入焉。無宇執之,有司弗與,曰:「執人於王宮,其罪大矣。」執而謁諸王。王將飲酒,無宇辭曰:「天子經略[2],諸侯正封[3],古之制也。封略之內,何非君土?食土之毛,誰非君臣?故《詩》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天有十日,人有十等,下所以事上,上所以共神也。故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皂,皂臣輿,輿臣隸,隸臣僚,僚臣僕,仆臣台。 【注釋】 [1]王旌:天子所用的旗。 [2]經略:經營治理。 [3]正封:管理、治理封地。 【譯文】 楚靈王做令尹的時候,使用國王用的旌旗去打獵。芋尹無宇砍斷旌旗的飄帶,說:「一個國家兩個君主,有誰能忍受得了?」等到楚靈王即位,又建造章華宮,接納逃亡的人安置在裡面。無宇的守門人逃到章華宮裡。他被無宇抓住,管理宮室的官員不肯,說:「在國王的宮裡抓人,這罪過就大了。」抓住無宇而進見楚靈王。楚靈王準備喝酒,無宇申訴說:「天子經營天下,諸侯治理封疆,這是古代的制度。邊境之內,哪裡不是國君的土地?吃著土地上的出產,誰不是國君的下臣?所以《詩》說:『普天之下,沒有地方不是天子的土地。沿著土地到達海濱,沒有人不是天子的臣下。』天上有十個太陽,人有十個等級,下面的人以此侍奉上面的人,上面的人以此祭祀神靈。所以天子統治諸侯,諸侯統治大夫,大夫統治士,士統治皂,皂統治輿,輿統治隸,隸統治僚,僚統治仆,仆統治台。 【原文】 「馬有圉[1],牛有牧[2],以待百事。今有司曰:『女胡執人於王宮?』將焉執之?周文王之法曰『有亡,荒閱[3]』,所以得天下也。吾先君文王,作《仆區》之法,曰,『盜所隱器,與盜同罪』,所以封汝也。若從有司,是無所執逃臣也。逃而舍之,是無陪台也。王事無乃闕乎!昔武王數紂之罪,以告諸侯曰:『紂為天下逋逃主,萃淵藪[4]。』故夫致死焉。君王始求諸侯而則紂,無乃不可乎!若以二文之法取之,盜有所在矣。」王曰:「取而臣以往。盜有寵,未可得也。」遂赦之。 【注釋】 [1]圉:養馬的人。 [2]牧:牧牛的人。 [3]荒閱:大肆搜索。 [4]淵藪:人和事物聚集的地方。淵,魚類聚集的地方。藪,獸類居住的場所。 【譯文】 「養馬有圉,放牛有牧,各有專司以應付各種事情。現在官員說:『你為什麼在王宮裡抓人?』不到王宮抓人,又在哪裡抓他呢?周文王的法令說『有逃亡的,要大肆搜捕』,因此就得了天下。我們的先君文王制訂懲罰窩藏的法令,說『隱藏盜賊的贓物,和盜賊同罪』,因此就得到了直到汝水的疆土。如果按照那些官員的做法,這就是沒有地方去逮捕逃亡的臣下了。逃亡的就讓他逃亡,這就沒有臣下了。這樣,君王的事情恐怕就會有所缺失了!從前武王列舉紂的罪狀通告諸侯說:『紂是天下逃亡者的主人,成了逃亡者聚集的淵藪。』所以人們拚死也要攻打他。君王剛開始求得諸侯的支持而效仿紂,這樣也不是可以吧!如果用兩位文王的法令來逮捕盜賊,盜賊是有地方可抓的。」楚靈王說:「抓了你的臣下走吧。有一個盜賊正受到恩寵,還抓不到呢。」於是就釋放了無宇。 【原文】 楚子成章華之台,願以諸侯落之。大宰薳啟彊曰:「臣能得魯侯。」薳啟彊來召公,辭曰:「昔先君成公,命我先大夫嬰齊曰:『吾不忘先君之好,將使衡父照臨楚國,鎮撫其社稷,以輯寧爾民。』嬰齊受命於蜀,奉承以來,弗敢失隕,而致諸宗祧。日我先君共王,引領北望,日月以冀。傳序相授,於今四王矣。嘉惠未至,唯襄公之辱臨我喪。孤與其二三臣,悼心[1]失圖,社稷之不皇[2],況能懷思君德!今君若步玉趾[3],辱見寡君,寵靈楚國,以信蜀之役,致君之嘉惠,是寡君既受貺矣,何蜀之敢望!其先君鬼神,實嘉賴之,豈唯寡君?君若不來,使臣請問行期,寡君將承質幣而見於蜀,以請先君之貺。」 【注釋】 [1]悼心:心裡惶恐不安。 [2]不皇:同「不遑」,來不及。 [3]玉趾:指別人的腳步,敬稱。 【譯文】 楚靈王建成章華之台,希望和諸侯一起舉行落成儀式。太宰薳啟彊說:「下臣能夠得到魯侯。」 薳啟彊前來召請魯昭公,致辭說:「從前貴國的先君成公命令我們的先大夫嬰齊說:『我不忘記先君的友好,將要派衡父光臨楚國,鎮撫安定國家,使你們百姓安寧。』嬰齊在蜀地接受了命令,接受命令回來,不丟棄遺失,而祭告於宗廟。過去我們的先君共王伸長了脖子向北望,每天每月都在盼望著貴國使者的到來。世代相傳,到今天經歷四位國君了。恩賜沒有來到,只有襄公為了我國的喪事而光臨。我和手下的幾個臣子心中動搖失掉了主意,治理國家尚且不得閒空,哪裡還有工夫懷念您的恩德!現在君王如果移步屈尊,和寡君見面,使楚國得到恩寵福澤,以繼續蜀地那次會盟,送來君王的恩惠,這樣,寡君就已經受到恩賜了,哪裡敢希望再像蜀地那次結盟一樣!敝邑的先君鬼神也會嘉許和依靠它,豈獨寡君?假使君王不來,使臣請問君王領兵出動的日期,寡君將要捧著進見的財物,而到蜀地去見君王,以請問魯先君成公的恩賜。」 【原文】 公將往,夢襄公祖[1]。梓慎曰:「君不果行。襄公之適楚也,夢周公祖而行。今襄公實祖,君其不行。」子服惠伯曰:「行。先君未嘗適楚,故周公祖以道之。襄公適楚矣,而祖以道,君不行,何之?」 【注釋】 [1]祖:祭祀路神。 【譯文】 魯昭公準備前去,夢見魯襄公為他出行而祭祀路神。梓慎說:「君王最終還是去不了的。襄公去楚國的時候,夢見周公祭祀路神,然後出行。現在襄公在祭祀路神,君王還是不去為好。」子服惠伯說:「去。先君從沒有去過楚國,所以周公祭祀路神以引導他。襄公去過楚國了,然後祭祀路神,來引導君王。不到那裡去,去哪裡?」 【原文】 三月,公如楚,鄭伯勞於師之梁。孟僖子為介,不能相儀[1]。及楚,不能答郊勞。 夏四月甲辰朔,日有食之。晉侯問於士文伯曰:「誰將當日食?」對曰:「魯、衛惡之,衛大魯小。」公曰:「何故?」對曰:「去衛地,如魯地。於是有災,魯實受之。其大咎,其衛君乎,魯將上卿。」公曰:「《詩》所謂『彼日而食,於何不臧』者,何也?」對曰:「不善政之謂也。國無政,不用善,則自取謫於日月之災。故政不可不慎也。務三而已,一曰擇人,二曰因民,三曰從時。」 【注釋】 [1]相儀:讚美並表達敬意,協助禮儀。 【譯文】 三月,昭公到楚國去,鄭簡公在師之梁慰勞他。孟僖子擔任副使,不能輔佐禮儀。等到了楚國,不能答謝楚國在郊外的慰勞。 夏季四月甲辰朔日,有日食出現。鄭簡公向士文伯詢問說:「誰將要承當日食的災禍?」士文伯說:「魯國和衛國會遭到兇險,衛國受禍大,魯國受禍小。」晉平公說:「這是什麼原因?」士文伯回答說:「日食的時候日頭離開衛國的分野到了魯國的分野。在這種情況下發生為禍,魯國就應該承受。這次大災恐怕要落在衛君的頭上,魯國將要由上卿來承當。」晉平公說:「《詩》所說的『那個太陽發生日食,是什麼地方不好』,這是什麼意思?」士文伯回答說:「這說的是不善於處理政事。國家無道,不用善人,那就在日月的災禍里會自找倒霉。所以政事是不能不謹慎的。致力於三條就行了:第一叫做選擇賢人,第二叫做依靠百姓,第三叫做順從時令。」 【原文】 晉人來治杞田,季孫將以成[1]與之。謝息為孟孫守,不可,曰:「人有言曰,雖有挈瓶[2]之知,守不假器,禮也。夫子從君,而守臣喪邑,雖吾子亦有猜焉。」季孫曰:「君之在楚,於晉罪也。又不聽晉,魯罪重矣。晉師必至,吾無以待之,不如與之,間晉而取諸杞。吾與子桃,成反,誰敢有之?是得二成也。魯無憂,而孟孫益邑,子何病焉?」辭以無山,與之萊、柞,乃遷於桃。晉人為杞取成。 【注釋】 [1]成:杞田,在今山東省寧陽縣一帶。 [2]挈瓶:才智低下,見識短淺。 【譯文】 晉國派人前來劃定魯國與杞國的邊界,季孫打算把成地給他們。謝息為孟孫鎮守成地,不同意接受,說:「人們有這樣的話,雖然只有小智慧,守著器物就不能出借,這是禮。那個人跟隨君王,而守臣卻丟掉他的城邑,即使是您也會懷疑我不忠的。」季孫說:「國君在楚國,對於晉國來說就是罪過。又不聽從晉國,魯國的罪過就越發加重了。晉軍必然來攻打,我沒法抵禦他們,不如給他們算了,等晉國有機可乘,再從杞國那裡奪取它。我給您桃地,成地如果重歸於我國,誰敢占有它?這就是得到兩份成地了。魯國沒有憂患而孟孫增加封邑,您又擔心什麼呢?」謝息推辭說桃地沒有山,季孫又給他萊山和柞山,謝息這才遷到桃地。晉國人為杞國取得了成地。 【原文】 楚子享公於新台,使長鬣[1]者相,好以大屈。既而悔之。薳啟彊聞之,見公。公語之,拜賀。公曰:「何賀?」對曰:「齊與晉、越欲此久矣。寡君無適與也,而傳諸君。君其備御三鄰,慎守寶矣,敢不賀乎?」公懼,乃反之。 【注釋】 [1]長鬣:長鬍子的人。這裡指高大魁梧的人。 【譯文】 楚靈王在新台設享禮招待魯昭公,讓一個高壯的人擔任相禮,把大屈之弓送給昭公表示友好。不久又後悔。薳啟強聽說這件事,進見昭公。昭公跟他說起這件事,薳啟彊下拜祝賀。昭公說:「為什麼祝賀?」薳啟彊回答說:「齊國和晉國、越國想要它很久了。寡君並沒有給他們,而送給了君王。君王應該防備抵禦三個鄰國,謹慎地保有寶物,難道敢不祝賀嗎?」昭公十分恐懼,就把弓送還給楚靈王。 【原文】 鄭子產聘於晉。晉侯疾,韓宣子逆客,私焉,曰:「寡君寢疾,於今三月矣,並走群望[1],有加而無瘳[2]。今夢黃熊入於寢門,其何厲鬼也?」對曰:「以君之明,子為大政,其何厲之有?昔堯殛[3]鯀於羽山,其神化為黃熊,以入於羽淵,實為夏郊,三代祀之。晉為盟主,其或者未之祀也乎?」韓子祀夏郊。晉侯有間,賜子產莒之二方鼎。 【注釋】 [1]群望:受祭於天子和諸侯的山嶽星辰。 [2]無瘳:沒有好轉。瘳,治癒,痊癒。 [3]殛:殺死。 【譯文】 鄭國的子產到晉國聘問。晉平公有病,韓宣子迎接客人,暗地裡說:「寡君臥病,到現在三個月了,所應該祭祀的山川都去祈禱過了,但是病情只有增加而沒有減輕。現在夢見黃熊進入寢門,這是什麼惡鬼?」子產回答說:「以君王的英明,您做正卿,哪裡會有惡鬼?從前堯在羽山殺死了鯀,他的神靈變成黃熊,鑽進羽淵裡,成為夏朝郊外祭祀的神靈,夏代、商代、周代都祭祀他。晉國做盟主,或者是因為沒有祭祀他吧?」韓宣子舉行了夏代的郊祭。晉平公的病逐漸痊癒,把莒國的兩個方鼎賞賜給子產。 【原文】 子產為豐施歸州田於韓宣子,曰:「日君以夫公孫段為能任其事,而賜之州田。今無祿早世,不獲久享君德。其子弗敢有,不敢以聞於君,私致諸子。」宣子辭。子產曰:「古人有言曰:『其父析薪[1],其子弗克負荷。』施將懼不能任其先人之祿,其況能任大國之賜?縱吾子為政而可,後之人若屬有疆場之言,敝邑獲戾,而豐氏受其大討。吾子取州,是免敝邑於戾,而建置豐氏也。敢以為請。」宣子受之,以告晉侯。晉侯以與宣子。宣子為初言,病有之,以易原縣於樂大心。 【注釋】 [1]析薪:劈柴,引申為繼承父業。 【譯文】 子產為豐施把州地的土地歸還給韓宣子,說:「過去君王認為那個公孫段能夠承擔大事,因而賜給他州地的土田。現在他不幸早死,不能長久地享有君王的賜予。他的兒子不敢占有,也不敢告訴君王,所以私下送給您。」宣子辭謝。子產說:「古人有話說:『他的父親劈柴,他的兒子不能承受擔當。』豐施害怕會不能勝任他的先人的祿位,何況勝任大國的賞賜?即使您執政而可以使他免於罪過,後來的人如果剛好遇到有疆界的議論,我們國家受到罪責,豐氏一族就會受到大的討伐。您取得州地,這是使敝邑免於罪過,又等於建立扶持豐氏。謹敢以此作為請求。」宣子接受了,把這一情況報告晉平公。晉平公把州地給了宣子。宣子由於以前的話,占有州地覺得慚愧,用州地跟樂大心交換了原縣。 【原文】 鄭人相驚以伯有,曰「伯有至矣」,則皆走,不知所往。鑄刑書之歲二月,或夢伯有介[1]而行,曰:「壬子,余將殺帶也。明年壬寅,余又將殺段也。」及壬子,駟帶卒。國人益懼。齊、燕平之月,壬寅,公孫段卒。國人愈懼。其明月,子產立公孫洩及良止以撫之,乃止。子大叔問其故。子產曰:「鬼有所歸,乃不為厲,吾為之歸也。」大叔曰:「公孫洩何為?」子產曰:「說也,為身無義而圖說。從政有所反之,以取媚也。不媚不信,不信,民不從也。」 【注釋】 [1]介:甲衣。 【譯文】 鄭國有人因為伯有而互相驚憂,說「伯有的神靈來了」,全都嚇得撒腿就跑,不知跑到哪裡才好。把刑書鑄在鼎上的那年二月,有人夢見伯有披甲而行,說:「壬子日,我將要殺死帶。明年壬寅日,我又將要殺死段。」到了壬子日,駟帶死了。國內的人們更加害怕。齊國和燕國講和的那一月,壬寅日,公孫段死了。國內的人們就越來越害怕了。到了下個月,子產立了公孫洩和良止來安撫伯有的鬼魂,這才停了下來。子叔問這樣做的原因。子產說:「鬼有所歸宿,這才不做惡鬼,我是為他尋找歸宿啊。」太叔說:「立公孫洩幹什麼?」子產說:「為了取悅於鬼魂,子孔活著時沒有道義而只圖高興,執政的人對禮儀有所違背,就會使得鬼魂高興。不取得鬼魂的歡心,鬼魂就不講信用,鬼魂不講信用,民眾就不會順從。」 【原文】 及子產適晉,趙景子問焉,曰:「伯有猶能為鬼乎?」子產曰:「能。人生始化[1]曰魄,既生魄,陽曰魂。用物[2]精多,則魂魄強。是以有精爽,至於神明。匹夫匹婦[3]強死,其魂魄猶能馮依於人,以為淫厲。況良霄,我先君穆公之胄,子良之孫,子耳之子,敝邑之卿,從政三世矣。鄭雖無腆,抑諺曰『蕞爾[4]國』,而三世執其政柄,其用物也弘矣,其取精也多矣。其族又大,所馮厚矣,而強死,能為鬼,不亦宜乎? 【注釋】 [1]化:死。 [2]用物:日常使用的物品。 [3]匹夫匹婦:普通男女。 [4]蕞爾:小。 【譯文】 等到子產去晉國,趙景子問他,說:「伯有還能做鬼嗎?」子產說:「能。人剛剛死去叫做鬼,已經變成了魄,陽氣叫做魂。活的時候衣食精美豐富,死後魂就強有力。因此有現形的能力,一直到具有神明的魂魄。普通的男人和女人不能善終,他們的魂魄還能附在別人身上,以大肆惑亂暴虐。何況伯有是我們先君穆公的後代,子良的孫子,子耳的兒子,敝邑的卿,到現在執政已經三代了。鄭國雖然不強大,或者就像俗話所說的是『雖然細小但也是一個國家』,可是三代執掌政權,他使用東西很多,他在其中汲取精粹也很多。他的家族又強大,所憑藉的勢力雄厚,可又不得善終而死,能夠做鬼,不也是應該的嗎?」 【原文】 子皮之族飲酒無度,故馬師氏與子皮氏有惡。齊師還自燕之月,罕朔殺罕魋。罕朔奔晉。韓宣子問其位於子產。子產曰:「君之羈臣,苟得容以逃死,何位之敢擇?卿違[1],從大夫之位,罪人以其罪降,古之制也。朔於敝邑,亞大夫也,其官,馬師也。獲戾而逃,唯執政所寘之。得免其死,為惠大矣。又敢求位?」宣子為子產之敏也,使從嬖大夫。 【注釋】 [1]違:離開本國。 【譯文】 子皮氏一族人喝酒沒有節制,所以馬師氏厭惡子皮氏。齊軍從燕國回去的那個月,罕朔殺死了罕魋(即子皮氏)。罕朔逃亡到晉國。韓宣子向子產詢問安排他什麼官職。子產說:「君王的寄居之臣,如果能夠容他逃避死罪,還敢選擇什麼官職?卿離開本國,依從大夫的職位,有罪的人根據他的罪行降等,這是古代的制度。朔在敝邑的職位,是亞大夫,他的官職,是馬師官。犯罪而逃亡,就聽憑您安排了。能夠免他一死,所施的恩惠就很大了。又豈敢要求官職?」宣子由於子產答覆恰當,讓他做了較亞大夫低一等的下大夫。 【原文】 秋八月,衛襄公卒。晉大夫言於范獻子曰:「衛事晉為睦[1],晉不禮焉,庇其賊人,而取其地,故諸侯貳。《詩》曰:『鵖鴒[2]在原,兄弟急難。』又曰:『死喪之威,兄弟孔懷。』兄弟之不睦,於是乎不弔,況遠人,誰敢歸之?今又不禮於衛之嗣,衛必叛我,是絕諸侯也。」獻子以告韓宣子。宣子說,使獻子如衛吊,且反戚田。 衛齊惡告喪於周,且請命。王使成簡公如衛吊,且追命襄公曰:「叔父陟恪[3],在我先王之左右,以佐事上帝。余敢忘高圉、亞圉?」 【注釋】 [1]睦:和睦,親近。 [2]鵖鴒:一種水鳥。 [3]陟恪:升天,去世的委婉說法。 【譯文】 秋季八月,衛襄公死了。晉國的大夫對范獻子說:「衛國侍奉晉國恭敬親近,晉國不加禮遇,包庇它的叛亂者而奪取它的土地,所以諸侯有了貳心。《詩》說:『即鳥鵖鴒在平原上,遇到急難兄弟互相救援。』又說:『死喪是那麼可怕,兄弟要互相關懷。』兄弟不和睦,因此不相親善,何況對遠方的人們,誰敢前來歸服他們?現在又對衛國的繼位之君不加禮遇,衛國必然背叛我們,這種作法會斷絕諸侯的。」獻子把這些話告訴韓宣子。韓宣子聽後很高興,派獻子去衛國弔唁,同時歸還了戚地的土地。 衛國的齊惡向周朝報告喪事,同時請求賜命。周天子派成簡公去衛國弔唁,同時追命衛襄公說:「叔父升天,在我先王的左右,以輔佐侍奉天帝。我豈敢忘記我們的祖先高圉、亞圉?」 【原文】 九月,公至自楚。孟僖子病不能相禮,乃講學之,苟能禮者從之。及其將死也,召其大夫,曰:「禮,人之干也。無禮,無以立。吾聞將有達者,曰孔丘,聖人之後也,而滅於宋。其祖弗父何,以有宋而授厲公。及正考父佐戴、武、宣,三命茲益共。故其鼎銘云:『一命而僂,再命而傴,三命而俯。循牆而走,亦莫余敢侮。饘[1]於是,鬻[2]於是,以餬[3]余口。』其共也如是。臧孫紇有言曰:『聖人有明德者,若不當世,其後必有達人。』今其將在孔丘乎?我若獲沒,必屬說與何忌於夫子,使事之而學禮焉,以定其位。」故孟懿子與南宮敬叔師事仲尼。仲尼曰:「能補過者,君子也。《詩》曰:『君子是則是效。』孟僖子可則效已矣。」 【注釋】 [1]饘:稠粥。 [2]鬻:稀粥。 [3]餬:填滿。 【譯文】 九月,昭公從楚國回來。孟僖子不滿意自己對禮儀不精通,就學習禮儀,如果有精通禮儀的人就跟他學習。等到臨死的時候,召集他手下的大夫,說:「禮儀,是做人的根本。沒有禮儀,不能自立。我聽說將要出現一位通達禮儀的人名叫孔丘,是聖人的後代,而在宋國失去了祿位。他的祖先弗父何本來應當擁有宋國而讓給了宋厲公。到了下正考父,輔佐戴公、武公、宣公,三次任命而做了上卿,官位越高就更加恭敬。所以他的神廟中的鼎上的銘文說:『一次任命彎下腰,兩次任命躬起身,三次任命俯下腰。避開中間的道路沿著牆趕快走,也沒人敢欺侮我。稠粥在這裡燒煮,稀粥在這裡燒煮,用來填滿我的嘴。』他的恭敬就像這樣。臧孫紇有說:『有明德的聖人,如果不做國君,他的後代必然有通達的人。』現在這個人將要應在孔丘身上吧?我假如能得到善終,一定把我的兒子說和何忌託付給他老人家,讓他們侍奉他而學習禮儀,以穩定他們的地位。」所以孟懿子和南宮敬叔把孔子作為老師侍奉。孔子說:「能夠彌補過錯的,就是君子啊。《詩》說:『要取法仿效君子。』孟僖子值得取法和效仿了。」 【原文】 單獻公棄親用羈[1]。冬十月辛酉,襄、頃之族殺獻公而立成公。 十一月,季武子卒。晉侯謂伯瑕曰:「吾所問日食,從矣。可常乎?」對曰:「不可。六物不同,民心不壹,事序不類,官職不則,同始異終,胡可常也?《詩》曰:『或燕燕[2]居息,或憔悴事國。』其異終也如是。」公曰:「何謂六物?」對曰:「歲、時、日、月、星、辰是謂也。」公曰:「多語寡人辰,而莫同。何謂辰?」對曰:「日月之會是謂辰,故以配日。」 【注釋】 [1]羈:別國逃出寄住在本國的人。 [2]燕燕:安適和樂的樣子。 【譯文】 單獻公背棄親族而任用寄住的人。冬季十月辛酉日,單襄公和單頃公的族人殺死了單獻公而立了單成公。 十一月,季武子死了。晉平公對伯瑕說:「我所詢問的關於日食的事情,應驗了。可以經常這樣應驗嗎?」伯瑕說:「不可以這樣。六種事物不相同,百姓心意不統一,事情輕重不相同,官員好壞不一樣,開始相同而結果相異,怎麼可以經常這樣做呢?《詩》說:『有人舒舒服服地安居休息,有人精疲力盡地為國操勞。』它的結果不同就像這樣。」晉平公說:「六種事物說的是什麼?」伯瑕回答說:「這說的就是歲、時、日、月、星、辰。」晉平公說:「人們對我說了很多辰的事情,而所說的各不相同。什麼叫作辰?」伯瑕回答說:「太陽和月亮的交會叫做辰,所以用來配十個太陽從甲到癸的十干。」 【原文】 衛襄公夫人姜氏無子,嬖人[1]婤姶生孟縶。孔成子夢康叔謂己:「立元,余使羈之孫圉與史苟相之。」史朝亦夢康叔謂己:「余將命而子苟與孔烝鉏之曾孫圉,相元。」史朝見成子,告之夢,夢協。晉韓宣子為政,聘於諸侯之歲,婤姶生子,名之曰元。孟縶之足不良,能行。孔成子以《周易》筮[2]之曰:「元尚享衛國,主其社稷。」遇屯。又曰:「余尚立縶,尚克嘉之。」遇屯之比。以示史朝。史朝曰:「元亨,又何疑焉。」成子曰:「非長之謂乎?」對曰:「康叔名之,可謂長矣。孟非人也,將不列於宗,不可謂長。且其繇曰『利建侯』。嗣吉何建?建非嗣也。二卦皆雲,子其建之。康叔命之,二卦告之。筮襲於夢,武王所用也。弗從何為?弱足者居。侯主社稷,臨祭祀,奉民人,事鬼神,從會朝,又焉得居?各以所利,不亦可乎?」故孔成子立靈公。十二月癸亥,葬衛襄公。 【注釋】 [1]嬖人:寵妾,寵姬。 [2]筮:占卜。 【譯文】 衛襄公的夫人姜氏沒有生兒子,寵姬婤姶生了孟縶。衛國的卿孔成子夢見衛國的始封國君康叔對自己:「立元為國君,我讓你的兒子羈的孫子圉和史朝的兒子史苟輔佐他。」史朝也夢見康叔對自己說:「我將要命令你的兒子苟和孔烝鉏(即孔成子)的曾孫圉輔佐元。」史朝進見孔成子,告訴他夢見的情況,兩個夢互相吻合。晉國韓宣子執政,向諸侯聘問的那一年,婤姶生了兒子,給他取名叫元。孟縶的腳不良於行,孔成子用《周易》來占筮,祝告說:「希望元享有衛國,主持他的國家。」得到屯卦。又祝告說:「我希望立縶為國君,希望神靈能夠允許。」得到屯卦變成比卦。把卦象給史朝看。史朝說:「『元亨』,就是元將會享有國家,又有什麼懷疑呢?」孔成子說:「『元』不是說為年長的意思嗎?」史朝回答說:「康叔為他取名,可以說是長者了。孟縶不是完人,他不能被列在宗廟裡,不可以說是長者。而且它的繇辭說『利於封為國君』。如果繼承君位而吉利,還封什麼侯?是封就不是繼承。兩次卦象都說應該立元為國君,您還是立他的好。康叔命令了我們,兩次卦象告訴了我們。占筮和夢境吻合,這是周武王所經過的。為什麼不聽從?腳有毛病的只能待在家裡養病。國君主持國家,親臨祭祀,奉養百姓,侍奉鬼神,參加會見朝覲,又哪裡能夠留在屋裡?各人按照他們所便利的去做,不也可以嗎?」所以孔成子就扶立了衛靈公(即元)。十二月癸亥日,安葬了衛襄公。 八年經 【原文】 八年春,陳侯之弟招殺陳世子偃師。 夏四月辛丑,陳侯溺卒。 叔弓如晉。 楚人執陳行人干徵師,殺之。 陳公子留出奔鄭。 秋,蒐於紅。 陳人殺其大夫公子過。 大雩。 冬十月壬午,楚師滅陳。 執陳公子招,放之于越。 殺陳孔奐。 葬陳哀公。 【譯文】 八年春季,陳哀公的弟弟招將陳國太子偃師殺死。 夏季四月辛丑日,陳哀公溺過世。 叔弓前往晉國。 楚國人抓獲了陳國行人干徵師,將其殺死。 陳公子留逃往鄭國。 秋季,在紅地舉行閱兵。 陳國人殺死了大夫公子過。 舉行求雨的祭祀。 冬季十月壬午日,楚國軍隊滅掉了陳國。 抓獲陳公子招,流放到越國。 殺死陳孔奐。 安葬陳哀公。 八年傳 【原文】 八年春,石言於晉魏榆。晉侯問於師曠曰:「石何故言?」對曰:「石不能言,或馮焉。不然,民聽濫也。抑臣又聞之曰:『作事不時,怨讟[1]動於民,則有非言之物而言。』今宮室崇侈,民力彫盡,怨讟並作,莫保其性。石言,不亦宜乎!」於是晉侯方築虒祁之宮[2]。叔向曰:「子野之言,君子哉!君子之言,信而有徵,故怨遠於其身。小人之言,僭而無征,故怨咎及之。《詩》曰:『哀哉不能言,匪舌是出,唯躬是瘁。哿矣能言,巧言如流,俾躬處休。』其是之謂乎!是宮也成,諸侯必叛,君必有咎,夫子知之矣。」 【注釋】 [1]怨讟:怨恨毀謗。 [2]虒祁之宮:位於今山西省侯馬市一帶。 【譯文】 八年春季,在晉國的魏榆有塊石頭說話。晉平公向師曠詢問說:「石頭為什麼說話?」師曠回答說:「石頭不能說話,有東西憑藉著它。否則,就是百姓聽錯了。下臣又聽說:『做事情不合時令,怨恨誹謗在百姓中發生,就有不能說話的東西說話。』現在宮室高大奢侈,百姓的財力用盡,怨恨誹謗一起發作,沒有人能保護百姓們的性命。石頭說話,不也是很應該嗎!」此時晉平公正在建造虒祁宮。叔向說:「子野的話真是君子啊!君子的話,誠信而且有驗證,所以怨恨遠離他的身體。小人的話,虛偽而沒有驗證,所以怨恨和災禍降臨到他身上。《詩》說:『悲哀啊不會說話,話從他舌頭上出來,只能傷害他自己。會說話多麼美好,漂亮話好像流水,使他自己得到安逸。』說的話是這個吧!這座宮殿落成,諸侯必然背叛他,國家必然有災殃,師曠先生已經知道這一點了。」 【原文】 陳哀公元妃[1]鄭姬生悼大子偃師,二妃生公子留,下妃生公子勝。二妃嬖,留有寵,屬諸司徒招與公子過。哀公有廢疾[2]。三月甲申,公子招、公子過殺悼大子偃師,而立公子留。 夏四月辛亥,哀公縊。干徵師赴於楚,且告有立君。公子勝訴之於楚,楚人執而殺之。公子留奔鄭。書曰「陳侯之弟招殺陳世子偃師」,罪在招也,「楚人執陳行人干徵師殺之」,罪不在行人也。 叔弓如晉,賀虒祁也。游吉相鄭伯以如晉,亦賀虒祁也。史趙見子大叔曰:「甚哉,其相蒙也!可吊也,而又賀之!」子大叔曰:「若何吊也?其非唯我賀,將天下實賀。」 【注釋】 [1]元妃:國君、諸侯的嫡妻。 [2]廢疾:殘疾,不能做事。 【譯文】 陳哀公的大夫人鄭姬生了悼太子偃師,二夫人生了公子留,三夫人生了公子勝。二夫人受到寵幸,公子留也隨著得寵,哀公把他託付給司徒官公子招和公子過。陳哀公患有久治不愈的疾病。三月甲申日,公子招和公子過殺死了悼太子偃師而立公子留做太子。 夏季四月辛亥日,陳哀公上吊而死。陳國大夫干徵師去楚國報喪,同時又說立了新的國君。公子勝向楚國控告,楚國人抓住了干徵師並殺死了他。公子留逃亡到鄭國。《春秋》記載說「陳國國君的弟弟公子招殺死了陳國太子偃師」,這是由於罪過在於公子招,「楚國人抓起了陳國的行人官干徵師而殺死了他」,這是由於罪過不在於行人官。 叔弓到晉國去,祝賀虒祁之宮落成。游吉輔佐鄭伯到晉國,也是去祝賀虒祁之宮的落成。史趙見到游吉,說:「互相欺騙,太過分了!可以弔唁的事,反而又來祝賀它!」游吉說:「怎麼弔唁啊?不僅是我國祝賀,天下的人都將會來祝賀。」 【原文】 秋,大蒐於紅,自根牟至於商[1]、衛,革車[2]千乘。 七月甲戌,齊子尾卒,子旗欲治其室。丁丑,殺梁嬰。八月庚戌,逐子成、子工、子車,皆來奔,而立子良氏之宰。其臣曰:「孺子[3]長矣,而相吾室,欲兼我也。」授甲,將攻之。陳桓子善於子尾,亦授甲,將助之。或告子旗,子旗不信,則數人告。將往,又數人告於道,遂如陳氏。桓子將出矣,聞之而還,游服[4]而逆之。請命。對曰:「聞強氏授甲將攻子,子聞諸?」曰:「弗聞。」「子盍亦授甲?無宇請從。」子旗曰:「子胡然?彼孺子也,吾誨之,猶懼其不濟,吾又寵秩之。其若先人何?子盍謂之?《周書》曰:『惠不惠,茂不茂。』康叔所以服弘大也。」桓子稽顙曰:「頃、靈福子,吾猶有望。」遂和之如初。 【注釋】 [1]商:宋國。 [2]革車:兵車。 [3]孺子:小孩子。 [4]游服:便裝、便服。 【譯文】 秋季,我國在紅地舉行大閱兵,從根牟直到宋、衛國邊境線上,革車有一千輛。 七月甲戌日,齊國的子尾死了,子旗想要掌管子尾的家政。丁丑日,殺死了子尾的家臣梁嬰。八月庚戌日,驅逐了子尾屬下的大夫子成、子工、子車,這三個人都逃亡前來我國,子旗為子尾的兒子子良委任了家臣。子良的家臣說:「孩子已經長大了,子旗來輔佐我們家族,是想兼併我們。」發放鎧甲兵器準備攻打子旗。陳桓子和子尾親近,也發放鎧甲兵器,準備幫助子良。有人告訴子旗,子良準備攻打他,子旗不相信,又有好幾個人來報告這個消息。子旗想要去子良家探虛實,又有幾個人在路上向他報告,因此就去到陳氏那裡。桓子打算出兵了,聽說子旗來,就轉回去,穿上便服迎接子旗。子旗請問桓子的意圖。桓子回答說:「聽說子良發放鎧甲兵器準備攻打您,您聽到了嗎?」子旗說:「沒有聽說。」桓子說:「您何不發放鎧甲兵器?我請求跟從您。」子旗說:「您為什麼要這樣做?他是個小孩子,我教導他,還恐怕他不能成功,我又為他立了家臣幫助他。如果和他互相攻打,怎麼對待先人?您何不對他去說一說?《周書》說:『施恩於不感恩的人,勸勉不受勸勉的人。』這就是康叔所以能夠做事寬大的緣故。」陳桓子叩頭說:「頃公、靈公降福給你,我也有了希望。」於是就幫助他們和好如初。 【原文】 陳公子招歸罪於公子過而殺之。九月,楚公子棄疾帥師奉孫吳圍陳,宋戴惡會之。冬十一月壬午,滅陳。輿嬖袁克,殺馬毀玉以葬。楚人將殺之,請寘之。既又請私,私於幄,加絰[1]於顙而逃。 使穿封戌為陳公,曰:「城麇之役,不諂。」侍飲酒於王。王曰:「城麇之役,女知寡人之及此,女其辟寡人乎?」對曰:「若知君之及此,臣必致死禮,以息楚國。」 【注釋】 [1]加絰:服喪。 【譯文】 陳國的公子招把罪過推給公子過而殺死了他。九月,楚國的公子棄疾帶兵侍奉太孫吳包圍陳國,宋國的戴惡領兵會合。冬季十月壬午日,滅亡了陳國。管馬人袁克殺了馬毀了玉為陳哀公殉葬。楚國人想把他殺掉,他請求赦免。不久又請求讓他小便。他在帳幕里小便,把麻帶子纏在頭上逃走了。 楚靈王派穿封戌做陳公,說:「在城麇那次事件中他不諂媚。」穿封戌侍奉楚靈王飲酒。楚靈王說:「城麇之戰,你如果會成為楚王,你會迴避我嗎?」穿封戌回答說:「如果知道您能到這一步,臣下一定冒死來安定楚國。」 【原文】 晉侯問於史趙曰:「陳其遂亡乎?」對曰:「未也。」公曰:「何故?」對曰:「陳,顓頊之族也。歲在鶉火,是以卒滅,陳將如之。今在析木之津,猶將復由[1]。且陳氏得政於齊,而後陳卒亡。自幕至於瞽瞍,無違命,舜重之以明德,寘德於遂,遂世守之。及胡公不淫,胡周賜之姓,使祀虞帝。臣聞盛德必百世祀。虞之世數未也,繼守將在齊,其兆既存矣。」 【注釋】 [1]復由:復活。 【譯文】 晉平公向史趙詢問說:「陳國大約就此滅亡了吧?」史趙說:「沒有。」晉平公說:「什麼緣故?」史趙回答說:「陳國是顓頊的後代。歲星在於鶉火,顓頊氏由此而終於滅亡。陳國也將會和過去一樣。現在歲星在箕宿、斗宿間的銀河中,陳國還將會復興。而且陳氏要在齊國取得政權,以後才會滅亡。這一族從幕一直到瞽瞍都沒有違背天命,舜又增加了盛德,德行一直落到遂的身上,遂的後代保持了它。到了胡公不驕奢,所以周朝給他賜姓,讓他祭祀虞帝。下臣還聽說,盛德一定享有一百代的祭祀。現在虞的世代數字不滿一百,將會在齊國繼續保持下去,它的預兆已經很明顯了。」 九年經 【原文】 九年春,叔弓會楚子於陳。 許遷於夷。 夏四月,陳災。 秋,仲孫玃如齊。 冬,築郎囿[1]。 【注釋】 [1]囿:有圍牆的院子。 【譯文】 九年春季,叔弓與楚靈王在陳國會面。 許國搬遷到夷地。 夏季四月,陳國發生火災。 秋季,仲孫玃前往齊國。 冬季,修築郎囿。 九年傳 【原文】 九年春,叔弓、宋華亥、鄭游吉、衛趙黶會楚子於陳。 二月庚申,楚公子棄疾遷許於夷,實城父。取州來[1]、淮北之田以益之。伍舉授許男田。然丹遷城父人於陳,以夷濮西田益之。遷方城外人於許。 【注釋】 [1]州來:在今安徽省鳳台縣。 【譯文】 九年春季,叔弓、宋國華亥、鄭國游吉、衛國趙黶在陳國會見楚靈王。 二月庚申日,楚國的公子棄疾把許國遷到夷地,其實就是城父。拿州來、淮北的土田補給許田。由伍舉把土國授給許男。然丹把城父的人遷到陳地,用濮地、夷地西部的土田補給陳地。把方城山外邊的人遷到許地。 【原文】 周甘人與晉閻嘉爭閻田。晉梁丙、張趯率陰戎伐潁。王使詹桓伯辭於晉,曰:「我自夏以后稷,魏、駘、芮、岐、畢,吾西土也。及武王克商,蒲姑、商奄,吾東土也。巴、濮、楚、鄧,吾南土也。肅慎、燕、亳,吾北土也。吾何邇封之有?文、武、成、康之建母弟,以蕃屏周,亦其廢隊是為,豈如弁髦[1],而因以敝之?先王居檮杌[2]於四裔,以御螭魅[3],故允姓之奸,居於瓜州。伯父惠公歸自秦,而誘以來,使偪我諸姬,入我郊甸,則戎焉取之。戎有中國,誰之咎也?后稷封殖天下,今戎制之,不亦難乎?伯父圖之。我在伯父,猶衣服之有冠冕,木水之有本原,民人之有謀主也。伯父若裂冠毀冕,拔本塞原,專棄謀主,雖戎狄,其何有餘一人?」叔向謂宣子曰:「文之伯也,豈能改物?翼戴天子,而加之以共。自文以來,世有衰德,而暴滅宗周,以宣示其侈,諸侯之貳,不亦宜乎?且王辭直,子其圖之!」宣子說。 【注釋】 [1]弁髦:緇布帽,形容棄之無用的東西。 [2]檮杌:傳說中的凶獸。 [3]螭魅:山中危害百姓的怪物。這裡指各種壞人。 【譯文】 周朝的甘地人和晉國的閻嘉爭奪閻地的土田。晉國的梁丙、張趯率領陰戎進攻潁地。周天子派詹桓伯去責備晉國,說:「我們在夏代由於后稷的功勞,魏國、駘國、芮國、岐國、畢國,是我們的西部領土。到武王戰勝商朝,蒲姑、商奄,是我們的東部領土。巴國、濮國、楚國、鄧國,是我們的南部領土。肅慎、燕國、亳國,是我們的北部領土。我們有什麼近處的封疆領土?文王、武王、成王、康王建立同母兄弟的國家,用來護衛周室,也是為了防止周室的毀壞衰落,難道如同緇布帽,先戴上緇布帽才能戴上皮帽,戴上皮帽以後就因而丟棄了緇布帽?先王讓檮杌住在四方邊遠的地方,以抵禦山中的精怪,所以允姓中的壞人住在了瓜州。伯父惠公從秦國回去,就引誘他們前來,讓他們逼迫我們姬姓的國家,進入我們的郊區,戎人於是就占取了這些地方。戎人占有中原,這是誰的過錯?后稷締造了天下,現在為戎人割據,不也很危難嗎?伯父考慮一下,我們對於伯父,猶如衣服之有帽子樹木流水之有本源,百姓之有謀主。伯父如果撕毀了帽子,拔掉樹木堵塞水源,專斷並拋棄謀主,即使是戎狄,他們心裡哪裡會有我周王?」叔向對宣子說:「文公稱霸諸侯,難道能改變舊制?他輔佐擁戴天子,而又加上恭敬。從文公到現在,每一代都是德行衰減,而且損害和輕視王室,以宣揚它的驕橫,諸侯有三心二意,不也是應該的嗎?而且天子的辭令理直氣壯,您還是考慮一下!」宣子心服。 【原文】 王有姻喪,使趙成如周吊,且致閻田與襚,反潁俘。王亦使賓滑執甘大夫襄以說於晉。晉人禮而歸之。 夏四月,陳災。鄭裨灶曰:「五年,陳將復封。封五十二年而遂亡。」子產問其故。對曰:「陳,水屬[1]也,火,水妃也,而楚所相也。今火出而火陳,逐楚而建陳也。妃以五成,故曰五年。歲五及鶉火,而後陳卒亡,楚克有之,天之道也,故曰五十二年。」 【注釋】 [1]水屬:陳是顓頊的後代,因此說屬水。 【譯文】 周天子有姻親的喪事,宣子就派趙成到成周弔唁,而且送去閻地土田和入殮的衣服,遣返在潁地抓到的俘虜。周天子也派賓滑抓了甘地的大夫襄來討晉國的歡心。晉國人對他加以禮遇而放他回去了。 夏季四月,陳地發生火災。鄭國的裨灶說:「五年後陳國將會重新受封。受封以後五十二年被滅亡。」子產問這樣說的原因。裨灶回答說:「陳國,是水的隸屬;火,是水的配偶,而是楚國所導致的。現在大火星出現而陳國發生火災,這是驅逐楚國而建立陳國。陰陽五行用五業相配,所以說要五年。歲星進五年到達鶉火,然後陳國滅亡,楚國戰勝而占有它,這是上天之道,所以說要五十二年。」 【原文】 晉荀盈如齊逆女,還,六月,卒於戲陽[1]。殯於絳,未葬。晉侯飲酒樂。膳宰[2]屠蒯趨入,請佐公使尊。許之。而遂酌以飲工,曰:「女為君耳,將司聰也。辰在子卯,謂之疾日。君徹宴樂,學人舍業,為疾故也。君之卿佐,是謂股肱。股肱或虧,何痛如之!女弗聞而樂,是不聰也。」又飲外嬖嬖叔,曰:「女為君目,將司明也。服以旌禮,禮以行事,事有其物,物有其容。今君之容,非其物也,而女不見,是不明也。」亦自飲也,曰:「味以行氣[3],氣以實志,志以定言,言以出令。臣實司味,二御失官,而君弗命,臣之罪也。」公說,徹酒。 【注釋】 [1]戲陽:在今河南省內黃縣附近。 [2]膳宰:官名。負責宰殺牲畜及膳食。 [3]行氣:讓氣血暢通。 【譯文】 晉國的荀盈到齊國去迎接齊女,回來後,六月,死在戲陽。停棺在絳地,沒有安葬。晉平公喝酒,奏樂。主持飲食的官員屠蒯快步走進,請求幫著斟酒,晉平公答應了。屠蒯就斟酒給樂工喝,說:「你作為國君的耳朵,職責是讓它靈敏。日子在子或卯,叫做忌日,國君撤除音樂,學樂的人停止演習,這是為了忌避的原因。國君的卿佐,這叫做股肱之臣。股肱之臣有了虧損,多麼痛心呀!你沒有聽到荀盈去世而奏樂,這是你的耳朵不靈敏。」又給寵臣嬖叔斟酒,說:「你作為國君的眼睛,職責是讓它明亮。服飾是用來表示禮儀的,禮儀用來推行事情,事情有不同的種類,類別有它的外貌。現在國君的外貌,不是他應有的類別,而你看不見,這是眼睛不明亮。」屠蒯自己也喝了一杯,說:「口味用來讓氣血流通,氣血用來充實意志,意志用來確定語言,語言用來發布命令。下臣的職責是管調和口味,兩個侍候國君的人失職,而國君沒有下令治罪,這是下臣的罪過。」晉平公很高興,撤除了酒宴。 【原文】 初,公欲廢知氏而立其外嬖,為是悛[1]而止。秋八月,使荀躒佐下軍以說焉。 孟僖子如齊殷聘,禮也。 冬,築郎囿。書時也。季平子欲其速成也,叔孫昭子曰:「《詩》曰:『經始勿亟,庶民子來。』焉用速成?其以剿民也。無囿猶可,無民其可乎?」 【注釋】 [1]悛:悔改。 【譯文】 當初,晉平公想要廢掉荀盈而立他的寵臣,因這件事改變了想法。秋季八月,派荀躒輔佐下軍以表明自己的意思。 孟僖子去到齊國舉行盛大的聘問,這是合於禮儀的。 冬季,修造郎囿。《春秋》加以記載,這是由於合於時令。季平子想要快點完成,叔孫昭子說:「《詩》說:『營造開始不要著急,百姓就像兒子一樣自動跑來。』哪裡用得著加快完成而使百姓勞累呢?沒有園林還是可以的,沒有百姓可以嗎?」 十年經 【原文】 十年春,王正月。 夏,齊欒施來奔。 秋七月,季孫意如、叔弓、仲孫玃帥師伐莒。 戊子,晉侯彪卒。 九月,叔孫婼如晉。 葬晉平公。 十有二月甲子,宋公成卒。 【注釋】 十年春季周曆正月。 夏季,齊欒施出逃到我國。 秋季七月,季孫意如、叔弓、仲孫玃率領軍隊討伐莒國。 戊子日,晉平公彪去世。 九月,叔孫婼前往晉國。 安葬晉平公。 十二月甲子日,宋平公成去世。 十年傳 【原文】 十年春,王正月,有星出於婺女[1]。鄭裨灶言於子產曰:「七月戊子,晉君將死。今茲歲在顓頊之虛,姜氏、任氏正是,實守其地,居其維首,而有妖星[2]焉,告邑姜也。邑姜,晉之妣也。天以七紀,戊子,逢公以登,星斯於是乎出。吾是以譏之。」 齊惠欒、高氏皆耆酒,信內多怨,強於陳、鮑氏而惡之。 【注釋】 [1]婺女:二十八星宿之一。 [2]妖星:預示災難的星。 【譯文】 十年春季,周曆正月,有一顆星出現在婺女宿。鄭國的裨灶對子產說:「七月戊子日這一天,晉國國君將要死去。現在歲星在玄枵,而姜氏、任氏正是保守著這裡的土地,婺女宿本應正當玄枵的首位,現在卻有了妖星在這裡出現,這就是預告災禍將要歸於邑姜。邑姜,是晉侯的先妣。上天用七來記數,戊子日,是逢公的祭日,妖星就在這時候出現了,我是用它占卜而知道的。」 齊惠公的後代的欒氏、高氏都喜歡喝酒,聽信女人的話,所以怨言很多,勢力比陳氏、鮑氏還要大而又討厭他們。 【原文】 夏,有告陳桓子曰:「子旗、子良將攻陳、鮑。」亦告鮑氏。桓子授甲而如鮑氏,遭子良醉而騁,遂見文子,則亦授甲矣。使視二子[1],則皆將飲酒。桓子曰:「彼雖不信,聞我授甲,則必逐我。及其飲酒也,先伐諸?」陳、鮑方睦,遂伐欒、高氏。子良曰:「先得公,陳、鮑焉往?」遂伐虎門。 【注釋】 [1]二子:子旗、子良。 【譯文】 夏季,有人告訴陳桓說:「子良、子旗打算進攻陳氏、鮑氏。」同時也告訴了鮑氏。陳桓子把兵器發給部下並且親自到鮑氏那裡,路上遇到子良喝醉了酒在騎馬奔馳,就進見鮑文子,鮑文子也已經把兵器發下去了。派人刺探子良、子旗兩個人,他們都準備喝酒。陳桓子說:「他們將攻打我們的傳聞即使靠不住,只要他們聽說我發下兵器,就一定會驅趕我們。趁著他們在喝酒,搶先襲擊他們怎麼樣?」陳氏、鮑氏在和睦起來,一起攻打欒氏、高氏。子良說:「先得到國君的支持,陳氏、鮑氏還能跑到哪裡去?」接著攻打虎門。 【原文】 晏平仲端委[1]立於虎門之外,四族召之,無所往。其徒曰:「助陳、鮑乎?」曰:「何善焉?」「助欒、高乎?」曰:「庸愈乎?」「然則歸乎?」曰:「君伐焉歸?」公召之而後入。公卜使王黑以靈姑鉟率,吉,請斷三尺焉而用之。五月庚辰,戰於稷,欒、高敗,又敗諸莊。國人追之,又敗諸鹿門[2]。欒施、高彊來奔。陳、鮑分其室。 【注釋】 [1]端委:禮服,朝服。 [2]鹿門:齊城門。 【譯文】 晏平仲穿著朝服站在虎門外邊,四個家族召見他,他都不去。他的手下說:「幫助陳氏、鮑氏嗎?」晏平仲說:「他們有什麼好處值得幫助?」「幫助欒氏、高氏嗎?」晏平仲說:「難道能勝過陳氏、鮑氏?」「那麼回去嗎?」晏平仲說:「國君被攻打,回哪裡去?」齊景公召見他,然後進去。齊景公為了派王黑用龍旗領兵而占卜,吉利,請求砍去三尺以後加以使用。五月庚辰日,在稷地作戰,欒氏、高氏戰敗,在莊地又擊敗他們。國內的人們追趕他們,又在鹿門再次擊敗他們。欒施、高彊逃亡到魯國來。陳氏、鮑氏分了他們的家產。 【原文】 晏子謂桓子:「必致諸公。讓,德之主也,讓之謂懿德。凡有血氣,皆有爭心,故利不可強,思義為愈。義,利之本也,蘊利生孽。姑使無蘊乎!可以滋長。」桓子盡致諸公,而請老於莒[1]。 【注釋】 [1]莒:齊國的城邑,位於齊國東部。 【譯文】 晏子對陳桓子說:「一定要把獲得的欒氏、高氏家產交給國君。謙讓,是德行的根本,讓給別人叫做美德。凡是有血氣的人,都有爭奪之心,所以利益不能勉強,想著道義就能勝過別人。道義,是利益的根本。積聚利益不能勉強,想著道義就能勝過別人。道義,是利益的根本。積聚利益就生出妖孽。姑且不要讓它積聚吧!可以讓它慢慢地生長。」陳桓子把陳氏、鮑氏的家產全都交給齊景公,並請求在莒地告老退休。 【原文】 桓子召子山,私具幄幕[1]、器用、從者之衣屨,而反棘焉。子商亦如之,而反其邑。子周亦如之,而與之夫於。反子城、子公、公孫捷,而皆益其祿。凡公子、公孫之無祿者,私分之邑。國之貧約孤寡者,私與之粟[2]。曰:「《詩》雲『陳錫載周』,能施也。桓公是以霸。 公與桓子莒之旁邑,辭。穆孟姬為之請高唐,陳氏始大。 【注釋】 [1]幄幕:軍用的帳幕。 [2]粟:泛指穀物,糧食。 【譯文】 陳桓子召見子山,偷偷準備了帷幕、器物,從者的衣服鞋子,並把棘地還給了子山。對子商也像這樣做,把封邑也還給了子商,對子周也是這樣,把夫於給了他。讓子城、子公、公孫捷回國,並且都增加了他們的俸祿。凡是公子、公孫中沒有俸祿的,偷偷把封邑分給他們。對國內貧困孤寡的人,偷偷給他們糧食。他說:「《詩》說『把受到的賞賜擺出來賜給別人就創建了周朝』,這就是能夠施捨的緣故。齊桓公因此而成為霸主。」 齊景公把莒地旁邊的城邑賜給陳桓子,他辭謝了。穆孟姬為他請求高唐,陳氏開始壯大。 【原文】 秋七月,平子伐莒,取郠[1],獻俘,始用人於亳社。臧武仲在齊,聞之,曰:「周公其不饗魯祭乎!周公饗義,魯無義。《詩》曰:『德音孔昭,視民不佻。』佻之謂甚矣,而壹用之,將誰福哉!」 戊子,晉平公卒。鄭伯如晉,及河,晉人辭之。游吉遂如晉。九月,叔孫婼、齊國弱、宋華定、衛北宮喜、鄭罕虎、許人、曹人、莒人、邾人、薛人、杞人、小邾人如晉,葬平公也。 【注釋】 [1]郠:地名,在今山東省沂水縣。 【譯文】 秋季七月,季平子進攻莒國,占領郠地。奉獻俘虜,在亳社開始用人祭祀。臧武子在齊國,聽到了這件事,說:「周公大約不去享用魯國的祭祀了吧!周公享用合於道義的祭祀,魯國不合於道義。《詩》說:『那美好的話特別分明,讓百姓不要輕佻隨便。』現在的做法可以說輕佻隨便得過分了,而又專門這樣做,上天將會降福給誰呀!」 戊子日,晉平公死了。鄭簡公去晉國,到達黃河,晉國人辭謝了,游吉就去到晉國。九月,叔孫婼、齊國弱、宋國華定、衛國北宮喜、鄭國罕虎、許人、曹人、莒人、邾、薛人、杞人、小邾人到晉國去了,這是為了安葬晉平公。 【原文】 鄭子皮將以幣行[1]。子產曰:「喪焉用幣?用幣必百兩,百兩必千人。千人至,將不行。不行,必盡用之。幾千人而國不亡?」子皮固請以行。既葬,諸侯之大夫欲因見新君。叔孫昭子曰:「非禮也。」弗聽。叔向辭之,曰:「大夫之事畢矣。而又命孤,孤斬焉在衰絰之中,其以嘉服見,則喪禮未畢。其以喪服見,是重受吊也。大夫將若之何?」皆無辭以見。子皮盡用其幣。歸,謂子羽曰:「非知之實難,將在行之。夫子知之矣,我則不足。《書》曰:『欲敗度,縱敗禮。』我之謂矣。夫子知度與禮矣,我實縱慾,而不能自克也。」 【注釋】 [1]幣行:進獻禮物。 【譯文】 鄭國的子皮準備帶著財物前去。子產說:「弔喪哪裡要用財物?用財物一定要一百輛車拉,一百輛車一定要一千人。一千人到那裡,一時不會回來。不回來,財物一定會用光。幾千人的禮物出去幾次,國家還有不滅亡的?」子皮堅決請求帶著財物出去。安葬結束後,諸侯的大夫想要乘機拜見新國君。叔孫昭子說:「這是不合於禮的。」大家不聽。叔向辭謝他們,說:「大夫們的送葬事情已經完了。又命令我與諸卿相見,我處在服喪期間內心十分悲痛,如果用吉服相見,那麼喪禮還沒有完畢。如果以喪服相見,這就是再受一次弔唁。大夫們準備怎麼辦?」大家都沒有理由再請求拜見。子皮用光了他帶去的財禮。回國後,對子羽說:「並不是難在懂得道理,難在實行。他老人家懂得道理,我連道理都不懂。《書》說:『欲望敗壞法度,放縱敗壞禮儀。』這應當是說我啊。他老人家懂得法度和禮儀了,我確實是放縱慾望,不能自我克制。」 【原文】 昭子至自晉,大夫皆見。高彊見而退。昭子語諸大夫曰:「為人子,不可不慎也哉!昔慶封亡,子尾多受邑而稍致諸君,君以為忠而甚寵之。將死,疾於公宮,輦而歸,君親推之。其子不能任,是以在此。忠為令德,其子弗能任,罪猶及之,難不慎也?喪夫人之力,棄德曠宗,以及其身,不亦害乎?《詩》曰:『不自我先,不自我後。』其是之謂乎!」 冬十二月,宋平公卒。初,元公[1]惡寺人柳,欲殺之。及喪,柳熾炭於位,將至,則去之。比葬,又有寵。 【注釋】 [1]元公:宋平公太子佐。 【譯文】 昭子從晉國歸來,大夫們都來進見。高彊進見以後就退了出去。昭子對大夫們說:「做人兒子不能不謹慎啊!過去慶封逃亡,子尾接受城邑很多,而稍稍送還給國君一部分,國君認為他忠誠,因而很寵信他。臨死以前,在公宮得病,坐上人力拉的車子回家,國君親自推著他走。他的兒子不能繼承父業,就是這個原因呀。忠誠是美德,他的兒子不能繼承,罪過就會延及到他身上,怎麼能不謹慎呢?喪失了那個人的功勞,丟掉德行,讓宗廟閒空而無人祭祀,而罪過就延及到他身上,不也是禍害嗎?《詩》說:『憂患的到來不在我前頭,也不在我後頭。』說的就是這個吧!」 冬季十二月,宋平公死去。起初,宋元公討厭寺人柳,想要殺死他。等到有了喪事,寺人柳在元公坐的地方燒上炭火,元公將要到達,就把炭撤去。等到安葬以後,又開始寵信寺人柳。 十一年經 【原文】 十有一年春,王二月,叔弓如宋。 葬宋平公。 夏四月丁巳,楚子虔誘蔡侯般,殺之於申。 楚公子棄疾帥師圍蔡。 五月甲申,夫人歸氏薨。 大蒐於比蒲。 仲孫玃會邾子盟於祲祥。 秋,季孫意如會晉韓起、齊國弱、宋華亥、衛北宮佗、鄭罕虎、曹人、杞人於厥慭。 九月已亥,葬我小君[1]齊歸。 冬十有一月丁酉,楚師滅蔡,執蔡世子有以歸,用之。 【注釋】 [1]小君:夫人。 【譯文】 十一年春季,周曆二月,叔弓前往宋國。 安葬宋平公。 夏季四月丁巳日,楚靈王虔誘騙蔡靈侯般,將他殺死在申地。 楚公子棄疾帶領軍隊圍攻蔡國。 五月甲申日,夫人齊歸去世。 在比蒲舉辦閱兵。 仲孫玃與邾子在祲祥會盟。 秋季,季孫意如與晉韓起、齊國弱、宋華亥、衛北宮佗、鄭罕虎、曹人、杞人在厥慭會面。 九月己亥日,安葬我國夫人齊歸。 冬季十一月丁酉日,楚國軍隊滅掉蔡國,抓獲蔡國太子有回國,將他作為犧牲。 十一年傳 【原文】 十一年春,王二月,叔弓如宋,葬平公也。 景王問於萇弘曰:「今茲諸侯,何實吉?何實凶?」對曰:「蔡凶。此蔡侯般弒其君之歲也。歲在豕韋[1],弗過此矣。楚將有之,然壅[2]也。歲及大梁,蔡復楚凶,天之道也。」 楚子在申,召蔡靈侯。靈侯將往,蔡大夫曰:「王貪而無信,唯蔡於感,今幣重而言甘,誘我也,不如無往。」蔡侯不可。三月丙申,楚子伏甲而饗蔡侯於申,醉而執之。夏四月丁巳,殺之,刑其士七十人。公子棄疾帥師圍蔡。 【注釋】 [1]豕韋:星宿,室宿。 [2]壅:堵塞,淤積。 【譯文】 十一年春季,周曆二月,叔弓到宋國去,這是為了安葬宋平公。 周景王向萇弘詢問說:「現在諸侯之中,哪裡吉利,哪裡不吉利?」萇弘回答說:「蔡國不吉利。這是蔡侯般殺死他國君的年份。歲星有豕韋,過不了這一年了。楚國將會據有蔡國,然而這是積累邪惡。歲星到達大梁,蔡國復國,楚國不吉利,這是上天的常道。」 楚靈王在申地,召見蔡靈侯。蔡靈侯打算前去,蔡國的大夫說:「楚王貪婪而沒有信用,唯獨怨恨蔡國。現在財禮重而說話甜,這是誘騙我們,不如不去。」蔡靈侯不同意。三月丙申日,楚靈王在申地埋伏甲士而設享禮招待蔡侯,讓他喝醉了酒就囚禁了他。夏季四月丁巳日,殺死了蔡靈侯,殺死了蔡國的士七十人。公子棄疾領兵包圍蔡國。 【原文】 韓宣子問於叔向曰:「楚其克乎?」對曰:「克哉!蔡侯獲罪於其君,而不能其民,天將假手於楚以斃之,何故不克?然肸聞之,不信以幸[1],不可再也。楚王奉孫吳以討於陳曰:『將定而國。』陳人聽命,而遂縣之。今又誘蔡而殺其君,以圍其國,雖幸而克,必受其咎,弗能久矣。桀克有緡,以喪其國。紂克東夷,而隕其身。楚小位下,而亟暴於二王,能無咎乎?天之假助不善,非祚之也,厚其兇惡,而降之罰也。且譬之如天,其有五材[2],而將用之,力盡而敝之,是以無拯,大可沒振。」 【注釋】 [1]不信以幸:因為不守信用而獲得利益。 [2]五材:金、木、水、火、土。 【譯文】 韓宣子向叔向詢問說:「楚國會戰勝嗎?」叔向回答說:「可以戰勝的!蔡靈侯得罪了他的國君,而得不到他百姓的擁護,上天將要借楚國的手來處死他,為什麼不能戰勝?然而我聽說,由於沒有信用而得利,不可能再有第二次。楚靈王侍奉太孫吳討伐陳國,說:『將要安定你的國家。』陳國人聽從了他的命令,就滅了陳國建置為縣。現在又誘騙蔡國而殺了他們的國君,來包圍他們的國家,雖然僥倖而得勝,必然受到它的牽累,不能存在多長時間了。夏桀戰勝了有緡而喪失了國家。商紂戰勝東夷而丟掉了生命。楚國疆域小地位低,而一再地表現得比上面兩個國王還要暴虐,能夠沒有災禍嗎?上天藉助於壞人,不是降福給他,而是增加他的兇惡然後降罪給他。而且比如像上天有金、木、水、火、土五種材料而由人加以使用,材力用盡就丟棄了,因此楚國沒救了,最後也不能興盛了。」 【原文】 五月,齊歸薨。大蒐於比蒲,非禮也。 孟僖子會邾莊公,盟於祲祥[1],修好,禮也。泉丘人有女,夢以其帷幕孟氏之廟,遂奔僖子,其僚從之。盟於清丘之社,曰:「有子,無相棄也。」僖子使助薳氏之簉[2]。反自祲祥,宿於薳氏,生懿子及南宮敬叔於泉丘人。其僚無子,使字敬叔。 楚師在蔡,晉荀吳謂韓宣子曰:「不能救陳,又不能救蔡,物以無親,晉之不能,亦可知也。己為盟主,而不恤亡國,將焉用之?」 【注釋】 [1]祲祥:在今山東省滋陽縣。 [2]簉:副妾。 【譯文】 五月,齊歸死了。在比蒲舉行盛大的閱兵,這是不符合禮的。 孟僖子會見邾莊公,在祲祥結盟,重修從前的友好,這是符合禮的。泉丘人有一個女兒,她夢見用自己的帷幕覆蓋了陳氏的祖廟,就帶著她的同伴一起私奔到孟僖子那裡了。在清丘的土地神廟裡盟誓說:「有了兒子,不要丟掉我。」孟僖子讓她們去服事住在薳氏那裡的妾。孟僖子從祲祥回來,住在薳氏那裡,與泉丘的那個女人生了懿子和南宮敬叔。她的同伴沒有兒子,就讓同伴撫養敬叔。 楚國的軍隊在蔡國,晉國的荀吳對韓宣子說:「不能救援陳國,又不能救援蔡國,別人因此就不來親近了,晉國的無能就會被廣泛傳播。自己做盟主而不去為滅亡的國家擔憂,又哪裡像是盟主?」 【原文】 秋,會於厥慭,謀救蔡也。鄭子皮將行。子產曰:「行不遠,不能救蔡也。蔡小而不順,楚大而不德,天將棄蔡以壅楚,盈而罰之[1],蔡必亡矣。且喪君而能守者,鮮矣。三年,王其有咎乎!美惡周必復,王惡周矣。」晉人使狐父請蔡於楚,弗許。 【注釋】 [1]盈而罰之:讓楚國的罪惡積攢起來再懲罰他。 【譯文】 秋季,季孫意如和晉國韓起、齊國國弱、宋國華亥、衛國北宮佗、鄭國罕虎、曹國人、杞國人在厥慭會見,為了商量救援蔡國。鄭國的子皮要出行。子產說:「走不遠的,已經不能救援蔡國了。蔡國小而不順服,楚國大而不施仁德,上天將要拋棄蔡國來使楚國積累邪惡,惡貫滿盈然後懲罰它,蔡國一定滅亡了。而且喪失了國君卻能夠守住國家的也是很少的。三年後,楚王大約有災殃吧!美和惡在歲星繞行一周的時候必然會有報應,楚靈王的邪惡已經要到歲星繞行一周的時候了。」晉國派狐父到楚國請求楚國寬免蔡國,楚國人不答應。 【原文】 單子會韓宣子於戚,視下言徐。叔向曰:「單子其將死乎!朝有著定,會有表,衣有襘[1],帶有結。會朝之言,必聞於表著之位,所以昭事序也。視不過結襘之中,所以道容貌也。言以命之,容貌以明之,失則有闕。今單子為王官伯,而命事於會,視不登帶,言不過步,貌不道容,而言不昭矣。不道不共,不昭不從,無守氣[2]矣。」 【注釋】 [1]襘:衣領交叉的位置。 [2]守氣:養身之氣。 【譯文】 單成公在戚地會見韓宣子,目光向下,說話遲緩。叔向說:「單子大概將要死了吧!朝見有規定的席位,會見有標誌,衣服有交叉,衣帶有交結。會見和朝見的語言,一定要使在座者都能聽到,用它來表明事情的條理。視線不低於衣結與襘之中,用它來端正儀容形貌。言語用來發布命令,儀容形貌用來表明態度,做不到就有錯誤。現在單子做天子的百官之長,在盟會上宣布天子的命令,目光不高於衣帶,聲音超過一步就聽不到,形貌不能端正儀容,言語就不能明白了。不端正,就不恭敬;不明白,別人就不順從,他已經沒有養身之氣了。」 【原文】 九月,葬齊歸,公不戚[1]。晉士之送葬者,歸以語史趙。史趙曰:「必為魯郊。」侍者曰:「何故?」曰:「歸,姓也,不思親,祖不歸[2]也。」叔向曰:「魯公室其卑乎!君有大喪,國不廢蒐。有三年之喪,而無一日之戚。國不恤喪,不忌君也。君無戚容,不顧親也。國不忌君,君不顧親,能無卑乎?殆其失國。」 冬十一月,楚子滅蔡,用隱大子於岡山。申無宇曰:「不祥。五牲不相為用,況用諸侯乎?王必悔之。」 十二月,單成公卒。 【注釋】 [1]戚:悲傷,難過。 [2]歸:保佑。 【譯文】 九月,安葬齊歸,魯昭公不感到難過。晉國來送葬的士人,回去把情況告訴史趙。史趙說:「昭公一定會寄居到別國的郊外。」侍從的人說:「為什麼?」史趙說:「他是歸氏的兒子,不想念他的母親,祖先不保佑。」叔向說:「魯國公室的地位大約要下降了吧!國君發生大喪事,國家卻不停止閱兵。有三年的喪期,卻沒有一天的悲痛。國家不為喪事而悲哀,這是不怕國君。國君沒有悲痛的樣子,這是不顧念親人。國人不畏懼國君,國君不顧念親人,地位能夠不下降嗎?恐怕將會丟掉他的國家。」 冬季十一月,楚靈王滅亡了蔡國,殺死了隱太子用來祭祀岡山。申無宇說:「不吉祥。五種牲口不能互相用來祭祀,何況用諸侯呢?國君一定會後悔的。」 十二月,單成公死了。 【原文】 楚子城陳、蔡、不羹[1]。使棄疾為蔡公。王問於申無宇曰:「棄疾在蔡,何如?」對曰:「擇子莫如父,擇臣莫如君。鄭莊公城櫟[2],而寘子元焉,使昭公不立。齊桓公城穀,而寘管仲焉,至於今賴之。臣聞五大不在邊,五細不在庭。親不在外,羈不在內。今棄疾在外,鄭丹在內。君其少戒。」王曰:「國有大城,何如?」對曰:「鄭京、櫟實殺曼伯,宋蕭、亳實殺子游,齊渠丘實殺無知,衛蒲、戚實出獻公,若由是觀之,則害於國。末大必折,尾大不掉,君所知也。」 【注釋】 [1]不羹:西不羹位於今河南省襄城縣附近;東不羹位於今河南省舞陽縣一帶。 [2]櫟:在今河南省禹縣。 【譯文】 楚靈王在陳地、蔡地、不羹築城。派棄疾做蔡公。楚靈王向申無宇詢問說:「棄疾在蔡地,怎麼樣?」申無宇回答說:「選擇兒子沒有像父親那樣合適的,選擇臣子沒有像國君那樣合適的。鄭莊公在櫟地築城而安置子元,讓昭公不能立為國君。齊桓公在穀地築城而安置管仲,到現在齊國還得到利益。臣聽說五種大人物不在邊境,五種小人物不在朝廷。親近的人不在外邊,寄居的人不在裡邊。現在棄疾在外邊,鄭丹在朝廷。君王恐怕要稍加戒備。」楚靈王說:「國有高大的城牆,怎麼樣?」申無宇回答說:「鄭國的京地、櫟地導致殺死曼伯,宋國的蕭地、亳地導致殺死子游,齊國的渠丘導致殺死公孫無知,衛國的蒲地、戚地導致驅逐獻公,從這些看來,就有害於國都。樹枝大了一定折斷,尾巴大了就不能搖擺,這是君王所知道的。」 十二年經 【原文】 十有二年春,齊高偃帥師納北燕伯於陽。 三月壬申,鄭伯嘉卒。 夏,宋公使華定來聘。 公如晉,至河乃復。 五月,葬鄭簡公。 楚殺其大夫成熊。 秋七月。 冬十月,公子慭出奔齊。 楚子伐徐。 晉伐鮮虞。 【譯文】 十二年春季,齊高偃帶領軍隊護送北燕伯到陽地。 三月壬申日,鄭簡公嘉去世。 夏季,宋元公派華定到我國訪問。 昭公前往晉國,到達黃河後返回。 五月,安葬鄭簡公。 楚國殺死本國大夫成熊。 秋季七月。 冬季十月,公子慭出逃至齊國。 楚靈王討伐徐國。 晉國討伐鮮虞國。 十二年傳 【原文】 十二年春,齊高偃納北燕伯款於唐,因其眾也。 三月,鄭簡公卒,將為葬除[1]。及游氏之廟,將毀焉。子大叔使其除徒[2]執用以立,而無庸毀,曰:「子產過女,而問何故不毀,乃曰:『不忍廟也。諾,將毀矣!』」既如是,子產乃使辟之。司墓之室,有當道者。毀之,則朝而塴[3];弗毀,則日中而塴。子大叔請毀之,曰:「無若諸侯之賓何?」子產曰:「諸侯之賓,能來會吾喪,豈憚日中?無損於賓,而民不害,何故不為?」遂弗毀,日中而葬。君子謂:「子產於是乎知禮。禮,無毀人以自成也。」 【注釋】 [1]葬除:為了下葬將道路上的障礙清掉。 [2]除徒:清除道路的役卒。 [3]塴:將棺材放進墓穴。 【譯文】 十二年春季,齊國的高偃把北燕伯款送到唐地,這是因為唐地的人民願意接納他。 三月,鄭簡公死了,打算為安葬而清除道路上的障礙。到達游氏的祖廟,準備拆毀它。子太叔讓他手下清道的人拿著工具站著,不要去拆,說:「子產經過你們這裡,如果有人問你們為什麼不拆,就說:『不忍心毀掉祖廟啊。拆了就毀掉了祖廟!』」這樣,子產就讓清理道路的人避開游氏的祖廟。管理墳墓的人的房屋,有在道路上的。拆了它,就可以在早晨下葬;不拆,就要到中午才能下葬。子太叔請求拆了它,說:「不拆,各國的賓客怎麼辦?」子產說:「各國的賓客能夠前來參加我國的喪禮,難道還怕推遲到中午?對賓客沒有損害,百姓也不遭危害,為什麼不做?」於是就不拆,到中午才下葬。君子認為:「子產在這件事情上懂得禮。禮,沒有毀壞別人而成全自己的事。」 【原文】 夏,宋華定來聘,通嗣君也。享之,為賦《蓼蕭》[1],弗知,又不答賦。昭子曰:「必亡。宴語之不懷,寵光之不宣,令德之不知,同福之不受,將何以在?」 齊侯、衛侯、鄭伯如晉,朝嗣君也。公如晉,至河乃復。取郠之役,莒人愬[2]於晉,晉有平公之喪,未之治也,故辭公。公子慭遂如晉。 晉侯享諸侯,子產相鄭伯,辭於享,請免喪而後聽命。晉人許之,禮也。 【注釋】 [1]《蓼蕭》:《詩經·小雅》的一篇。 [2]愬:同「訴」。 【譯文】 夏季,宋國的華定來魯國聘問,為新即位的宋君通好。設享禮招待他,為他賦《寥蕭》這首詩,他不知道這首詩,又不賦詩回答。昭子說:「他必然會逃亡。詩中所說宴會的笑語不懷念,寵信和光耀不宣揚,美好的德行別人不知道,共同的福祿不接受,他將怎麼能終其位?」 齊晏公、衛靈公、鄭定公到晉國去,朝見新立的國君。昭公到晉國去,到達黃河邊就返回去了。對於占取郠地的那一次戰役,莒國人向晉國控訴,晉國正好有平公的喪事,沒有能夠辦理,所以辭謝昭公。於是公子慭就到了晉國。 晉昭公設享禮招待諸侯,子產輔佐鄭定公,請求不參加享禮,請求喪服期滿然後聽取命令。晉國人答應了,這是合於禮的。 【原文】 晉侯以齊侯宴,中行穆子相。投壺,晉侯先。穆子曰:「有酒如淮,有肉如坻[1]。寡君中此,為諸侯師。」中之。齊侯舉矢曰:「有酒如澠,有肉如陵。寡人中此,與君代興。」亦中之。伯瑕謂穆子曰:「子失辭。吾固師諸侯矣,壺何為焉?其以中俊也。齊君弱吾君,歸弗來矣。」穆子曰:「吾軍帥強御,卒乘競勸,今猶古也,齊將何事?」公孫傁趨進曰:「日旰君勤,可以出矣。」以齊侯出。 楚子謂成虎,若敖之餘也,遂殺之。或譖成虎於楚子,成虎知之而不能行。書曰:「楚殺其大夫成虎。」懷寵也。 【注釋】 [1]坻:水中高地。 【譯文】 晉昭公和齊景公在一起飲宴,中行穆子相禮。以箭投入壺中為樂,晉昭公先投。穆子說:「有酒像淮流,有肉像高丘。寡君投中壺,統帥諸侯。」投中了。齊景公舉起箭,說:「有酒如澠水,有肉像山陵。寡人投中壺,代君興盛。」也投中了。伯瑕對穆子說:「您的話不太恰當。我們本來就稱霸諸侯了,壺有什麼用?還是不要把投中看成希罕事。齊君認為我們國君軟弱,回去以後不會來了。」穆子說:「我們軍隊統師強而有力,士兵爭相勉勵,今天就像從前一樣,齊國能做些什麼?」公孫傁快步走進,說:「天晚了,國君也累了,我們可以出去了。」就和景公一起出去了。 楚靈王認為成虎是若敖的餘黨,就把他殺害了。有人在楚靈王那裡誣陷成虎,成虎知道了,但是沒能出走。《春秋》記載說:「楚殺其大夫成虎。」這是因為他捨不得放棄寵幸。 【原文】 六月,葬鄭簡公。 晉荀吳偽會齊師者,假道於鮮虞,遂入昔陽。秋八月壬午,滅肥,以肥[1]子綿皋歸。 周原伯絞虐其輿臣[2],使曹逃。冬十月壬申朔,原輿人逐絞而立公子跪尋。絞奔郊。 甘簡公無子,立其弟過。過將去成、景之族。成、景之族賂劉獻公。丙申,殺甘悼公,而立成公之孫。丁酉,殺獻太子之傅庾皮之子過。殺瑕辛於市,及宮嬖綽、王孫沒、劉州鳩、陰忌、老陽子。 【注釋】 [1]肥:鮮虞屬國,今河北省藁城縣。 [2]輿臣:眾臣。 【譯文】 六月,安葬鄭簡公。 晉國的荀吳假裝會合齊軍的樣子,向鮮虞借路,就乘機進入昔陽。秋季八月壬午日,滅亡肥國,帶了肥子綿皋回國。 周朝的原伯絞殘暴,他許多手下的人成群結隊的逃走。冬季十月壬申朔日,原地人趕走絞,立了公子跪尋。絞逃亡到郊地。 甘簡公沒有兒子,立了他兄弟甘過做國君。過準備除掉成公、景公的族人。成公、景公的族人賄賂劉獻公,丙申日,殺死了甘悼公。立了成公的孫子。丁酉日,殺了獻太子保傅庾皮的兒子過。在集市上殺了瑕辛,又殺了宮嬖綽、王孫沒、劉州鳩、陰忌、老陽子。 【原文】 季平子立而不禮於南蒯。南蒯謂子仲:「吾出季氏,而歸其室於公,子更[1]其位,我以費為公臣。」子仲許之。南蒯語叔仲穆子,且告之故。 季悼子之卒也,叔孫昭子以再命為卿。及平子伐莒,克之,更受三命。叔仲子欲構二家,謂平子曰:「三命逾父兄,非禮也。」平子曰:「然。」故使昭子。昭子曰:「叔孫氏有家禍,殺適立庶,故婼也及此。若因禍以斃之,則聞命矣。若不廢君命,則固有著矣。」昭子朝而命吏曰:「婼將與季氏訟,書辭無頗。」季孫懼,而歸罪於叔仲子。故叔仲小、南蒯、公子慭謀季氏。慭告公,而遂從公如晉。南蒯懼不克,以費叛如齊。子仲還及衛,聞亂,逃介而先。及郊,聞費叛,遂奔齊。 【注釋】 [1]更:取代。 【譯文】 季平子即位後,不重視南蒯。南蒯對子仲說:「由我來趕走季氏,把他的家產歸公,您取代他的地位,就讓我帶著費地作為公臣。」子仲答應了。南蒯告訴叔仲穆子,同時把原因告訴了他。 季悼子死的時候,叔孫昭子以再命而做了卿士。等到季平子進攻莒國得勝,昭子改受三命。叔孫穆子想要離間季氏和叔孫氏兩家,對平子說:「三命超過了父兄,這是不合禮的。」平子說:「是這樣。」所以就讓昭子自己辭謝。昭子說:「叔孫氏發生家禍,殺死嫡子立了庶子,所以婼才到這一步。如因禍亂而來討伐,那麼我只有聽從命令了。如不廢除國君命令那麼本來就有我的位次。」昭子朝見官吏說:「婼打算和季氏打官司,請在寫訴訟辭的時候不要偏袒。」季平子畏懼,就歸罪於叔仲。因此叔仲穆子、南蒯子仲就打季氏的主意。子仲告訴昭公,就同昭公一起去了晉國。南蒯害怕打不贏,帶了費地叛變到了齊國。子仲回國,到達衛國,聽到動亂的情況,丟下副使先行逃回國內。到達郊外,聽到費地叛亂就逃亡到齊國。 【原文】 南蒯之將叛也,其鄉人或知之,過之而嘆,且言曰:「恤恤[1]乎!湫[2]乎!攸乎!深思而淺謀,邇身而遠志,家臣而君圖。有人矣哉!」南蒯枚筮之,遇坤之比,曰:「黃裳元吉。」以為大吉也。示子服惠伯曰:「即欲有事,何如?」惠伯曰:「吾嘗學此矣,忠信之事則可,不然必敗。外強內溫,忠也。和以率貞,信也。故曰『黃裳元吉』。黃,中[3]之色也。裳,下之飾也。元,善之長也。中不忠,不得其色。下不共,不得其飾。事不善,不得其極。外內倡和為忠,率事以信為共,供養三德為善,非此三者弗當。且夫《易》,不可以占險,將何事也,且可飾乎?中美能黃,上美為元,下美則裳,參成可筮。猶有闕也,筮雖吉,未也。」 【注釋】 [1]恤恤:憂愁,擔憂的樣子。 [2]湫:愁悶。 [3]中:內衣。 【譯文】 南蒯將要叛變的時候,他的家鄉人知道情況,走過他門口,嘆了口氣說:「憂愁啊!愁啊!憂啊!想法高深而沒有智謀,關係近而志向遠,作為家臣而想為國君圖謀,要有人才才行啊!」南蒯不提出所問的事情而占筮,得到坤卦變為比卦,卦辭說:「黃裳元吉。」認為是大吉大利。把它給子服惠伯看,說:「如果有事情,怎麼樣?」惠伯說:「我曾經學習過《易》,如果是忠信的事情就可以符合卦辭的預測,不然就必定失敗。外表強盛內部溫順,這是忠誠。用溫順來實行占卜,這是信用,所以說『黃裳元吉』。黃,是內衣的顏色。裳,是下身的服裝。元,是善的第一位。內心不忠誠,就和顏色不相符合。在下面不恭敬,就和服裝不相符合。事情辦理不好,就和標準不相符合。內外和諧就是忠,根據誠信辦事就恭,崇尚上述三種德行,就是善,不是這三種德行就不會懂得卦辭的預測。而且《易》不能用來預測冒險的事情,您打算做什麼呢?而且能不能在下位而恭敬呢?中美就是黃,上美是元,下美就是裳,這三者都具備了才可以合於卦辭的預測。如果有所缺少,卦辭雖然吉利,還是不行的。」 【原文】 將適費,飲鄉人酒。鄉人或歌之曰:「我有圃[1],生之杞乎!從我者子乎,去我者鄙乎,倍其鄰者恥乎!已乎已乎,非吾黨之士乎!」 平子欲使昭子逐叔仲小。小聞之,不敢朝。昭子命吏謂小待政於朝,曰:「吾不為怨府[2]。」 【注釋】 [1]圃:菜地。 [2]怨府:眾人怨恨所聚集的角色。 【譯文】 南蒯打算到費地去,請鄉里的人喝酒。鄉里有人唱歌說:「我有塊菜地,卻生長了枸杞啊!跟我走的是大男子呵,不跟我走的不是東西呵,背棄他親人的可恥呵!得了得了,不是我們一夥的人呵!」 季平子想要讓昭子趕走叔仲子。叔仲子聽到了,不敢朝見季平子。昭子命令官吏告訴叔仲子在朝廷上等待辦公,說:「我不充當怨恨聚集的角色。」 【原文】 楚子狩於州來[1],次於潁尾,使盪侯、潘子、司馬督、囂尹午、陵尹喜帥師圍徐,以懼吳。楚子次於乾谿,以為之援。雨雪,王皮冠,秦復陶[2],翠被[3],豹舄[4],執鞭以出,仆析父從。右尹子革夕,王見之,去冠被,舍鞭,與之語曰:「昔我先王熊繹,與呂伋、王孫牟、燮父、禽父,並事康王,四國皆有分,我獨無有。今吾使人於周,求鼎以為分,王其與我乎?」對曰:「與君王哉!昔我先王熊繹,辟在荊山,篳路藍縷[5],以處草莽,跋涉山林,以事天子,唯是桃弧、棘矢,以共御王事。齊,王舅也。晉及魯、衛,王母弟也。楚是以無分,而彼皆有。今周與四國,服事君王,將唯命是從,豈其愛鼎!」王曰:「昔我皇祖伯父昆吾,舊許是宅,今鄭人貪賴其田,而不我與。我若求之,其與我乎?」對曰:「與君王哉!周不愛鼎,鄭敢愛田?」 【注釋】 [1]州來:安徽省鳳台縣。 [2]復陶:羽毛製成的抵禦風雪的外衣。 [3]翠被:翡翠羽毛製成的被。 [4]豹舄:豹皮製成的鞋子。 [5]篳路藍縷:形容開創艱難。篳路,柴車。藍縷,破破爛爛的衣服。 【譯文】 楚靈王在州來狩獵閱兵,駐紮在潁尾,派盪侯、潘子、司馬督、囂尹午、陵尹喜帶兵包圍徐國以威脅吳國。楚靈王駐在乾谿,作為他們的後援。下雪,楚靈王頭戴皮帽子,身穿秦國陶羽衣,披著翠羽彼肩,腳穿豹皮鞋,手拿鞭子走出來,仆析父作為隨從。右尹子革晚上去朝見,楚王接見他,脫去帽子、披肩,放下鞭子,和他說話,說:「從前我們先王熊繹,和呂伋、王孫牟、燮父、禽父一起事奉康王,齊、晉、魯、衛四國都分賜了寶器,只有我國沒有。現在我派人到成周,請求把鼎作為賞賜,周天子會給我嗎?」子革回答說:「會給啊!從前我們先王熊繹住在荊山僻處,乘柴車、穿破衣以開闢叢生的雜草,跋山涉水以侍奉天子,只能用桃木弓、棗木箭作為進貢。齊國,是天子的舅父。晉國和魯國、衛國,是天子的同胞兄弟。楚國因此沒有得到頒賜,而他們卻有。現在是周朝和四國順服侍奉君王了,將會唯命是從,難道還愛惜鼎!」楚靈王說:「以前我們的皇祖伯父昆吾,居住在舊許,現在鄭國人貪求那裡的土田而不給我們。如果我們向他們求取,他會給我們嗎?」子革回答說:「會給啊!周朝不愛惜鼎,鄭國還敢愛惜土田?」 【原文】 王曰:「昔諸侯遠我而畏晉,今我大城陳、蔡、不羹,賦皆千乘,子與有勞焉。諸侯其畏我乎?」對曰:「畏君王哉!是四國者,專足畏也,又加之以楚,敢不畏君王哉?」工尹路請曰:「君王命剝圭以為鏚柲[1],敢請命。」王入視之。析父謂子革:「吾子,楚國之望也。今與王言如響[2],國其若之何?」子革曰:「摩厲以須,王出,吾刃將斬矣。」王出,復語。左史倚相趨過。王曰:「是良史也,子善視之。是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對曰:「臣嘗問焉。昔穆王欲肆其心,周行天下,將皆必有車轍馬跡焉。祭公謀父作《祈招》之詩,以止王心。王是以獲沒於祇宮[3]。臣問其詩而不知也。若問遠焉,其焉能知之?」王曰:「子能乎?」對曰:「能。其詩曰:『祈招之愔愔[4],式昭德音。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形民之力,而無醉飽之心。』」王揖而入,饋不食,寢不寐,數日,不能自克,以及於難。 【注釋】 [1]鏚柲:斧柄。 [2]如響:如同回音一樣,指順著靈王說話。 [3]祇宮:今陝西省華縣附近。 [4]愔愔:和悅,閒適。 【譯文】 楚靈王說:「從前諸侯認為我國偏僻而害怕晉國,現在我們大大地修築陳國、蔡國及兩個不羹城的城牆,每地都有戰車一千輛,您是有功勞的。諸侯會害怕我們了吧?」子革回答說:「會害怕君王您的啊!光是這四個城邑,也就足夠使人害怕了,又加上楚國全國的力量,豈敢不怕君王呢?」工尹路請求說:「君王命令破開圭玉以裝飾斧柄,謹請發布命令。」楚靈王走進去察看。析父對子革說:「您,是楚國有聲望的人。現在和君王說話,答對好像回聲一樣,國家將怎麼辦?」子革說:「我磨快了刀刃等著,君王出來,我的刀刃就將砍下去了。」楚靈王出來,又和子革說話。左史倚加快幾步走過去。楚靈王說:「這個人是好史官,您要好好看待他。這個人能夠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子革回答說:「下臣曾經問過他。從前周穆王想要放縱他自己的私心,週遊天下,想要天下到處都有他的車轍馬跡。祭公謀父作了《祈招》這首詩來勸阻穆王的私心,穆王因此得以善終於祇宮。臣向他談起這首詩,他都不知道。如果問更遠的事情,他怎麼會知道?」楚靈王說:「您能知道嗎?」子革回答說:「能。這首詩說:『祈招安祥和悅,表現有德者的聲音。想起我們君王的風度,樣子好像玉好像金。保存百姓的力量,而自己沒有醉飽之心。』」楚靈王向子革作揖,便走了進去,有人送飯來也不吃,睡覺睡不著,有好幾天,不能克制自己,最後終於遇上了禍難。 【原文】 仲尼曰:「古也有志,克己復禮,仁也。信[1]善哉!楚靈王若能如是,豈其辱於乾谿?」 晉伐鮮虞,因肥之役也。 【注釋】 [1]信:的確。 【譯文】 孔子說:「古時候有話說:克制自己回到禮上,這就是仁。真是說得好啊!楚靈王如果能夠這樣,難道還會在乾谿受到羞辱?」 晉國進攻鮮虞,這是乘滅亡肥國以後而順路進攻的。 十三年經 【原文】 十有三年春,叔弓帥師圍費。 夏四月,楚公子比自晉歸於楚,弒其君虔於乾谿。 楚公子棄疾殺公子比。 秋,公會劉子、晉侯、齊侯、宋公、衛侯、鄭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於平丘。 八月甲戌,同盟於平丘。 公不與盟。 晉人執季孫意如以歸。 公至自會。 蔡侯廬歸於蔡。 陳侯吳歸於陳。 冬十月,葬蔡靈公。 公如晉,至河乃復。 吳滅州來。 【譯文】 十三年春季,叔弓帶領軍隊圍攻費地。 夏季四月,楚公子比從晉國返回楚國,在乾谿殺死他們國家的國君虔。 楚公子棄疾殺死了公子比。 秋季,昭公與劉獻公、晉昭公、齊景公、宋元公、衛靈公、鄭定公、曹武公、莒著丘公、邾莊公、滕悼公、薛伯、杞平公、小邾穆公在平丘會面。 八月甲戌日,在平丘結盟。 昭公沒有參與結盟。 晉國人抓獲季孫意如帶回國內。 昭公從盟會返回國內。 蔡平侯返回蔡國。 陳惠公吳回到陳國。 冬季十月,安葬蔡靈公。 昭公前往晉國,到達黃河就回來了。 吳國滅掉了州來。 十三年傳 【原文】 十三年春,叔弓圍費,弗克,敗焉。平子怒,令見費人,執之以為囚俘。冶區夫[1]曰:「非也。若見費人,寒者衣之,飢者食之,為之令主,而共其乏困,費來如歸,南氏亡矣。民將叛之,誰與居邑?若憚之以威,懼之以怒,民疾而叛,為之聚也。若諸侯皆然,費人無歸,不親南氏,將焉入矣?」平子從之。費人叛南氏。 【注釋】 [1]冶區夫:魯國大臣。 【譯文】 十三年春季,叔弓包圍費地,沒有攻下費地,反而被擊敗。季平子發怒,命令接見城外的費地人,就抓住他們作為囚犯。冶區夫說:「不對。如果接見費地人,挨凍的給他們衣服,餓了就給他們飯吃,做他們的好主子,供應他們所缺乏的東西,費地人前來就會像回家一樣,南氏就要滅亡了。百姓將要背叛他,誰跟他住在圍城裡?如果用威嚴讓他們害怕,用憤怒讓他們畏懼,百姓懷恨而背叛您,這是為他招聚百姓了。如果諸侯都這樣,費地人沒有地方可去,他們不親近南氏,還會到哪裡去呢?」平子聽從了他的意見。費地人背叛了南氏。 【原文】 楚子之為令尹也,殺大司馬薳,掩而取其室。及即位,奪薳居[1]田。遷許而質許圍。蔡洧有寵於王,王之滅蔡也,其父死焉,王使與於守而行。申之會,越大夫戮焉。王奪鬥韋龜中犨,又奪成然邑而使為郊尹。蔓成然故事蔡公。故薳氏之族及薳居、許圍、蔡洧、蔓成然,皆王所不禮也。因群喪職之族,啟越大夫常壽過作亂,圍固城,克息舟,城而居之。 【注釋】 [1]薳居:薳掩的族人。 【譯文】 當楚靈王做令尹的時候,殺了大司馬薳,掩蓋了他並占取了他的家財。等到即位以後,就奪取了薳居的土田。把許地的人遷走而以許圍作為人質。蔡洧受到楚靈王的寵信,楚靈王滅亡蔡國的時候,他的父親死在這次戰爭中,楚靈王派他參與寧衛國都的任務然後靈王出發到乾谿。申地的盟會,越大夫受到侮辱。楚靈王奪取了斗韋龜的封邑中犨,又奪取了成然的封邑,而讓他做郊尹大夫。蔓成然以前侍奉蔡公。所以薳氏的親族和薳居、許圍、蔡湖、蔓成然,都是楚王不加禮遇的人。因而這些喪失職位的人憑藉著親族,引誘越大夫常壽過發動叛亂,包圍固城,攻下息舟,築城而住在裡面。 【原文】 觀起之死也,其子從在蔡,事朝吳,曰:「今不封蔡,蔡不封矣。我請試之。」以蔡公之命召子干、子皙,及郊而告之情,強與之盟,入襲蔡。蔡公將食,見之而逃。觀從使子乾食,坎用牲,加書而速行。己徇於蔡曰:「蔡公召二子,將納之,與之盟而遣之矣,將師而從之。」蔡人聚,將執之。辭曰:「失賊成軍,而殺余何益?」乃釋之。朝吳曰:「二三子若能死亡,則如違之,以待所濟。若求安定,則如與之,以濟所欲。且違上,何適而可。」眾曰:「與之。」乃奉蔡公,召二子而盟於鄧,依陳、蔡人以國。楚公子比、公子黑肱、公子棄疾、蔓成然、蔡朝吳帥陳、蔡、不羹、許、葉之師,因四族[1]之徒,以入楚。及郊,陳、蔡欲為名,故請為武軍。蔡公知之,曰:「欲速。且役病矣,請藩而已。」乃藩為軍。蔡公使須務牟與史猈先入,因正僕人殺大子祿及公子罷敵。公子比為王,公子黑肱為令尹,次於魚陂[2]。公子棄疾為司馬,先除王宮。使觀從從師於乾谿,而遂告之,且曰:「先歸復所,後者劓[3]。」師及訾梁而潰。 【注釋】 [1]四族:薳氏、許圍、蔡洧、蔓成然。 [2]魚陂:今湖北省天門市一帶。 [3]劓:割掉鼻子。 【譯文】 觀起死的時候,他兒子從在蔡地,侍奉朝吳,說:「現在還不恢復蔡國,蔡國將永遠被滅亡了。我請求試一下。」用蔡公的名義召回子干、子皙,到達郊區,就把真像告訴了他們,強迫與他們結盟,進而入侵蔡地。蔡公正要吃飯,見到這種情況就逃走了。觀從讓子干吃飯,挖坑,殺牲口,把盟書放在牲口上,然後讓他趕快走。自己對蔡地人公開宣布說:「蔡公召見這兩個人,打算送到楚國,和他們結盟,然後把他們派出去,而且準備帶領軍隊跟上去。」蔡地人聚集起來,準備抓住觀從。觀從解釋說:「失去了賊人,組成了軍隊,殺我,有什麼好處?」蔡地人就放了他。朝吳說:「您幾位如果想為楚王而死去或者逃亡,就應當違背蔡公,以等待看誰成功。如果追求安定,就應當支持他,以使他的願望成功。而且要是違背上官,你們將何去何從呢?」大家說:「贊成他。」就奉事蔡公,召見子干、子皙兩個人而在鄧地會盟,依賴陳地人和蔡地人復國的心愿達到自己的目的。楚國的公子比、公子黑肱、公子棄疾、蔓成然、蔡國的朝吳率領陳、蔡、不羹、許、葉等地的軍隊,依靠四族的族人,攻入楚國。到達郊區,陳地人、蔡地人想要宣揚討伐無道和復國的名聲,所以請求築起壁壘。蔡公知道了,說:「我們的行動需要迅速。而且役人已經很疲勞了,編成籬笆就行了。」於是軍營被人用籬笆包圍起來了。蔡公派須務牟和史猈先進入國都,殺死了太子祿和公子罷敵。公子比做了楚王,公子黑肱做了令尹,駐紮在魚陂。公子棄疾做了司馬,先清除王宮。派觀從到乾谿和那裡的軍隊接觸,乘機告訴他們所發生的情況,同時說:「先回去的可以恢復祿位資財,後回去的受割鼻子的重刑。」楚靈王的軍隊到達訾梁就潰散了。 【原文】 王聞群公子之死也,自投於車下,曰:「人之愛其子也,亦如余乎?」侍者曰:「甚焉。小人老而無子,知擠於溝壑矣。」王曰:「余殺人子多矣,能無及此乎?」右尹子革曰:「請待於郊,以聽國人。」王曰:「眾怒不可犯也。」曰:「若入於大都而乞師於諸侯。」王曰:「皆叛矣。」曰:「若亡於諸侯,以聽大國之圖君也。」王曰:「大福不再,只取辱焉。」然丹乃歸於楚。王[1]夏,將欲入鄢。芋尹無宇之子申亥曰:「吾父再奸王命,王弗誅,惠孰大焉?君不可忍,惠不可棄,吾其從王。」乃求王,遇諸棘闈以歸。夏五月癸亥,王縊於芋尹申亥氏。申亥以其二女殉而葬之。 【注釋】 [1]:順流而下。 【譯文】 楚靈王聽到太子和公子們的死訊,自己掉到車子的下面,說:「別人愛他的兒子,也像我一樣嗎?」侍者說:「還有超過的。小人年老而沒有兒子,自己知道會被擠到溝壑里去的。」楚靈王說:「我殺死別人的兒子很多,能夠不到這一步嗎?」右尹子革說:「請在國都郊外等待,聽從國內人們的處置。」楚靈王說:「大眾的憤怒不可觸犯。」子革說:「也許可以去到大的都邑,然後向諸侯請求出兵。」楚靈王說:「他們都已經背叛楚國了。」子甘說:「也許可以逃亡到諸侯那裡,聽從大國為君王的安排。」楚靈王說:「好運氣不會再來,只是自取其辱而已。」子革於是離開了楚靈王而回到楚國去。楚王沿漢水而下,打算到鄢地去。芋尹無宇的兒子申亥說:「我父親再次觸犯王命,君王沒有誅戮,還有比這更大的恩惠嗎?不忍心不管國君,恩惠不能丟棄,我還是跟著君王。」於是就去尋找楚靈王,在棘門前遇到楚靈王便一起回來。夏季五月癸亥日,楚靈王在芋尹申亥家吊死了。申亥把兩個女兒作為陪葬而安葬了楚靈王。 【原文】 觀從謂子干曰:「不殺棄疾,雖得國,猶受禍也。」子干曰:「余不忍也。」子玉曰:「人將忍子,吾不忍俟也。」乃行。國每夜駭曰:「王入矣!」乙卯夜,棄疾使周走而呼曰:「王至矣!」國人大驚。使蔓成然走告子干、子皙曰:「王至矣!國人殺君司馬,將來矣!君若早自圖也,可以無辱。眾怒如水火焉,不可為謀。」又有呼而走至者曰:「眾至矣!」二子皆自殺。丙辰,棄疾即位,名曰熊居。葬子干於訾[1],實訾敖。殺囚,衣之王服而流諸漢,乃取而葬之,以靖國人。使子旗為令尹。 楚師還自徐,吳人敗諸豫章,獲其五帥。 【注釋】 [1]訾:在今河南省信陽市。 【譯文】 觀從對子干說:「如果不殺死棄疾,雖然得到國家,還會受到災禍。」子干說:「我不忍心啊。」觀從說:「別人會對您忍心嗎,我不忍心等下去了。」於是就走了。都城裡常常有人夜裡驚叫說:「君王進來了!」乙卯日夜裡,棄疾派人走遍各處喊叫說:「君王到了!」都城裡的人們大為驚恐。讓蔓成然跑去報告子干、子皙說:「君王到了!都城裡的人殺了您的司馬棄疾,就要殺來了!您如果早一點為自己打算,可以不受侮辱。眾怒好像水火,沒有法子可以想了。」又有喊叫著跑來的人,說:「大夥都來到了!」子干他們兩個人都自殺了。丙辰日,棄疾即位,改名為熊居。把子干安葬在訾地,並稱訾地為訾敖。殺死一個囚犯,穿上國王的衣服,讓屍體在漢水中漂流,然後收屍安葬,來安定國內的人心。讓子旗擔任令尹。 楚軍從徐國回來,吳軍在豫章打敗楚軍,俘虜了他們的五個將領。 【原文】 平王封陳、蔡,復遷邑,致群賂,施捨寬民,宥罪舉職。召觀從,王曰:「唯爾所欲。」對曰:「臣之先,佐開卜。」乃使為卜尹。使枝如子躬聘於鄭,且致犨、櫟之田。事畢,弗致。鄭人請曰:「聞諸道路,將命寡君以犨、櫟,敢請命。」對曰:「臣未聞命。」既復,王問犨、櫟。降服[1]而對曰:「臣過失命,未之致也。」王執其手曰:「子毋勤。姑歸,不穀有事,其告子也。」他年,芋尹申亥以王柩告,乃改葬之。 初,靈王卜,曰:「余尚得天下。」不吉。投龜詬天而呼曰:「是區區者而不余畀,余必自取之。」民患王之無厭也,故從亂如歸。 【注釋】 [1]降服:脫去上衣以請罪。 【譯文】 楚平王重建陳、蔡兩國,讓遷移出去的人回來,給有功之臣賞賜財物,取消苛政,赦免罪人,舉拔被廢棄的官員。召見觀從,楚平王說:「你所要求的都可以照辦。」觀從說:「下臣的祖先是卜尹的助手。」於是就讓他做了卜尹。楚平王派枝如子躬到鄭國聘問,同時交還犨地、櫟地。聘問結束,並沒有交還。鄭國人請問說:「聽道路傳聞,打算把犨地、櫟地賜給寡君,謹敢請命。」枝如子躬說:「下臣沒有聽到這樣的命令。」回國復命以後,楚平王問起歸還犨地、櫟地的事。枝如子躬脫去上衣而回答說:「下臣故意違背王命,沒有交還。」楚平王拉著他的手,說:「您不要歸罪自己。先回去罷,我以後有事,還是會告訴您的。」過了幾年,芋尹申亥把楚靈王的棺材所在之地報告平王,於是就改葬靈王。 當初,楚靈王占卜說:「我希望能得到天下。」結果事情果然不吉利。靈王把龜甲扔在地上,責罵上天說:「這一點點好處都不給我,我一定要自己拿到它。」百姓擔心靈王的欲望不能滿足,所以紛紛參加動亂好像回家一樣。 【原文】 初,共王無冢適[1],有寵子五人,無適立焉。乃大有事於群望,而祈曰:「請神擇於五人者,使主社稷。」乃遍以璧見於群望曰:「當璧而拜者,神所立也,誰敢違之?」既乃與巴姬密埋璧於大室之庭,使五人齊[2],而長[3]入拜。康王跨之。靈王肘加焉。子干、子皙皆遠之。平王弱,抱而入,再拜,皆厭紐。斗韋龜屬成然焉,且曰:「棄禮違命,楚其危哉。」 【注釋】 [1]冢適:嫡長子。 [2]齊:同「齋」,齋戒。 [3]長:依照長幼順序。 【譯文】 當初,楚靈王沒有嫡長子,有寵愛的兒子五個,不知道應該立誰為君。於是就遍祭名山大川的神明,祈禱說:「請求神靈在五個人中選擇,讓他主持國家。」於是就把玉璧展示給名山大川的神明,說:「正對著玉璧下拜的,是神靈所立的,誰敢違背?」祭祀結束後,就和巴姬秘密地把玉璧埋在祖廟的院子裡,讓這五個人齋戒,然後按長幼次序進去下拜。康王兩腳跨在玉璧上。靈王的胳臂放在玉璧上。子干、子皙都離璧很遠。平王因為還小,於是被別人抱了進來,兩次下拜都壓在璧紐上。斗韋龜把成然囑託給平王,而且說:「拋棄禮義而違背天命,楚國大概危險了。」 【原文】 子干歸,韓宣子問於叔向曰:「子干其濟乎?」對曰:「難。」宣子曰:「同惡相求,如市賈[1]焉,何難?」對曰:「無與同好,誰與同惡?取國有五難:有寵而無人,一也;有人而無主,二也;有主而無謀,三也;有謀而無民,四也;有民而無德,五也。子干在晉十三年矣,晉、楚之從,不聞達者,可謂無人。族盡親叛,可謂無主。無釁而動,可謂無謀。為羈終世,可謂無民。亡無愛征,可謂無德。王虐而不忌,楚君子干涉五難以弒舊君,誰能濟之?有楚國者,其棄疾乎!君陳、蔡,城外屬焉。苛慝不作,盜賊伏隱,私慾不違,民無怨心。先神命之,國民信之。羋姓有亂,必季實立,楚之常也。獲神,一也;有民,二也;令德,三也;寵貴,四也;居常,五也。有五利以去五難,誰能害之?子干之官,則右尹也。數其貴寵,則庶子也。以神所命,則又遠之。其貴亡矣,其寵棄矣,民無懷焉,國無與焉,將何以立?」 【注釋】 [1]市賈:商人。 【譯文】 子干回國,韓宣子向叔向詢問說:「子干恐怕會成功吧?」叔向回答說:「很難。」韓宣子說:「人們有共同的憎惡而互相需求,好像商人一樣,有什麼難的?」叔向回答說:「沒有人和他有共同的喜好,誰會和他有共同的憎惡?得到國家有五條難處:有了顯貴的身分而沒有賢人,這是一;有了人而沒有內應,這是二;有了內應而沒有謀略,這是三;有了謀略而沒有百姓,這是四;有了百姓而沒有德行,這是五。子干佐晉國十三年了,晉國、楚國跟從他的人,沒有聽說有知名之士,可以說沒有賢人。族人被消滅,親人也都背叛他,可以說沒有內應。沒有機會而輕舉妄動,可以說沒有謀略。一輩子在外邊作客,可以說沒有百姓。流亡在外沒有懷念他的象徵,可以說沒有德行。楚王雖暴虐卻不忌諱,楚國如果以子干為國君,關係到這五條難處而殺死原來的國君,誰能幫助他成功?享有楚國的,恐怕是棄疾吧!統治著陳、蔡兩地,方城山以外也歸屬於他。煩雜和邪惡的事情沒有發生,盜賊潛伏隱藏,雖然有私慾而不違背禮儀,百姓沒有怨恨之心。神靈任命他,百姓相信他。羋姓發生動亂,必然就是小兒子立為國君,這是楚國的常例。得到神靈保佑,這是一;擁有百姓,這是二;具有美德,這是三;受寵而又顯貴,這是四;所居地位符合常例,這是五。有五條利益來除掉五條難處,誰能夠傷害他?子乾的官職,不過是右尹。數他的地位,不過是庶子。論起神明所命令的,那又遠離了玉璧。他的顯貴喪失了,他的寵信丟掉了,百姓沒有懷念他的,國內沒有親附他的,將憑什麼立為國君?」 【原文】 宣子曰:「齊桓、晉文,不亦是乎?」對曰:「齊桓,衛姬之子也,有寵於僖。有鮑叔牙、賓須無、隰朋以為輔佐,有莒、衛以為外主,有國、高以為內主。從善如流,下善齊肅,不藏賄,不從欲,施捨不倦,求善不厭,是以有國,不亦宜乎?我先君文公,狐季姬之子也,有寵於獻。好學而不貳,生十七年,有士五人。有先大夫子餘、子犯以為腹心,有魏犨、賈佗以為股肱,有齊、宋、秦、楚以為外主,有欒、郤、狐、先以為內主[1]。亡十九年,守志彌篤。惠、懷棄民,民從而與之。獻無異親,民無異望,天方相晉,將何以代文?此二君者,異於子干。共有寵子,國有奧主。無施於民,無援於外,去晉而不送,歸楚而不逆,何以冀國?」 【注釋】 [1]內主:處身於內部,與外部彼此呼應的人。 【譯文】 韓宣子說:「齊桓公、晉文公不也是這樣嗎?」叔向回答說:「齊桓公,是衛姬的兒子,僖公寵愛他。有鮑叔牙、賓須無、隰朋作為輔助,有莒國、衛國作為外援,有國氏、高氏作為內應。從善好像流水一樣行動迅速,不念財貨,不放縱自己私慾,施捨不知疲倦,求善沒有滿足,由於這樣而享有國家,難道不合適嗎?至於我們的先君文公,是狐季姬的兒子,獻公寵愛他。喜歡學習而專心致志,生下來十七年,得到了五個人才。有先大夫子餘、子犯作為心腹,有魏犨、賈佗作為左右手,有齊國、宋國、秦國、楚國作為外援,有欒氏、郤氏、狐氏、先氏作為內應。在外國逃亡了十九年,堅定自己的意志更加專一。惠公、懷公丟棄百姓,百姓一批又一批地來親附文公。獻公沒有別的親人,百姓沒有別的希望,上天正在保佑晉國,將會用誰來代替晉文公?這兩位國君,和子干不同。共王還有受寵的兒子,國內還有高深莫測的君主。對百姓沒有施予,在外邊沒有援助。離開晉國沒有人送行,回到楚國後也沒有人迎接他,憑什麼希望享有楚國?」 【原文】 晉成虒祁,諸侯朝而歸者,皆有貳心。為取郠故,晉將以諸侯來討。叔向曰:「諸侯不可以不示威。」乃並征會,告於吳。秋,晉侯會吳子於良[1]。水道不可,吳子辭,乃還。 七月丙寅,治兵於邾南,甲車四千乘,羊舌鮒攝司馬,遂合諸侯於平丘。子產、子大叔相鄭伯以會。子產以幄幕九張行。子大叔以四十,既而悔之,每舍損焉。及會,亦如之。 【注釋】 [1]良:地名。在今江蘇省邳縣。 【譯文】 晉國落成了虒祁宮,諸侯前去朝見而回去的都對晉國有了貳心。由於占取郠地的緣故,晉國打算帶領諸侯前去討伐。叔向說:「不能不向諸侯顯示一下威力。」於是就召集全體諸侯會見,而且告訴吳國。秋季,晉昭公到良地打算會見吳王。水路不通,吳王辭謝不來,晉昭公就回去了。 七月丙寅日,在邾國南部檢閱軍隊,裝載有甲士的戰車四千輛,羊舌鮒代理司馬,就在平丘會合諸侯。子產、子太叔輔助鄭定公參加會見。子產帶了帷布、幕布各九張出發。子太叔帶了各四十張,不久又後悔,每住宿一次,就減少一些帷幕。等到達會見的地方,也和子產一樣是九張。 【原文】 次於衛地,叔鮒求貨於衛,淫芻蕘者[1]。衛人使屠伯饋叔向羹,與一篋錦,曰:「諸侯事晉,未敢攜貳,況衛在君之宇下,而敢有異志?芻蕘者異於他日,敢請之。」叔向受羹反錦,曰:「晉有羊舌鮒者,瀆貨無厭,亦將及矣。為此役也,子若以君命賜之,其已。」客從之,未退而禁之。 【注釋】 [1]芻蕘者:割草砍柴的人。 【譯文】 停駐在衛國境內,羊舌鮒向衛國索取財貨,放縱手下砍柴草的人胡作非為。衛國人派屠伯送給叔向羹湯和一篋錦緞,說:「諸侯事奉晉國,不敢懷有貳心,何況在君王的房檐下,哪裡還敢有別的念頭?砍柴的人和過去不大一樣,謹敢請您阻止他們。」叔向接受了羹湯退回了錦緞,說:「晉國有一個羊舌鮒,貪求財貨沒有滿足,也將要及於禍難了。為了這件事情,您如果以君王的命令賜給他錦緞,事情就了結了。」客人照辦,還沒有退出去,羊舌鮒就下令嚴禁砍柴草人的非法行為。 【原文】 晉人將尋盟,齊人不可。晉侯使叔向告劉獻公曰:「抑齊人不盟,若之何?」對曰:「盟以厎信。君苟有信,諸侯不貳,何患焉?告之以文辭,董之以武師,雖齊不許,君庸多矣。天子之老[1],請帥王賦[2],『元戎十乘,以先啟行』,遲速唯君。」叔向告於齊曰:「諸侯求盟,已在此矣。今君弗利,寡君以為請。」對曰:「諸侯討貳,則有尋盟。若皆用命,何盟之尋?」叔向曰:「國家之敗,有事而無業,事則不經。有業而無禮,經則不序。有禮而無威,序則不共。有威而不昭,共則不明。不明棄共,百事不終,所由傾覆也。是故明王之制,使諸侯歲聘以志業,間朝[3]以講禮,再朝而會[4]以示威,再會而盟以顯昭明。志業於好,講禮於等,示威於眾,昭明於神,自古以來,未之或失也。存亡之道,恆由是興。晉禮主盟,懼有不治,奉承齊犧,而布諸君,求終事也。君曰:『余必廢之,何齊之有?』唯君圖之,寡君聞命矣!」齊人懼,對曰:「小國言之,大國制之,敢不聽從?既聞命矣,敬共以往,遲速唯君。」叔向曰:「諸侯有間矣,不可以不示眾。」八月辛未,治兵,建而不旆。壬申,復旆[5]之。諸侯畏之。 【注釋】 [1]天子之老:天子的卿士。 [2]王賦:天子的軍隊。 [3]間朝:三年一朝。 [4]再朝而會:六年一會。 [5]旆:增加飄帶。 【譯文】 晉國人要重溫過去的盟約,齊國人不同意。晉昭公派叔向告訴劉獻公說:「齊國人不肯結盟,怎麼辦?」劉獻公回答說:「結盟是用來表示信用的。君王如果有信用,諸侯又沒有貳心,擔什麼心?用文辭向它報告,用武力對他監督,即使齊國不同意,君王的利益也很多了。天子的卿士請求帶領天子的軍隊,『大車十輛,在前面開路』,早晚只聽憑君王決定。」叔向告訴齊國,說:「諸侯請求結盟,已經在這裡了。現在君王以不結盟為有利,寡君以此作為請求。」齊國人回答說:「諸侯討伐三心二意的國家才需要重溫過去的盟約。如果都能出力效勞,哪裡需要重溫舊盟?」叔向說:「國家的衰敗,有了事情而沒有貢賦,事情就不能正常。有了貢賦而沒有禮節,正常了也會失去上下的次序。有了禮儀而沒有威嚴,雖有次序也不能恭敬。有了威嚴而不能發揚,雖然恭敬卻不能昭告神明。不能昭告神明而失去了恭敬,百事沒有結果,這就是國家之所以失敗的原因。因此明王的制度,讓諸侯每年聘問以記住自己的職責,每隔三年朝見一次以演習禮儀,每六年會見一次以表現威嚴,每十二年盟會一次以顯示信義。在友好中記住自己的職責,用等級次序來演習禮儀,向百姓表現威嚴,向神明顯示信義,從古以來,也許並沒有缺失。存亡的道理,常常由這裡發生。晉國按照禮儀而主持結盟,唯恐不能辦好,謹奉結盟的犧牲而展布於君王之前,以求得事情的圓滿結束。君王說:『我一定要廢除它,為什麼還要結盟呢?』請君王考慮一下,寡君聽到這命令了!」齊國人恐懼,回答說:「小國說了話,大國加以裁奪,豈敢不聽從?已經聽到了命令,我們會恭恭敬敬地前去,時間遲早聽任君王的決定。」叔向說:「諸侯對晉國有嫌隙了,不能不向他們顯示一下威力。」八月辛未日,檢閱軍隊,建立旌旗而不加飄帶。壬申日,又加上飄帶。諸侯都感到十分害怕。 【原文】 邾人、莒人愬於晉曰:「魯朝夕伐我,幾亡矣。我之不共,魯故之以。」晉侯不見公,使叔向來辭曰:「諸侯將以甲戌盟,寡君知不得事君矣,請君無勤。」子服惠伯對曰:「君信蠻夷之訴,以絕兄弟之國,棄周公之後,亦惟君。寡君聞命矣。」叔向曰:「寡君有甲車四千乘在,雖以無道行之,必可畏也。況其率道,其何敵之有?牛雖瘠,僨[1]於豚上,其畏不死?南蒯、子仲之憂,其庸可棄乎?若奉晉之眾,用諸侯之師,因邾、莒、杞、鄫之怒,以討魯罪,間其二憂,何求而弗克?」魯人懼,聽命。 【注釋】 [1]僨:撲倒。 【譯文】 邾人、莒人向晉國起訴說:「魯國經常進攻我國,我國快要滅亡了。我國不能進貢財禮,是由於魯國的緣故。」晉昭公不接見魯昭公,派叔向前來辭謝說:「諸侯將要在初七日結盟,寡君知道不能侍奉君王了,請君王不必勞駕。」子服惠伯回答說:「君王聽信蠻夷的控訴,斷絕兄弟國家的關係,丟棄周公的後代,也只能由君王作主。寡君聽到命令了。」叔向說:「寡君有裝載甲士的戰車四千輛,即使不按常道辦事,也必然是可怕的。何況按照常道,還有誰能抵擋?牛雖然瘦,壓在小豬身上,難道怕小豬不死?對南蒯、子仲的憂慮,難道可以忘記嗎?如果憑著晉國的大眾,使用諸侯的軍隊,依靠邾國、莒國、杞國、鄫國的憤怒,來討伐魯國的罪過,利用你們對兩個人的憂慮,什麼事情辦不到?」魯國人害怕了,就聽從了命令。 【原文】 甲戌,同盟於平丘,齊服也。令諸侯日中造於除[1]。癸酉,退朝。子產命外仆速張於除,子大叔止之,使待明日。及夕,子產聞其未張也,使速往,乃無所張矣。 及盟,子產爭承,曰:「昔天子班貢[2],輕重以列,列尊貢重,周之制也。卑而貢重者,甸[3]服也。鄭伯,男也,而使從公侯之貢,懼弗給也。敢以為請。諸侯靖兵,好以為事。行理之命,無月不至。貢之無藝,小國有闕,所以得罪也。諸侯修盟,存小國也。貢獻無極,亡可待也。存亡之制,將在今矣。」自日中以爭,至於昏,晉人許之。既盟,子大叔咎之曰:「諸侯若討,其可瀆乎?」子產曰:「晉政多門,貳偷之不暇,何暇討?國不競亦陵,何國之為?」 【注釋】 [1]除:會盟的地點。 [2]班貢:進貢的次序。 [3]甸服:王畿之外方圓五百里至一千里的地方。 【譯文】 甲戌日,諸侯在平丘一起會盟,這是由於齊國順服了。命令諸侯在中午到達盟會地點。癸酉日,朝見晉國結束。子產命令外仆趕緊在盟會的地方搭起帳篷,子太叔阻攔僕人,讓他們等第二天再搭。到了晚上,子產聽說他們還沒有搭起帳篷,就派他們趕緊去,到那裡已經沒有搭帳篷的地方了。 等到結盟的時候,子產爭論進貢物品的輕重次序,說:「從前天子確定進貢物品的次序,輕重是根據地位決定的。地位尊貴,貢賦就重,這是周朝的制度。地位低下而貢賦重的,這是距天子附近的小國稱甸服。鄭伯,是男服,讓我們按照公侯的貢賦標準,恐怕不能如數供給的。謹敢以此作為請求。諸侯之間應當休息甲兵,友好從事。使者催問貢賦的命令,每個月都有。貢賦沒有個限度,小國不能滿足要求而有所缺少,這就是得罪的原因。諸侯重溫舊盟,這是為了使小國得以生存。貢獻如果沒有個限制,國家很快就要滅亡了。決定存亡的規定,就在今天了。」從中午開始爭論,直到晚上,晉國人同意了。結盟以後,子太叔責備子產說:「諸侯如果來討伐,難道可以輕易地對待嗎?」子產說:「晉國的政事出於好多家族,他們不能一心一意,苟且偷安還來不及,哪裡還有能力討伐別人?國家不和別國力爭,也就會遭到欺凌,還成個什麼國?」 【原文】 公不與盟。晉人執季孫意如,以幕蒙[1]之,使狄人守之。司鐸射懷錦奉壺飲冰,以蒲伏焉。守者御之,乃與之錦而入。晉人以平子歸,子服湫從。 子產歸,未至,聞子皮卒,哭,且曰:「吾已!無為[2]為善矣,唯夫子知我。」仲尼謂:「子產於是行也,足以為國基矣。《詩》曰:『樂只君子,邦家之基。』子產,君子之求樂者也。」且曰:「合諸侯,藝貢事[3],禮也。」 【注釋】 [1]蒙:遮蔽,遮擋。 [2]無為:沒有人幫助。 [3]藝貢事:制定貢賦的限額。 【譯文】 魯昭公不參加結盟。晉國人逮捕了季孫意如,用幕布遮住他,讓狄人看守。司鐸射懷裡藏了錦,捧著用壺盛著的冰水,偷偷爬過去。看守人阻止他,就把錦送給看守人,然後進去。晉國人帶了季孫回到晉國,子服湫跟隨前去。 子產回國,沒有到達,聽說子皮死了,哭著說:「我完了!沒有人幫我做好事了,只有他老人家了解我。」孔子認為:「子產在這次盟會中,足以成為國家的柱石了。《詩》說:『君子歡樂,他是國家和家族的柱石。』子產是君子中追求歡樂的那一種人。」又說:「會合諸侯,制定貢賦的限度,這就是禮。」 【原文】 鮮虞人聞晉師之悉起也,而不警邊,且不修備。晉荀吳自著雍以上軍侵鮮虞,及中人,驅沖[1]競,大獲而歸。 楚之滅蔡也,靈王遷許、胡、沈、道、房[2]、申於荊焉。平王即位,既封陳、蔡,而皆復之,禮也。隱大子之子廬歸於蔡,禮也。悼大子之子吳歸於陳,禮也。 冬十月,葬蔡靈公,禮也。 【注釋】 [1]沖:衝車,用來發動進攻的車。 [2]房:在今河南省遂平縣。 【譯文】 鮮虞人聽說晉國軍隊全部出動,仍沒有警戒邊境,而且不整治武備。晉國的荀吳從著雍帶領上軍侵襲鮮虞,到達中人,驅使衝車和鮮虞人爭逐,俘虜了一大批人和財物然後回國。 楚國滅亡蔡國的時候,楚靈王把許國、胡國、沈國、道地、房地、申地的人遷到楚國國內。楚平王即位,在封子陳國、蔡國以後,就都讓他們回去,這是合於禮的。讓太子悼的兒子吳回到陳國,這是合於禮的。 冬季十月,安葬蔡靈公,這是合於禮的。 【原文】 公如晉。荀吳謂韓宣子曰:「諸侯相朝,講舊好也。執其卿而朝其君,有不好焉,不如辭之。」乃使士景伯辭公於河。 吳滅州來。令尹子期請伐吳,王弗許,曰:「吾未撫民人[1],未事鬼神,未修守備,未定國家,而可民力,敗不可悔。州來在吳,猶在楚也。子姑待之。」 【注釋】 [1]民人:百姓。 【譯文】 魯昭公到晉國去。荀吳對韓宣子說:「諸侯互相朝見,這是由於重溫過去的友好。抓了他們的大夫而朝見他們的國君,這是不友好的,不如婉言謝絕他。」於是就派士景伯在黃河邊上辭謝昭公。 吳國滅亡州來。令尹子期請求進攻吳國,楚王不答應,說:「我沒有安撫百姓,沒有侍奉鬼神,沒有修繕防禦設備,沒有安定國家和家族,在這種情況下使用百姓的力量,失敗了都來不及後悔。州來在吳國,就像在楚國一樣。您姑且等著吧。」 【原文】 季孫猶在晉,子服惠伯私於中行穆子,曰:「魯事晉,何以不如夷之小國?魯,兄弟也,土地猶大,所命能具。若為夷棄之,使事齊、楚,其何瘳於晉?親親與大[1],賞共罰否,所以為盟主也。子其圖之!諺曰:『臣一主二。』吾豈無大國?」穆子告韓宣子,且曰:「楚滅陳、蔡不能救,而為夷執親,將焉用之?」乃歸季孫。惠伯曰:「寡君未知其罪,合諸侯而執其老。若猶有罪,死命可也。若曰無罪,而惠免之,諸侯不聞,是逃命也,何免之為?請從君惠於會。」宣子患之,謂叔向曰:「子能歸季孫乎?」對曰:「不能。鮒也能。」乃使叔魚。叔魚見季孫曰:「昔鮒也得罪於晉君,自歸於魯君。微武子之賜,不至於今。雖獲歸骨於晉,猶子則肉之,敢不盡情?歸子而不歸,鮒也聞諸吏,將為子除館於西河[2],其若之何?」且泣。平子懼,先歸。惠伯待禮。 【注釋】 [1]與大:贊助大的國家。 [2]西河:在今陝西省大荔縣、華陰縣附近。 【譯文】 季孫還在晉國時,子服惠伯私下對中行穆子說:「魯國侍奉晉國,憑什麼不如夷人的小國?魯國,是兄弟,版圖還很大,你們所規定的進貢物品都能具備。如果為了夷人而拋棄魯國,讓魯國侍奉齊國和楚國,對晉國能有什麼好處?親近兄弟國家,贊助版圖大的國家,獎賞能供給的國家,懲罰不供給的國家,這就是能作為盟主的原因。您還是好好考慮一下!俗話說:『一個臣子要有兩個人主。』我們難道沒有大國可以去侍奉了?」簡明子告訴韓宣子,而且說:「楚國滅亡陳、蔡,我們不能救援,反而為了敵人抓了親人,這有什麼用?」於是就把季孫放回去。惠伯說:「寡君不知道自己的罪過,會合諸侯而抓了他的元老。如果有罪,可以奉命而死。如果說沒有罪過而加恩赦免他,諸侯沒有聽到,這是逃避命令,這怎麼算是赦免呢?請求跟從你在盟會上賜給恩惠。」韓宣子擔心這件事,對叔向說:「您能讓季孫回去嗎?」叔向回答說:「我辦不到。鮒是能辦得到的。」於是就讓叔魚去。叔魚進見季孫,說:「從前鮒得罪了晉國國君,自己到了魯國。如果不是武子的恩賜,不能有今天。即使我這把老骨頭已經回到晉國,還是您再次給了我生命,怎麼敢不為您盡心盡力?讓您回去而您不回去,鮒聽官吏說,打算在西河修造一所房子把您安置在那裡,那怎麼辦?」說著,掉下淚來。季孫十分恐懼,就先回去了。惠伯不走,等晉國人以禮相送。 十四年經 【原文】 十有四年春,意如至自晉。 三月,曹伯滕卒。 夏四月。 秋,葬曹武公。 八月,莒子去疾卒。 冬,莒殺其公子意恢。 【譯文】 十四年春季,意如從晉國返回。 三月,曹武公滕去世。 夏季四月。 秋季,安葬曹武公。 八月,莒子去疾去世。 冬季,莒國殺死本國公子意恢。 十四年傳 【原文】 十四年春,意如至自晉,尊晉罪己也。尊晉罪己,禮也。 南蒯之將叛也,盟費人。司徒老祁、慮癸偽廢疾[1],使請於南蒯曰:「臣願受盟而疾興。若以君靈不死,請待間[2]而盟。」許之。二子因民之欲叛也,請朝眾而盟。遂劫南蒯曰:「群臣不忘其君,畏子以及今,三年聽命矣。子若弗圖,費人不忍其君,將不能畏子矣。子何所不逞欲?請送子。」請期五日。遂奔齊。侍飲酒於景公,公曰:「叛夫!」對曰:「臣欲張公室也。」子韓皙曰:「家臣而欲張公室,罪莫大焉。」司徒老祁、慮癸來歸費。齊侯使鮑文子致之。 【注釋】 [1]偽廢疾:假裝生病。 [2]間:病情好轉。 【譯文】 十四年春季,季孫意如從晉國回來,《春秋》這樣記載,是尊重晉國而歸罪於我國。尊重晉國而歸罪於我國,這是合於禮的。 南蒯將要叛變的時候,和費地人結盟。司徒老祁、慮癸假裝發病,派人請求南蒯說:「下臣願意接受盟約,然而疾病發作。如果托您的福不死,請等病稍稍好一點再和您結盟。」南蒯答應了。這兩個人依靠百姓想要背叛南蒯,就要求集合百姓一起結盟。所以就劫持南蒯說:「下臣一直沒有忘記他們的君主,只是因為害怕您服從您的命令三年了。您如果不考慮,費地的人將會由於不忍心對他們的君主狠心,而不再害怕您了。何況您在哪裡不能滿足願望?請讓我們把您送去。」南蒯請求等待五天。到時就逃亡到齊國。侍奉齊景公喝酒,齊景公說:「叛徒!」南蒯回答說:「下臣是為了想要加強公室。」子韓皙說:「家臣想要加強公室,沒有比這再大的罪過了。」司徒老祁、慮癸前來收回費地。齊景公也派鮑文子來送還費地。 【原文】 夏,楚子使然丹簡上國之兵於宗丘,且撫其民,分貧振窮,長孤幼,養老疾,收介特[1],救災患,宥孤寡,赦罪戾,詰奸慝[2],舉淹滯。禮新敘舊,祿勛合親,任良物官。使屈罷簡東國之兵於召陵,亦如之。好於邊疆,息民五年,而後用師,禮也。 秋八月,莒著丘公卒,郊公不戚[3],國人弗順,欲立著丘公之弟庚輿。蒲餘侯惡公子意恢,而善於庚輿;郊公惡公子鐸,而善於意恢。公子鐸因蒲餘侯而與之謀曰:「爾殺意恢,我出君而納庚輿。」許之。 【注釋】 [1]介特:單身的人。 [2]奸慝:奸邪的人。 [3]戚:悲傷難過。 【譯文】 夏季,楚平王派然丹在宗丘選拔檢閱西部地區的軍隊,並且安撫當地的百姓,施捨貧賤,救濟窮困,撫育年幼的孤兒,奉養有病的老人,收容單身漢,救濟受災戶,寬免孤兒寡婦的賦稅,釋放有罪的人,禁治奸邪,學會舉薦被埋沒的賢才。禮遇新人,交往舊人,獎賞功勳,和睦親族,任用賢良,物色官吏。派屈罷在召陵選拔檢閱東部地區的武裝,也和西部一樣。和四邊的鄰國友好,讓百姓休養生息五年,然後用兵,這是合於禮的。 秋季八月,莒國國君著丘公死了,郊公不悲哀,國內的人們不服從他,想要立著丘公的兄弟庚輿。蒲餘侯討厭公子意恢而和庚輿相好;郊公也討厭公子鐸而和意恢相好。公子鐸依靠蒲餘侯並且和他商量,說:「你去殺死意恢,我趕走國君而接納庚輿。」蒲餘侯答應了他的請求。 【原文】 楚令尹子旗有德於王,不知度,與養氏比,而求無厭。王患之。九月甲午,楚子殺鬥成然,而滅養氏之族。使斗辛居鄖,以無忘舊勛。 冬十二月,蒲餘侯茲夫殺莒公子意恢,郊公奔齊。公子鐸逆庚輿於齊。齊隰黨、公子鉏送之,有賂田[1]。 【注釋】 [1]有賂田:莒國用田地賄賂齊國。 【譯文】 楚國的令尹子旗對楚平王有過功勞,但自己卻不知道節制,和養氏勾結,貪得無厭。楚平王很擔心。九月甲午日,楚平王殺了鬥成然,滅掉養氏這一家族。讓斗辛住在鄖地,並以此表示不忘過去的功勳。 冬季十二月,蒲餘侯茲夫殺死了莒國的公子意恢,郊公逃亡到齊國。公子鐸去齊國迎接庚輿。齊國的隰黨、公子鉏送行,莒國送給齊國土田。 【原文】 晉邢侯與雍子爭鄐田[1],久而無成。士景伯如楚,叔魚攝理。韓宣子命斷舊獄,罪在雍子。雍子納其女於叔魚,叔魚蔽罪邢侯。邢侯怒,殺叔魚與雍子於朝。宣子問其罪於叔向。叔向曰:「三人同罪,施生戮死可也。雍子自知其罪,而賂以買直,鮒也鬻獄[2],刑侯專殺,其罪一也。己惡而掠美為昏,貪以敗官為墨,殺人不忌為賊。《夏書》曰:『昏、墨、賊,殺。』皋陶之刑也。請從之。」乃施邢侯,而屍雍子與叔魚於市。 【注釋】 [1]鄐田:位於河南省修武縣。 [2]鬻獄:接受賄賂枉斷官司。 【譯文】 晉國的邢侯和雍子爭奪鄐地的土田,很久也沒有調解成功。士景伯去楚國,叔魚代理他的職務。韓宣子命令他判處舊案,罪過在於雍子。雍子把女兒嫁給叔魚,叔魚宣判刑侯有罪。刑侯發怒,在朝廷上殺了叔魚和雍子。韓宣子向叔向詢問怎樣治他們的罪。叔向說:「三個人的罪狀相同,殺了活著的人而把死了的人暴屍就可以了。雍子知道自己的罪過卻通過賄賂來換得勝訴,鮒出賣法律,邢侯擅自殺人,他們的罪狀相同。自己有罪惡而掠取別人的美名就是昏,貪婪而敗壞職責就是墨,殺人而沒有顧忌就是賊。《夏書》說:『昏、墨、賊,處死。』這是皋陶的刑法。請照這種刑法辦。」於是就殺了邢侯陳屍示眾,並且把雍子和叔魚的屍體擺在集市上示眾。 【原文】 仲尼曰:「叔向,古之遺直[1]也。治國制刑,不隱於親,三數叔魚之惡,不為末減。曰義也夫,可謂直矣。平丘之會,數其賄也,以寬衛國,晉不為暴。歸魯季孫,稱其詐也,以寬魯國,晉不為虐。邢侯之獄,言其貪也,以正刑書,晉不為頗。三言而除三惡,加三利,殺親益榮,猶義也夫!」 【注釋】 [1]古之遺直:古時候遺留下來的正直作風。 【譯文】 孔子說:「叔向,他有著古代流傳下來的正直作風。治理國家大事使用刑法、不包庇親人,三次指出叔魚的罪惡,不給他減輕。做事合於道義啊,可以說得上正直了。平丘的盟會,責備他貪財,以寬免衛國,晉國就做到了不凶暴。讓魯國季孫回去,稱道他的欺詐,以寬免魯國,晉國就做到了不肆虐。邢侯這次案件,說明他的貪婪,以執行法律,晉國就做到了不偏護。三次說話而除掉三次罪惡,加上三種利益,殺了親人而名聲更加顯著,這也是合乎道義的啊!」 十五年經 【原文】 十有五年春,王正月,吳子夷末卒。 二月癸酉,有事於武宮。籥[1]入,叔弓卒,去樂卒事。 夏,蔡朝吳出奔鄭。 六月丁巳朔,日有食之。 秋,晉荀吳帥師伐鮮虞。 冬,公如晉。 【注釋】 [1]籥:古代的樂器,類似笛子。 【譯文】 十五年春季,周曆正月,吳子夷末過世。 二月癸酉在武宮舉辦祭祀。演奏籥的樂工進入,叔弓去世,撤掉樂工,完成祭祀。 夏季,蔡朝吳出逃至鄭國。 六月丁巳朔日,發生日食。 秋季,晉國的荀吳帶領軍隊討伐鮮虞。 冬季,昭公前往晉國。 十五年傳 【原文】 十五年春,將禘[1]於武公,戒百官。梓慎曰:「禘之日,其有咎乎!吾見赤黑之■(衤帚)[2],非祭祥也,喪氛也。其在涖事乎?」二月癸酉,禘,叔弓涖事,籥入而卒。去樂卒事,禮也。 【注釋】 [1]禘:古時候君主在宗廟中舉行的祭祀祖先的盛大儀式。 [2]■(衤帚):妖邪之氣。 【譯文】 十五年春季,將要對武公舉行大的祭祀,告誡百官齋戒。梓慎說:「大祭祀那一天恐怕會有災禍吧!我看到了紅黑色的妖氣,這不是祭祀的祥瑞,是喪事的凶兆。恐怕會應在主持祭祀者的身上吧?」二月癸酉日,舉行大的祭祀,叔弓主持祭祀,在秦籥的人進入時,突然死去。撤去音樂,把祭禮進行完畢,這是合於禮的。 【原文】 楚費無極害朝吳之在蔡也,欲去之,乃謂之曰:「王唯信子,故處子於蔡。子亦長矣,而在下位,辱。必求之,吾助子請。」又謂其上之人曰:「王唯信吳,故處諸蔡,二三子莫之如也,而在其上,不亦難乎?弗圖,必及於難。」夏,蔡人遂朝吳,朝吳出奔鄭。王怒曰:「余唯信吳,故置諸蔡。且微吳,吾不及此。女何故去之?」無極對曰:「臣豈不欲吳?然而前知[1]其為人之異也。吳在蔡,蔡必速飛。去吳,所以剪其翼也。」 【注釋】 [1]前知:早就知道。 【譯文】 楚國的費無極嫉妒朝吳在蔡國,想要趕走他,就對朝吳說:「君王唯獨相信您,所以把您安置在蔡國。您的年紀也不小了,還是下等職位,這對您是一種恥辱。一定要求得上等職位,我幫助您請求。」又對職位在朝吳之上的人說:「君王唯獨相信朝吳,所以把他安置在蔡國,您地位比不上他,而在他上面,不也很難安定嗎?不加考慮,必然遭到禍難。」夏季,蔡國人趕走了朝吳,朝吳逃到了鄭國。楚平王發怒,說:「我唯獨相信朝吳,所以把他安置在蔡國。而且如果沒有朝吳,我到不了今天的地步。你為什麼趕走他?」費無極回答說:「下臣難道不想要朝吳?只是早知道他對楚國有異心了。如果朝吳一直在蔡國,蔡國必然很快騰飛。去掉朝吳,就剪除了他的翅膀。」 【原文】 六月乙丑,王大子壽卒。秋八月戊寅,王穆後崩。 晉荀吳帥師伐鮮虞,圍鼓[1]。鼓人或請以城叛,穆子弗許。左右曰:「師徒不勤,而可以獲城,何故不為?」穆子曰:「吾聞諸叔向曰:『好惡不愆,民知所適,事無不濟。』或以吾城叛,吾所甚惡也。人以城來,吾獨何好焉?賞所甚惡,若所好何?若其弗賞,是失信也,何以庇民?力能則進,否則退,量力而行。吾不可以欲城而邇奸,所喪滋多。」使鼓人殺叛人,而繕守備。圍鼓三月,鼓人或請降。使其民見,曰:「猶有食色,姑修而城。」軍吏曰:「獲城而弗取,勤民而頓兵,何以事君?」穆子曰:「吾以事君也。獲一邑而教民怠,將焉用邑?邑以賈怠,不如完舊。賈怠無卒,棄舊不祥。鼓人能事其君,我亦能事吾君。率義不爽,好惡不愆,城可獲而民知義所,有死命而無二心,不亦可乎!」鼓人告食竭力盡,而後取之。克鼓而反,不戮一人,以鼓子鳶鞮[2]歸。 冬,公如晉,平丘之會故也。 【注釋】 [1]鼓:國名。 [2]鳶鞮:鼓國國君。 【譯文】 六月乙丑日,王太子壽死了。秋季八月戊寅日,王穆後去世。 晉國荀吳領兵進攻鮮虞,包圍鼓國。鼓國有人請求帶著城邑裡面的人叛變,荀吳不答應。左右的隨從說:「軍人不辛勞就可以得到城邑,為什麼不干?」荀吳說:「我聽到叔向說過:『喜好、厭惡都不過分,百姓知道行動的方向,事情就沒有不成功的。』有人帶著我們的城邑叛變,這是我們所極其厭惡的。別人帶著城邑前來,我們為什麼獨獨喜歡這樣呢?獎賞我們極其最厭惡的,對所喜歡的又怎麼辦?如果不加獎賞,這就是失信,又用什麼保護百姓?力量達到就進攻,否則就撤退,量力而行。我們不可以想要得到城邑而接近奸邪,這樣所喪失的會更多。」於是讓鼓國人殺了叛徒而修繕防禦設備。包圍鼓國三個月,鼓國人有人請求投降。穆子讓鼓國人進見,說:「看人們的臉色還能吃上飯菜,姑且去修繕你們的城牆。」軍吏說:「得到城邑而不占取,辛勞百姓而損毀武器,用什麼侍奉國君?」穆子說:「我用這樣的做法來侍奉國君。得到一個城邑而教百姓懈怠,還用這個城邑幹什麼?得到城邑而買來懈怠,不如保持一貫的勤快。買來懈怠,沒有好結果。丟掉一貫的勤快,不吉祥。鼓國人能夠侍奉他們的國君,我也能夠侍奉我們的國君。遵循道義而不改變,喜好、厭惡都不過分,城邑可以得到而百姓懂得道義之所在,肯拚命而沒有二心,不也很好嗎!」鼓國人報告糧食吃完、力量用盡,然後占取了它。穆子攻下鼓國回國,不殺一個人,將鼓子鳶鞮帶回國。 冬季,魯昭公到晉國去,這是由於平丘那次盟會的緣故。 【原文】 十二月,晉荀躒如周葬穆後,籍談為介。既葬除喪[1],以文伯宴,樽以魯壺。王曰:「伯氏,諸侯皆有以鎮撫王室,晉獨無有,何也?」文伯揖籍談,對曰:「諸侯之封也,皆受明器於王室,以鎮撫其社稷,故能薦彝器[2]於王。晉居深山,戎狄之與鄰,而遠於王室。王靈不及,拜戎不暇,其何以獻器?」王曰:「叔氏,而忘諸乎?叔父唐叔,成王之母弟也,其反無分乎?密須之鼓,與其大路,文所以大蒐也。闕鞏之甲,武所以克商也。唐叔受之,以處參虛,匡有戎狄。其後襄之二路,鏚鉞[3]秬鬯[4]、彤弓虎賁,文公受之,以有南陽之田,撫征東夏,非分而何?夫有勛而不廢,有績而載,奉之以土田,撫之以彝器,旌之以車服,明之以文章,子孫不忘,所謂福也。福祚之不登叔父,焉在?且昔而高祖孫伯黶,司晉之典籍,以為大政,故曰籍氏。及辛有之二子董之晉,於是乎有董史。女,司典之後也,何故忘之?」籍談不能對。賓出,王曰:「籍父其無後乎!數典而忘其祖。」 【注釋】 [1]除喪:出去下葬之前的喪服,更換守喪期間的喪服。 [2]彝器:祭祀,宴飲的時候使用的器具。 [3]鏚鉞:斧和鉞。 [4]秬鬯:用黑黍與鬱金香釀製的醇酒。 【譯文】 十二月,晉國的荀躒到成周去參加穆後的葬禮,籍談作為副使。安葬完畢,除去喪服,周天子和荀礫歡宴,把魯國進貢的壺作為酒杯。周天子說:「伯父,諸侯都有禮器進貢王室,惟獨晉國沒有,為什麼?」荀礫向籍談作揖讓他回答,籍談回答說:「諸侯受封的時候,都從王室接受了明德之器,來鎮撫國家,所以能把彝器進獻給天子。晉國處在深山,戎狄和我們相鄰,而遠離王室。天子的威福不能達到,順服戎人還來不及,這時候怎麼能進獻彝器?」周天子說:「叔父,你忘了吧?叔父唐叔,是成王的同胞兄弟,難道反而沒有分得賞賜嗎?密須的名鼓和它的大輅車,是文王所用來檢閱軍隊的。闕鞏的鎧甲,是武王用來攻克商朝的。唐叔接受了,用來居住在晉國的地域上,境內有著戎人和狄人。這以後襄王所賜的大輅、戎駱之車,斧鉞、黑黍釀造的香酒,紅色的弓、勇士,文公接受了,保有南陽的土田,安撫和征伐東邊各國,這不是分得的賞賜還是什麼?有了功勳而不廢棄,有了功勞而記載在策書上,用土田來奉養他,用彝器來安撫他,用車服來表彰他,用旌旗來顯耀他,子子孫孫不要忘記,這就是所謂福。這種福祉不記住,叔父的心到哪裡去了呢?而用從前你的高祖孫伯黶掌管晉國典籍,以主持國家大事,所以稱為籍氏。等到辛有的第二個兒子董到了晉國,在這時就有了董氏的史官。你是司典的後氏,怎麼能忘了呢?」籍談回答不出。客人退出去以後,周天子說:「籍談的後代恐怕不能享有祿位了吧!舉出了典故卻忘記了祖宗。」 【原文】 籍談歸,以告叔向。叔向曰:「王其不終乎!吾聞之,所樂必卒焉。今王樂憂,若卒以憂,不可謂終。王一歲而有三年之喪二焉,於是乎以喪賓宴,又求彝器,樂憂甚矣,且非禮也。彝器之來,嘉功之由,非由喪也。三年之喪,雖貴遂服[1],禮也。王雖弗遂,宴樂以早,亦非禮也。禮,王之大經也。一動而失二禮,無大經矣。言以考典,典以志經,忘經而多言舉典,將焉用之?」 【注釋】 [1]遂服:服完三年喪期。 【譯文】 籍談回國後,把這些情況告訴叔向。叔向說:「天子恐怕不會得到什麼好結果吧!我聽說,喜歡什麼,必然死在這上面。現在天子把憂慮當成歡樂,如果因為憂慮致死,就不能說是善終。天子一年中有兩次三年之喪,在這個時候和弔喪的賓客飲宴,又要求彝器,把憂慮當成歡樂也太過分了,而且不合於禮。彝器的到來,由於嘉獎功勳,不是由於喪事。三年的喪禮,雖然貴為天子,服喪仍得滿期,這是禮。現在天子即使不能服喪滿期,歡宴奏樂也太早了,也是不合於禮的。禮,是天子奉行的重要規範。一次舉動而失去了兩種禮,這就沒有重要規範了。言語用來考核典籍,典籍用來記載規範,忘記了規範而言語很多,舉出這些典故,又有什麼用?」 十六年經 【原文】 十有六年春,齊侯伐徐。 楚子誘戎蠻子,殺之。 夏,公至自晉。 秋八月己亥,晉侯夷卒。 九月,大雩。 季孫意如如晉。 冬十月,葬晉昭公。 【譯文】 十六年春季,齊侯討伐徐國。 楚子誘騙戎蠻子,將其殺死。 夏季,昭公自晉國返回。 秋季八月己亥日,晉侯夷去世。 九月,舉辦求雨的祭祀。 季孫意如前往晉國。 冬季十月,安葬晉昭公。 十六年傳 【原文】 十六年春,王正月,公在晉,晉人止公。不書,諱之也。 齊侯伐徐。 楚子聞蠻氏之亂也,與蠻子之無質[1]也,使然丹誘戎蠻子嘉,殺之,遂取蠻氏。既而復立其子焉,禮也。 二月丙申,齊師至於蒲隧[2]。徐人行成。徐子及郯人、莒人會齊侯,盟於蒲隧,賂以甲父之鼎。叔孫昭子曰:「諸侯之無伯,害哉!齊君之無道也,興師而伐遠方,會之有成,而還,莫之亢也。無伯也夫!《詩》曰:『宗周既滅,靡所止戾。正大夫離居,莫知我肄。』其是之謂乎!」 【注釋】 [1]質:信用。 [2]蒲隧:在今江蘇省睢寧縣附近。 【譯文】 十六年春季,周曆正月,昭公在晉國,晉國人扣留了昭公。《春秋》不記載這件事,這是由於忌諱。 齊景公發兵進攻徐國。 楚平王聽說戎蠻部落發生動亂,是因為蠻子沒有信用,就派然丹誘騙戎蠻子嘉而殺了他,就占領了戎蠻部落。不久以後又重新立了他的兒子,這是合於禮的。 二月丙申日,齊軍到達蒲隧。徐國人求和。徐子和郯人、莒人會見齊景公,在蒲隧結盟,送給齊景公甲父之鼎。叔孫昭子說:「諸侯沒有領袖,對小國是個危險啊!齊國的國君無道,起兵攻打遠方的國家,會見了他們,締結了和約而回來,沒有人能夠抵抗。這是由於沒有霸主啊!《詩》說:『宗周已經衰亡,無所安定。執政的大夫四散分居,沒有人知道我的困苦和辛勞。』說的就是這件事吧!」 【原文】 三月,晉韓起聘於鄭,鄭伯享之。子產戒曰:「苟有位於朝,無有不共恪[1]。」孔張後至,立於客間,執政御之;適客後,又御之;適縣間。客從而笑之。事畢,富子諫曰:「夫大國之人,不可不慎也,幾為之笑而不陵我?我皆有禮,夫猶鄙我。國而無禮,何以求榮?孔張失位,吾子之恥也。」子產怒曰:「發命之不衷,出令之不信,刑之頗類[2],獄之放紛[3],會朝之不敬,使命之不聽,取陵於大國,罷民而無功,罪及而弗知,僑之恥也。孔張,君之昆孫,子孔之後也,執政之嗣也。為嗣大夫,承命以使,周於諸侯,國人所尊,諸侯所知。立於朝而祀於家,有祿於國,有賦於軍,喪祭有職,受脤[4]歸脤,其祭在廟,已有著位。在位數世,世守其業,而忘其所,僑焉得恥之?辟邪之人,而皆及執政,是先王無刑罰也。子寧以他規我。」 【注釋】 [1]共恪:恭敬,恭謹。 [2]頗類:偏頗不順。 [3]放紛:縱容紛亂。 [4]脤:祭肉。 【譯文】 三月,晉國的韓起到鄭國聘問,鄭定公設享禮招待他。子產告誡大家說:「如果在朝廷的享禮上空著一個席位,也不要發生不恭敬的事。」孔張後到,站在客人中間,主管曲禮的人擋住他;去到客人後邊,主管典禮的人又擋住他;他只好到懸掛樂器的間隙中待著。客人因此而笑他。事情結束後,富子勸諫說:「對待大國的客人,是不可以不慎重的,難道說被他們笑話了,他們就不會欺負我們?我們樣樣都能做到有禮,那些人還會看不起我們。國家沒有禮儀,怎麼能求得光榮?孔張沒有站到應該站的位置上,這是您的恥辱。」子產發怒說:「發布命令不恰當,命令發出後沒有什麼用,刑罰偏頗不平,訴訟放任混亂,朝會時失去禮儀,命令沒有人聽從,招致大國的欺負,使百姓疲憊而沒有功勞,罪過來到還不知道,這是我的恥辱。孔張是國君哥哥的孫子,子孔的後代,執政大夫的繼承人。做了嗣大夫,他接受命令而出使,遍及諸侯各國,為國內的人們所尊敬,為諸侯所熟悉。他在朝中有官職,在家裡有祖廟,接受國家頒給的封邑爵祿,分擔戰爭所需的人力物力、喪事、祭祀有一定的職事,接受和歸還祭肉,輔助國君在宗廟裡祭祀,已經有了固定的地位。他家在位已經幾代,世世代代保守自己的家業,現在忘記了他應該處的地位,我又何必為他感到恥辱?不正派的人把一切都歸罪於我這個執政者,等於說先王沒有刑罰。你最好用別的事來糾正我。」 【原文】 宣子有環,有一在鄭商。宣子謁諸鄭伯,子產弗與,曰:「非官府之守器也,寡君不知。」子大叔、子羽謂子產曰:「韓子亦無幾求,晉國亦未可以貳,晉國、韓子不可偷[1]也。若屬有讒人交斗其間,鬼神而助之,以興其凶怒,悔之何及!吾子何愛於一環,其以取憎於大國也,盍求而與之?」子產曰:「吾非偷晉而有二心,將終事之,是以弗與,忠信故也。僑聞君子非無賄之難,立而無令名之患。僑聞為國,非不能事大字[2]小之難,無禮以定其位之患。夫大國之人,令於小國,而皆獲其求,將何以給之?一共一否,為罪滋大。大國之求,無禮以斥之,何饜之有?吾且為鄙邑,則失位矣。若韓子奉命以使,而求玉焉,貪淫甚矣,獨非罪乎?出一玉以起二罪,吾又失位,韓子成貪,將焉用之?且吾以玉賈罪,不亦銳乎?」 【注釋】 [1]偷:輕慢,怠慢。 [2]字:撫養。 【譯文】 韓宣子有一副玉環,其中一個在鄭國的商人手裡。韓宣子向鄭定公請求得到那隻玉環,子產不給,說:「這不是公家府庫中保管的器物,寡君不知道。」子太叔、子羽對子產說:「韓子也沒有太多的要求,對晉國也不能三心二意,晉國和韓子都是不能輕慢的。如果正好有壞人在兩國中間挑撥,如果鬼神再幫著壞人,以舉起他們的凶心怒氣,後悔都來不及!您為什麼愛惜一個玉環而以此去惹大國的討厭呢,為什麼不去找來還給他?」子產說:「我不是輕慢晉國而有貳心,而是要始終侍奉他們,所以才不給他,這是為了忠實和守信用的緣故。我聽說君子不是怕沒有財物,而是怕沒有美好的名聲。我又聽說治理國家不是怕不能侍奉大國、撫養小國,而是怕沒有禮儀來安定他的地位。大國命令小國,如果一切要求都得到滿足,將要用什麼來源源不斷地供給他們?那一次給了,這一次不給,所得的罪過更大。大國的要求,如果不合乎禮就應該駁斥,他們哪裡會有滿足的時候?我們要是成為他們邊境裡的城市,那就失去了作為一個國家的地位了。如果韓子奉命出使去求取玉環,他的貪婪邪惡就太過分了,難道這不是罪過嗎?因拿出一隻玉環而引起兩種罪過,我們失去了國家的地位,韓子也成為貪婪的人,用得著這樣嗎?而我們因為玉環而換來罪過,不也是太犯不著了吧?」 【原文】 韓子買諸賈人,既成賈[1]矣。商人曰:「必告君大夫。」韓子請諸子產曰:「日起請夫環,執政弗義,弗敢復也。今買諸商人,商人曰,必以聞,敢以為請。」子產對曰:「昔我先君桓公,與商人皆出自周,庸次比耦[2],以艾[3]殺此地,斬之蓬蒿藜藋[4],而共處之。世有盟誓,以相信也,曰:『爾無我叛,我無強賈,毋或匄奪[5]。爾有利市寶賄,我勿與知。』恃此質誓,故能相保,以至於今。今吾子以好來辱,而謂敝邑強奪商人,是教弊邑背盟誓也,毋乃不可乎!吾子得玉而失諸侯,必不為也。若大國令,而共無藝,鄭,鄙邑也,亦弗為也。僑若獻玉,不知所成。敢私布之。」韓子辭玉,曰:「起不敏,敢求玉以徼二罪?敢辭之。」 【注釋】 [1]成賈:成交。 [2]比耦:並肩耕作。 [3]艾:治理土地。 [4]蓬蒿藜藋:泛指野草。 [5]匄奪:強奪豪取。 【譯文】 韓宣子向商人購買玉環,雙方已經成交了。商人說:「一定要告訴君大夫。」韓宣子向子產請求說:「前些時候我請求得到這隻玉環,執政認為不合於道義,所以不敢再次請求。現在在商人那裡買到了,商人說一定要把這件事情報告,謹以此作為請求。」子產回答說:「從前我們先君桓公和商人們都是從周朝遷居出來的,並肩協作來清除這塊土地,砍去野草雜木,一起居住在這裡。世世代代都有盟誓,互相信賴。誓詞說:『你不要背叛我,我不要強買你的東西,不要乞求、不要掠奪。你有賺錢的買賣和寶貴的貨物,我也不加過問。』仗著這個有信守的盟誓,所以能互相支持直到今天。現在你帶著友好的情義光臨敝邑,而告訴我們去強奪商人的東西,這是教導敝邑背棄盟誓,這樣恐怕不可以吧!如果得到玉環而失去諸侯,那您一定是不乾的。如果大國有命令,要我們沒完沒了地供應,那就是把鄭國當成了邊境裡的城市,我們也是沒有什麼關係的。我如果獻上玉環,真不知道有什麼道理和好處。謹敢私下向您布達。」韓宣子就把玉環退了回去,說:「我雖然不聰明,怎麼敢求取玉環以求得兩項罪過?謹請把玉環退還。」 【原文】 夏四月,鄭六卿餞宣子於郊。宣子曰:「二三君子請皆賦,起亦以知鄭志。」子齹賦《野有蔓草》[1]。宣子曰:「孺子善哉!吾有望矣。」子產賦鄭之《羔裘》[2]。宣子曰:「起不堪也。」子大叔賦《褰裳》。宣子曰:「起在此,敢勤子至於他人乎?」子大叔拜。宣子曰:「善哉,子之言是。不有是事,其能終乎?」子游賦《風雨》,子旗賦《有女同車》,子柳賦《蘀兮》。宣子喜曰:「鄭其庶乎!二三君子以君命貺起,賦不出鄭志,皆昵燕好也。二三君子,數世之主也,可以無懼矣。」宣子皆獻馬焉,而賦《我將》。子產拜,使五卿皆拜,曰:「吾子靖亂,敢不拜德?」宣子私覲於子產,以玉與馬,曰:「子命起舍夫玉,是賜我玉而免吾死也,敢不藉手[3]以拜?」 【注釋】 [1]《野有蔓草》:《詩經·鄭風》中的一篇。 [2]《羔裘》:《詩經·鄭風》中的一篇,主題是讚美韓宣子。 [3]藉手:藉助手中的禮物。 【譯文】 夏季四月,鄭國的六卿為韓宣子在郊外餞行。韓宣子說:「請幾位大臣都賦詩一首,我也可以了解鄭國的意圖。」子齹賦《野有蔓草》。韓宣子說:「孺子好啊!我有希望了。」子產賦鄭國的《羔裘》。韓宣子說:「我不敢當。」子太叔賦《褰裳》。韓宣子說:「有我在這裡,難道敢勞動您去侍奉別人嗎?」子太叔拜謝。韓宣子說:「好啊,您說起了這個。要不是有這回事,恐怕不能善始善終地友好下去吧?」子游賦《風雨》,子旗賦《有女同車》,子柳賦《蘀兮》。韓宣子很高興,說:「鄭國差不多要強盛了吧!幾位大臣用國君的名義賞賜起,所賦的《詩》不出鄭國之外,都是表示友好的。幾位大臣是傳了幾世的大夫,可以根據這一點而不再有所畏懼了。」韓宣子對他們都奉獻馬匹,而且賦了《我將》。子產拜謝,又讓其他五個卿也都拜謝,說:「您安定動亂,豈敢不拜謝恩德?」韓宣子用玉和馬作為禮物私下拜見子產,說:「您命令起捨棄那個玉環,這是賜給了我金玉良言而免我一死,豈敢不藉此薄禮表示拜謝?」 【原文】 公至自晉。子服昭伯語季平子曰:「晉之公室,其將遂卑矣。君幼弱,六卿強而奢傲,將因是以習。習實為常,能無卑乎?」平子曰:「爾幼,惡識國?」 秋八月,晉昭公卒。九月,大雩,旱也。鄭大旱,使屠擊、祝款、豎柎,有事於桑山。斬其木,不雨。子產曰:「有事于山,蓺[1]山林也。而斬其木,其罪大矣。」奪之官邑。 冬十月,季平子如晉,葬昭公。平子曰:「子服回之言猶信,子服氏有子哉。」 【注釋】 [1]蓺:培育保護。 【譯文】 昭公從晉國回到國內。子服昭伯對季平子說:「晉國公室的地位恐怕將降低了。國君年幼而力量微弱,六卿強大而奢侈驕傲,由此而將形成習慣。習慣而成自然,能夠不降低嗎?」季平子說:「你年輕,哪裡懂得國家大事?」 秋季八月,晉昭公去世。九月,舉行盛大的雩祭,這是由於發生了旱災。鄭國大旱,派屠擊、祝款、豎柎祭祀桑山。砍去了山上的樹木,天不下雨。子產說:「祭祀山神,應當培育和保護山林。現在反而砍去山上的樹木,他們的罪過就很大了。」於是就剝奪了他們的官爵和封邑。 冬季十月,季平子到晉國去參加昭公的喪禮。季平子說:「子服回的話還是可以相信的,子服氏有了好後代了。」 十七年經 【原文】 十有七年春,小邾子來朝。 夏六月甲戌朔,日有食之。 秋,郯子來朝。 八月,晉荀吳帥師滅陸渾之戎。 冬,有星孛於大辰。 楚人及吳戰於長岸。 【譯文】 十七年春季,小邾穆公前來朝見。 夏季六月甲戌朔日,發生日食。 秋季,郯子前來朝見。 八月,晉荀吳帶領軍隊消滅了陸渾的戎人。 冬季,有彗星在大辰出現。 楚國人和吳國人在長岸交戰。 十七年傳 【原文】 十七年春,小邾穆公來朝,公與之燕。季平子賦《采叔》,穆公賦《菁菁者莪》。昭子曰:「不有以國,其能久乎?」 夏六月甲戌朔,日有食之。祝史請所用幣[1]。昭子曰:「日有食之,天子不舉,伐鼓於社。諸侯用幣於社,伐鼓於朝。禮也。」平子御之,曰:「止也。唯正月朔,慝[2]未作,日有食之,於是乎有伐鼓用幣,禮也。其餘則否。」大史曰:「在此月也。日過分而未至,三辰有災,於是乎百官降物,君不舉,辟移時,樂奏鼓,祝用幣,史用辭。故《夏書》曰:『辰不集於房,瞽奏鼓,嗇夫馳,庶人走。』此月朔之謂也。當夏四月,是謂孟夏。」平子弗從。昭子退曰:「夫子將有異志,不君君矣。」 【注釋】 [1]請所用幣:請求頒發用來祭祀灶神的祭品。 [2]慝:陰氣。 【譯文】 十七年春季,小邾穆公來魯國朝見,昭公和他一起飲宴。季平子賦了《采叔》,穆公賦了《菁菁者莪》。昭子說:「假若沒有治理國家的人才,國家難道能長久嗎?」 夏季六月甲戌朔日,發生日食。掌管祭祀的官員請示應該使用的祭品。昭子說:「發生日食,天子不進豐盛的菜餚,在土地神廟裡去鼓。諸侯用祭品在土地廟裡祭祀,在朝廷上去鼓。這是禮制。」平子禁止這麼做,說:「不能那樣做。只有正月朔日,陰氣沒有發作,出現日食這一現象,才擊鼓用祭品,這是禮制。其他的時候都不這樣。」太史說:「就是在這個月。太陽過了春分而沒有到夏至,日、月、星有了災殃,在這時候百官穿上素服,國君不進豐盛的菜餚,離開正寢躲過日食的時辰,樂工擊鼓,祝使用祭品,史官使用辭令來祈禱消災去禍。所以《夏書》說:『日月交會不在正常的位置上,瞽師擊鼓,嗇夫駕車,百姓奔跑。』說的就是這個月初一的情況。正當夏季四月,所以叫做孟夏。」平子不聽從。昭子退出,說:「這個人將要有別的念頭,他已經不把國君當成國君了。」 【原文】 秋,郯子來朝,公與之宴。昭子問焉,曰:「少皞氏鳥名官,何故也?」郯子曰:「吾祖也,我知之。昔者黃帝氏以雲紀,故為雲師而雲名。炎帝氏以火紀,故為火師而火名。共工氏以水紀,故為水師而水名。大皞氏以龍紀,故為龍師而龍名。我高祖少皞摯之立也,鳳鳥適至,故紀於鳥,為鳥師而鳥名。鳳鳥氏,歷正也。玄鳥氏,司分[1]者也。伯趙氏,司至者也。青鳥氏,司啟[2]者也。丹鳥氏,司閉[3]者也。祝鳩氏,司徒也。鴡鳩氏,司馬也。鳲鳩氏,司空也。爽鳩氏,司寇也。鶻鳩氏,司事也。五鳩,鳩民者也。五雉,為五工正,利器用,正度量,夷民者也。九扈,為九農正,扈民無淫者也。自顓頊以來,不能紀遠,乃紀於近。為民師而命以民事,則不能故也。」 【注釋】 [1]分:春分、秋分。 [2]啟:立春、立夏。 [3]閉:立秋、立冬。 【譯文】 秋季,郯子來魯國朝見,昭公和他一起飲宴。昭子詢問他,說。「少皞氏用鳥名作為官名,這是什麼緣故?」郯子說:「他是我的祖先,我知道。從前黃帝氏用雲記事,所以設置各部門長官都用雲字命名。炎帝氏用火記事,所以設置各部門長官都用火字命名。共工氏用水記事,所以設置各部門長官都用水字命名。太皞氏用龍紀事,所以設置各部門長官都用龍來命名。我的高祖少皞摯即位的時候,鳳鳥正好來到,所以就從鳥開始記事,設置各部門長官都用鳥來命名。鳳鳥氏,就是掌管天文曆法的官。玄鳥氏,就是掌管春分、秋分的官。伯趙氏,是掌管夏至、冬至的官。青鳥氏,是掌管立春、立夏的官。丹鳥氏,是掌管立秋、立冬的官。祝鳩氏,就是司徒。鴡鳩氏,就是司馬。鳲鳩氏,就是司空。爽鳩氏,就是司寇。鶻鳩氏,就是司事。這五鳩,是鳩聚百姓的。五雉是五種管理手工業的官,是改善器物用具,統一尺度容量、讓百姓得到平均的。九扈是九種管理農業的官,是制止百姓不讓他們放縱的。自從顓頊以來,不能記述遠古的事情,就從近古開始記述。做百姓的長官而用百姓的事情來命名,那已經是不能照過去辦理了。」 【原文】 仲尼聞之,見於郯子而學之。既而告人曰:「吾聞之,天子失官,學在四夷,猶信。」 晉侯使屠蒯如周,請有事於洛與三塗[1]。萇弘謂劉子曰:「客容猛,非祭也。其伐戎乎?陸渾氏甚睦於楚,必是故也。君其備之!」乃警戎備。九月丁卯,晉荀吳帥師涉自棘津,使祭史先用牲於雒。陸渾人弗知,師從之。庚午,遂滅陸渾,數之以其貳於楚也。陸渾子奔楚,其眾奔甘鹿[2]。周大獲。宣子夢文公攜荀吳而授之陸渾,故使穆子帥師,獻俘於文宮。 【注釋】 [1]三塗:山名,在今河南省嵩縣附近。 [2]甘鹿:在今河南省宜陽縣一帶。 【譯文】 孔子聽到了這事,進見郯子並向他學習古代官制。沒過多久告訴別人說:「我聽說,在天子那裡失去了古代官制,官制的學問還保存在遠方的小國,這話還是可以相信的。」 晉頃公派屠蒯去到周朝,請求祭祀洛水和三塗山。萇弘對劉子說:「客人的臉色兇猛,不是為了祭祀。恐怕其目的是為了進攻戎人吧?陸渾氏和楚國很友好,一定是這個緣故。您還是防備一下吧!」於是就勸戎人加強警備。九月丁卯日,晉國的荀吳領兵從棘津徒步涉水,讓祭史先用牲口祭祀雒水。陸渾人不知道,部隊就跟著打過去。庚午日,就滅亡了陸渾,責備他們和楚國勾結。陸渾子逃亡到楚國,他的部下逃亡到甘鹿。周朝俘虜了大批陸渾人。韓宣子夢見晉文公拉著荀吳而把陸渾交付給他,所以讓他領兵,在晉文公廟裡奉獻俘虜。 【原文】 冬,有星孛於大辰,西及漢。申須曰:「彗所以除舊布新也。天事恆象,今除於火[1],火出必布[2]焉。諸侯其有火災乎?」梓慎曰:「往年吾見之,是其征也,火出而見。今茲火出而章,必火入而伏。其居火也久矣,其與不然乎?火出,於夏為三月,於商為四月,於周為五月。夏數得天,若火作,其四國當之,在宋、衛、陳、鄭乎?宋,大辰之虛[3]也,陳,大皞之虛也,鄭,祝融之虛也,皆火房也。星孛及漢,漢,水祥也。衛,顓頊之虛也,故為帝丘,其星為大水,水,火之牡也。其以丙子若壬午作乎?水火所以合也。若火入而伏,必以壬午,不過其見之月。」鄭裨灶言於子產曰:「宋、衛、陳、鄭將同日火,若我用瓘斝[4]玉瓚,鄭必不火。」子產弗與。 【注釋】 [1]除於火:火星隱沒不見。 [2]布:散布災難。 [3]虛:分野。 [4]瓘斝:飲酒的器皿。 【譯文】 冬季,彗星在大火星旁邊出現,光芒西達銀河。申須說:「彗星是用來除舊布新的。天上發生的事常常象徵凶吉,現在對大火星清掃,大火星再度出現必然散布災殃。諸侯各國恐怕會有火災吧?」梓慎說:「去年我見到它,這就是它的徵兆了,大火星出現而見到它。現在它在大火星出現時更加明亮,必然在大火星消失時潛伏。它和大火星在一起已經很久了,難道事實不是這樣嗎?大火星出現,在夏正是三月,在商四月,在周正是五月。夏代的歷數和天象適應,如果發生火災,恐怕有四個國家承當,在宋國、衛國、陳國、鄭國吧?宋國,是大火星的分野;陳國,是太皞的分野;鄭國,是祝融的分野,都是大火星所居住的地方。彗星到達銀河,銀河,就是祥水。衛國,是顓頊的分野,所以是帝丘,和它相配的星是大水,水,是火的陽姓配偶。恐怕會在丙子日或者壬午日發生火災吧?水火會在那個時候配合的。如果大火星消失而彗星也隨著潛伏,一定在壬午日發生火災,不會超過它發現的那個月。」鄭國的裨灶對子產說:「宋、衛、陳、鄭四國將要在同一天發生火災,如果我們用瓘斝玉瓚祭神,鄭國一定不發生火災。」子產不肯給。 【原文】 吳伐楚。陽匄為令尹,卜戰,不吉。司馬子魚曰:「我得上流,何故不吉?且楚故,司馬令龜[1],我請改卜,令曰,魴也以其屬死之,楚師繼之,尚大克之!」吉。戰於長岸。子魚先死,楚師繼之,大敗吳師,獲其乘舟餘皇。使隨人與後至者守之,環而塹之,及泉,盈其隧炭,陳以待命。吳公子光請於其眾曰:「喪先王之乘舟,豈唯光之罪,眾亦有焉。請藉取之,以救死。」眾許之。使長鬣者[2]三人,潛伏於舟側,曰:「我呼餘皇,則對。」師夜從之。三呼,皆迭對。楚人從而殺之。楚師亂,吳人大敗之,取餘皇以歸。 【注釋】 [1]令龜:卜告占卜之事。 [2]長鬣者:身強力壯的人。 【譯文】 吳國攻打楚國,楚國的陽匄做令尹,占卜戰爭的結果,不吉利。司馬子魚說:「我們地處上游,有什麼不吉利?而且楚國的慣例,由司馬在占卜前報告占卜的事情,我請求重新占卜,占卦說,魴帶領部屬戰死,楚國的大軍跟上去,希望大獲全勝!」吉利。在長岸作戰。子魚先戰死,楚軍跟著上去,大敗吳軍,得到一條名叫餘皇的船。派隨國人和後來到達的人看守,環繞這條船挖深溝,一直見到泉水,用炭填滿,擺開陣勢聽候命令。吳國的公子光向大家請求說:「丟掉先王的坐船,難道只是光的罪過,大家也是有罪的。請求靠大家的力量奪取回來以免於一死。」大家答應了。派遣身強力壯的三個人偷偷地埋伏在船旁邊,說:「我喊餘皇,你們就回答。」軍隊在夜裡跟上去。喊了三次,埋伏的人都交替回答。他們被趕上來的楚國人殺了。楚軍混亂,吳軍大敗楚軍,把餘皇號船奪回去了。 十八年經 【原文】 十有八年春,王三月,曹伯須卒。 夏五月壬午,宋、衛、陳、鄭災。 六月,邾人入鄅。 秋,葬曹平公。 冬,許遷於白羽。 【譯文】 十八年春季,周曆三月,曹平公須去世。 夏季五月壬午日,宋國、衛國、陳國、鄭國發生火災。 六月,邾國人進入鄅國。 秋季,安葬曹平公。 冬季,許國搬遷至白羽。 十八年傳 【原文】 十八年春,王二月乙卯,周毛得殺毛伯過而代之。萇弘曰:「毛得必亡,是昆吾稔[1]之日也,侈故之以。而毛得以濟侈於王都,不亡何待!」 三月,曹平公卒。 【注釋】 [1]稔:惡貫滿盈。 【譯文】 十八年春季,周曆二月乙卯日,周朝的毛得殺死了毛伯過,取代了他。萇弘說:「毛得必然逃亡,這一天正好是昆吾惡貫滿盈的一天,這是由於驕橫的緣故。而毛得在天子的都城以驕橫成事,不趕快逃走,還等待什麼!」 三月,曹平公死了。 【原文】 夏五月,火始昏見。丙子,風。梓慎曰:「是謂融風[1],火之始也。七日,其火作乎?」戊寅,風甚。壬午,大甚。宋、衛、陳、鄭皆火。梓慎登大庭氏之庫以望之,曰:「宋、衛、陳、鄭也。」數日,皆來告火。裨灶曰:「不用吾言,鄭又將火。」鄭人請用之。子產不可。子大叔曰:「寶,以保民也。若有火,國幾[2]亡。可以救亡,子何愛焉?」子產曰:「天道遠,人道邇,非所及也,何以知之?灶焉知天道?是亦多言矣,豈不或信?」遂不與,亦不復火。 【注釋】 [1]融風:東北風。 [2]幾:幾乎,可能。 【譯文】 夏季五月,大火星開始在黃昏出現。丙子日,颳風。梓慎說:「這就叫做融風,是火災的開始。七天以後,恐怕要發生火災了吧?」戊寅日,風颳得很厲害。壬午日,風颳得更厲害。宋國、衛國、陳國、鄭國都發生火災。梓慎登上大庭氏的庫房遠望,說:「這是在宋國、衛國、陳國、鄭國。」幾天以後,四國都來報告火災。裨灶說:「不採納我的話,鄭國還要發生火災。」鄭國人請求採納他的話。子產不同意。子太叔說:「寶物是用來保護百姓的。如果有了火災,國家就可能會滅亡。可以挽救死亡,您愛惜它幹什麼?」子產說:「天道悠遠,人道切近,兩不相關。如何由天道而知人道?裨灶哪裡懂得天道?這個人的話多了,難道不會偶爾有說中的時候?」於是就不給,後來也沒有再發生火災。 【原文】 鄭之未災也,里析告子產曰:「將有大祥[1],民震動,國幾亡。吾身泯焉,弗良及也。國[2]遷,其可乎?」子產曰:「雖可,吾不足以定遷矣。」及火,里析死矣,未葬,子產使輿三十人遷其柩。火作,子產辭晉公子、公孫於東門。使司寇出新客,禁舊客勿出於宮。使子寬、子上巡群屏攝,至於大宮。使公孫登徙大龜。使祝史徙主祏[3]於周廟,告於先君。使府人、庫人各儆[4]其事。商成公儆司宮,出舊宮人,置諸火所不及。司馬、司寇列居火道,行火所焮[5]。城下之人,伍列登城。明日,使野司寇各保其征。郊人助祝史除於國北,禳火於玄冥、回祿,祈於四鄘。書焚室而寬其征,與之材。三日哭,國不市。使行人告於諸侯。宋、衛皆如是。陳不救火,許不吊災,君子是以知陳、許之先亡也。 【注釋】 [1]大祥:大的變動。 [2]國:國都。 [3]主祏:安放神主的匣子。 [4]儆:警戒、戒備。 [5]焮:燒。 【譯文】 鄭國還沒有發生火災以前,里析告訴子產說:「將要發生大的變異,百姓震動、國家差不多會滅亡。那時我自己已經死了,趕不上了。遷都,可以嗎?」子產說:「即使可以,我一個不能決定遷都的事。」等到發生火災,里析已經死了,沒有下葬,子產派三十個人搬走了他的棺材。火災發生以後,子產在東門辭退了晉國的公子、公孫。派司寇把新來的客人送出去,禁止早已來的客人走出賓館的大門。派子寬、子上巡察許多祭祀處所以及大宮。派公孫登遷走大龜,派祝史遷走宗廟裡安放神主的石匣到周廟,向先君報告。派府人、庫人各自戒備自己的管理範圍以防火。派商成公命令司宮戒備,遷出先公的宮女,安置在火燒不到的地方。司馬、司寇排列在火道上,到處救火。城下的人列隊登城。第二天,派野司寇各自約束他們所徵發的徒役不散開。郊區的人幫助祝史在國都北面清除地面修築祭壇,向水神、火神祈禱。登記被燒的房屋,減免他們的賦稅,發給他們建築材料。號哭三天,停止開放國都中的市場。派行人向諸侯報告。宋國和衛國也都這樣。陳國不救火,許國不慰問火災,君子因此而知道陳國、許國將先被滅亡。 【原文】 六月,鄅人藉稻[1]。邾人襲鄅,鄅人將閉門。邾人羊羅攝其首焉,遂入之,盡俘以歸。鄅子曰:「余無歸矣。」從帑[2]於邾。邾莊公反鄅夫人,而舍其女。 秋,葬曹平公。往者見周原伯魯焉,與之語,不說學。歸以語閔子馬。閔子馬曰:「周其亂乎!夫必多有是說,而後及其大人。大人患失而惑,又曰,可以無學,無學不害。不害而不學,則苟而可。於是乎下陵上替,能無亂乎?夫學,殖也,不學將落,原氏其亡乎!」 【注釋】 [1]藉稻:巡視藉田的水稻。 [2]帑:妻兒。 【譯文】 六月,鄅國國君巡視藉田察看水稻。邾國軍隊襲擊鄅國,鄅國人將要關閉城門。邾國人羊羅把關閉城門人的腦袋砍下,用手提著,就因此進入鄅國,把百姓全都俘虜回去。鄅子說:「我沒有地方可以回去了。」跟隨他的妻子兒女到了邾國。邾莊公歸還了鄅子的夫人而留下他的女兒。 秋季,安葬曹平公。去參加葬禮的人見到周朝的原伯魯,跟他說話,發現他這人其實不愛學習。回去把情況告訴閔子馬。閔子馬說:「周朝恐怕要發生動亂了吧!一定是先流傳了這種說法,然後才影響到當權的人。大夫們擔心丟掉官位而不明事理,又說,可以不學習,不學習沒有壞處。認為沒有壞處就不學習,得過且過。因此就下面凌駕上面,上面廢弛,這樣能不發生動亂嗎?學習,就像種植一樣,不學習就如草木一樣枝葉要墜落,原氏大概要滅亡了吧!」 【原文】 七月,鄭子產為火故,大為社[1],祓禳[2]於四方,振除[3]火災,禮也。乃簡兵大蒐,將為蒐除。子大叔之廟在道南,其寢在道北,其庭小。過期三日,使除徒陳於道南廟北,曰:「子產過女而命速除,乃毀於而鄉。」子產朝,過而怒之,除者南毀。子產及沖,使從者止之曰:「毀於北方。」 【注釋】 [1]大為社:廣泛修建神廟。 [2]祓禳:除凶的祭祀。 [3]振除:救治。 【譯文】 七月,鄭國的子產因為火災的緣故,大築土地神廟,祭祀四方之神祈求消災,救治火災的損失,這是合於禮的。於是精選士兵舉行盛大檢閱,準備清除場地。子太叔的家廟在路的南邊,住房在路的北邊,廟寢庭院不大。超過期限三天,他讓清除場地的小工排列在路南廟北,說:「子產經過你們這裡,下命令趕快清除,就向你們面對的方向動手拆除。」子產上朝,經過這裡而非常生氣,清除的人就往南毀廟。子產走到十字路口,讓跟隨的人制止他們,說:「向北方拆除居室,不要拆廟。」 【原文】 火之作也,子產授兵登陴。子大叔曰:「晉無乃討乎!」子產曰:「吾聞之,小國忘守則危,況有災乎!國之不可小[1],有備故也。」既,晉之邊吏讓鄭曰:「鄭國有災,晉君、大夫不敢寧居,卜筮走望,不愛牲玉。鄭之有災,寡君之憂也。今執事■(扌間)然[2]授兵登陴,將以誰罪?邊人恐懼,不敢不告。」子產對曰:「若吾子之言,敝邑之災,君之憂也。敝邑失政,天降之災,又懼讒慝之間謀之,以啟貪人,薦為弊邑不利,以重君之憂。幸而不亡,猶可說也。不幸而亡,君雖憂之,亦無及也。鄭有他竟,望走在晉。既事晉矣,其敢有二心?」 【注釋】 [1]不可小:不可以輕視。 [2]■(扌間)然:威武的樣子。 【譯文】 當火災發生的時候,子產剛頒發武器登上城牆。子太叔說:「晉國恐怕要來討伐吧!」子產說:「我聽說,小國忘記守御就危險,何況有火災呢!國家不能被輕視,就因為有防備。」不久,晉國的邊防官吏責備鄭國說:「鄭國有了火災,晉國的國君、大夫不敢安居,占卜卜筮、奔走四處,遍祭名山大川,不敢愛惜犧牲玉帛。鄭國有火災,是寡君的憂慮。現在執事雄糾糾地頒發武器登上城牆,打算拿誰來治罪?邊境上的人害怕,不敢不報告。」子產回答說:「像您所說的那樣,敝邑的火災,是君王的憂慮。敝邑的政事不順,上天降下火災,又害怕邪惡的人乘機打敝邑的主意,以引誘貪婪的人,再次增加敝邑的不利,以加重君王的憂慮,幸虧沒有滅亡,還可以解釋。如果不幸而被滅亡,君王雖然為敝邑憂慮,恐怕也是來不及了。鄭國如果遭到別國的攻擊,只希望能逃往晉國。已經侍奉了晉國,哪裡敢有別的心?」 【原文】 楚左尹王子勝言於楚子曰:「許於鄭,仇敵也,而居楚地,以不禮於鄭。晉、鄭方睦,鄭若伐許,而晉助之,楚喪地矣。君盍遷許?許不專於楚,鄭方有令政。許曰:『余舊國也。』鄭曰:『余俘邑也。』葉在楚國,方城外之蔽也。土不可易,國不可小,許不可俘,仇不可啟。君其圖之!」楚子說。冬,楚子使王子勝遷許於析[1],實白羽。 【注釋】 [1]析:在河南省內鄉縣附近。 【譯文】 楚國的左尹王子勝對楚平王說:「許國對於鄭國,是仇敵,而住在楚國的土地上,由此對鄭國無禮。晉國和鄭國正在友好,鄭國如果進攻許國,而晉國幫助他們,楚國就喪失土地了。君王何不把許國遷走?那樣許國就不為楚國專有,鄭國也可以推行好的政令。許國說:『那裡是我們原來的都城。』鄭國說:『那裡是我們戰勝而得的城邑。』葉地在楚國,是方城山外邊的屏障。土地不能輕視,國家不能小看,許國不能俘虜,仇恨不能挑起。君王還是考慮一下!」楚王很高興。冬季,楚平王派王子勝把許國遷移到析地,就是原來的白羽。 十九年經 【原文】 十有九年春,宋公伐邾。 夏五月戊辰,許世子止弒其君買。 己卯,地震。 秋,齊高發帥師伐莒。 冬,葬許悼公。 【譯文】 十九年春季,宋元公討伐邾國。 夏季五月戊辰日,許太子止殺掉本國國君買。 己卯日,發生地震。 秋季,齊高髮帶領軍隊討伐莒國。 冬季,安葬許悼公。 十九年傳 【原文】 十九年春,楚工尹赤遷陰於下陰,令尹子瑕城郟[1]。叔孫昭子曰:「楚不在諸侯矣!其僅自完也,以持其世而已。」 楚子之在蔡也,郹陽[2]封人之女奔之,生大子建。及即位,使伍奢為之師。費無極為少師,無寵焉,欲譖諸王,曰:「建可室矣。」王為之聘於秦,無極與逆,勸王取之。正月,楚夫人嬴氏至自秦。 鄅夫人,宋向戌之女也,故向寧請師。二月,宋公伐邾,圍蟲[3]。三月,取之。乃盡歸鄅俘。 夏,許悼公瘧。五月戊辰,飲大子止之藥,卒。大子奔晉。書曰:「弒其君。」君子曰:「盡心力以事君,舍藥物可也。」 【注釋】 [1]郟:地名,在今河南省三門峽市附近。 [2]郹陽:地名,在今河南省新蔡縣。 [3]蟲:邾邑,在今山東省濟寧市。 【譯文】 十九年春季,楚國的工尹赤把陰戎遷移到下陰,令尹子瑕在郟地築城。叔孫昭子說:「楚國的意圖不在於諸侯了!它僅僅是為了保自己,以維持它的世代而已。」 楚平王在蔡國的時候,郹陽封人的女兒私奔到他那裡,生了太子建。等楚平王即位,派伍奢做太子的師傅,費無極做少師,費無極不受寵信,想要向楚平王誣陷太子以求得寵信,說:「建可以娶妻子了。」楚平王為太子在秦國行聘,費無極參加迎娶,勸楚平王自己娶這個女子。正月,楚夫人嬴氏從秦國來到楚國。 鄅國國君的夫人,是宋國向戌的女兒,所以向宋請求出兵。二月,宋公進攻邾國,包圍蟲地。三月,占領蟲地。就把鄅國的俘虜全部放了回去。 夏季,許悼公得了瘧疾病。五月戊辰日,喝了太子止送的藥就死了。太子逃亡到晉國。《春秋》記載說:「弒其君。」君子說:「盡心竭力以侍奉國君,不進藥物是可以的。」 【原文】 邾人、郳人、徐人會宋公。乙亥,同盟於蟲。 楚子為舟師以伐濮。費無極言於楚子曰:「晉之伯也,邇於諸夏,而楚辟陋,故弗能與爭。若大城城父,而置大子焉,以通北方,王收南方,是得天下也。」王說,從之,故太子建居於城父。 令尹子瑕聘於秦,拜夫人也。 秋,齊高發帥師伐莒。莒子[1]奔紀鄣。使孫書伐之。初,莒有婦人,莒子殺其夫,已為嫠婦[2]。及老,托於紀鄣,紡焉以度而去之。及師至,則投諸外。或獻諸子占。子占使師夜縋而登。登者六十人,縋絕。師鼓譟,城上之人亦噪。莒共公懼,啟西門而出。七月丙子,齊師入紀。 【注釋】 [1]莒子:莒共公。 [2]嫠婦:寡婦。 【譯文】 邾人、郳人、徐人會見宋元公。乙亥日,在蟲地一起結盟。 楚平王發動水軍以攻打濮地。費無極對楚平王說:「晉國稱霸諸侯的時候,接近中原諸國,而楚國偏僻簡陋,所以不能和它爭奪。如果擴大城父的城牆,而把太子安置在那裡,用來和北方交通,君王收取南方,這是得到天下的好辦法。」楚平王很高興,聽從了他的話,就讓太子建住在城父。 令尹子瑕到秦國聘問,這是為了拜謝把夫人嫁給楚國。 秋季,齊國的高發領兵攻打莒國。莒共公逃亡到紀鄣。派孫書攻打紀鄣。當初,莒國有一婦人,莒子殺了她丈夫,她就成了寡婦。等到年老,寄居在紀鄣,紡線搓繩量了城牆的高度然後收藏起來。等到齊軍來到,就把繩扔出去。有人把繩子獻給孫書。孫書派部隊在夜裡攀繩登城。登上城的有六十個人,繩子斷了。軍隊擊鼓吶喊,城上的人也吶喊。莒共公害怕,打開西門逃走。七月丙子日,齊軍進入紀鄣。 【原文】 是歲也,鄭駟偃卒。子游娶於晉大夫,生絲,弱。其父兄立子瑕。子產憎其為人也,且以為不順,弗許,亦弗止。駟氏聳[1]。他日,絲以告其舅。冬,晉人使以幣如鄭,問駟乞之立故。駟氏懼,駟乞欲逃。子產弗遣。請龜以卜,亦弗予。大夫謀對,子產不待而對客曰:「鄭國不天,寡君之二三臣,札瘥[2]夭昏。今又喪我先大夫偃,其子幼弱,其一二父兄懼隊宗主,私族於謀而立長親。寡君與其二三老曰:『抑天實剝亂是,吾何知焉?』諺曰:『無過亂門。』民有亂兵,猶憚過之,而況敢知天之所亂?今大夫將問其故,抑寡君實不敢知,其誰實知之?平丘之會,君尋舊盟,曰:『無或失職。』若寡君之二三臣,其即世者,晉大夫而專制其位,是晉之縣鄙也,何國之為?」辭客幣而報其使。晉人舍之。 【注釋】 [1]聳:害怕,畏懼。 [2]札瘥:由於生病而死去。 【譯文】 這一年,鄭國的駟偃死了。駟偃在晉國的大夫那裡娶妻,生了絲,年齡還很小。他的父輩兄輩立了駟乞做繼承人。子產討厭駟乞的為人,而且認為不合繼承常規,不答應,也不制止。駟氏害怕。過了幾天,絲把情況告訴了他舅父。冬季,晉國的大夫派人帶了財物來到鄭國,詢問立駟乞的緣故。駟氏害怕,駟乞想要逃走。子產不讓走。請求用龜甲占卜,也不給。大夫們商量如何回答晉國,子產不等他們商量好就回答客人說:「鄭國不能得到上天保佑,寡君的幾個臣下不幸夭折早死。現在又喪失了我們的先大夫偃,他的兒子年幼,他的幾位父兄害怕斷絕宗主,和族人商量立了年長的親子。寡君和他的幾位大夫說:『或者上天確實攪亂了這種繼承制度,我能知道什麼呢?』俗話說:『不要走過動亂人家的門口。』百姓動武作亂,尚且害怕經過那裡,而何況知道上天所降動亂的原因?現在大夫將要詢問它的原因,寡君確實不敢知道,還有誰知道這事?平丘的會盟,君王重溫過去的盟約說:『不要有人失職。』如果寡君的幾個臣下,其中有去世的,晉國的大夫卻要專斷地干涉他們的繼承人,這是晉國把我們當作邊境的縣城了,還成什麼國家?」辭謝客人的財物而回報他的使者。晉國人就放下這件事不再過問了。 【原文】 楚人城州來。沈尹戌曰:「楚人必敗。昔吳滅州來,子旗請伐之。王曰:『吾未撫吾民。』今亦如之,而城州來以挑吳,能無敗乎?」侍者曰:「王施捨不倦,息民五年,可謂撫之矣。」戌曰:「吾聞撫民者,節用於內,而樹德於外,民樂其性,而無寇讎。今宮室無量,民人日駭,勞罷死轉[1],忘寢與食,非撫之也。」 鄭大水,龍斗於時門之外洧淵。國人請為萗[2]焉,子產弗許,曰:「我斗,龍不我覿也。龍斗,我獨何覿焉?禳之,則彼其室也。吾無求於龍,龍亦無求於我。」乃止也。 令尹子瑕言蹶由於楚子,曰:「彼何罪?諺所謂『室於怒,市於色』者,楚之謂矣。舍前之忿可也。」乃歸蹶由。 【注釋】 [1]死轉:死去之後將屍體拋在外面。 [2]萗:祛除災難的祭祀。 【譯文】 楚國人在州來築城。沈尹戎說:「楚國人一定失敗。過去吳國滅亡州來,子旗請求攻打吳國。君王說:『我沒有安撫好我的百姓。』現在也像當時一樣,而又在州來築城去挑動吳國,能夠不失敗嗎?」侍者說:「君王施捨從不厭倦,讓百姓休息五年,可以說安撫他們的。」沈尹戎說:「我聽說安撫百姓,在國內節約開支,在國外樹立德行,百姓生活安樂,而沒有仇敵。現在宮室的規模沒有限度,百姓時刻驚恐不安,辛勞疲乏至死還沒有人收葬,忘記了睡覺和吃飯,這不是安撫他們。」 鄭國發生大水災,有龍在時門外邊的洧淵爭鬥。國內的人們請求舉行禳災求福的祭祀,子產不答應他們的請求,說:「我們爭鬥,龍不看。龍爭鬥,我們為什麼還要看呢?向它們祭祀祈禱,那洧淵本來是龍居住的地方。我們對龍沒有要求,龍對我們也沒有要求。」於是就停止祭祀。 令尹子瑕為蹶由對楚平王說:「他有什麼罪?俗話所說『在家裡發怒,而在大街上給人臉色看』,說的就是楚國了。捨棄以前的怨憤可以了。」楚平王就把蹶由放回了吳國。 二十年經 【原文】 二十年春,王正月。 夏,曹公孫會自鄸[1]出奔宋。 秋,盜殺衛侯之兄縶。 冬十月,宋華亥、向寧、華定出奔陳。 十有一月辛卯,蔡侯廬卒。 【注釋】 [1]鄸:在今山東省菏澤縣。 【譯文】 二十年春季,周曆正月。 夏季,草公孫會從鄸地出逃至宋國。 秋季,強盜殺死了衛靈公的哥哥縶。 冬季十月,宋華亥、向寧、華定出逃到陳國。 十一月辛卯日,蔡平侯廬去世。 二十年傳 【原文】 二十年春,王二月己丑,日南至。梓慎望氛[1],曰:「今茲宋有亂,國幾亡,三年而後弭。蔡有大喪。」叔孫昭子曰:「然則戴、桓也。汏侈,無禮已甚,亂所在也。」 【注釋】 [1]氛:雲氣。 【譯文】 二十年春季,周曆二月己丑日,冬至。梓慎觀察雲氣,說:「今年宋國有動亂,國家幾乎滅亡,三年以後才平定。蔡國有大的喪事。」叔孫昭子說:「這就是戴、桓兩族了。他們奢侈、無禮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動亂會發生在他們那裡。」 【原文】 費無極言於楚子曰:「建與伍奢將以方城之外叛,自以為猶宋、鄭也。齊、晉又交輔之,將以害楚,其事集矣。」王信之,問伍奢。伍奢對曰:「君一過多矣,何言於讒?」王執伍奢,使城父司馬奮揚殺大子。未至,而使遣之。三月,大子建奔宋。王召奮揚,奮揚使城父人執己以至。王曰:「言出於余口,入於爾耳,誰告建也?」對曰:「臣告之。君王命臣曰:『事建如事余。』臣不佞[1],不能苟貳。奉初以還,不忍後命,故遣之。既而悔之,亦無及已。」王曰:「而敢來,何也?」對曰:「使而失命,召而不來,是再奸[2]也,逃無所入。」王曰:「歸。」從政如他日。 【注釋】 [1]不佞:不才,謙辭。 [2]奸:違抗命令。 【譯文】 費無極對楚平王說:「太子建和伍奢打算領著方城山外的人背叛,自以為如同宋國、鄭國一樣。齊國、晉國又一起輔助他們,將會危害楚國,這事情快成功了。」楚平王相信了這些話,質問伍奢。伍奢回答說:「君王有一次過錯已經很嚴重了,為什麼還聽信誣陷?」楚平王逮捕了伍奢,派城父司馬奮揚去殺太子。奮揚沒有到達,派人通知太子逃走。三月,太子建逃亡到宋國。楚平王召回奮揚,奮揚讓城父大夫逮捕自己回到郢都。楚平王說:「話從我的嘴裡說出去,進到你的耳朵里,是誰告訴建的?」奮揚回答說:「下臣告訴他的。君王命令我說:『侍奉建要像侍奉我一樣。』下臣不才,不能或有貳心。奉了起初的命令去對待太子,就不忍心執行您後來的命令,所以要他逃走了。不久我就後悔讓他逃這件事了,可是也來不及了。」楚平王說:「你敢回來,為什麼?」奮揚回答說:「被派遣而沒有完成使命,召見我又不回來,這是再次違背命令,逃走也沒有地方可去。」楚平王說:「回城父去吧。」奮揚還像過去一樣做官。 【原文】 無極曰:「奢之子材,若在吳,必憂楚國,盍以免其父召之。彼仁,必來。不然,將為患。」王使召之,曰:「來,吾免而父。」棠君尚謂其弟員曰:「爾適吳,我將歸死。吾知不逮,我能死,爾能報。聞免父之命,不可以莫之奔也;親戚為戮,不可以莫之報也。奔死免父,孝也;度功而行,仁也;擇任而往,知也;知死不辟,勇也。父不可棄,名不可廢,爾其勉之!相從為愈。」伍尚歸。奢聞員不來,曰:「楚君、大夫其旰食[1]乎!」楚人皆殺之。 【注釋】 [1]旰食:晚飯。忙於做事無法按時吃飯。 【譯文】 費無極說:「伍奢的兒子有才能,如果在吳國,一定會使楚國擔憂,何不用赦免他們父親的辦法召回他們。他們仁愛,一定回來。不這樣,將要成為禍患。」楚平王派人召回他們,說:「回來,我赦免你們的父親。」棠邑大夫伍尚對他們的兄弟員說:「你去到吳國,我打算回去送死。我的才智不如你,我能夠死,你能夠報仇。聽到赦免父親的命令,不能不奔走回去;親人被殺戮,不能不報仇。奔走回去使父親赦免,這是孝;估計功效而後行動,這是仁;選擇任務而前去,這是智;明知要死而不躲避,這是勇。父親不能丟掉,名譽不能廢棄,你還是繼續努力吧!各人不要勉強為好。」伍尚回到都城。伍奢聽說伍員不來,說:「楚國的國君、大夫恐怕不能安心吃飯了。」他們被楚國人殺了。 【原文】 員如吳,言伐楚之利於州於。公子光曰:「是宗為戮,而欲反其仇[1],不可從也。」員曰:「彼將有他志,余姑為之求士,而鄙以待之。」乃見鱄設諸焉,而耕於鄙。 宋元公無信多私,而惡華、向。華定、華亥與向寧謀曰:「亡愈於死,先諸?」華亥偽有疾,以誘群公子。公子問之,則執之。夏六月丙申,殺公子寅、公子御戎、公子朱、公子固、公孫援、公孫丁,拘向勝、向行於其廩[2]。公如華氏請焉,弗許,遂劫之。癸卯,取大子欒與母弟辰、公子地以為質。公亦取華亥之子無戚、向寧之子羅、華定之子啟,與華氏盟,以為質。 【注釋】 [1]反其仇:復仇。 [2]廩:糧倉。 【譯文】 伍員去到吳國,向州於說明攻打楚國的利益。公子光說:「是這個家族被殺戮而想要報私仇,不能聽他的。」伍員說:「他將要有別的念頭,我姑且為他尋求勇士,而在郊外等著他。」於是就推薦了鱄設諸,自己在邊境上種地。 宋元公不講信用、私心很多,而討厭華氏、向氏。華定、華亥和向寧策劃說:「逃亡比死強,先下手嗎?」華亥假裝有病,以引誘公子們。凡是公子去探病,就扣押起來。夏季六月丙申日,殺死公子寅、公子御戎、公子朱、公子固、公孫援、公孫丁,把向勝、向生囚禁在穀倉里。宋元公到華亥氏那裡去請求,華氏不答應,反而要乘機劫持元公。癸卯日,將太子欒和他的同母兄弟辰、公子地作為人質。元公也取得了華亥的兒子無戚、向寧的兒子羅、華定的兒子啟,和華氏結盟,把他們作為人質。 【原文】 衛公孟縶[1]狎齊豹,奪之司寇與鄄[2]。有役則反之,無則取之。公孟惡北宮喜、褚師圃,欲去之。公子朝通於襄夫人宣姜,懼,而欲以作亂。故齊豹、北宮喜、褚師圃、公子朝作亂。 初齊豹見宗魯於公孟,為驂乘焉。將作亂,而謂之曰:「公孟之不善,子所知也,勿與乘,吾將殺之。」對曰:「吾由子事公孟,子假吾名[3]焉,故不吾遠也。雖其不善,吾亦知之,抑以利故,不能去,是吾過也。今聞難而逃,是僭子也。子行事乎,吾將死之,以周事子,而歸死於公孟,其可也。」 【注釋】 [1]公孟縶:衛靈公的哥哥。 [2]鄄:在今山東省鄄城縣附近。 [3]假吾名:為我美言,宣傳我的好名聲。 【譯文】 衛國的公孟縶輕慢齊豹,剝奪了他的司寇官職和鄄地。有事就讓他回去,沒事就占取過來。公孟縶討厭北宮喜、褚師圃,想要去掉他們。公子朝和襄夫人宣姜私通,由於害怕,想乘機發動兵變。所以齊豹、北宮喜、褚師圃、公子朝發動了禍亂。 剛開始的時候,齊豹把宗魯推薦給公孟縶,做了驂乘。齊豹將要發動禍亂,對宗魯說:「公孟這個人不好,這是您所知道的,不要和他一起乘車,我將要殺死他。」宗魯回答說:「我由於您而侍奉公孟縶,您給我美言,所以公孟縶才親近我。雖然他不好,我也知道,但是由於對自己有利,不能離去,這是我的過錯。現在聽到有禍難就逃走,這就使您的話不可相信了。您辦您的事吧,我打算為這件事而死,以侍奉您到底,回去死在公孟縶那裡,也是可以的。」 【原文】 丙辰,衛侯在平壽,公孟有事於蓋獲[1]之門外,齊子氏帷於門外,而伏甲焉。使祝鼃寘戈於車薪以當門,使一乘從公孟以出。使華齊御公孟,宗魯驂乘。及閎中[2],齊氏用戈擊公孟,宗魯以背蔽之,斷肱,以中公孟之肩。皆殺之。 公聞亂,乘,驅自閱門[3]入。慶比御公,公南楚驂乘。使華寅乘貳車[4]。及公宮,鴻駠魋駟乘於公。公載寶以出。褚師子申遇公於馬路之衢,遂從。過齊氏,使華寅肉袒[5],執蓋以當其闕。齊氏射公,中南楚之背,公遂出。寅閉郭門,逾而從公。公如死鳥。析朱鉏宵從竇出,徒行從公。 【注釋】 [1]蓋獲:衛國國都的城門。 [2]閎中:曲門中。 [3]閱門:衛國國都的城門。 [4]貳車:副車。 [5]肉袒:脫掉上衣,裸露上身。 【譯文】 丙辰日,衛靈公正在平壽,公孟縶在蓋獲之門外祭祀,齊子氏在門外設置帷帳,在裡邊埋伏甲士。派祝鼃把戈藏在車上的柴禾里擋著城門,派一輛車跟著公孟縶出來。派華齊駕御公孟的座車,宗魯做驂乘。到達曲門中,齊氏用戈敲擊公孟,宗魯用背部遮護他,折斷了胳臂,戈擊中公孟的肩膀。他們被齊氏一起殺掉了。 衛靈公聽到動亂的消息,坐上車子,驅車從閱門進入國都。慶比駕車,公南楚做驂乘。派華寅乘坐副車。到達靈公的宮殿,鴻駠魋又坐上衛靈公的車子。靈公裝載了寶物而出來。褚師子申在馬路的十字路口遇到靈公,就跟上去。經過齊氏那裡,讓華寅光著上身,拿著車蓋遮蔽空擋。齊氏用箭射衛靈公,射中公南楚的脊背,衛靈公就逃出國都。華寅關閉城門,跳出城牆跟隨衛侯。衛靈公逃到死鳥。析朱鉏夜裡從城牆的排水溝里逃出,徒步跟隨衛靈公。 【原文】 齊侯使公孫青聘於衛。既出,聞衛亂,使請所聘。公曰:「猶在竟內,則衛君也。」乃將事[1]焉,遂從諸死鳥。請將事。辭曰:「亡人不佞,失守社稷,越[2]在草莽,吾子無所辱君命。」賓曰:「寡君命下臣於朝曰:『阿下[3]執事。』臣不敢貳。」主人曰:「君若惠顧先君之好,昭臨敝邑,鎮撫其社稷,則有宗祧在。」乃止。衛侯固請見之。不獲命,以其良馬見,為未致使故也。衛侯以為乘馬。賓將掫[4],主人辭曰:「亡人之憂,不可以及吾子。草莽之中,不足以辱從者。敢辭。」賓曰:「寡君之下臣,君之牧圉也。若不獲扞外役,是不有寡君也。臣懼不免於戾,請以除死。」親執鐸,終夕與於燎。 【注釋】 [1]將事:奉命行事。 [2]越:流落,墜落。 [3]阿下:親近且卑微。 [4]掫:巡邏戒備。 【譯文】 齊景公派公孫青到衛國聘問。已經走出國境,聽到衛國發生了動亂,派人請示關於聘問的事情。齊景公說:「衛侯還在國境之內,就還是衛國的國君。」於是就奉命行事,跟著到了死鳥。公孫青請求按照命令行聘禮。衛靈公辭謝說:「逃亡的人沒有才能,失守了國家,墜落在雜草叢中,沒有地方可以讓您執行君王的命令。」客人說:「寡君在朝廷上命令下臣說:『卑微地去親近執事。』下臣不敢違命。」主人說:「君王如果照顧到先君的友好,光照敝邑,鎮定安撫我們的國家,那麼有宗廟在那裡。」公孫青就停止了聘問。衛靈公堅決請求見他。公孫青不得已,只好用他的好馬作為進見的禮物,這是由於沒有執行使命的緣故。衛靈公把公孫青饋送的馬作為駕車的馬。客人準備在夜裡設置警戒,主人辭謝說:「逃亡的人憂慮,不能落到您身上。雜草叢中的人,不足以勞動您。謹敢辭謝。」客人說:「寡君的下臣,就是君王牧牛放馬的人。如果得不到在外面警戒的差役,就是心目中沒有寡君了。下臣深恐不能免於罪過,請求以此免死。」就親自拿著大鈴,整晚和衛國的巡夜人在一起。 【原文】 齊氏之宰渠子召北宮子。北宮氏之宰不與聞謀,殺渠子,遂伐齊氏,滅之。丁巳晦,公入,與北宮喜盟於彭水[1]之上。秋七月戊午朔,遂盟國人。八月辛亥,公子朝、褚師圃、子玉霄、子高魴出奔晉。閏月戊辰,殺宣姜。衛侯賜北宮喜諡曰貞子,賜析朱鉏諡曰成子,而以齊氏之墓予之。 衛侯告寧於齊,且言子石。齊侯將飲酒,徧賜大夫曰:「二三子之教也。」苑何忌辭,曰:「與於青之賞,必及於其罰。在《康誥》曰,父子兄弟,罪不相及,況在群臣?臣敢貪君賜以干[2]先王?」 【注釋】 [1]彭水:在衛國國都附近,現已經消失。 [2]干:干犯,冒犯。 【譯文】 齊氏的家臣渠子召見北宮喜。北宮喜的家臣不讓他知道密謀的事,謀劃殺死渠子,並乘機攻打齊氏,消滅了他們。丁巳晦日,衛靈公進入國都,和北宮喜在彭水邊盟誓。秋季七月戊午朔日,就和國內的人們盟誓。八月辛亥日,公子朝、褚師圃、子玉霄、子高魴逃亡到晉國。閏八月戊辰日,殺死宣姜。衛靈公賜給北宮喜的諡號叫貞子,賜給析朱鉏的諡號叫成子,而且把齊氏的墓地給了他們。 衛靈公向齊國報告國內安定,同時述說公孫青有禮。齊景公將要喝酒,把酒普遍賞賜給大夫們,說:「這是諸位的教導。」苑何忌辭謝不喝,說:「參與了對公孫青的賞賜,必然涉及對他的責罰。《康誥》上說,父子兄弟,罪過互不相干,何況在群臣之間?下臣怎麼敢貪圖君王的賞賜以冒犯先王?」 【原文】 琴張聞宗魯死,將往吊之。仲尼曰:「齊豹之盜,而孟縶之賊,女何吊焉?君子不食奸,不受亂,不為利疚於回,不以回待人,不蓋[1]不義,不犯非禮。」 宋華、向之亂,公子城、公孫忌、樂舍、司馬彊、向宜、向鄭、楚建、郳申出奔鄭。其徒與華氏戰於鬼閻,敗子城。子城適晉。 【注釋】 [1]蓋:掩飾,掩蓋。 【譯文】 琴張聽說宗魯死了,打算去弔唁。孔子說:「齊豹所以成為壞人,孟縶所以被害,都是由於他的緣故,你為什麼還要去弔唁呢?君子不吃壞人的俸祿,不接受動亂,不為了利而受到邪惡的腐蝕,不用邪惡對待別人,不掩蓋不義的行為,不做出非禮的事情。」 宋國華氏、向氏作亂,公子城、公子忌、樂舍、司馬彊、向宜、向鄭、楚建、郳申逃亡到鄭國。他們的黨羽和華氏在鬼閻作戰,子城被打敗。子城去晉國。 【原文】 華亥與其妻,必盥而食所質公子者而後食。公與夫人每日必適華氏,食公子而後歸。華亥患之,欲歸公子。向寧曰:「唯不信,故質其子。若又歸之,死無日矣。」公請於華費遂,將攻華氏。對曰:「臣不敢愛死,無乃求去憂而滋長乎!臣是以懼,敢不聽命?」公曰:「子死亡有命,余不忍其訽[1]。」冬十月,公殺華、向之質而攻之。戊辰,華、向奔陳,華登奔吳。向寧欲殺大子。華亥曰:「干[2]君而出,又殺其子,其誰納我?且歸之有庸。」使少司寇牼以歸,曰:「子之齒[3]長矣,不能事人。以三公子為質,必免。」公子既入,華牼將自門行。公遽見之,執其手,曰:「余知而無罪也,入,復而所。」 【注釋】 [1]訽:羞恥,恥辱。 [2]干:冒犯。 [3]齒:年齡。 【譯文】 華亥和他的妻子,一定要盥洗乾淨、伺候作為人質的公子吃完飯以後才吃飯。宋元公和夫人每天一定到華氏那裡,讓公子吃完以後才回去。華亥擔心這種情況,想要讓公子回去。向寧說:「正因為元公缺乏信用,所以把他的兒子作為質。如果又讓他回去,死期就很快來到了。」宋元公向華費遂請求,準備攻打華氏。華費遂回答說:「下臣不敢愛惜一死,恐怕是想要去掉憂慮反而滋長憂慮吧!下臣因此恐懼,怎麼敢不聽命令?」宋元公說:「孩子們死了是命中注定,我不能忍受他們受侮辱。」冬季十月,宋元公殺了華氏、向氏的人質而攻打這兩家。戊辰日,華氏、向氏逃亡到陳國,華登逃亡到吳國。向寧想要殺死太子。華亥說:「觸犯了國君而出逃,又殺死他的兒子,還有誰肯接納我們?還是放他們回去有功勞。」派少司寇牼帶著公子們回去,說:「您的年歲大了,不能再侍奉別人。用三個公子作為證明,一定可以免罪。」公子們進入國都,華牼將要從公門出走。宋元公急忙接見他,拉著他的手,說:「我知道你沒罪,進來,我打算恢復你的官職。」 【原文】 齊侯疥[1],遂痁[2],期[3]而不瘳[4]。諸侯之賓問疾者多在。梁丘據與裔欵言於公曰:「吾事鬼神豐,於先君有加矣。今君疾病,為諸侯憂,是祝、史之罪也。諸侯不知,其謂我不敬,君盍誅於祝固、史嚚以辭賓?」公說,告晏子。晏子曰:「日宋之盟,屈建問范會之德於趙武。趙武曰:『夫子之家事治,言於晉國,竭情無私。其祝、史祭祀,陳信不愧;其家事無猜,其祝、史不祈。』」建以語康王。康王曰:「神、人無怨,宜夫子之光輔五君以為諸侯主也。」公曰:「據與款謂寡人能事鬼神,故欲誅於祝、史,子稱是語,何故?」 【注釋】 [1]疥:一種傳染性的皮膚病,是由疥蟲所引起的。 [2]痁:瘧疾。 [3]期:期年,一年。 [4]瘳:病癒。 【譯文】 齊景公生了疥瘡,還有瘧疾,一年之內都沒有痊癒。諸侯派來問候的客人很多。梁丘據和裔欵對齊景公說:「我們侍奉鬼神很豐厚,比先君已經有所增加了。現在君王病得這麼嚴重,成為諸侯的憂慮,這是祝、史的罪過。諸侯不了解,恐怕要認為我們不敬鬼神,君王何不誅戮祝固、史嚚以辭謝客人?」齊景公很高興,告訴晏子。晏子說:「從前在宋國的盟會,屈建向趙武詢問范會的德行。趙武說:『他老人家家族中的事務井然有序,在晉國說話,竭儘自己的心意而沒有個人打算。他的祝、史祭祀,向鬼神陳說實際情況不羞愧;他的家族中沒有可猜疑的事情,所以他的祝、史也不向鬼神祈求。』」屈建把這些話告訴康王。康王說:「神和人都沒有怨恨,他老人家輔助五位國君而作為諸侯的主人就是很相宜的了。」齊景公說:「據和款認為寡人能夠侍奉鬼神,所以要誅戮祝、史,您提出這些話,是什麼原因?」 【原文】 對曰:「若有德之君,外內不廢,上下無怨,動無違事,其祝、史薦信,無愧心矣。是以鬼神用饗[1],國受其福,祝、史與焉。其所以蕃祉[2]老壽者,為信君使也,其言忠信於鬼神。其適遇淫君,外內頗邪,上下怨疾,動作辟違,從欲厭私,高台深池,撞鐘舞女,斬刈民力,輸掠其聚,以成其違,不恤後人。暴虐淫從,肆行非度,無所還忌,不思謗讟[3],不憚鬼神。神怒民痛,無悛於心。其祝、史薦信,是言罪也。其蓋失數美,是矯誣也。進退無辭,則虛以求媚。是以鬼神不饗其國以禍之,祝、史與焉。所以天昏孤疾者,為暴君使也,其言僭嫚[4]於鬼神。」公曰:「然則若之何?」對曰:「不可為也。山林之木,衡鹿守之。澤之萑蒲[5],舟鮫守之。藪[6]之薪蒸[7],虞候守之。海之鹽、蜃,祈望守之。縣鄙之人,入從其政。逼介之關,暴征其私。承嗣大夫,強易其賄。征斂無度,宮室日更,淫樂不違。內寵之妾,肆奪於市。外寵之臣,僭令於鄙。私慾養求,不給則應。民人苦病,夫婦皆詛。祝有益也,詛亦有損。聊、攝以東,姑、尤以西,其為人也多矣。雖其善祝,豈能勝億兆人之詛?君若欲誅於祝、史,修德而後可。」公說,使有司寬政,毀關,去禁,薄斂,已責。 【注釋】 [1]饗:祭祀。 [2]蕃祉:多福。 [3]謗讟:怨恨詆毀。 [4]僭嫚:欺瞞侮辱。 [5]萑蒲:蘆葦。 [6]藪:湖澤,胡泊。 [7]薪蒸:乾柴。 【譯文】 晏子回答說:「如果是有德行的君主,國家和宮裡的事情都沒有荒廢,上下沒有怨恨,舉動沒有違背禮儀的事,他的祝、史向鬼神陳述實際情況,就沒有慚愧之心了。所以鬼神享用祭品,國家受到鬼神所降的福祉,祝、史也有一份。他們所以繁衍有福、健康長壽,由於是誠實的國君的使者,他們的話對鬼神忠誠信實。他們如果恰好碰上放縱的國君,外部和內部都很邪惡,上下怨恨嫉妒,舉動邪僻背理,放縱慾望滿足私心,高台深池,奏樂歌舞,砍伐民力,掠奪百姓的積蓄,以這些行為鑄成過錯,而不體恤後代。暴虐放縱,隨意行動沒有法度,無所顧忌,不考慮怨恨,不害怕鬼神。神發怒而百姓痛恨,在心裡還不肯改悔。他的祝、吏陳說實際情況,這是報告國君的罪過。他們掩蓋過錯、專說好事,這是虛詐欺騙。真假都不能說明白,只好陳述不相干的空話來討好鬼神。所以鬼神不享用他們國家的祭品,還讓它發生禍難,祝、史也有一份。他們所以夭折患病,由於是暴虐的國君的使者,他們的話對鬼神欺詐輕侮。」齊景公說:「那麼應該怎麼辦?」晏子回答說:「沒法辦了。山林中的樹木,衡鹿看守它。窪地里的蘆葦,舟鮫看守它。草野中的柴禾,虞候看守它。大海中的鹽蛤,祈望看守它。偏僻地方的人,進來管理政事。鄰近國都的關卡,橫狂暴斂。世襲的大夫,強買貨物。發布政令沒有準則,徵收賦稅沒有節制,宮室每天輪換著住,荒淫作樂不肯離開。裡邊的寵妾,在市場上肆意掠奪。外邊的寵臣,在邊境上假傳聖旨。奉養自己、追求玩好這些私慾,下邊不能滿足就立即治罪。百姓痛苦睏乏,丈夫、妻子都在詛咒。祝禱有好處,詛咒也有害處。聊地、攝地以東,姑水、尤水以西,人口多得很呢。雖然祝、史善於祝禱,難道能勝過億兆人詛咒?君王如果要誅戮祝、史,只有修養德行然後才可以。」齊景公很高興,讓官吏放寬政令,毀掉關卡,廢除禁令,減輕賦稅,減免了對公家的積欠。 【原文】 十二月,齊侯田於沛,招虞人以弓,不進。公使執之。辭曰:「昔我先君之田也,旃[1]以招大夫,弓以招士,皮冠[2]以招虞人。臣不見皮冠,故不敢進。」乃舍之。仲尼曰:「守道不如守官。」君子韙之。 【注釋】 [1]旃:紅色的旗子。 [2]皮冠:打獵時所帶的帽子。 【譯文】 十二月,齊景公在沛地打獵,用弓召喚虞人,虞人沒有來。齊景公派人扣押了他。虞人辯解說:「從前我們先君打獵的時候,用紅旗召喚大夫,用弓召喚士,用皮冠召喚虞人。下臣沒有見到皮冠,所以不敢進見。」齊景公於是就赦免了虞人。孔子說:「守著道義,不如守著官位。」君子認為說得對。 【原文】 齊侯至自田,晏子侍於遄台[1],子猶馳而造焉。公曰:「唯據與我和夫!」晏子對曰:「據亦同也,焉得為和?」公曰:「和與同異乎?」對曰:「異。和如羹焉,水、火、醯[2]、醢[3]、鹽、梅,以烹魚肉,憚之以薪,宰夫和之,齊之以味,濟其不及,以泄其過。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君臣亦然。君所謂可而有否焉,臣獻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謂否而有可焉,臣獻其可,以去其否。是以政平而不干,民無爭心。故《詩》曰:『亦有和羹,既戒既平。鬷嘏[4]無言,時靡有爭。』先王之濟五味、和五聲也,以平其心,成其政也。聲亦如味,一氣[5],二體[6],三類[7],四物[8],五聲[9],六律[10],七音[11],八風[12],九歌[13],以相成也。清濁、小大,短長、疾徐,哀樂,剛柔,遲速、高下,出入、周疏,以相濟也。君子聽之,以平其心。心平,德和。故《詩》曰:『德音不瑕。』今據不然。君所謂可,據亦曰可。君所謂否,據亦曰否。若以水濟水,誰能食之?若琴瑟之專壹,誰能聽之?同之不可也如是。」 【注釋】 [1]遄台:位於臨淄附近。 [2]醯:醋。 [3]醢:肉醬。 [4]鬷嘏:祭祀。 [5]一氣:歌氣。 [6]二體:文舞、武舞。 [7]三類:風、雅、頌。 [8]四物:四方之物。 [9]五聲:宮、商、角、徵、羽。 [10]六律:黃鐘、大蔟、姑洗、蕤賓、夷則、無射。 [11]七音:宮、商、角、徵、羽、變宮、變徵。 [12]八風:東北曰條風,東方曰明庶風,東南曰清明風,南方曰景風,西南曰涼風,西風曰閶闔風,西北曰不周風,北方曰廣莫風。條風又名融風,景風一名凱風。 [13]九歌:歌頌九功之德的歌。 【譯文】 齊景公從打獵的地方回來,晏子在遄台侍候,梁丘據驅車來到。齊景公說:「唯有據跟我和諧啊!」晏子回答說:「據也只不過相同而已,哪裡說得上和諧?」齊景公說:「和諧跟相同不一樣嗎?」晏子回答說:「不一樣。和諧好像做羹湯,用水、火、醋、醬、鹽、梅來烹調魚和肉,用柴禾燒煮,廚工加以調和,使味道適中,味道太淡就增加調料,味道太濃就加水沖淡。君子喝湯,內心平靜。君臣之間也是這樣。國君所認為可行而其中有不可行的,臣下指出它不可行的地方而使可行的部分更加完備。國君所認為不可行而其中有可行的,臣下指出它的可行的部分去掉它不可行的部分。因此政事平和而不違背禮儀,百姓沒有爭奪之心。所以《詩》說:『有著調和的羹湯,已經告誡廚工把味道調得勻淨。神靈來享而無所指責,上下也都沒有爭鬥。』先王調勻五味、諧和五聲,是用來平靜他的內心,完成政事的。聲音也像味道一樣,是由一氣、二體、三類、四物、五聲、六律、七音、八風、九歌互相組成的。是由清濁、大小、短長、緩急、哀樂、剛柔、快慢、高低、出入、疏密互相調節的。君子聽後,內心平靜。內心平靜,德行就和諧。所以《詩》說:『德音沒有缺失。』現在據不是這樣。國君認為行的,據也認為行。國君認為不行的,據也認為不行。如同用清水去調劑清水,誰還能吃它呢?如同琴瑟老彈一個音調,誰去聽它呢?不應該相同的道理就像這樣。」 【原文】 飲酒樂。公曰:「古而[1]無死,其樂若何!」晏子對曰:「古而無死,則古之樂也,君何得焉?昔爽鳩氏始居此地,季萴因之,有逢伯陵因之,蒲姑氏因之,而後大公因之。古若無死,爽鳩氏之樂,非君所願也。」 鄭子產有疾,謂子大叔曰:「我死,子必為政。唯有德者能以寬服民,其次莫如猛。夫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鮮死焉。水懦弱,民狎[2]而玩之,則多死焉。故寬難。」疾數月而卒。大叔為政,不忍猛而寬。鄭國多盜,取人於萑苻之澤。大叔悔之,曰:「吾早從夫子,不及此。」興徒兵以攻萑苻[3]之盜,盡殺之。盜少止。 【注釋】 [1]而:如果,假如。 [2]狎:輕慢。 [3]萑苻:澤名,盜賊聚集之所。 【譯文】 喝酒喝得很高興。齊景公說:「從古以來如果沒有死,它的歡樂會怎麼樣啊!」晏子回答說:「從古以來如果沒有死,現在的歡樂就是古代人的歡樂了,君王能得到什麼呢?從前爽鳩氏開始居住在這裡,季萴沿襲下來,有逢伯陵沿襲下來,蒲姑氏沿襲下來,然後太公沿襲下來。自古以來如果沒有死,那是爽鳩氏的歡樂,可不是君王所希望的啊。」 鄭國的子產有病,對子太叔說:「我死以後,您一定執政。只有有德行的人能夠用寬大來使百姓服從,其次就莫如嚴厲。火勢猛烈,百姓看著就害怕,所以很少有人死於火。水性懦弱,百姓輕慢並玩弄它,很多人就死在水中。所以寬大不容易。」子產病了幾個月後便死去了。子太叔執政,不忍心嚴厲而奉行寬大政策。鄭國盜賊很多,聚集在蘆葦塘里。太叔後悔,說:「我早點聽從他老人家的話,就不至於到這一步。」發動士兵攻打蘆葦塘里的盜賊,他們全部被殺了。盜賊稍稍收斂。 【原文】 仲尼曰:「善哉!政寬則民慢,慢則糾之以猛。猛則民殘,殘則施之以寬。寬以濟猛,猛以濟寬,政是以和。《詩》曰:『民亦勞止,汔[1]可小康。惠此中國,以綏四方。』施之以寬也。『毋從[2]詭隨,以謹無良。式遏寇虐,慘不畏明』,糾之以猛也。『柔遠能邇,以定我王』,平之以和也。又曰,『不競不絿[3],不剛不柔。布政優優,百祿是遒[4]』,和之至也。」 及子產卒,仲尼聞之,出涕曰:「古之遺愛也。」 【注釋】 [1]汔:差不多。 [2]從:放縱。 [3]絿:急。 [4]遒:聚集。 【譯文】 孔子說:「好啊!政事寬大百姓就怠慢,怠慢就用嚴厲來糾正。政策嚴厲百姓就受到傷害,百姓遭受傷害就實施寬大的政策。用寬大調節嚴厲,用嚴厲調節寬大,政事因此調和。《詩》說:『百姓已很辛勞,就可以稍稍安康。賜恩給中原各國,用以安定四方』,這是實施寬大的政策。『不要放縱隨聲附和的人,以約束不良之人。應當制止侵奪殘暴的人,他們從來不怕法度』,這是用嚴厲來糾正寬大。『懷柔邊遠能使近地順服,以此安定我君王』,這是用和平來使國家平靜。又說,『不急不緩,不剛不柔。施政從容不迫,百種福祿臨頭』,這是和協的頂點。」 等到子產死去,孔子聽到消息,流著眼淚,說:「他的仁愛,是古人流傳下來的遺風啊。」 二十一年經 【原文】 二十有一年春,王三月,葬蔡平公。 夏,晉侯使士鞅來聘。 宋華亥、向寧、華定自陳入於宋南里以叛。 秋七月壬午朔,日有食之。 八月乙亥,叔輒卒。 冬,蔡侯朱出奔楚。 公如晉,至河乃復。 【譯文】 二十一年春季,周曆三月,安葬蔡平公。 夏季,晉頃公派士鞅到我國訪問。 宋華亥、向寧、華定從陳國來到宋南里發動叛亂。 秋季七月壬午朔日,發生日食。 八月乙亥日,叔輒過世。 冬季,蔡侯朱出逃至楚國。 昭公前往晉國,抵達黃河邊就回來了。 二十一年傳 【原文】 二十一年春,天王將鑄無射[1]。泠州鳩曰:「王其以心疾死乎!夫樂,天子之職也。夫音,樂之輿也;而鍾,音之器也。天子省風以作樂,器以鍾之,輿以行之,小者不窕[2],大者不槬[3],則和於物。物和則嘉成。故和聲入於耳而藏於心,心億則樂。窕則不咸,槬則不容,心是以感,感實生疾。今鍾槬矣,王心弗堪,其能久乎?」 三月,葬蔡平公。蔡大子朱失位,位在卑。大夫送葬者,歸見昭子。昭子問蔡故,以告。昭子嘆曰:「蔡其亡乎!若不亡,是君也必不終。《詩》曰:『不解於位,民之攸塈[4]。』今蔡侯始即位,而適卑,身將從之。」 【注釋】 [1]無射:鍾名。因為符合無射律,故稱無射。 [2]窕:音細。 [3]槬:洪亮寬大。 [4]塈:休息。 【譯文】 二十一年春季,周天子準備鑄造無射大鐘。泠州鳩說:「天子大概會由於心病而死去喲!聲音,是音樂的車廂;而鍾,是發音的器物。天子考察風俗因而製作樂曲,用樂器來匯聚它,用聲音來表達它,小的樂器發音不纖細,大的樂器發音不粗獷,那樣就使一切事物和諧。一切事物和諧,美好的音樂才能完成。所以和諧的聲音進入耳朵而藏在心裡,心安就快樂。纖細就不能讓四處都聽到,粗獷就不能忍受,內心因為這件事感到不安,不安就會生病。現在鐘聲粗獷,天子的內心受不住,難道還能夠長久嗎?」 三月,安葬蔡平公。蔡國的太子朱沒有站在葬禮中應站的位置上,站在下面。大夫中送葬的回來,進見昭子。昭子問蔡國葬禮的事情,送葬的大夫就把當時的情況告訴昭子。昭子嘆氣說:「蔡國大約要亡了吧!如果不亡,這個國君一定不得好死。《詩》說:『在他的地位上不懈怠,百姓就能夠休息。』現在蔡侯剛剛即位就站到下面去,他自己也會跟著垮下去的。」 【原文】 夏,晉士鞅來聘,叔孫為政[1]。季孫欲惡諸晉,使有司以齊鮑國歸費之禮為士鞅。士鞅怒,曰:「鮑國之位下,其國小,而使鞅從其牢禮,是卑[2]敝邑也,將復諸寡君。」魯人恐,加四牢焉,為十一牢。 【注釋】 [1]為政:負責接待。 [2]卑:輕視。 【譯文】 夏季,晉國的士鞅前來聘問,叔孫主持接待。季孫存心得罪晉國,讓官吏用齊國的鮑國回費地的禮節招待士鞅。士鞅發怒,說:「鮑國的地位低,他的國家小,現在讓我接受招待他所用七牢的禮節,這是輕視敝邑,我將要向寡君報告。」魯國人害怕,增加四牢,使用了十一牢。 【原文】 宋華費遂生華貙、華多僚、華登。貙為少司馬,多僚為御士,與貙相惡,乃譖諸公曰:「貙將納亡人[1]。」亟言之。公曰:「司馬以吾故,亡其良子。死亡有命,吾不可以再亡之。」對曰:「君若愛司馬,則如亡。死如可逃,何遠之有?」公懼,使侍人召司馬之侍人宜僚,飲之酒,而使告司馬。司馬嘆曰:「必多僚也。吾有讒子,而弗能殺,吾又不死,抑君有命,可若何?」乃與公謀逐華貙,將使田孟諸而遣之。公飲之酒,厚酬之,賜及從者。司馬亦如之。張匄尤之,曰:「必有故。」使子皮承宜僚以劍而訊之,宜僚盡以告。張匄欲殺多僚,子皮曰:「司馬老矣,登之謂甚,吾又重之,不如亡也。」五月丙申,子皮將見司馬而行,則遇多僚御司馬而朝。張匄不勝其怒,遂與子皮、臼任、鄭翩殺多僚,劫司馬以叛,而召亡人。壬寅,華、向入。樂大心、豐愆、華貙御諸橫。華氏居盧門,以南里叛。六月庚午,宋城舊鄘[2]及桑林[3]之門而守之。 【注釋】 [1]亡人:指華亥等人。 [2]舊鄘:故城。 [3]桑林:位於都城的郊外。 【譯文】 宋國的華費遂生了華貙、華多僚、華登。華貙做少司馬,華多僚做御士,與華貙不和,就在宋公面前誣陷說:「華貙打算接納逃亡的人。」多次說這些話。宋元公說:「司馬由於我的緣故,使他的兒子逃亡。死和逃亡都是命中注定,我不能再讓他的兒子逃亡。」華多僚回答說:「君王如果愛惜司馬,就應當逃亡。死如果可以逃避,哪裡還有什麼遠不遠?」宋元公害怕,讓侍者召來司馬的侍者宜僚,給他酒喝,讓他告訴司馬。司馬嘆氣說:「一定是多僚乾的。我有一個造謠的兒子而不能殺死他,我又不死,國君有了命令,怎麼辦?」就和宋元公商量驅逐華貙,準備讓他在孟諸打獵時打發他走。宋元公給他酒喝,送給他豐厚的禮物,還賞賜跟從的人。司馬也像宋元公一樣,張匄感到奇怪,說:「一定有原因。」讓華貙用刀架在宜僚脖子上詢問他,宜僚把話全說出來。張匄想要殺死多僚,華貙說:「司馬年老了,華登的逃亡已經很傷他的心,我又加重了他的傷心,不如逃亡。」五月丙申日,華貙準備進見司馬以後而動身,在朝廷上遇見多僚為司馬駕車上朝。張匄不能控制自己的憤怒,就和華貙、臼任、鄭翩殺了多僚,劫持了司馬叛變,召集逃亡的人。壬寅日,華氏、向氏回來。樂大心、豐愆、華貙在橫地抵禦他們。華氏住在盧門,領著南里的人叛變。六月庚午日,宋國修繕舊城和桑林之門用以據守。 【原文】 秋七月壬午朔,日有食之。公問於梓慎曰:「是何物[1]也?禍福何為?」對曰:「二至[2]二分[3],日有食之,不為災。日月之行也,分,同道也;至,相過也。其他月則為災,陽不克也,故常為水。」 於是叔輒哭日食。昭子曰:「子叔將死,非所哭也。」八月,叔輒卒。 【注釋】 [1]何物:什麼事。 [2]二至:夏至、冬至。 [3]二分:春分、秋分。 【譯文】 秋季七月壬午朔日,發生日食。昭公問梓慎說:「這是什麼事?是什麼樣的禍福?」梓慎回答說:「冬至夏至、春分秋分,發生日食,不是災禍。日月的運行,在春分秋分的時候,黃道和赤道交點相同;在夏王冬至的時候,相交點遠。其他的月份要發生災禍,因為陽氣不勝,所以時常發生水災。」 在那個時候叔輒因為發生日食而號哭。昭子說:「叔輒快死了,因為這是不應該哭的事情。」八月,叔輒死了。 【原文】 冬十月,華登以吳師救華氏。齊烏枝鳴[1]戍宋。廚人濮曰:「《軍志》有之:『先人有奪人之心,後人有待其衰。』盍及其勞且未定也伐諸!若入而固,則華氏眾矣,悔無及也。」從之。丙寅,齊師、宋師敗吳師於鴻口[2],獲其二帥公子苦雂、偃州員。華登帥其餘,以敗宋師。公欲出,廚人濮曰:「吾小人,可藉死[3],而不能送亡,君請待之。」乃徇曰:「揚徽[4]者公徒也。」眾從之。公自楊門見之,下而巡之,曰:「國亡君死,二三子之恥也,豈專孤之罪也?」齊烏枝鳴曰:「用少莫如齊致死,齊致死莫如去備。彼多兵矣,請皆用劍。」從之。華氏北,復即之。廚人濮以裳裹首,而荷[5]以走,曰:「得華登矣!」遂敗華氏於新里。翟僂新居於新里,既戰,說甲於公而歸。華妵居於公里,亦如之。 【注釋】 [1]烏枝鳴:齊國大夫。 [2]鴻口:在今河南省虞城縣附近。 [3]藉死:為了某一個目的而死。 [4]徽:旗幟。 [5]荷:負荷。 【譯文】 冬季十月,華登率領吳軍救援華氏。齊國的烏枝鳴在宋國戍守。廚邑大夫濮說:「《軍志》有這樣的話:『先發制人可以摧毀敵人士氣,後發制人要等到敵人士氣衰竭。』何不乘他們疲勞且沒有安定時進攻!如果敵人已經進來而且穩住,華氏的人就多了,後悔就來不及了。」烏枝鳴聽從了。丙寅日,齊軍、宋軍在鴻口擊敗吳軍,俘虜他們兩個將領公子苦雂、偃州員。華登率領餘部擊敗宋軍。宋元公想要逃亡,廚邑大夫濮說:「我是小人,可以為君王去死,而不能護送君王逃亡,請君王等待一下。」於是就巡行全軍說:「揮舞旗幟的,是國君的戰士。」眾人按他的話揮舞旗幟。宋元公在揚門上見到這種情況,下城巡視,說:「國家亡,國君死,這是各位的恥辱,難道只是我一人的罪過呢?」齊國的烏枝鳴說:「使用少量的兵力,最好是一起拚命,而一起拚命,最好是撤除守備。他們的武器多得很,建議我軍都用劍和他們作戰。」宋公聽從了。華氏敗走,宋軍、齊軍又追上去。廚邑大夫濮用裙子包著砍下的腦袋,扛在肩上快跑,說:「華登被殺死了!」於是就在新里打敗了華氏。翟僂新住在新里,戰鬥開始以後,到宋元公那裡脫下盔甲而歸附。華妵住在公里,也像翟僂新一樣。 【原文】 十一月癸未,公子城以晉師至。曹翰胡會晉荀吳、齊苑何忌、衛公子朝救宋。丙戌,與華氏戰於赭丘[1]。鄭翩願為鸛,其御願為鵝。子祿御公子城,莊堇為右。干犨御呂封人華豹,張匄為右。相遇,城還。華豹曰:「城也!」城怒,而反之。將注[2],豹則關[3]矣。曰:「平公之靈,尚輔相余!」豹射,出其間。將注,則又關矣。曰:「不狎,鄙。」押矢,城射之,殪。張匄抽殳而下,射之,折股。扶伏而擊之,折軫。又射之,死。干犨請一矢,城曰:「余言汝於君。」對曰:「不死伍乘,軍之大刑也。干刑而從子,君焉用之?子速諸!」乃射之,殪。大敗華氏,圍諸南里。華亥搏膺[4]而呼,見華貙,曰:「吾為欒氏矣。」貙曰:「子無我迋。不幸而後亡。」使華登如楚乞師,華貙以車十五乘,徒七十人犯師而出,食於睢上,哭而送之,乃復入。楚薳越帥師將逆華氏,大宰犯諫曰:「諸侯唯宋事其君,今又爭國,釋君而臣是助,無乃不可乎!」王曰:「而告我也後,既許之矣。」 【注釋】 [1]赭丘:在宋國都城郊外。 [2]註:裝上箭。 [3]關:拉滿弓。 [4]搏膺:捶胸。 【譯文】 十一月癸未日,公子城帶著晉軍來到。曹國翰胡會合晉國荀吳、齊國苑何忌、衛國公子朝救援宋國。丙戍日,和華氏在赭丘作戰。鄭翩希望擺成鸛陣,他的侍御者希望擺成鵝陣。子祿為公子城駕御戰車,莊堇作為車右。干犨為呂地封人華豹駕御車,張匄作為車右。兩車相遇,公子城退了回去。華豹大喊說:「城啊!」公子城發怒,轉回來。將要裝上箭,而華豹已經拉開了弓。公子城說:「平公的威靈,還在保佑我!」華豹射箭,穿過公子城和子祿之間。公子城又要搭上箭,華豹又已經拉開了弓。公子城說:「不讓我還手,卑鄙啊。」華豹從弓上抽下箭,公子城一箭射去,把華豹射死。張匄抽出殳下車,公子城一箭射去,射斷張匄的腿。張匄爬過來用殳敲斷了公子城的車軫。公子城又發了一箭,張匄死去。干犨請求給他一箭,公子城說:「我替你向國君說情。」干犨回答說:「不和戰友一起戰死,這是犯了軍隊中的大法。犯了法而跟從您,君王哪裡還會用我?您快點動手吧!」於是公子城就射了他一箭,射死了他。宋軍、齊軍把華氏打得大敗,包圍南里。華亥拍著胸脯大喊,進見華貙,說:「我們成了晉國的欒氏了。」華貙說:「您不要嚇唬我。碰上倒霉才會死呢。」派華登到楚國請求出兵,華貙帶領戰車十五輛,步兵七十人突圍而出,在睢水岸邊吃飯,哭著送走華登,就再次衝進包圍圈。楚國的薳越率領軍隊打算迎接華氏,太宰犯勸諫說:「諸侯之中唯有宋國的臣下述侍奉著國君,現在又爭奪國政,丟開國君幫助臣下,恐怕這樣不行吧!」楚平王說:「你對我說得晚了,我已經答應他們了。」 【原文】 蔡侯朱出奔楚。費無極取貨於東國[1],而謂蔡人曰:「朱不用命於楚,君王將立東國。若不先從王欲,楚必圍蔡。」蔡人懼,出朱而立東國。朱愬於楚,楚子將討蔡。無極曰:「平侯與楚有盟,故封。其子有二心,故廢之。靈王殺隱大子,其子與君同惡,德君必甚。又使立之,不亦可乎?且廢置在君,蔡無他矣。」 公如晉,及河。鼓叛晉,晉將伐鮮虞,故辭公。 【注釋】 [1]東國:隱太子的兒子,平侯廬的弟弟,蔡侯朱的叔叔。 【譯文】 蔡侯朱逃亡到楚國。費無極得到東國的財禮,對蔡國人說:「朱不聽楚國的命令,君王將要立東國做國君。如果不先順從君王的願望,楚國一定包圍蔡國。」蔡國人害怕,趕走朱而立了東國。朱向楚國控訴,楚平王準備討伐蔡國。費無極說:「蔡平侯和楚國有盟約,所以封地。他的兒子有二心,所以就廢掉他。隱太子被靈王殺害了,隱太子的兒子和君王有共同的仇人,一定會感謝君王。現在又把他立為國君,難道不可以嗎?而且廢、立的權力操在君王手裡,蔡國就沒有別的念頭了。」 昭公去到晉國,到達黃河。鼓地背叛晉國,晉國準備進攻鮮虞,所以辭謝了昭公。 二十二年經 【原文】 二十有二年春,齊侯伐莒。 宋華亥、向寧、華定自宋南里出奔楚。 大蒐於昌間。 夏四月乙丑,天王崩。 六月,叔鞅如京師,葬景王。 王室亂。 劉子、單子以王猛居於皇。 秋,劉子、單子以王猛入於王城。 冬十月,王子猛卒。 十有二月癸酉朔,日有食之。 【譯文】 二十二年春季,齊景公討伐莒國。 宋華亥、向寧、華定自宋南里逃亡至楚國。 在昌間舉辦大規模的閱兵。 夏季四月乙丑日,周景王過世。 六月,叔鞅前往京師,安葬周景王。 王室動亂。 秋季,劉子、單子奉王猛進入王城。 冬季十月,悼王猛去世。 十二月癸酉朔日,發生日食。 二十二年傳 【原文】 二十二年春,王二月甲子,齊北郭啟帥師伐莒。莒子將戰,苑羊牧之諫曰:「齊帥賤,其求不多,不如下之,大國不可怒也。」弗聽,敗齊師於壽余[1]。齊侯伐莒,莒子行成。司馬灶如莒蒞盟。莒子如齊蒞盟,盟子稷門之外。莒於是乎大惡其君。 【注釋】 [1]壽余:在今山東省安丘縣。 【譯文】 二十二年春季,周曆二月甲子日,齊國的北郭啟領兵進攻莒國。莒子將要迎戰,苑羊牧之勸諫說:「齊國的元帥地位低下,他的要求不多,不如向他低頭,大國是不能激怒的。」莒子不聽勸告,在壽余打敗了齊軍。齊景公又親自領兵進攻莒國,莒子求和。司馬灶到莒國參加結盟。莒子到齊國參加結盟,在稷門外邊盟誓。莒國人因此而非常討厭他們的國君。 【原文】 楚薳越使告於宋曰:「寡君聞君有不令之臣[1]為君憂,無寧以為宗羞,寡君請受而戮之。」對曰:「孤不佞,不能媚於父兄,以為君憂,拜命之辱。抑君臣日戰,君曰『余必臣是助』,亦唯命。人有言曰:『唯亂門之無過。』君若惠保敝邑,無亢[2]不衷[3],以獎亂人,孤之望也。唯君圖之。」楚人患之。諸侯之戍謀曰:「若華氏知困而致死,楚恥無功而疾戰,非吾利也。不如出之,以為楚功,其亦能無為也已。救宋而除其害,又何求?」乃固請出之,宋人從之。己巳,宋華亥、向寧、華定、華貙、華登、皇奄傷、省臧、士平出奔楚。宋公使公孫忌為大司馬,邊卭為大司徒,樂祁為司馬,仲幾為左師,樂大心為右師,樂輓為大司寇,以靖國人。 【注釋】 [1]不令之臣:不善良的臣子。 [2]亢:保護。 [3]不衷:不善,不好,不忠。 【譯文】 楚國的薳越派人告訴宋國說:「寡君聽說君王有不好的臣下造成君王憂慮,這恐怕會成為宗廟的羞恥,寡君請求接受得到並處死他們。」宋元公回答說:「孤沒有才能,不能取得父兄一輩的歡心,因此成為君王的憂慮,勞動君王下達命令。君臣之間每天作戰,如果君王說『我一定要幫助臣下』,也只能聽從命令。前人有句話說:『不要經過動亂人家的門口。』君王如果賜恩保護敝邑,不去保護不忠,以獎勵作亂的人,這是孤的願望。請君王考慮一下。」楚國人擔心這件事。諸侯派往宋國戍守的將領商量說:「如果華氏感到沒有前途而拚命戰鬥,楚國由於不見功效而很快出兵作戰,這於我們不利。不如讓他們出去,以成就楚國的功績,華氏也不能有所作為了。援救了宋國又替他們除掉了禍害,還有什麼要求呢?」於是堅決請求放出華氏,宋國人聽從了。己巳日,宋國的華亥、向寧、華寧、華貙、華登、皇奄傷、省臧、士平逃亡楚國。宋元公派公孫忌做大司馬,邊卭做大司徒,樂祁做司城,仲幾做左師,樂大心做右師,樂輓做大司寇,以便用來安定國內的人們。 【原文】 王子朝[1]、賓起有寵於景王,王與賓孟說之,欲立之。劉獻公之庶子伯蚠事單穆公,惡賓孟之為人也,願殺之。又惡王子朝之言,以為亂,願去之。賓孟適郊,見雄雞自斷其尾。問之,侍者曰:「自憚其犧也。」遽歸告王,且曰:「雞其憚為人用[2]乎?人異於是。犧者實用人,人犧實難,己犧何害?」王弗應。 夏四月,王田北山,使公卿皆從,將殺單子、劉子。王有心疾,乙丑,崩於榮錡氏。戊辰,劉子摯卒,無子,單子立劉蚠。五月庚辰,見王,遂攻賓起,殺之,盟群王子於單氏。 【注釋】 [1]王子朝:景王的長庶子。 [2]用:當做祭品。 【譯文】 王子朝、賓起受到周景王的寵信,景王和賓起喜愛王子朝,要立王子朝為太子。劉獻公的庶子伯蚠侍奉單穆公,討厭賓起的為人,想要殺掉他。又討厭王子朝說的話,認為違背了禮制,想要除掉他。有一次賓起走到郊外,看到雄雞自己弄斷自己尾部的羽毛。他問為什麼,侍者說:「這是它自己害怕作犧牲。」賓起匆忙回來報告景王,而且說:「雞大概是害怕被人用作犧牲吧?人就和這不一樣。犧牲,是被人使用的,被人利用確實困難,被自己利用還有什麼不可以的?」景王不回答。 夏季四月,景王在北山打獵,讓公卿們都跟著,準備殺掉單子、劉子。景王有心臟病,乙丑日,死在榮錡氏那裡。戊辰日,劉子摯死了,沒有嫡子,單子立了劉蚠。五月庚辰日,劉蚠進見周天子,就乘勢攻打賓起,他殺死了賓起,並和王子們在單氏那裡結盟。 【原文】 晉之取鼓也,既獻[1]而反鼓子焉。又叛於鮮虞。 六月,荀吳略[2]東陽,使師偽糴[3]者負甲以息於昔陽之門外,遂襲鼓,滅之,以鼓子鳶鞮歸,使涉佗守之。 丁巳,葬景王。王子朝因舊官、百工之喪職秩者與靈、景之族以作亂。帥郊、要、餞之甲,以逐劉子。壬戌,劉子奔揚。單子逆悼王於莊宮以歸。王子還夜取王以如莊宮。癸亥,單子出。王子還與召莊公謀,曰:「不殺單旗,不捷。與之重盟,必來。背盟而克者多矣。」從之。樊頃子曰:「非言也,必不克。」遂奉王以追單子,及領,大盟而復,殺摯荒以說。劉子如劉,單子亡。乙丑,奔於平畤。群王子追之,單子殺還、姑、發、弱、鬷、延、定、稠,子朝奔京。丙寅,伐之。京人奔山,劉子入於王城。辛未,鞏簡公敗績於京。乙亥,甘平公亦敗焉。 【注釋】 [1]獻:在宗廟進獻戰利品。 [2]略:巡視,巡查。 [3]糴:買糧食。 【譯文】 晉國占取鼓地的時候,在宗廟裡進獻戰利品以後就讓鼓子回國。鼓子回去又背叛晉國歸屬鮮虞。 六月,荀吳巡視東陽,派部隊偽裝糴米的人,背著皮甲在昔陽城門外休息,乘機侵襲鼓國,鼓國便滅亡了,帶著鼓子鳶鞮回去,派涉佗鎮守鼓地。 丁巳日,安葬周景王。王子朝依仗舊官和百工中丟掉官職的人及靈王、景王的族人發動叛亂。王子朝率領郊地、要地、餞地的甲士來驅逐劉子。壬戌日,劉子逃亡到揚地。單子在莊宮迎接悼王回到自己家裡。王子還在夜裡又把悼王帶到莊宮。癸亥日,單子出國,王子還和召莊公謀劃,說:「單旗不死,不能算是勝利。和他再次結盟,他必定會來。違背盟約而戰勝敵人的事情是很多的。」召莊公聽從了他的話。樊頃子說:「這不像話,必然不能戰勝敵人。」王子奉悼王之命追趕單子,到達山嶺,大張旗鼓地結盟後一起回去,殺死了摯荒以向單子解釋。劉子到劉地去。單子逃亡。乙丑日,逃亡到平畤。王子們追趕他,單子殺了還、姑、發、弱、鬷、延、定、稠,王子逃亡到京地。丙寅日,單子攻打京地。京地人逃亡到山裡,劉子進入王城。辛未日,鞏簡公在京地被打敗。乙亥日,甘平公也在那裡戰敗。 【原文】 叔鞅至自京師,言王室之亂也。閔馬父曰:「子朝必不克,其所與者,天所廢也。」 單子欲告急於晉。秋七月戊寅,以王如平畤,遂如圃車[1],次於皇。劉子如劉。單子使王子處守於王城,盟百工於平宮。辛卯,鄩肸伐皇,大敗,獲鄩肸。壬辰,焚諸王城之市。八月辛酉,司徒丑以王師敗績於前城,百工叛。己巳,伐單氏之宮,敗焉。庚午,反伐之。辛未,伐東圉[2]。冬十月丁巳,晉籍談、荀躒帥九州之戎及焦、瑕、溫、原之師,以納王於王城。庚申,單子、劉蚠以王師敗績於郊,前城人敗陸渾於社。十一月乙酉,王子猛卒。不成喪也。己丑,敬王即位,館於子族氏。 十二月庚戌,晉籍談、荀躒、賈辛、司馬督帥師軍於陰[3],於侯氏,於溪泉,次於社。王師軍於汜,於解,次於任人。閏月,晉箕遺、樂徵、右行詭濟師取前城,軍其東南。王師軍於京楚。辛丑,伐京,毀其西南。 【注釋】 [1]圃車:在今河南省鞏縣。 [2]東圉:地名,在偃師縣附近。 [3]陰:地名,平陰,在今河南省孟津縣一帶。 【譯文】 叔鞅從京師回來,說起王室的叛亂。閔馬父說:「王子朝必定不能得勝,他所親附的人,都是上天所廢棄的。」 單子想要向晉國報告緊急情況。秋季七月戊寅日,帶著周天子去到平畤,於是又到了圃車,住在皇地。劉子到劉地去。單子派王子處在王城守衛,和百工在平宮結盟。辛卯日,鄩肸攻打皇地,大敗,被俘。壬辰日,把鄩肸燒死在王城內的市場上。八月辛酉日,司徒丑帶領周天子的軍隊在前城大敗,百工叛變。己巳日,攻打單氏的住宅,單氏被打敗。庚午日,單氏反攻。辛未日,進攻東圉。冬季十月丁巳日,晉國的籍談、荀礫率領九州的戎人和焦地、瑕地、溫地、原地的軍隊,把周天子送回王城。庚申日,單子、劉蚠領周天子的軍隊在郊地作戰大敗,前城人在社地打敗陸渾。十一月乙酉日,王子猛死。《春秋》不記載「崩」,是由於沒有舉行天子喪葬禮的緣故。己丑日,周敬王即位,住在子旅氏家裡。 十二月庚戌日,晉國的的籍談、荀躒、賈辛、司馬督領兵分別駐紮在陰地、侯氏、溪泉和社地。周天子的軍隊駐紮在汜地、解地、任人。閏十二月,晉國的箕遺、樂徵、右行詭帶領部隊渡河攻取前城,駐紮在前城的東南。周天子的軍隊駐紮在京楚。辛丑日,他們攻打京地,並破壞了京地的西南部。 二十三年經 【原文】 二十有三年春,王正月,叔孫婼如晉。 癸丑,叔鞅卒。 晉人執我行人叔孫婼。 晉人圍郊。 夏六月,蔡侯東國卒於楚。 秋七月,莒子庚輿來奔。 戊辰,吳敗頓、胡、沈、蔡、陳、許之師於雞父。 鬍子髡、沈子逞滅,獲陳夏齧。 天王居於狄泉。 尹氏立王子朝。 八月乙未,地震。 冬,公如晉,至河,有疾,乃復。 【譯文】 二十三年春季,周曆正月,叔孫婼前往晉國。 癸丑日,叔鞅去世。 晉國人抓獲我國行人叔孫婼。 晉國人圍攻郊邑。 夏季六月,蔡侯東國在楚國死去。 秋季七月,莒子庚輿逃到我國。 戊辰日,吳國在雞父將頓、胡、沈、蔡、陳、許國的軍隊打敗。 鬍子髡、沈子逞死去,抓獲陳夏齧。 周敬王在狄泉居住。 尹氏擁立王子朝為王。 八月乙未日,發生地震。 冬季,昭公前往晉國,抵達黃河,患病,於是回國。 二十三年傳 【原文】 二十三年春,王正月壬寅朔,二師圍郊。癸卯,郊、鄩潰。丁未,晉師在平陰,王師在澤邑。王使告間[1],庚戌,還。 邾人城翼,還,將自離姑。公孫鉏曰:「魯將御我。」欲自武城還,循山而南。徐鉏、丘弱、茅地曰:「道下,遇雨,將不出,是不歸也。」遂自離姑。武城人塞其前,斷其後之木而弗殊[2]。邾師過之,乃推而蹷[3]之。遂取邾師,獲鉏、弱、地。 【注釋】 [1]間:形勢好轉,可以暫時觀望。 [2]殊:折斷。 [3]蹷:倒。 【譯文】 二十三年春季,周曆正月壬寅朔日,王師和晉師包圍郊地。癸卯日,郊、鄩兩地的奴隸潰逃。丁未日,晉師在平陰,王師在澤邑。天子派人告訴晉師可暫觀望,庚戌日,晉師回國。 邾國人在翼地築城,回去時,準備經離姑返國。公孫鉏說:「魯國將會阻擋我們。」想經武城回國,沿著山路向南走。徐鉏、丘弱、茅地說:「山路地勢低洼,遇上雨,將會出不來,就沒辦法回去了。」於是取道離姑。武城人堵住前路,又砍伐了退路上的樹木而不讓它折斷。邾國軍隊經過這裡時,只得將樹木推倒了。於是邾國軍隊被打敗了,俘獲了徐鉏、丘弱、茅地。 【原文】 邾人愬[1]於晉,晉人來討。叔孫婼如晉,晉人執之。書曰「晉人執我行人叔孫婼」,言使人也。晉人使與邾大夫坐[2],叔孫曰:「列國之卿當小國之君,固周制也。邾又夷也。寡君之命介子服回在,請使當之,不敢廢周制故也。」乃不果坐。 韓宣子使邾人取其眾,將以叔孫與之。叔孫聞之,去眾與兵而朝。士彌牟謂韓宣子曰:「子弗良圖,而以叔孫與其仇,叔孫必死之。魯亡叔孫,必亡邾。邾君亡國,將焉歸?子雖悔之,何及?所謂盟主,討違命也。若皆相執,焉用盟主?」乃弗與,使各居一館。士伯聽其辭而訴諸宣子,乃皆執之。 【注釋】 [1]愬:同「訴」,告訴。 [2]坐:面對面坐下來申辯。 【譯文】 邾國人將情況報告給晉國,晉國人前來問罪。叔孫婼去晉國,晉國人拘留了他。《春秋》記載說「晉人扣留我國使臣叔孫婼」,這是說晉國拘留了使臣。晉國人讓他和邾國的大夫面對面爭辯曲直,叔孫婼說:「列國的卿相,相當於小國的國君,這本來就是周朝的制度。邾國又是夷人。有寡君任命的副使子服回在,請讓他來面爭,我不敢廢棄周朝制度啊。」就沒有發生面對面爭辯。 韓宣子讓邾國聚集他們的人,打算把叔孫婼交給他們處治。叔孫婼聽到了這件事,不帶隨從和武器前去朝見。士彌牟對韓宣子說:「您不考慮好,卻把叔孫婼交給他的仇人,叔孫婼必定會死在那裡。魯國失去了叔孫婼,一定會滅亡邾國。邾君失卻了國家,將要到哪裡去呢?到那時您即使後悔,怎麼來得及呢?所謂盟主,是要討伐違背命令的國家。如果都互相拘捕人,哪裡還用得著什麼盟主?」於是就沒有把叔孫婼交給邾國人,讓叔孫婼和子服回各住一個賓館。士彌牟聽了他們的辯解而告訴韓宣子,於是韓宣子把他們都抓起來了。 【原文】 士伯御叔孫,從者四人,過邾館以如吏。先歸邾子。士伯曰:「以芻蕘[1]之難,侍者之病,將館子於都。」叔孫旦而立,期焉。乃館諸箕。舍子服昭伯於他邑。 范獻子求貨於叔孫,使請冠焉。取其冠法[2],而與之兩冠,曰:「盡矣。」為叔孫故,申豐以貨如晉。叔孫曰:「見我,吾告女所行貨。」見,而不出。吏人之與叔孫居於箕者,請其吠狗,弗與。及將歸,殺而與之食之。叔孫所館者,雖一日,必葺其牆屋,去之如始至。 【注釋】 [1]芻蕘:割草砍柴,這裡指的是柴草供應。 [2]冠法:帽子的樣式。 【譯文】 士彌牟為叔孫婼駕車,隨從的人有四個,經過邾人所住的賓館到獄吏那裡去。先讓邾子回國。士彌牟說:「因為柴薪供應困難,隨從十分辛苦,準備讓您住在別的都邑。」叔孫婼早晨起來等待命令。他被安排在箕地。讓子服昭伯住在別的城邑里。 范獻子向叔孫婼索要財物,派人前往索要一頂帽子。叔孫婼拿來他要求的帽子的式樣,給了他兩頂,說:「就這麼多了。」因為叔孫婼的緣故,申豐帶著財物去晉國。叔孫婼說:「來見我,我告訴你使用財貨的辦法。」申豐見叔孫婼,留住他不讓他出來行賄。和叔孫婼一起住在箕地的負責看守的官吏,想要他的守門的吠叫的狗,叔孫婼沒有給他。等到快要回去的時候,就殺了這條吠叫的狗和看守他的官吏一起吃了。叔孫婼住的館舍,即便只住一天,也一定要修繕牆壁和房屋,離開時讓它保持剛到時的樣子。 【原文】 夏四月乙酉,單子取訾,劉子取牆人[1]、直人[2]。六月壬午,王子朝入於尹[3]。癸未,尹圉誘劉佗殺之。丙戌,單子從阪道、劉子從尹道伐尹。單子先至而敗,劉子還。己丑,召伯奐、南宮極以成周人戍尹。庚寅,單子、劉子、樊齊以王如劉。甲午,王子朝入於王城,次於左巷。秋七月戊申,鄩羅納諸莊宮。尹辛敗劉師於唐。丙辰,又敗諸鄩。甲子,尹辛取西闈[4]。丙寅,攻蒯[5],蒯潰。 莒子庚輿虐而好劍。苟鑄劍,必試諸人。國人患之。又將叛齊。烏存帥國人以逐之。庚輿將出,聞烏存執殳而立於道左,懼將止死。苑羊牧之曰:「君過之!烏存以力聞可矣,何必以弒君成名?」遂來奔。齊人納郊公。 【注釋】 [1]牆人:地名,今河南省新安縣。 [2]直人:地名,在今河南省新安縣。 [3]尹:在今河南省洛寧縣。 [4]西闈:在河南省洛陽市西南。 [5]蒯:在河南省洛陽市西北。 【譯文】 夏季四月乙酉日,單子奪取了訾邑,劉子奪取了牆人、直人兩邑。六月壬午日,王子朝進入尹地。癸未日,尹圉誘騙劉佗把他殺了。丙戌日,單子從阪道、劉子從尹道出兵攻打尹邑。單子先到達而戰敗,劉子班師回來。己丑日,召伯奐、南宮極帶領成周人守衛尹地。庚寅日,單子、劉子、樊齊跟著天子到劉地。甲午日,王子朝進入王城,住在左巷。秋季七月戊申日,鄩羅送王子朝進莊宮。尹辛在唐地擊敗劉子的軍隊。丙辰日,又在鄩地擊敗劉子的軍隊。甲子日,尹辛攻取西闈。丙寅日,攻打蒯地,蒯地奴隸潰不成軍。 莒子庚輿暴虐而且喜歡劍器。如果鑄造了劍,一定要用人來試劍。國都的人都怨恨他。現在又打算背叛齊國。烏存率領城裡的人驅逐了他。庚輿將要逃出國去,聽說烏存拿著殳站在路旁,害怕自己被攔住殺死。苑羊牧之說:「君主儘管從他身邊通過!烏存以能力聞名就可以了,為什麼要用殺死國君來成名?」庚輿就逃亡來到魯國。齊國人送郊公回莒國即位。 【原文】 吳人伐州來,楚薳越帥師及諸侯之師奔命[1]救州來。吳人御諸鍾離[2]。子瑕卒,楚師熸[3]。 吳公子光曰:「諸侯從於楚者眾,而皆小國也,畏楚而不獲己,是以來。吾聞之曰:『作事威克其愛,雖小,必濟。』胡、沈之君幼而狂,陳大夫齧壯而頑,頓與許、蔡疾楚政。楚令尹死,其師熸,帥賤、多寵,政令不壹。七國同役不同心,帥賤而不能整,無大威命,楚可敗也。若分師先以犯胡、沈與陳,必先奔。三國敗,諸侯之師乃搖心矣。諸侯乖亂,楚必大奔。請先者去備薄威,後者敦陳整旅。」吳子從之。 【注釋】 [1]奔命:奉王命趕赴。 [2]鍾離:在今安徽省鳳陽縣。 [3]熸:衰敗,士氣低落。 【譯文】 吳國人攻打州來,楚國的薳越率師和諸侯的軍隊奉命奔赴援救州來。吳國人在鍾離抵禦他們。子瑕死了,楚軍士氣十分低落。 吳國的公子光說:「諸侯追隨楚國的很多,但都是小國,他們畏懼楚國而不得自主,因此前來。我聽說:『做事情威嚴勝過偏愛,雖然弱小,必然成功。』胡國、沈國的國君年幼而浮躁,陳國大夫夏齧年富力強而固執不通,頓國和許國、蔡國憎恨楚國的政令。楚令尹死去,他們的軍隊士氣低落,軍心渙散,主帥地位低而多寵信之人,政令不統一。七國共同作戰但不同心,統帥地位低而不能統一號令,軍令沒有威嚴,楚國是可以打敗的。如果分開兵力首先攻打胡國、沈國和陳國的軍隊,他們一定首先逃跑。這三國敗走,諸侯的部隊軍心就動搖了。諸侯的軍隊離心混亂,楚軍必然潰不成軍。請讓先頭部隊去掉戒備減少威嚴,後續部隊加強軍陣整頓師旅。」吳王採納了他的意見。 【原文】 戊辰晦,戰於雞父。吳子以罪人三千先犯胡、沈與陳,三國爭之。吳為三軍以繫於後,中軍從王,光帥右,掩餘[1]帥左。吳之罪人或奔或止,三國亂。吳師擊之,三國敗,獲胡、沈之君及陳大夫。舍胡、沈之囚,使奔許與蔡、頓,曰:「吾君死矣!」師噪而從之,三國奔。楚師大奔。書曰:「鬍子髡、沈子逞滅,獲陳夏齧。」君臣之辭也。不言戰,楚未陳也。 八月丁酉,南宮極震。萇弘謂劉文公曰:「君其勉之!先君之力可濟也。周之亡也,其三川震。今西王之大臣亦震,天棄之矣。東王必大克。」 【注釋】 [1]掩餘:吳王壽夢的兒子。 【譯文】 戊辰晦日,兩軍在雞父交戰。吳王用三千罪犯首先進攻胡國、沈國和陳國的軍隊,三國軍隊爭著出去。吳軍分為三個部分跟隨在後面,中軍從屬吳王,公子光率領右軍,掩餘率領左軍。吳國的罪犯有的逃奔,有的停止不前,三國軍隊亂了陣勢。吳國軍隊進攻他們,三國軍隊被打敗,俘虜了胡國、沈國的國君和陳國的大夫。釋放胡國、沈國兩國的俘虜,讓他們逃往許國和蔡國、頓國的軍隊中,說:「我們的國君死了!」吳軍擊鼓吶喊追了上去,三國軍隊逃跑。楚國軍隊狼狽奔逃。《春秋》記載說:「鬍子髡、沈子逞滅,獲陳夏齧。」這是對國君和臣下使用不同文辭。不說「戰」,這是因為楚國還沒有擺開陣勢。 八月丁酉日,南宮極因地震被壓死。萇弘對劉文公說:「君主努力吧!先君所致力的事情可以成功了。周室滅亡的時候,涇水、渭水、洛水發生地震。現在西王的大臣那裡也發生了地震,這是上天要拋棄他了。東王一定能取勝。」 【原文】 楚大子建之母在郹[1],召吳人而啟[2]之。冬十月甲申,吳大子諸樊入郹,取楚夫人與其寶器以歸。楚司馬薳越追之,不及。將死,眾曰:「請遂伐吳以徼之。」薳越曰:「再敗君師,死且有罪。亡君夫人,不可以莫之死也。」乃縊於薳澨[3]。 公為叔孫故如晉,及河,有疾,而復。 【注釋】 [1]郹:郹陽,今河南省新蔡縣。 [2]啟:開啟城門。 [3]薳澨:薳水邊。澨,水邊。 【譯文】 楚國太子建的母親住在郹地,召來吳國人並為之打開城門。冬季十月甲申日,吳國的太子諸樊進入郹地,擄取楚夫人和她的寶器回去。楚國的司馬薳越追趕他,沒有追上。準備自殺,眾人說:「請就勢攻打吳國以求取勝。」薳越說:「再次使國君的軍隊打敗仗,死了也是有罪的。丟掉了君王的夫人,不可以不去死。」於是就在薳水邊自縊而死。 昭公因為叔孫婼的緣故去晉國,到了黃河邊,患病而返回了。 【原文】 楚囊瓦為令尹,城郢。沈尹戌曰:「子常必亡郢。苟不能衛,城無益也。古者,天子守在四夷;天子卑,守在諸侯。諸侯守在四鄰;諸侯卑,守在四竟。慎其四竟,結其四援,民狎其野,三務[1]成功。民無內憂,而又無外懼,國焉用城?今吳是懼,而城於郢,守己小矣。卑之不獲,能無亡乎?昔梁伯溝其公宮而民潰,民棄其上,不亡,何待?夫正其疆場,修其土田,險其走集[2],親其民人,明其伍候,信其鄰國,慎其官守,守其交禮,不僭不貪,不懦不耆,完其守備,以待不虞,又何畏矣?《詩》曰:『無念爾祖,聿修厥德。』無亦監乎若敖、蚡冒至於武、文,土不過同[4],慎其四竟,猶不城郢。今土數圻[5],而郢是城,不亦難乎?」 【注釋】 [1]三務:春夏秋三時之務。 [2]走集:邊境要塞。 [4]同:百里。 [5]圻:千里。 【譯文】 楚國的囊瓦做令尹,在郢都加修城牆。沈尹戌說:「囊瓦一定會喪失郢都。如果不能保衛,加修城牆是沒有益處的。古代天子的守衛在於四方的夷人;天子的地位降低後,守衛在於諸侯。諸侯的守衛在於四方的鄰國;諸侯的地位降低之後,守衛在於四方的邊界。謹慎守衛四方邊界,結交四方可以援助的鄰國,百姓習慣四野農事,春夏秋三季農事獲得成功。百姓在內沒有憂患,也不懼怕外國,國都哪裡用得著加築城牆?現在害怕吳國而在郢都加築城牆,守衛的範圍已經很小了。諸侯地位降低後必要的守衛都做不到,能夠不滅亡嗎?從前梁國國君在宮室外邊挖溝而百姓潰散,民眾拋棄他們上面的人,不滅亡,還有什麼更好的結果?確定邊界,整治土地,使邊境壁壘險要,親近民眾,編伍明確,對鄰國守信,謹慎官吏的職責,保持外交禮節,不失信不貪求,不懦弱不強橫,修繕自己的防禦設施,以防備意外情況發生,這樣又有什麼可害怕的呢?《詩》說:『思念你的祖先,修明你的德行。』若敖、蚡冒直到武王、文王,國土不越過方圓百里,謹慎守衛自己的四方邊境,尚且不在郢都修築城牆。現在土地縱橫幾千里,反而在郢都加築城牆,要想守住郢都,難道就不困難嗎?」 二十四年經 【原文】 二十四年春,王三月丙戌,仲孫玃卒。 婼至自晉。 夏五月乙未朔,日有食之。 秋八月,大雩。 丁酉,杞伯郁釐卒。 冬,吳滅巢。 葬杞平公。 【譯文】 二十四年春季,周曆三月丙戌日,仲孫玃去世。 叔孫婼自晉國回國。 夏季五月乙未朔日,發生日食。 秋季八月,舉辦求雨的祭祀。 丁酉日,杞平公郁釐去世。 冬季,吳國滅掉巣國。 安葬杞平公。 二十四年傳 【原文】 二十四年春,王正月辛丑,召簡公、南宮嚚以甘桓公見王子朝。劉子謂萇弘曰:「甘氏又往矣。」對曰:「何害?同德度義。《大誓》曰:『紂有億兆夷人,亦有離德;余有亂臣[1]十人,同心同德。』此周所以興也。君其務德,無患無人。」戊午,王子朝入於鄔[2]。 晉士彌牟逆叔孫於箕。叔孫使梁其踁待於門內,曰:「余左顧而欬[3],乃殺之。右顧而笑,乃止。」叔孫見士伯。士伯曰:「寡君以為盟主之故,是以久子。不腆敝邑之禮,將致諸從者,使彌牟逆吾子。」叔孫受禮而歸。二月,「婼至自晉」,尊晉也。 【注釋】 [1]亂臣:治理亂世的臣子。 [2]鄔:在今河南省偃師縣一帶。 [3]欬:咳嗽。 【譯文】 二十四年春季,周曆正月辛丑日,召簡公、南宮嚚跟著甘桓公去見王子朝。劉子對萇弘說:「甘氏又去了。」萇弘回答說:「有什麼妨礙?德行相同則看誰合於正義。《大誓》說:『紂王有億兆之民,離心離德。我有治世之臣十人,同心同德。』這是周朝所以興起的原因。君王務行德行,不用怕得不到群眾的擁護。」戊午日,王子朝進入鄔地。 晉國的士彌牟在箕地迎接叔孫婼。叔孫婼讓梁其踁在門內等著,說:「我朝左看並且咳嗽,就殺掉他。朝右看並且笑笑,就不要動手。」叔孫婼接見士彌牟。士彌牟說:「寡君因為是盟主的緣故,因此讓您在這兒多呆些時間。敝邑備下薄禮,準備送給您的隨從,特派我前來迎接您。」叔孫婼接受了禮品回國了。二月,《春秋》記載「婼至自晉」,這是對晉國表示尊重。 【原文】 三月庚戌,晉侯使士景伯涖問周故。士伯立於乾祭,而問於介眾。晉人乃辭王子朝,不納其使。 夏五月乙未朔,日有食之。梓慎曰:「將水。」昭子曰:「旱也。日過分而陽猶不克,克必甚,能無旱乎?陽不克莫,將積聚也。」 六月壬申,王子朝之師攻瑕及杏[1],皆潰。 鄭伯如晉,子太叔相,見范獻子。獻子曰:「若王室何?」對曰:「老夫其國家不能恤,敢及王室?抑人亦有言曰:『嫠[2]不恤其緯,而憂宗周之隕,為將及焉。』今王室實蠢蠢[3]焉,吾小國懼矣,然大國之憂也,吾儕何知焉?吾子其早圖之!《詩》曰:『缾[4]之罄矣,惟罍[5]之恥。』王室之不寧,晉之恥也。」獻子懼,而與宣子圖之。乃征會於諸侯,期以明年。 【注釋】 [1]瑕及杏:敬王的兩個邑。 [2]嫠:寡婦。 [3]蠢蠢:騷動不安的樣子。 [4]缾:瓶子。 [5]罍:盛酒的容器,類似罈子。 【譯文】 三月庚戌日,晉項公派士景伯到成周詢問周朝發生的事。士景伯站在乾祭門上,向大眾詢問。晉國人於是辭謝王子朝,不接納他的使者。 夏季五月乙未朔日,有日食現象發生。梓慎說:「將要發生水災。」叔孫昭子說:「要發生旱災。太陽運行過春分而陽氣還不能勝過陰氣,一旦勝過了陰氣必定很強盛,這樣能不發生旱災嗎?陽氣遲遲不能勝陰氣,必定積累聚合。」 六月壬申日,王子朝的軍隊攻打瑕地和杏地,兩邑都潰逃。 鄭定公去晉國,子太叔做相禮,會見范獻子。獻子說:「把王室怎麼辦呢?」子太叔回答說:「我連自己的國事和家事都沒法顧及,豈敢幹涉王室的事?人們有這樣的話:『寡婦不操心絲線的缺乏,卻憂慮宗周的滅亡,是因為禍患也會落到她頭上。』現在王室確實動盪不安,我們小國很害怕了,然而大國的憂慮,我們這等人哪裡知道啊?您還是早點考慮一下後路吧!《詩》說:『酒瓶子空了,是酒罈子的恥辱。』王室的不安寧,是晉國的恥辱。」范獻子感到害怕,和韓宣子商量。於是向諸侯發出會見的邀請,時間定在一年後。 【原文】 秋八月,大雩,旱也。 冬十月癸酉,王子朝用成周之寶珪於河。甲戌,津人得諸河上。陰不佞[1]以溫人南侵,拘得玉者,取其玉。將賣之,則為石。王定而獻之,與之東訾。 楚子為舟師以略[2]吳疆。沈尹戌曰:「此行也,楚必亡邑。不撫民而勞之,吳不動而速之,吳踵楚,而疆埸無備,邑能無亡乎?」 越大夫胥犴勞王於豫章之汭[3],越公子倉歸[4]王乘舟。倉及壽夢帥師從王,王及圉陽[5]而還。吳人踵楚,而邊人不備,遂滅巢及鍾離而還。沈尹戌曰:「亡郢之始於此在矣。王一動而亡二姓之帥,幾如是而不及郢?《詩》曰,『誰生厲階,至今為梗。』其王之謂乎!」 【注釋】 [1]陰不佞:人名,周敬王大夫。 [2]略:入侵,侵略。 [3]汭:水邊。 [4]歸:贈送。 [5]圉陽:在今安徽省舊巢縣。 【譯文】 秋季八月,舉行大型的祈雨之祭,這是因為發生了旱災。 冬季十月癸酉日,王子朝把成周的寶珪沉入黃河向河神祈禱。甲戌日,渡口的船夫在黃河中得到了這塊寶珪。陰不佞憑藉溫地人向南襲擊王子朝,拘捕了得寶圭的人,得到了寶珪。準備賣掉它,玉就變成石頭。在王室安定以後把它獻給周天子,周天子將東訾賜給他。 楚平王組建水軍去侵犯吳國的疆土。沈尹戌說:「這次行動,楚國一定會喪失城邑。不安撫百姓卻讓他們勞頓,吳國按兵不動,楚國卻讓他們加速出兵,吳國追逐楚國,而邊境沒有防備,城邑能不失守嗎?」 越國大夫胥犴在豫章的江曲慰勞楚平王,越國公子倉贈送給楚王坐船。倉和壽夢率師跟隨楚王,楚王到圉陽後撤兵回去。吳國人追逐楚軍,而楚國邊境的守軍沒有防備,吳國人於是滅掉了巢和鍾離之邑回國。沈尹戌說:「喪失郢都的開端,就在這裡了。君王一次行動就失掉了巢氏和鍾離兩個大夫,像這樣來幾次還會不兵臨郢都嗎?《詩》說:『是誰惹出了這禍患,直到如今還為害人民。』說的恐怕就是君王吧!」 二十五年經 【原文】 二十有五年春,叔孫婼如宋。 夏,叔詣會晉趙鞅、宋樂大心、衛北宮喜、鄭游吉、曹人、邾人、滕人、薛人、小邾人於黃父。 有鸜鵒來巢。 秋七月上辛[1],大雩。季辛[2],又雩。 九月己亥,公孫於齊,次於陽州。齊侯唁公於野井。 冬十月戊辰,叔孫婼卒。 十有一月己亥,宋公佐卒於曲棘。 十有二月,齊侯取鄆。 【注釋】 [1]上辛:上旬的辛日。 [2]季辛:下旬的辛日。 【譯文】 二十五年春季,叔孫婼前往宋國。 夏季,叔詣與晉趙鞅、宋樂大心、衛北宮喜、鄭游吉、曹國人、邾國人、滕國人、薛國人、小邾國人在黃父會面。 有鸜鵒到我國來築巢。 秋季七月上旬辛日,舉行求雨祭祀。下旬辛日,再次舉辦求雨祭祀。 九月己亥日,昭公前往齊國,在陽州居住。齊景公在野井看望他。 冬季十月戊辰日,叔孫婼去世。 十一月己亥日,宋元公佐在曲棘去世。 十二月,齊景公攻占鄆邑。 二十五年傳 【原文】 二十五年春,叔孫婼聘於宋,桐門[1]右師見之。語,卑宋大夫而賤司城氏。昭子告其人曰:「右師其亡乎!君子貴其身,而後能及人,是以有禮。今夫子卑其大夫而賤其宗,是賤其身也,能有禮乎?無禮,必亡。」 宋公享昭子,賦《新宮》。昭子賦《車轄》[2]。明日宴,飲酒,樂,宋公使昭子右坐,語相泣也。樂祁佐,退而告人曰:「今茲君與叔孫其皆死乎!吾聞之:『哀樂而樂哀,皆喪心也。』心之精爽,是謂魂魄。魂魄去之,何以能久?」 【注釋】 [1]桐門:宋國國都北門。 [2]《車轄》:《詩經·小雅》篇名。 【譯文】 二十五年春季,叔孫婼去宋國聘問,桐門右師接見他。談話中,右師鄙薄宋國的大夫而輕視司城氏。叔孫婼告訴手下人說:「右師恐怕要逃亡吧!君子尊重自己,然後才能尊重別人,因此有禮儀。現在這個人鄙薄自己的大夫並且輕視自己的宗族,這是輕視他自己啊,能夠有禮嗎?無禮,必然逃亡。」 宋元公設宴款待叔孫婼,賦《新宮》。叔孫婼賦《車轄》。第二天飲宴,喝酒喝得很高興。宋元公讓叔孫婼坐在他的右側,談話中互相哭泣起來。樂祁在宴會中為佐,退出後告訴別人說:「令年國君和叔孫婼恐怕都要死了吧!我聽說:『應該高興時悲哀和應該悲哀時高興,這都是喪失了心意。』心有感知,叫做魂魄。魂魄離開了身體,怎麼能活得長久?」 【原文】 季公若之姊為小邾夫人,生宋元夫人,生子,以妻季平子。昭子如宋聘,且逆之。公若從,謂曹氏勿與,魯將逐之。曹氏告公。公告樂祁。樂祁曰:「與之。如是,魯君必出。政在季氏三世矣,魯君喪政四公矣。無民而能逞其志者,未之有也,國君是以鎮撫其民。《詩》曰:『人之雲亡,心之憂矣。』魯君失民矣,焉得逞其志?靖[1]以待命猶可,動必憂。」 夏,會於黃父,謀王室也。趙簡子令諸侯之大夫輸王粟、具戍人,曰:「明年將納王。」 【注釋】 [1]靖:安靜,安心。 【譯文】 季公若的姐姐是小邾國國君的夫人,生了宋元公夫人,宋元公夫人生了個女兒,宋元公就把她嫁給了季平子。叔孫婼去宋國行聘,並且迎娶她。季公若跟隨前去,告訴宋元夫人不要把女兒嫁給季平子,魯國準備驅逐他。宋元夫人告訴宋元公。元公告訴樂祁。樂祁說:「嫁給他。如果真像所說的那樣,魯國國君必定會逃跑。政權掌握在季氏手裡已經有三代了,魯國國君喪失政權已經四代了。不得民心而想滿足自己願望的,還未曾有過,國君因此要鎮定安撫自己的百姓。《詩》說:『人才喪失,心中憂慮。』魯國國君已經失去了民心,哪裡能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安安靜靜地等待天命的安排還可以,有舉動必定帶來憂患。」 夏季,在黃父會見,這是為了商量安定王室。趙鞅命令諸侯的大夫向天子進貢糧食、準備好戍守的將士,說:「明天將要送天子回去。」 【原文】 子太叔見趙簡子,簡子問揖讓周旋之禮焉。對曰:「是儀也,非禮也。」簡子曰:「敢問,何謂禮?」對曰:「吉也聞諸先大夫子產曰:『夫禮,天之經也,地之義也,民之行也。』天地之經,而民實則之。則天之明,因地之性,生其六氣[1],用其五行[2]。氣為五味,發為五色,章為五聲[3]。淫則昏亂,民失其性。 是故為禮以奉之:為六畜[4]、五牲[5]、三犧,以奉五味;為九文[6]、六采、五章,以奉五色;為九歌、八風、七音、六律,以奉五聲。為君臣上下,以則地義;為夫婦外內,以經二物;為父子、兄弟、姑姊、甥舅、昏媾[7]、姻亞,以象天明;為政事、庸力、行務,以從四時;為刑罰威獄,使民畏忌,以類其震曜殺戮;為溫慈惠和,以效天之生殖長育。民有好惡、喜怒、哀樂,生於六氣,是故審則宜類,以制六志。哀有哭泣,樂有歌舞,喜有施捨,怒有戰鬥,喜生於好,怒生於惡。是故審行信令,禍福賞罰,以制死生。生,好物也;死,惡物也。好物,樂也;惡物,哀也。哀樂不失,乃能協於天地之性,是以長久。」簡子曰:「甚哉,禮之大也!」對曰:「禮,上下之紀、天地之經緯也,民之所以生也,是以先王尚之。故人之能自曲直以赴禮者,謂之成人。大,不亦宜乎!」簡子曰:「鞅也,請終身守此言也。」 【注釋】 [1]六氣:陰、陽、風、雨、晦、暝。 [2]五行:金、木、水、火、土。 [3]五聲:宮、商、角、徵、羽。 [4]六畜:馬、牛、羊、雞、犬、豕。 [5]五牲:牛、羊、豕、犬、雞。 [6]九文:山、龍、華、蟲、藻、火、粉米、黼、黻。 [7]昏媾:婚姻關係。 【譯文】 子太叔去見趙簡子,簡子向他詢問揖讓、周旋的禮儀。子太叔回答說:「這是儀式,不是禮啊。」趙簡子說:「敢問什麼叫禮?」子太叔回答說:「我從先大夫子產那裡聽說:『禮,是上天的法則,大地的根本,是百姓行動的依據。』天地的法則,百姓就加以效法。效法上天的日月星辰,依據大地的本性,生成了陰陽、風雨、晦明六象,使用大地的五行。氣分為五種味道,表現為五種顏色,顯現為五種聲音。過度就會昏亂,百姓就失去本性。 因此制禮用來遵循它:制定六畜、五牲、三犧,以尊奉五味;制定九文、六采、五章,以尊奉五色;制定九歌、八風、七音、六律以尊奉五聲。制定君臣上下的關係,以效法大地的根本;制定夫婦外內的關係,以取法陰陽;制定父子、兄弟、姑姊、甥舅、婚姻、連襟的關係,以效法上天的日月星辰;制定國家事務、農工政功、日常事務,以順應四時;制定刑罰、牢獄,使百姓害怕,以模仿雷電的殺戮;行事溫和慈愛、恩惠和睦,以效法上天的生長繁育。百姓有喜好厭惡、高興憤怒、悲哀歡樂,它們由六氣派生,因此審慎地效法適當地模仿,以制約六種情緒。哀傷就哭泣,歡樂就歌舞,高興就施捨,憤怒就爭鬥,高興從愛好中產生,憤怒從厭惡中產生。所以謹慎行動,政令有信,用禍福賞罰,以制約死生。生,是人們愛好的事;死,是人們厭惡的事。愛好的事,是歡樂;厭惡的事,是悲哀。悲哀歡樂不違背禮,就能跟天地的本性相和諧,因此能夠長久。」趙簡子說:「禮的功用是如此之大呀!」子太叔說:「禮,是上下的綱紀,天地的準則,民眾賴以生存,因此先王崇尚它。所以能夠自我約束以達到禮的,就叫做成人。它作用很大,不是很合適嗎!」趙簡子說:「我請求一輩子信守奉行這些話。」 【原文】 宋樂大心曰:「我不輸粟。我於周為客,若之何使客?」晉士伯曰:「自踐土以來,宋何役之不會,而何盟之不同?曰『同恤王室』,子焉得辟之?子奉君命,以會大事,而宋背盟,無乃不可乎?」右師不敢對,受牒而退。士伯告簡子曰:「宋右師必亡。奉君命以使,而欲背盟以干盟主,無不祥大焉。」 「有鸚鵒來巢」,書所無也。師己曰:「異哉!吾聞文、武之世,童謠有之,曰:『鸚之鵒之,公出辱之。鸚鵒之羽,公在外野,往饋之馬。鸚鵒跦跦[1],公在乾侯[2],征褰與襦。鸚鵒之巢,遠哉遙遙。稠父喪勞[3],宋父以驕。鸚鵒鸚鵒,往歌來哭。』童謠有是。今鸚鵒來巢,其將及乎!」 【注釋】 [1]跦跦:跳躍前行的樣子。 [2]乾侯:在今河北省安縣一帶。 [3]喪勞:死在外面。 【譯文】 宋國的樂大心說:「我們不進貢糧食。我們對周朝來說是客人,為什麼他們要指使客人呢?」晉國的士景伯說:「從踐土之盟以來,宋國有哪一次戰役不參與,又有哪一次盟會不參加呢?盟辭說『共同救助王室』,您哪裡能夠躲避?您奉君主的命令來參與重大的事情,而要宋國背棄盟約,那怎麼可以呢?」樂大心不敢回答,接下簡札退了出去。士景伯告訴趙簡子說:「宋右師必然逃亡。奉了國君的命令出使,卻想背棄盟約來觸犯盟主,沒有比這再大的災難了。」 「有鸚鵒來巢」,這是記載以前沒有過的事情。師己說:「奇怪啊!我聽說文公、成公的時代,童謠有這樣的話,說:『鸚啊鵒啊,國君出逃遭受污辱。鸚鵒的羽毛啊,國君住在外郊,臣下前去送馬。鸚鵒蹦蹦跳跳,國君居於乾侯,向人求取套褲和短衣。鸚鵒的巢,路途遙遙。昭公客死他國,宋父代立而驕傲。鸚鵒啊鸚鵒,去的時候唱歌,回來的時候哭泣。』童謠有這個說法,現在鸚鵒來築巢,災禍恐怕為期不遠了吧!」 【原文】 秋,書再雩,旱甚也。 初,季公鳥娶妻於齊鮑文子,生甲。公鳥死,季公亥與公思展與公鳥之臣申夜姑相其室。及季姒與饔[1]人檀通,而懼,乃使其妾抶[2]己,以示秦遄之妻,曰:「公若欲使余,余不可而抶余。」又訴於公甫,曰:「展與夜姑將要余。」秦姬以告公之。公之與公甫告平子。平子拘展於卞[3],而執夜姑,將殺之。公若泣而哀之,曰:「殺是,是殺余也。」將為之請。平子使豎勿內,日中,不得請。有司逆命,公之使速殺之。故公若怨平子。 【注釋】 [1]饔人:負責飲食的官。 [2]抶:用鞭子、竹板等扑打。 [3]卞:在今山東省泗水縣附近。 【譯文】 秋季,《春秋》再次記載雩祭,這是因為旱情更重了。 起初,季公鳥娶了齊國鮑文子家的女子,生了甲。季公鳥去世後,季公亥和公思展以及公鳥的家臣申夜姑共同輔佐他的家政。公鳥的妻子季姒和主管飲食的饔人檀私通,而害怕被處置,於是讓她的侍女鞭打自己,把傷痕給秦遄的妻子看,說:「公若想讓我陪他睡覺,我不答應,他就鞭打我。」又向公甫告狀說:「公思展和申夜姑要挾我。」秦姬把這些話告訴公之。公之和公甫告訴了季平子。季平子在卞地拘留了公思展辰並捉拿了申夜姑,準備殺了他。公若哭著哀求說:「殺申夜姑,就是殺我。」打算替他求情。季平子讓小吏不許他進來,到了中午還未能見面求情。司法官請示處理申夜姑的命令,公之讓他們快點殺掉他。所以公若怨恨季平子。 【原文】 季、郈之雞斗。季氏介[1]其雞,郈氏為之金距[2]。平子怒,益宮於郈氏,且讓之。故郈昭伯亦怨平子。 臧昭伯之從弟會,為讒於臧氏,而逃於季氏。臧氏執旃。平子怒,拘臧氏老。將禘[3]於襄公,萬[4]者二人,其眾萬於季氏。臧孫曰:「此之謂不能庸先君之廟。」大夫遂怨平子。 公若獻弓於公為,且與之出射於外,而謀去季氏。公為告公果、公賁。公果、公賁使侍人僚柤告公。公寢,將以戈擊之,乃走。公曰:「執之!」亦無命也。懼而不出,數月不見。公不怒。又使言,公執戈懼之,乃走。又使言,公曰:「非小人之所及也。」公果自言。公以告臧孫,臧孫以難。告郈孫,郈孫以可,勸。告子家懿伯,懿伯曰:「讒人以君徼幸,事若不克,君受其名,不可為也。舍民數世,以求克事,不可必也。且政在焉,其難圖也。」公退之。辭曰:「臣與聞命矣,言若泄,臣不獲死。」乃館於公。 【注釋】 [1]介:穿上甲介。 [2]金距:裝在鬥雞距上的金屬距。距,公雞爪子後面凸起的類似腳趾的部位。 [3]禘:在祖廟裡舉辦的重大祭祀。 [4]萬:萬舞。 【譯文】 季氏、郈氏鬥雞。季氏給雞穿上甲,郈氏給雞安上金屬爪子。季平子很生氣,在郈氏的地面上增建自己的住宅,反而責備他們。所以郈昭伯也怨恨季平子。 臧昭伯的叔伯兄弟臧會,在臧氏那裡誣陷別人,逃到季氏那裡。臧氏在季氏處捉拿了他。平子很生氣,拘留了臧氏的家臣。魯國將在襄公廟裡舉行禘祭,跳萬舞的只有兩人,多數在季氏那裡跳萬舞。臧孫說:「這叫做不能成祭祀之功於祖廟啊。」大夫們於是都對季平子不滿了。 公若獻弓給公為,並且和他外出射箭,商量除掉季氏。公為把預謀告訴給公果、公賁。公果、公賁派侍從僚柤報告給昭公。昭公正在睡覺,要用戈敲擊僚柤,僚柤就跑了。昭公說:「抓住他!」但也沒有正式下達命令。僚柤害怕不敢出門,幾個月不朝見昭公。昭公也不生氣。又派僚柤去說,昭公拿著戈來嚇唬他,僚柤就跑了。公果、公賁又派他去說,昭公說:「這不是小人應參與的事情!」公果自己去說。昭公把事情告訴臧昭伯,臧昭伯認為難辦。告訴郈昭伯,郈昭伯認為可以,鼓勵昭公去做。告訴子家懿伯,懿伯說:「讒佞的人依靠君主僥倖行事。事情假如不成功,君主蒙受惡名,不能這樣做。拋棄百姓已經幾代人了,而想事情成功,這是沒有把握的。況且政權在他們手裡,恐怕很難成功。」昭公讓懿伯回去。懿伯辭謝說:「臣已經聽到他們的謀劃,消息如果走漏出去,臣會不得好死的。」於是就住在公館裡。 【原文】 叔孫昭子如闞,公居於長府[1]。九月戊戌,伐季氏,殺公之於門,遂入之。平子登台而請曰:「君不察臣之罪,使有司討臣以干戈,臣請待於沂上以察罪。」弗許。請囚於費,弗許。請以五乘亡,弗許。子家子曰:「君其許之!政自之出久矣,隱民[2]多取食焉,為之徒者眾矣。日入慝作,弗可知也。眾怒不可蓄也,蓄而弗治,將薀[3]。薀畜,民將生心。生心,同求將合。君必悔之!」弗聽。郈孫曰:「必殺之。」公使郈孫逆孟懿子。 【注釋】 [1]長府:儲藏財物武器的倉庫。 [2]隱民:依賴富貴人家的貧民。 [3]薀:積聚。 【譯文】 叔孫昭子去闞地。昭公住在長府。九月戊戌日,攻打季氏,在大門口殺死公之,就攻了進去。季平子登台請求說:「您沒有調查下臣的罪過,派執法官使用武力討伐臣,臣請求在沂水邊上等待您調查臣的罪過。」昭公不答應他的請求。請求囚禁在費邑,也不答應。請求帶著五輛車子逃亡,也不答應。子家懿伯說:「您還是答應他吧!政令由他發布已經很長時間了,窮困的百姓很多人靠他吃飯,做他的黨徒的人很多。日落之後壞人採取行動,結果還不知道呢。眾人的怒氣不能聚積,聚積了而不治理,會越聚越盛。怒氣越聚越盛,百姓就會產生叛逆之心。百姓產生叛逆之心,共同追求的人將會聚合在一起。您一定會後悔的!」昭公不聽。郈孫說:「一定要殺了他。」昭公派郈孫迎接孟懿子。 【原文】 叔孫氏之司馬鬷戾言於其眾曰:「若之何?」莫對。又曰:「我,家臣也,不敢知國。凡有季氏與無,於我孰利?」皆曰:「無季氏,是無叔孫氏也。」 鬷戾曰:「然則救諸!」帥徒以往,陷西北隅以入。公徒釋甲執冰[1]而踞,遂逐之。 孟氏使登西北隅,以望季氏,見叔孫氏之旌,以告。孟氏執郈昭伯,殺之於南門之西,遂伐公徒。 子家子曰:「諸臣偽劫君者,而負罪以出,君止。意如之事君也,不敢不改。」公曰:「余不忍也。」與臧孫如墓謀,遂行。 【注釋】 [1]冰:箭筒的筒蓋。 【譯文】 叔孫氏的司馬鬷戾對他的部下說:「怎麼辦?」沒有人回答。又說:「我是家臣,不敢考慮國家的事。只是季氏的存與亡,哪種情況對我們有利?」眾人都說:「沒有季孫氏,就沒有叔孫氏。」 鬷戾說:「那麼就去救援他吧!」率領部下前往,攻破了西北角進去。昭公的親兵脫掉皮甲拿著箭筒蓋蹲在那裡,於是把他們趕跑了。 孟氏派人登上西北角,以望季氏,看見了叔孫氏的旗子,把情況報告孟氏。孟氏拘捕了郈昭伯,在南門的西邊把他殺了,於是便襲擊昭公的親兵。 子家懿伯說:「諸位大夫偽裝成劫持國君的人,背著罪名逃跑,您留下來。季平子侍奉您就不敢不改變態度了。」昭公說:「我不能忍受這種情況,」就和臧昭伯到祖墳上辭別先祖,並且謀劃逃亡的事,動身走了。 【原文】 己亥,公孫於齊,次於陽州。齊侯將唁公於平陰,公先至於野井。齊侯曰:「寡人之罪也。使有司待於平陰,為近故也。」書曰「公孫於齊,次於陽州。齊侯唁公於野井」,禮也。將求於人,則先下之,禮之善物也。齊侯曰:「自莒疆以西,請致千社,以待君命。寡人將帥敝賦以從執事,惟命是聽。君之憂,寡人之憂也。」公喜。子家子曰:「天祿不再。天若胙[1]君,不過周公,以魯足矣。失魯而以千社為臣,誰與之立?且齊君無信,不如早之晉。」弗從。 【注釋】 [1]胙:福佑,保佑。 【譯文】 己亥日,昭公逃亡到齊國,住在陽州。齊景公準備到平陰慰問昭公,昭公先到了野井。齊景公說:「這是寡人的罪過。派官員在平陰等待,是為了就近的緣故。」《春秋》記載說「公孫於齊,次於陽州。齊侯唁公於野井」,這是合於禮的。將有求於人,就要在別人面前表示謙卑,這是合於禮的善事。齊景公說:「從莒國的邊境往西,請奉送給君王一千社,以聽從君主的命令。寡人將率領敝邑的軍隊跟從執事,聽從您的命令。君主的憂愁,就是寡人的憂愁。」昭公很高興。子家懿伯說:「上天賜予的福祿不會有第二次。上天如果福佑君主,不可能超過周公,給君主魯國就足夠了。喪失魯國去得到千社做臣下,誰給君王復位?況且齊君沒有信用,還不如早早去晉國。」昭公不聽從他的意見。 【原文】 臧昭伯率從者將盟,載書曰:「戮力壹心,好惡同之。信罪之有無,繾綣[1]從公,無通外內!」以公命示子家子。子家子曰:「如此,吾不可以盟。羈也不佞,不能與二三子同心,而以為皆有罪。或欲通外內,且欲去君。二三子好亡而惡定,焉可同也?陷君於難,罪孰大焉?通外內而去君,君將速入,弗通何為?而何守焉?」乃不與盟。 昭子自闞歸,見平子。平子稽顙[2],曰:「子若我何?」昭子曰:「人誰不死?子以逐君成名,子孫不忘,不亦傷乎?將若子何?」平子曰:「苟使意如得改事君,所謂生死而肉骨也。」 【注釋】 [1]繾綣:不離散。 [2]稽顙:以頭觸地,表達哀傷。 【譯文】 臧昭伯率領跟隨昭公的人準備結盟,盟書說:「協力同心,所喜好的與所厭惡的達成一致。明確什麼是有罪,什麼是無罪,跟從國君永不離散,不要里外溝通!」以昭公的名義給子家懿伯看。子家懿伯說:「像這樣的盟約,我不能參加盟誓。我沒有才能,不能同諸位協力同心,而認為都有罪過。我可能要和國內國外互相溝通,而且想要離開君主為他多方奔走。諸位喜歡逃亡而討厭安定,哪裡能好惡一致?陷君主於危難之中,罪過還有比這更大的嗎?為了溝通里外而離開君主,君主將會儘快回國,為什麼不溝通?逃亡在外,又能守住什麼?」於是不參加盟誓。 叔孫昭子從闞地回國,進見季平子。平子以額觸地,說:「您讓我怎麼辦?」昭子說:「人誰能長生不老?您因為驅逐國君成名,子孫不會忘記,不也很可悲嗎?我能讓您怎麼辦?」季平子說:「如果讓我能有機會改變態度侍奉國君,這就是所謂讓死人復生、讓白骨長肉啊。」 【原文】 昭子從公於齊,與公言。子家子命適公館者執之。公與昭子言於幄內,曰:「將安眾而納公。」公徒將殺昭子,伏諸道。左師展告公。公使昭子自鑄[1]歸。 平子有異志。冬十月辛酉,昭子齊於其寢,使祝宗祈死。戊辰,卒。左師展將以公乘馬而歸,公徒執之。 壬申,尹文公涉於鞏,焚東訾,弗克。 【注釋】 [1]鑄:在今山東省肥城縣一帶。 【譯文】 叔孫昭子跟從昭公到齊國,向昭公報告情況。子家懿伯命令:凡是到國君賓館的人,全部逮捕。昭公和昭子在帳幕里談話。昭子說:「準備安定大眾然後接您回國。」昭公的人準備殺死昭子,埋伏在路上。左師展報告給昭公,昭公讓昭子從鑄地回國。 季平子有弒君的想法。冬季十月辛酉日,昭子在寢室齋戒,讓祝史之長為他求死。戊辰日,死去。左師展打算帶著昭公乘坐一輛車回國,昭公的人捉拿了他。 壬申日,尹文公帶兵從鞏地渡過洛水,放火焚燒東訾,沒能取勝。 【原文】 十一月,宋元公將為公故如晉,夢大子欒即位於廟,已與平公服[1]而相之。旦,召六卿。公曰:「寡人不佞,不能事父兄,以為二三子憂,寡人之罪也。若以群子之靈,獲保首領以沒,唯是楄柎[2]所以藉干者,請無及先君。」仲幾對曰:「君若以社稷之故,私降昵宴[3],群臣弗敢知。若夫宋國之法,死生之度,先君有命矣,群臣以死守之,弗敢失隊。臣之失職,常刑不赦。臣不忍其死,君命只辱。」宋公遂行。己亥,卒於曲棘。 十二月庚辰,齊侯圍鄆。 【注釋】 [1]服:穿朝服。 [2]楄柎:古時候棺材中墊在屍身下面的長方木板。 [3]昵宴:親近聲樂宴飲等事。 【譯文】 十一月,宋元公準備為了昭公的緣故去晉國,夢見太子欒子在宗廟裡即位,自己和平公穿著朝服輔佐他。天亮後召見六卿。宋元公說:「寡人沒有才能,不能侍奉父兄輩,以此給大臣們帶來憂患,這是寡人的罪過。如果憑藉諸位的才能,得以保全軀體而壽終正寢,那用來放我的屍骨的棺木墊板等葬具,請不要按照先君的規格。」仲幾回答說:「您如果因為國家的緣故,自行減損聲色宴飲等事,臣子們不敢過問。至於宋國的法度,出生和安葬的禮制,先君已經有了明確的規定,臣子們將誓死來維護它,不敢喪失損毀。臣如有失職,恆定的法律不會赦免。臣不忍因失職而死,您的命令不能奉行。」宋元公就動身了。己亥日,死在曲棘。 十二月庚辰日,齊侯包圍鄆地。 【原文】 初,臧昭伯如晉,臧會竊其寶龜僂句,以卜為信與僭[1],僭吉。臧氏老將如晉問,會請往。昭伯問家故,盡對。及內子[2]與母弟叔孫,則不對。再三問,不對。歸,及郊,會逆。問,又如初。至,次於外而察之,皆無之。執而戮之,逸,奔郈。郈魴假使為賈正焉。計[3]於季氏,臧氏使五人以戈楯[4]伏諸桐汝之閭,會出,逐之,反奔,執諸季氏中門之外。平子怒,曰:「何故以兵入吾門?」拘臧氏老。季、臧有惡。及昭伯從公,平子立臧會。會曰:「僂句不余欺也。」 楚子使薳射城州屈,復茄人焉。城丘皇,遷訾人焉。使熊相禖郭巢,季然郭卷。子大叔聞之,曰:「楚王將死矣。使民不安其土,民必憂,憂將及王,弗能久矣。」 【注釋】 [1]僭:超越本分,這裡指不誠實。 [2]內子:妻子。 [3]計:送賬本。 [4]戈楯:戈和盾,泛指武器。 【譯文】 起初,臧昭伯去晉國,臧會偷了他的寶龜僂句,用它占卜應該誠實還是不誠實,結果是不誠實吉利。臧氏的家臣準備到晉國去問候臧昭伯,臧會請求前往。昭伯問及家事,臧會全部回答了。問到妻子和同母兄弟叔孫時,就不回答了。再三問他,也不回答。等到回國,到了郊外,臧會前往迎接。昭伯問起這件事,他還像起初那樣不回答。到達國都,住在城外調查妻子兄弟的情況,都沒有查出什麼問題。昭伯就捉拿了臧會要殺死他,臧會逃到郈地。郈魴假讓他做賈正。臧會送賬簿給季氏,臧氏派了五個人拿著戈和盾埋伏在桐汝的里門裡,臧會從季氏家出來,他們追上去,臧會轉身逃跑,在季氏的中門外被抓住了。季平子很生氣,說:「你為什麼帶著武器進我的家門?」於是拘留了臧氏的家臣。季氏、臧氏由此產生了矛盾。等到昭伯跟隨昭公,季平子立了臧會做臧氏的繼承人。臧會說:「僂句沒有欺騙我。」 楚平王派薳射在州屈築城,讓茄地的人回去居住。在丘皇築城,遷訾地的人去居住。派熊相禖在巢地修築外城,季然在捲地修築外城。子太叔聽說了這件事,說:「楚王快要死了。讓百姓不能安居在自己的土地上,百姓必然憂愁,這種憂愁會延及到楚王身上,不會太久了。」 二十六年經 【原文】 二十有六年春,王正月,葬宋元公。 三月,公至自齊,居於鄆。 夏,公圍成。 秋,公會齊侯、莒子、邾子、杞伯,盟於鄟陵。 公至自會,居於鄆。 九月庚申,楚子居卒。 冬十月,天王入於成周。 尹氏、召伯、毛伯以王子朝奔楚。 【譯文】 二十六年春季,周曆正月,安葬宋元公。 三月,昭公自齊國返回,在鄆地居住。 夏季,昭公圍攻成地。 秋季,昭公和齊景公、莒郊公、邾莊公、杞悼公會盟,在鄟陵結盟。 昭公從盟會返回,在鄆地居住。 九月庚申日,楚平王居過世。 冬季十月,周敬王進入成周。 尹氏、召伯、毛伯奉王子朝逃亡楚國。 二十六年傳 【原文】 二十六年春,王正月庚申,齊侯取鄆。 葬宋元公,如先君,禮也。 三月,公至自齊,處於鄆,言魯地也。 夏,齊侯將納公,命無受魯貨。申豐從女賈,以幣錦二兩[1],縛一如瑱[2],適齊師,謂子猶之人高齮:「能貨子猶,為高氏後,粟五千庾[3]。」高齮以錦示子猶,子猶欲之。齮曰:「魯人買之,百兩一布。以道之不通,先入幣財。」子猶受之,言於齊侯曰:「群臣不盡力於魯君者,非不能事君也。然據有異焉。宋元公為魯君如晉,卒於曲棘;叔孫昭子求納其君,無疾而死。不知天之棄魯耶,抑魯君有罪於鬼神故及此也?君若待於曲棘,使群臣從魯君以卜焉。若可,師有濟也,君而繼之,茲無敵矣。若其無成,君無辱焉。」齊侯從之,使公子鉏帥師從公。 【注釋】 [1]二兩:二匹。 [2]瑱:用來鎮壓蓆子的玉器。 [3]庾:十六斗為一庾。 【譯文】 二十六年春季,周曆正月庚申日,齊侯攻取鄆地。 安葬宋元公,規格與安葬先君一樣,這是合於禮的。 三月,公至自齊,處於鄆,這是因為已經進入魯國境內。 夏季,齊景公打算送昭公回國,命令不要收受魯國的財禮。申豐跟隨女賈,用錦兩匹作為禮品,把它捆束在一起像玉瑱一樣,前往齊國的軍隊,對子猶的家臣高齮說:「如果能收買子猶,我們將讓你做高氏的宗主,並給你五千庾粟。」高齮把錦給子猶看,子猶想得到它。高齮說:「魯國人買來的,一百匹一堆。因道路不通,先送這些來作禮品。」子猶接受了,對齊景公說:「群臣不願對魯國國君盡力,不是不願侍奉君主。然而有一點令我感到奇怪。宋元公為了魯君的緣故去晉國,死在曲棘;叔孫昭子謀求使國君回國,沒有生什麼病卻死了。這不知是上天拋棄魯國呢,還是魯君得罪了鬼神,所以才出現這種事情?君主如果在曲棘等待,派群臣跟從魯國國君對魯作戰以占卜能否取勝。如果可以,軍隊取得成功,君主就繼續前往,這就沒有人能為敵了。如果不能取得成功,君主就無須勞駕了。」齊景公聽從了,派公子鉏率師跟隨昭公。 【原文】 成大夫公孫朝謂平子曰:「有都,以衛國也,請我受師。」許之。請納質,弗許。曰:「信女[1]足矣。」告於齊師曰:「孟氏,魯之敝室也。用成已甚,弗能忍也,請息肩於齊。」齊師圍成。成人伐齊師之飲馬於淄者,曰:「將以厭眾。」魯成備而後告曰:「不勝眾[2]。」 【注釋】 [1]女:同「汝」,你。 [2]不勝眾:成邑不肯投降,我方沒有足夠的力量抵禦成邑。 【譯文】 成邑大夫公孫朝對季平子說:「修建城市,是為了保衛國家的,請讓我們成邑抵禦齊軍。」季平子答應了。公孫朝請求送去人質,季平子不答應,說:「信任你就夠了。」公孫朝詐降,告訴齊景公說:「孟氏,是魯國的沒落家族。勞役成邑太過分了,我們不能忍受,請求降服齊國以便休息。」成邑被齊軍包圍了。成邑的軍隊攻打到淄水飲馬的齊軍,解釋說:「這是用來掩人耳目的。」魯國防備工作完成之後告訴齊國人說:「我們說服不了眾人來歸附。」 【原文】 師及齊師戰於炊鼻。齊子淵捷從洩聲子,射之,中楯瓦[1],繇朐汰輈[2],匕入者三寸。聲子射其馬,斬鞅,殪[3]。改駕,人以為鬷戾也,而助之。子車曰:「齊人也。」將擊子車,子車射之,殪。其御曰:「又之。」子車曰:「眾可懼也,而不可怒也。」子囊帶從野洩,叱之。洩曰:「軍無私怒,報乃私也,將亢子。」又叱之,亦叱之。冉豎射陳武子,中手,失弓而罵。以告平子,曰:「有君子,白皙鬒[4]鬚眉,甚口。」平子曰:「必子彊也,無乃亢諸?」對曰:「謂之君子,何敢亢之?」 【注釋】 [1]楯瓦:盾牌中間凸起的部分。 [2]繇朐汰輈:從車轅上經過。 [3]殪:死去。 [4]鬒:鬚髮又黑又密。 【譯文】 魯軍和齊軍在炊鼻作戰。齊國的子淵捷追上洩聲子,射他,射中了盾脊,箭從軥穿過車轅,箭頭射進盾牌三寸。洩聲子射子淵捷的馬,射斷馬脖子上的皮帶,馬被射死。子淵捷換乘別的戰車,魯國人誤認為他是鬷戾,就去幫助他。子淵捷說:「我是齊國人。」準備擊打子淵捷,子淵捷射他,倒地而死。子淵捷的駕車人說:「再射。」子淵捷說:「敵方人馬眾多時可以使他們懼怕,卻不能使他們憤怒。」子囊帶遇上洩聲子,叱罵他。洩聲子說:「軍中沒有個人的怨怒,我回罵就是私憤了,我要與您對陣。」子淵捷又叱罵他,洩聲子也回罵他。冉豎射陳武子,射中了他的手,陳武子的弓落在地便破口大罵。冉豎把情況報告季平子,說:「有一位君子,皮膚白皙,鬍鬚眉毛黑而且密,很會罵人。」季平子說:「一定是子彊啊,沒有抵擋他嗎?」冉豎回答說:「稱他為『君子』,哪裡敢抵擋他?」 【原文】 林雍羞為顏鳴右,下。苑何忌取其耳。顏鳴去之。苑子之御曰:「視下!」顧。苑子刜[1]林雍,斷其足,■(輕金)[2]而乘於他車以歸。顏鳴三入齊師,呼曰:「林雍乘!」 四月,單子如晉告急。五月戊午,劉人敗王城之師於屍氏。戊辰,王城人、劉人戰於施谷,劉師敗績。 秋,盟於剸陵,謀納公也。 七月己巳,劉子以王出。庚午,次於渠。王城人焚劉。丙子,王宿於褚氏[3]。丁丑,王次於萑谷。庚辰,王入於胥靡。辛巳,王次於滑。晉知躒、趙鞅帥師納王,使汝寬守闕塞。 【注釋】 [1]刜:擊,打。 [2]■(輕金):一隻腳行進。 [3]褚氏:在河南省洛陽市附近。 【譯文】 林雍恥於做顏鳴的車右,下車。他的耳朵被苑何忌割下。顏鳴離開了他。苑何忌的御者說:「看下面!」眼睛看著林雍的腳。苑何忌砍林雍,砍斷了一隻腳,林雍用一隻腳跳躍,上了別的戰車逃了回來。顏鳴三次衝進齊軍,大聲喊著說:「林雍來乘車!」 四月,單子到晉國告急。五月戊午日,劉地的人在屍地打敗了王城的軍隊。戊辰日,王城人、劉人在施谷作戰,劉軍打了敗仗。 秋季,在剸陵結盟,這是為了商量送昭公回國的事。 七月己巳日,劉子帶著天子出逃。庚午日,住在渠地。王城的人焚燒劉邑。丙子日,周天子住在褚氏。丁丑日,周天子住在萑谷。庚辰日,周天子進入胥靡。辛巳日,周天子住在滑地。晉國的知躒、趙鞅率領軍隊接納周天子,派汝寬鎮守闕塞。 【原文】 九月,楚平王卒。令尹子常欲立子西,曰:「大子[1]壬弱,其母非適也,王子建實聘之。子西長而好善。立長則順,建善則治。王順、國治,可不務乎?」子西怒曰:「是亂國而惡君王也。國有外援,不可瀆也。王有適嗣,不可亂也。敗親速仇,亂嗣不祥。我受其名。賂吾以天下,吾滋不從也,楚國何為?必殺令尹!」令尹懼,乃立昭王。 冬十月丙申,王起師於滑。辛丑,在郊,遂次於屍。十一月辛酉,晉師克鞏。召伯盈逐王子朝。王子朝及召氏之族、毛伯得、尹氏固、南宮嚚奉周之典籍以奔楚。陰忌奔莒以叛。召伯逆王於屍,及劉子、單子盟。遂軍圉澤,次[2]於堤上。癸酉,王入於成周。甲戌,盟於襄宮。晉師成公般戍周而還。十二月癸未,王入於莊宮。 【注釋】 [1]大子:太子。 [2]次:旅行中居住的場所。 【譯文】 九月,楚平王死了。令尹子常想要立子西為君,說:「太子壬年紀小,他母親不是正妻,本來是王子建所聘娶的。子西年紀大而又一心向善。立年長的就順應情理,樹立向善的,國家就能得到治理。王位順理國家大治,可以不去做嗎?」子西發怒說:「這是擾亂國家宣揚君王的過錯呀。國家有外國的援助,不可輕慢。君王有嫡出的後代,不可混亂。敗壞親人,招致仇恨,擾亂繼承人,不吉利。我會蒙受惡名。用天下來賄賂我,我更加不會聽從,楚國有什麼用?一定要把令尹殺掉!」令尹害怕,於是立了昭王。 冬季十月丙申日,天子在滑地發兵。辛丑日,到達郊地,於是住在屍地。十一月辛酉日,晉師攻打並奪取了鞏地。召伯盈驅逐了王子朝。王子朝和召氏的族人、毛伯得、尹氏固、南宮嚚帶著周朝的典籍逃往楚國。陰忌逃到莒地據以叛變。召伯盈在屍地迎接天子,和劉子、單子結盟。於是駐紮在圉澤,住在堤上。癸酉日,天子進入成周。甲戌日,在襄王的廟裡結盟。晉師派成公般在成周戍守然後回國。十二月癸未日,天子進入莊宮。 【原文】 王子朝使告於諸侯曰:「昔成王克殷,成王靖四方,康王息民,並建母弟,以蕃屏周,亦曰:『吾無專享文、武之功,且為後人之迷敗傾覆而溺入於難,則振救之。』至於夷王,王愆於厥身[1],諸侯莫不並走其望,以祈王身。至於厲王,王心戾虐,萬民弗忍,居王於彘。諸侯釋位,以間[2]王政。宣王有志,而後效官。至於幽王,天不吊周,王昏不若,用愆厥位。攜王奸命,諸侯替之,而建王嗣,用遷郟鄏[3],則是兄弟之能用力於王室也。至於惠王,天不靖周,生頹禍心,施於叔帶。惠、襄辟難,越去王都。則有晉、鄭,咸黜[4]不端,以綏定王家。則是兄弟之能率先王之命也。在定王六年,秦人降妖,曰:『周其有頾[5]王,亦克能修其職。諸侯服享,二世共職。王室其有間王位,諸侯不圖,而受其亂災。』至於靈王,生而有頾。王甚神聖,無惡於諸侯。靈王、景王克終其世。今王室亂,單旗、劉狄,剝亂天下,壹行不若,謂先王何常之有?唯余心所命,其誰敢討之?帥群不吊之人,以行亂於王室。 【注釋】 [1]愆於厥身:身染疾病。 [2]間:參與。 [3]郟鄏:在今河南省洛陽市。 [4]咸黜:全都離去。 [5]頾:同「髭」,嘴唇上邊的鬍子。 【譯文】 王子朝派人向各國諸侯報告說:「從前武王戰勝商朝,成王安定四方,康王使百姓得以休養生息,同時分封同胞兄弟,把它作為周朝的屏障,還說:『我不能一個人承受文王、武王的功業,而且要考慮到後代可能迷惑敗壞使國家覆滅,而使百姓陷入危難,有同姓諸侯就可以救治了。』到了夷王,惡疾纏身,諸侯沒有人不遍祭國中的名山大川,以祈禱夷王身體康復。到了厲王,他的內心乖戾暴虐,億萬百姓不能忍受,就把他流放到彘地。諸侯各自放棄自己的職位,來干涉周王朝的政事。宣王年長而知識淵博,最後把王位授給了他。到了幽王,上天不保佑周朝,天子昏亂不順,因此王位就保不住了。攜王觸犯天命,諸侯廢掉了他,立了天子的繼承人,因此遷都郟鄏,這就是因為兄弟們能夠為王室效力呀。到了惠王,上天不讓周朝安定,使王子頹產生禍心,延及到叔帶。惠王、襄王避難,離開了國都。於是晉國、鄭國都來除去異端,安定王室。這就是因為兄弟們能夠遵循先王的命令呀。定王六年,秦國人降伏妖孽。說:『周朝會出現一個上唇有鬍子的天子,也能夠遵循自己的職分。諸侯順服享有國家,兩代奉行自己的職責。王室中有人覬覦王位,諸侯不為王室考慮,因而遭受動亂災禍。』到了靈王,生下來上唇就有鬍鬚。靈王非常英明神奇,受到諸侯的擁護。靈王、景王,都能終其一生安居王位。現在王室動亂,單旗、劉狄擾亂天下,專門干逆天之事,說先王即位有什麼不變的法則?只要是我心裡想立的,誰又敢來討伐他?帶領一幫不善之人,指使他們禍亂王室。 【原文】 「侵欲無厭,規求無度,貫瀆鬼神,慢棄刑法,倍奸齊盟,傲很威儀,矯誣先王。晉為不道,是攝是贊,思肆其罔極。茲不穀震盪播越,竄在荊蠻,未有攸底[1]。若我一二兄弟甥舅獎順天法,無助狡猾,以從先王之命,毋速天罰,赦圖不穀[2],則所願也。敢盡布其腹心及先王之經,而諸侯實深圖之。昔先王之命曰:『王后無適,則擇立長。年鈞以德,德鈞以卜。』王不立愛,公卿無私,古之制也。穆後及大子壽早夭即世,單、劉贊私立少,以間先王。亦唯伯仲叔季圖之!」 【注釋】 [1]攸底:歸宿。 [2]不穀:古時候君主的自稱。謙稱。 【譯文】 「他們侵占的欲望沒有滿足,貪求沒有限度,一貫褻瀆神靈,輕慢拋棄刑法,背叛觸犯盟約,傲慢兇狠不顧禮儀,違背假冒先王之命。晉國不講究道義,對他們加以扶持,想要放縱他們的惡行。現在我動盪流離,逃竄在荊蠻之地,不知何處是歸宿。如果有一兩位諸侯順從上天的法度,不幫助狡猾之徒,而服從先王的命令,不引來上天的懲罰,寬免我並考慮我的危難,那是我所希望的。謹敢披露自己的心思和先王的命令,希望諸侯認真考慮一下。從前先王的命令說:『王后如果沒有生嫡子,就選立年長的。年齡相當則根據德行,德行相當則占卜神靈。』天子不立自己寵愛的人,公卿不徇私情,這是古代的制度啊。穆後和太子壽早年去世,單氏、劉氏幫助自己偏愛的人而立了年幼的,來違犯先王的命令。請各位諸侯考慮一下!」 【原文】 閔馬父聞子朝之辭,曰:「文辭以行禮也。子朝干[1]景之命,遠晉之大,以專其志,無禮甚矣,文辭何為?」 齊有彗星,齊侯使禳[2]之。晏子曰:「無益也,衹取誣焉。天道不諂,不貳其命,若之何禳之?且天之有彗也,以除穢也。君無穢德,又何禳焉?若德之穢,禳之何損?《詩》曰:『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懷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國。』君無違德,方國將至,何患於彗?《詩》曰:『我無所監,夏後及商。用亂之故,民卒流亡。』若德回亂,民將流亡,祝史之為,無能補也。」公說,乃止。 【注釋】 [1]干:違抗,違背。 [2]禳:祈禱以消除災難。 【譯文】 閔馬父聽了王子朝的言辭,說:「文辭是用來實行禮的。子朝違犯了景王立王猛為太子的命令,疏遠晉國這個大國,一心想實現自己做天子的心愿,無禮到極點了,文辭又有什麼作用?」 齊國出現彗星,齊景公派人祭祀以消災。晏子說:「沒有用,只能帶來欺罔。天道不可懷疑,天命沒有差錯,為什麼要去祭祀消災?況且上天出現彗星,是用來掃除污穢的。君王沒有污穢的德行,又消除什麼?如果德行污穢,祭祀又能減損什麼?《詩》說:『這位文王啊,為人小心翼翼。明白地侍奉上天,招來了各種福祿。他的德行不違背天命,因此受四方諸侯的尊奉。』君主沒有違逆的德行,四方國家將會來歸附,為什麼要害怕彗星出現呢?《詩》說:『我沒有可以借鑑的,要有就是夏和商。因為政事混亂的緣故,百姓終於流亡。』如果德行違逆而錯亂,百姓就必然會流亡,祝、史的祭禱是不能彌補的。」景公很高興,就不再祭禱了。 【原文】 齊侯與晏子坐於路寢[1]。公嘆曰:「美哉室!其誰有此乎?」晏子曰:「敢問,何謂也?」公曰:「吾以為在德。」對曰:「如君之言,其陳氏乎!陳氏雖無大德,而有施於民。豆[2]、區、釜、鍾之數,其取之公也薄,其施之民也厚。公厚斂焉,陳氏厚施焉,民歸之矣。《詩》曰:『雖無德與女,式歌且舞。』陳氏之施,民歌舞之矣。後世若少惰,陳氏而不亡,則國其國也已。」公曰:「善哉!是可若何?」對曰:「唯禮可以已之。在禮,家施不及國,民不遷,農不移,工賈不變,士不濫[3],官不滔,大夫不收公利。」公曰:「善哉!我不能矣。吾今而後知禮之可以為國也。」對曰:「禮之可以為國也久矣,與天地並。君令臣共,父慈子孝,兄愛弟敬,夫和妻柔,姑[4]慈婦聽,禮也。君令而不違,臣共而不貳;父慈而教,子孝而箴;兄愛而友,弟敬而順;夫和而義,妻柔而正;姑慈而從,婦聽而婉:禮之善物也。」公曰:「善哉!寡人今而後聞此禮之上也。」對曰:「先王所稟於天地以為其民也,是以先王上之。」 【注釋】 [1]路寢:天子、諸侯的正廳。 [2]豆:古時候盛裝食品的高腳容器。 [3]濫:失職。 [4]姑:婆婆。 【譯文】 齊景公和晏子共同在路寢中坐著。景公讚嘆說:「多麼漂亮的屋子啊!將來誰會占有它呢?」晏子說:「請問君主說的是什麼意思?」齊景公說:「我以為得失在於德行。」晏子回答說:「像君王所說的那樣,恐怕就是陳氏了!陳氏雖然沒有大的德行,卻施捨百姓。他徵收賦稅豆、區、釜、鍾等量器都用小的,對百姓施捨時就用大的。君主徵收多,陳氏施捨多,百姓都歸向他了。《詩》說:『雖然沒有大恩德,也應歌舞來頌揚。』對陳氏的施捨,百姓已經為之歌舞了。後代如果稍有懈怠,陳氏如果不滅亡,那麼國家就要成為他的國家了。」景公說:「對啊!這樣應該怎麼辦呢?」晏子回答說:「只有禮可以阻止它。符合禮,家族的施捨就不能擴大到國家,百姓不遷徙,農夫守本業,工匠商賈不改行業,士人不失職,官吏不傲慢,大夫不收取公家的利益。」景公說:「對啊!我不能做到了。我從現在開始知道禮可以用來治理國家了。」晏子回答說:「禮可以治理國家已經很久了,它是和天地同生的。君王發令,臣下供奉,父親慈愛,兒子孝順,哥哥憐愛,弟弟恭敬,丈夫和藹,妻子柔順,婆婆慈祥,媳婦服從,這是符合禮儀的。君王發令而不違禮,臣下供奉而無二心;父親慈愛而教誨兒女,兒子孝順而規諫父親;哥哥憐愛而友善,弟弟恭敬而順從;丈夫和藹而正直,妻子柔順而正派;婆婆慈祥而不專橫,媳婦聽從而言辭委婉:這是禮中的大事情。」景公說:「好啊!寡人從現在開始知道了禮是應該崇尚的了。」晏子回答說:「禮是先王從天地那裡稟承來以治理百姓的,因此先王崇尚它。」 二十七年經 【原文】 二十有七年春,公如齊。 公至自齊,居於鄆。 夏四月,吳弒其君僚。 楚殺其大夫郤宛。 秋,晉士鞅、宋樂祁犁、衛北宮喜、曹人、邾人、滕人會於扈。 冬十月,曹伯午卒。 邾快來奔。 公如齊。 公至自齊,居於鄆。 【譯文】 二十七年春季,昭公前往齊國。 昭公自齊國返回,在鄆地居住。 夏季四月,吳國將本國國君僚殺死。 楚國殺死本國大夫郤宛。 秋季,士鞅、宋樂祁犁、衛北宮喜、曹國人、邾國人、滕國人在扈地會面。 冬季十月,曹悼公午去世。 邾快逃到我國。 昭公前往齊國。 昭公從齊國返回,在鄆地居住。 二十七年傳 【原文】 二十七年春,公如齊。公至自齊,處於鄆,言在外也[1]。 吳子欲因楚喪而伐之,使公子掩餘、公子燭庸帥師圍潛[2]。使延州來季子聘於上國,遂聘於晉,以觀諸侯。楚莠尹然、工尹麇帥師救潛,左司馬沈尹戌帥都君子與王馬之屬以濟師,與吳師遇於窮,令尹子常以舟師及沙汭[3]而還。左尹郤宛、工尹壽帥師至於潛,吳師不能退。 吳公子光曰:「此時也,弗可失也。」告鱄設諸曰:「上國有言曰:『不索,何獲?』我,王嗣也,吾欲求之。事若克,季子雖至,不吾廢也。」鱄設諸曰:「王可弒也。母老、子弱,是無若我何?」光曰:「我,爾身也。」 【注釋】 [1]言在外也:表示身在魯國國都之外。 [2]潛:地名,在今安徽省霍山縣一帶。 [3]沙汭:沙水邊上,在今安徽省懷遠縣一帶。 【譯文】 二十七年春季,昭公去齊國。昭公從齊國回國,住在鄆地,這是說住在外邑。 吳王僚想借楚國有喪事進攻楚國,派公子掩餘、公子燭庸率師包圍潛地。派延州來季子到中原各國聘問,於是到晉國聘問,以觀察諸侯。楚國的莠尹然、工尹麇率師救援潛地,左司馬沈尹戌率領都邑的君子和王馬之屬用來救援,和吳師在窮地遭遇。令尹子常率領水軍到達沙汭後返回。左尹郤宛、工尹壽率師到達潛地,吳國軍隊無法撤退。 吳國公子光說:「這是時機啊,不可以失去。」告訴鱄設諸說:「中原國家有這樣的話:『不去索取,怎麼能得到?』我,是王位的繼承人,我想要得到它。事情如果成功,季子雖然回來,也不能廢棄我。」鱄設諸說:「我們是可以把君王殺掉的。但我母親年邁、兒子年幼,這讓我怎麼辦?」公子光說:「我,就是你。」 【原文】 夏四月,光伏甲於堀室[1]而享王。王使甲坐於道及其門。門、階、戶、席皆王親也,夾之以鈹[2]。羞者獻體[3]改服於門外。執羞者坐行而入,執鈹者夾承之,及體,以相授也。光偽足疾,入於堀室。鱄設諸寘劍於魚中以進,抽劍刺王,鈹交於胸,遂弒王。闔廬以其子為卿。 【注釋】 [1]堀室:地下室。 [2]鈹:雙刃刀。 [3]獻體:脫掉衣服,露出身體。 【譯文】 夏季四月,公子光在地下室埋伏甲士而設宴款待吳王。吳王派甲士坐在道路兩旁,一直到大門口。大門、台階、戶內、席上都是吳王的親兵,手持鈹守衛在吳王兩邊。進獻食物的人在門外脫光衣服改穿別的衣服。端食物的人跪著膝行而入,持鈹的人兩邊夾行接他過去,鈹尖抵著進食者的身體,然後把食物遞給吳王。公子光假裝腳有病痛,進入地下室。鱄設諸把劍放在魚肚子裡然後進入宴庭,抽出劍猛刺吳王,兩旁親兵手中的鈹交叉刺進了他的胸膛,他也終於殺死了吳王。闔廬讓鱄設諸的兒子做了卿。 【原文】 季子至,曰:「苟先君無廢祀,民人無廢主,社稷有奉,國家無傾,乃吾君也,吾誰敢怨?哀死事生,以待天命。非我生亂,立者從之,先人之道也。」復命哭墓,復位而待。吳公子掩餘奔徐,公子燭庸奔鍾吾[1]。楚師聞吳亂而還。 【注釋】 [1]鍾吾:國名。在今江蘇省宿遷縣一帶。 【譯文】 季子聘問回來,說:「如果先君的祭祀沒有被廢棄,民眾沒有廢棄主人,土地神和五穀神得到奉獻,國家和家族沒有覆滅,他就是我的國君,我敢怨恨誰?哀痛死去的,侍奉活著的,以等待天命的安排。不是我肇禍作難,立為國君的我就服從他,這是先人的教導。」到吳王僚墓前哭泣復命,回到原來的官位上等候命令。吳國的公子掩餘逃往徐國,公子燭庸逃奔鍾吾。楚軍聽到吳國發生了動亂就撤兵回國了。 【原文】 郤宛直而和,國人說之。鄢將師為右領,與費無極比[1]而惡之。令尹子常賄而信讒,無極譖郤宛焉,謂子常曰:「子惡欲飲子酒。」又謂子惡:「令尹欲飲酒於子氏。」子惡曰:「我,賤人也,不足以辱令尹。令尹將必來辱,為惠已甚,吾無以酬之,若何?」無極曰:「令尹好甲兵,子出之,吾擇焉。」取五甲五兵,曰:「寘諸門。令尹至,必觀之,而從以酬之。」及饗日[2],帷諸門左。無極謂令尹曰:「吾幾禍子。子惡將為子不利,甲在門矣。子必無往!且此役也,吳可以得志。子惡取賂焉而還,又誤群帥,使退其師,曰『乘亂不祥』。吳乘我喪,我乘其亂,不亦可乎?」令尹使視郤氏,則有甲焉,不往,召鄢將師而告之。將師退,遂令攻郤氏,且爇[3]之。 【注釋】 [1]比:彼此勾結。 [2]饗日:宴請當天。 [3]爇:焚燒。 【譯文】 郤宛為人正直而又溫和,國內的人們都喜歡他。鄢將師做右領,和費無極相勾結而憎惡郤宛。令尹子常貪圖財物並相信讒言,費無極就在他面前誣陷郤宛,對子常說:「郤宛想請您飲酒。」又對郤宛說:「令尹想去您家裡飲酒。」郤宛說:「我是卑賤的人,不足以屈辱令尹前來。令尹如果真要屈尊前來,賜給的恩惠就太大了,我沒有什麼東西答謝他,怎麼辦?」費無極說:「令尹喜歡鎧甲和武器,您拿出來,我來挑選獻給他。」於是選取了五領鎧甲、五種兵器,說:「放在門口。令尹來了,一定要看,於是乘機獻給他。」到了宴飲那天,郤宛把挑選出的鎧甲和兵器搭了帷帳放在門的左側。費無極對令尹說:「我幾乎讓你遭了災禍。郤宛將要不利於您,鎧甲和兵器放在門口了。您一定不要去!況且這次潛地的戰事,楚國本來可以使吳國就範。郤宛得了吳國的賄賂回來,貽誤了將帥們,使他們退兵,說『乘別人有動亂而進攻它,不是好事情』。吳國乘我們有喪事,我們乘他們有動亂,不也是可以的嗎?」令尹派人察看郤宛的動靜,果然看見有鎧甲和武器,於是就沒有前去,召見鄢將師並把情況告訴了他。鄢將師退下,就下令攻打郤氏,而且放火燒他的家。 【原文】 子惡聞之,遂自殺也。國人弗爇。令曰:「不爇郤氏,與之同罪。」或取一編菅[1]焉,或取一秉稈焉,國人投之,遂弗爇也。令尹炮之,盡滅郤氏之族黨,殺陽令終與其弟完及佗,與晉陳及其子弟。晉陳之族呼於國曰:「鄢氏、費氏自以為王,專禍楚國,弱寡王室,蒙王與令尹以自利也,令尹盡信之矣,國將如何?」令尹病之。 【注釋】 [1]編菅:用來蓋房子的茅苫。 【譯文】 爇宛聽到消息,就自殺了。國都的人不肯放火。鄢將師下令說:「不燒郤家,和他同罪。」有人拿了一張蓆子,有人拿一把稻草,國都的人都拿過來扔掉了,因此沒有燒起來。令尹派人聚集柴草燒了郤家,把郤氏的族人和親友全部滅掉,殺了陽令終和他的弟弟完、佗大夫晉陳和他的子弟。晉陳的族人在國都里呼叫說:「鄢氏、費氏以君王自居,專權而禍亂楚國,削弱孤立王室,欺騙君王和令尹來為自己謀私利。令尹完全相信他們,國家該怎麼辦?」令尹對此感到憂患。 【原文】 秋,會於扈,令戌周,且謀納公也。宋、衛皆利納公,固請之。范獻子取貨於季孫,謂司城子梁與北宮貞子曰:「季孫未知其罪,而君伐之。請囚、請亡,於是乎不獲,君又弗克,而自出也。夫豈無備而能出君乎?季氏之復,天救之也。休公徒之怒,而啟叔孫氏之心。不然,豈其伐人而說甲執冰以游?叔孫氏懼禍之濫[1],而自同於季氏,天之道也。魯君守齊,三年而無成。季氏甚得其民,淮夷與之,有十年之備,有齊、楚之援,有天之贊,有民之助,有堅守之心,有列國之權,而弗敢宣也,事君如在國。故鞅以為難。二子皆圖國者也,而欲納魯君,鞅之願也,請從二子以圍魯。無成,死之。」二子懼,皆辭。乃辭小國,而以難復。 【注釋】 [1]濫:因泛濫而波及。 【譯文】 秋季,在扈地會面,這是為了派兵去戍守成周的事,並且商量送昭公回國都。宋國、衛國都認為送昭公回國都對本國有利,堅決請求把他送回。范獻子收了季平子的財禮,對樂祁和北宮喜說:「季平子並不知道自己的罪過,而國君討伐他。季平子請求囚禁,請求逃亡,在當時都沒有獲准,國君又沒有戰勝而自己出逃了。哪裡有準備能使國君出亡國外的呢?季氏恢復原來的職位,一定是上天拯救了他。平息了昭公親兵的不滿情緒,又開啟叔孫氏的心意來救自己。不是這樣的話,難道昭公的新兵攻打別人卻卸下鎧甲拿著箭筒蓋在那裡玩耍嗎?叔孫氏害怕禍難蔓延,因此自願和季平子站在一邊,這是上天的啟示啊。魯國國君在齊國治理一方,三年都沒有取得成功。季氏很得百姓擁護,淮夷人親近他,有十年的儲備,有齊國、楚國的支援,有上天的佑護,有百姓的幫助,有堅守的決心,有諸侯一樣的權勢,但是不敢使用君權,侍奉國君好像仍舊在國內一樣。所以我認為我是很難做得到的。您二位都是為國家謀劃的人,想送回魯國國君,這也是我的意願。請讓我跟著二位去包圍魯國。不成功,就為此而死。」兩人感到十分恐懼,都辭謝不幹了。於是辭謝小國,並以困難為由答覆昭公。 【原文】 孟懿子、陽虎伐鄆,鄆人將戰。子家子曰:「天命不慆[1]久矣。使君亡者,必此眾也。天既禍之,而自福也,不亦難乎?猶有鬼神,此必敗也。烏呼!為無望也夫!其貌死於此乎!」公使子家子如晉,公徒敗於且知。 【注釋】 [1]慆:懷疑。 【譯文】 孟懿子、陽虎討伐鄆地,鄆地人準備迎戰。子家懿伯說:「天命無可懷疑已經很久了。讓國君逃亡的,一定是這一伙人。上天已經降禍給了國君,卻要自己求福,不也是很難的嗎?如果有鬼神,這次作戰必定失敗。唉!沒有希望了吧!大概要死在這裡了吧!」昭公派子家懿伯到晉國去,昭公的親兵在且知打了敗仗。 【原文】 楚郤宛之難,國言未已,進胙[1]者莫不謗令尹。沈尹戌言於子常曰:「夫左尹與中廄尹,莫知其罪,而子殺之,以興謗讟[2],至於今不已。戌也惑之。仁者殺人以掩謗,猶弗為也。今吾子殺人以興謗,而弗圖,不亦異乎?夫無極,楚之讒人也,民莫不知。去朝吳,出蔡侯朱,喪大子建,殺連尹奢,屏王之耳目,使不聰明。不然,平王之溫惠共儉,有過成、莊,無不及焉。所以不獲諸侯,邇無極也。今又殺三不辜,以興大謗,幾及子矣。子而不圖,將焉用之?夫鄢將師矯子之命,以滅三族,國之良也,而不愆位。吳新有君,疆埸日駭,楚國若有大事,子其危哉!知者除讒以自安也,今子愛讒以自危也,甚矣其惑也!」子常曰:「是瓦之罪,敢不良圖!」九月己未,子常殺費無極與鄢將師,盡滅其族,以說於國,謗言乃止。 【注釋】 [1]胙:祭祀的時候所用的肉。 [2]謗讟:怨恨詆毀。 【譯文】 楚國的郤宛遭遇災難,國內的怨言沒有停息,祭祀進貢胙肉的人沒有不怨言令尹的。沈尹戌對子常說:「左尹郤宛和中廄尹陽令終不知道自己的罪過,而您卻殺了他們,因而招致怨言,到了現在還沒有停止。我感到很疑惑不解。如果讓仁愛的人用殺人來平息怨言,他還不干呢。現在您殺人來招致怨言,反而不考慮如何補救,不也是很奇怪嗎?費無極,是楚國的讒佞之人,百姓無人不知道的。除掉朝吳,驅逐蔡侯朱,使太子建喪亡,殺害連尹伍奢,遮蔽君王的耳目,讓他聽不著看不見。如果不是這樣,平王的溫和慈惠、恭敬儉約超過成王、莊王,並沒有趕不上他們的地方。之所以不能得到諸侯的擁戴,就是因為接近費無極呀。現在又殺了三個無罪的人,從而引起了大的怨言,幾乎要波及到您頭上。您如果不認真考慮對策,用您這個令尹幹什麼呢?鄢將師假傳您的命令,滅亡了三個家族-他們都是國家中的人才,在位沒有什麼過失。吳國新近立了國君,邊境局勢日趨緊張,楚國如果發生戰爭,您恐怕就難逃過災難了!聰明人除掉讒人來使自己安全,現在您喜歡讒人來使自己身處險境,您的昏亂糊塗也太嚴重了!」子常說:「這是我的罪過,怎麼敢不認真考慮呢!」九月己未日,子常殺了費無極和鄢將師,滅掉了他們的家族,使國內的人高興,怨言才停止。 【原文】 冬,公如齊,齊侯請饗之。子家子曰:「朝夕立於其朝,又何饗焉?其飲酒也。」乃飲酒,使宰獻,而請安。子仲之子曰重,為齊侯夫人,曰:「請使重見。」子家子乃以君出。 十二月,晉籍秦致諸侯之戍於周,魯人辭以難[1]。 【注釋】 [1]辭以難:以發生災難為理由推辭。 【譯文】 冬季,昭公去齊國,齊侯請求用享禮款待他。子家子說:「每天早晚都在朝廷上,還設享禮做什麼?還是喝酒吧。」於是就喝酒,齊侯讓宰臣給昭公敬酒,自己卻請求離席。子仲的女兒名叫重,是齊侯的夫人,說:「請讓重出來見您。」子家懿伯就領著昭公出去了。 十二月,晉國的籍秦送諸侯的戍守人員到成周,魯國以發生災禍為理由辭謝了。 二十八年經 【原文】 二十有八年春,王三月,葬曹悼公。 公如晉,次於乾侯。 夏四月丙戌,鄭伯寧卒。 六月,葬鄭定公。 秋七月癸巳,滕子寧卒。 冬,葬滕悼公。 【譯文】 二十八年春季,周曆三月,安葬曹悼公。 昭公前往晉國,在乾侯居住。 夏季四月丙戌日,鄭定公寧卒。 六月,安葬鄭定公。 秋季七月癸巳日,滕悼公寧去世。 冬季,安葬滕悼公。 二十八年傳 【原文】 二十八年春,公如晉,將如乾侯[1]。子家子曰:「有求於人,而即其安,人孰矜之?其造於竟。」弗聽。使請逆於晉。晉人曰:「天禍魯國,君淹恤[2]在外,君亦不使一個辱在寡人,而即安於甥舅,其亦使逆君?」使公復於竟,而後逆之。 晉祁勝與鄔臧通室[3]。祁盈將執之,訪於司馬叔游。叔游曰:「《鄭書》有之:『惡直醜正,實蕃有徒。』無道立矣,子懼不免。《詩》曰:『民之多辟,無自立辟。』姑已,若何?」盈曰:「祁氏私有討,國何有焉?」遂執之。祁勝賂荀躒,荀躒為之言於晉侯。晉侯執祁盈。祁盈之臣曰:「鈞將皆死,慭[4]使吾君聞勝與臧之死也以為快。」乃殺之。夏六月,晉殺祁盈及楊食我。食我,祁盈之黨也,而助亂,故殺之。遂滅祁氏、羊舌氏。 【注釋】 [1]乾侯:地名。在今河北省成安縣一帶。 [2]淹恤:久遭憂患。 [3]通室:互換妻室。 [4]慭:發語詞。 【譯文】 二十八年春季,昭公去晉國,將要去乾侯。子家子說:「有求於別人,而又心安理得,有誰會同情您?您還是在邊境上等著的好。」昭公不聽。派人向晉國請求前來迎接。晉國人說:「上天降禍給魯國,使君主久留在外,君主也不派一個使者屈尊問候寡人,卻安安穩穩地住在甥舅之國,難道還要派人到齊國去迎接君主?」讓昭公回到魯國和齊國的邊境上,然後派人迎接。 晉國的祁勝和鄔臧交換妻妾。祁盈準備拘捕他們,向司馬叔游詢問。叔遊說:「《鄭書》有這樣的話:『傷害正直,這種人多得很。』沒有道德的人在位,您應該內心害怕不能免於禍患。《詩》說:『民眾邪僻,自己不要另立法度。』姑且算了罷,怎麼樣?」祁盈說:「這是祁氏家族內部的討伐,和國家有什麼關係?」於是就拘捕了他們。祁勝賄賂荀躒,荀躒在晉頃公面前替他說話,晉頃公拘捕了祁盈。祁盈的家臣說:「同樣都是死,姑且讓我們的主人聽到祁勝和鄔臧的死訊時再死也痛快一下。」於是就殺了祁勝和鄔臧。夏季六月,晉國殺了祁盈和楊食我。楊食我,是祁盈的同黨,並且幫助作亂,所以殺了他。接著祁氏、羊舌氏就被滅掉了。 【原文】 初,叔向欲娶於申公巫臣氏,其母欲娶其黨。叔向曰:「吾母多而庶鮮,吾懲舅氏矣。」其母曰:「子靈之妻殺三夫、一君、一子,而亡一國、兩卿矣,可無懲乎?吾聞之:『甚美必有甚惡。』孔穎達:物忌大盛,善不可常。暑往寒來,晝明夜暗,孰能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常,況人乎!故甚美必有甚惡也。甚美,謂夏姬之身;甚惡,當在其後。言其種胤當惡,故禁其子取之。是鄭穆少妃姚子之子,子貉之妹也。子貉早死,無後,而天鍾美於是,將必以是大有敗也。昔有仍氏生女,黰黑[1],而甚美,光可以鑒,名曰玄妻。樂正後夔取之,生伯封,實有豕心,貪惏[2]無饜,忿纇[3]無期,謂之封豕。有窮后羿滅之,夔是以不祀。且三代之亡、共子之廢,皆是物也,女何以為哉?夫有尢物,足以移人。苟非德義,則必有禍。」叔向懼,不敢取。平公強使取之,生伯石。 【注釋】 [1]黰黑:頭髮濃密黑亮。 [2]貪惏:貪婪,不知足。 [3]忿纇:憤怒暴戾。 【譯文】 起初,叔向想要娶申公巫臣的女兒,他母親想讓他娶她的親族。叔向說:「我的庶母多而庶生兄弟少,我要把娶舅家的女兒作為鑑戒啊。」他母親說:「巫臣的妻子殺死三個丈夫、一個國君、一個兒子,並且滅亡一個國家,使兩個卿出逃,能不作為鑑戒嗎?我聽說:『很漂亮的人一定有很可惡的地方。』她是鄭穆公少妃姚子的女兒,子貉的妹妹。子貉死得早,沒有後代,而上天把美集中在她身上,一定是要用她來大大地敗壞事業啊。從前有仍氏生了個女兒,頭髮又密又黑,非常漂亮,光澤可以照見人影,名叫玄妻。樂官之長後夔娶了她,生下伯封,其心似豬,貪婪沒有滿足的時候,憤怒乖戾沒有限度,人們叫他封豕。有窮氏的后羿滅了他,夔因此不能獲得祭祀。而且夏商周三代滅亡、太子申生被廢,都是由於貪戀美色,你為什麼還要這麼做呢?特別漂亮的女子,足夠可以改變人的心性,如果不是有德有義的人娶她,就一定會帶來禍患。」叔向感到害怕,不敢娶她。晉平公強迫他娶了她,生下楊食我。 【原文】 伯石始生,子容之母走謁諸姑,曰:「長叔姒[1]生男。」姑視之。及堂,聞其聲而還,曰:「是豺狼之聲也。狼子野心。非是,莫喪羊舌氏矣!」遂弗視。 秋,晉韓宣子卒,魏獻子為政。分祁氏之田以為七縣[2],分羊舌氏之田以為三縣[3]。司馬彌牟為鄔大夫,賈辛為祁大夫,司馬烏為平陵大夫,魏戊為梗陽大夫,知徐吾為塗水大夫,韓固為馬首大夫,孟丙為盂大夫,樂霄為銅鞮大夫,趙朝為平陽大夫,僚安為楊氏大夫。謂賈辛、司馬烏為有力於王室,故舉之。謂知徐吾、趙朝、韓固、魏戊,餘子之不失職、能守業者也。其四人者,皆受縣而後見於魏子,以賢舉也。 【注釋】 [1]長叔姒:大弟弟的媳婦。 [2]七縣:鄔、祁、平陵、梗陽、塗水、馬首、盂。 [3]三縣:銅鞮、平陽、楊氏。 【譯文】 楊食我剛生下的時候,子容的母親跑去告訴婆婆,說:「大弟媳婦生了個男孩。」婆婆去看。到了堂前,聽到嬰兒的哭聲就往回走,說:「這是豺狼的聲音。豺狼一樣的男子一定有野心。除了這個人,誰會使羊舌氏滅亡呢!」於是不去看視。 秋季,晉國的韓宣子卒,魏獻子執政。他把祁氏的土地分為七個縣,把羊舌氏的土地分為三個縣。司馬彌牟做鄔邑大夫,賈辛做祁邑大夫,司馬烏做平陵大夫,魏戊做梗陽大夫,知徐吾做塗水大夫,韓固做馬首大夫,孟丙做盂邑大夫,樂霄做銅鞮大夫,趙朝做平陽大夫,僚安做楊氏大夫。認為賈辛、司馬烏對王室有功勞,所以舉薦他們。認為知徐吾、趙朝、韓固、魏戊,是庶子中能夠不失職守、保持業績的人。另外四個人,都是先接受縣大夫職務然後進見魏獻子的,是因為賢能而被舉薦的。 【原文】 魏子謂成鱄:「吾與戊也縣,人其以我為黨乎?」對曰:「何也?戊之為人也,遠不忘君,近不偪同,居利思義,在約[1]思純[2],有守心而無淫行。雖與之縣,不亦可乎?昔武王克商,光有天下,其兄弟之國者十有五人,姬姓之國者四十人,皆舉親也。夫舉無他,唯善所在,親疏一也。《詩》曰:『唯此文王,帝度其心。莫其德音,其德克明。克明克類,克長克君。王此大國,克順克比。比於文王,其德靡悔。既受帝祉,施於孫子。』心能制義曰度,德正應和曰莫,照臨四方曰明,勤施無私曰類,教誨不倦曰長,賞慶刑威曰君,慈和徧服曰順,擇善而從之曰比,經緯天地曰文。九德不愆[3],作事無悔,故襲天祿,子孫賴之。主之舉也,近文德矣,所及其遠哉!」 【注釋】 [1]在約:處於困難之中。 [2]思純:考慮純樸。 [3]愆:過失,缺失。 【譯文】 魏獻子對大夫成鱄說:「我給了魏戊一個縣去治理,別人會認為我是偏袒嗎?」成鱄回答說:「怎麼會呢?戊的為人,遠不忘記國君,近不逼迫同事,處在利益之中能想到道義,身處窮困時保持純正的節操,只有守持禮法的心而沒有違禮的行為。給他一個縣去治理,難道不可以嗎?從前武王戰勝商朝,廣有天下,他的兄弟得以封國的十五人,姬姓得以封國的四十人,都是因為血緣被舉薦。舉薦沒有其他的標準,只要是有善的地方,不分親疏遠近的。《詩》說:『啊,文王,上帝審度了他的內心。認定了他的美德名聲,使他有明辨是非的德行。能明辨是非善惡,能做師長能為人君。統治這個大國,能使四方順服親附。親附文王,他的德行沒有什麼可悔恨的。已經承襲上帝的福佑,還要延及到後代子孫。』內心能自規於道義叫做『度』,德行端正萬物應和叫做『莫』,光明普照四方叫做『明』,勤於施捨沒有私慾叫做『類』,教誨別人不知疲倦叫做『長』,賞善罰惡叫做『君』,慈祥和順使人皆歸服叫做『順』,選擇好的而跟從他叫做『比』,經天緯地叫做『文』。這九種德行沒有闕失,做事就沒有悔恨,所以能承襲上天的福祿,子子孫孫都依靠它。您的舉薦,已經接近文德了,影響將是很深遠的吧!」 【原文】 賈辛將適其縣,見於魏子。魏子曰:「辛來!昔叔向適鄭,鬷蔑惡[1],欲觀叔向,從使之收器者,而往,立於堂下,一言而善。叔向將飲酒,聞之,曰:『必鬷明也!』下,執其手以上,曰:『昔賈大夫惡,娶妻而美,三年不言不笑,御以如皋,射雉,獲之,其妻始笑而言。賈大夫曰:「才之不可以已。我不能射,女遂不言不笑夫!」今子少不颺[2],子若無言,吾幾失子矣。言不可以已也如是!』遂如故知。今女有力於王室,吾是以舉女。行乎,敬之哉!毋墮乃力!」 【注釋】 [1]惡:醜陋。 [2]少不颺:相貌不揚。 【譯文】 賈辛將要到祁縣去任職,去見魏獻子。魏獻子說:「你過來!從前叔向到鄭國去,鬷蔑長相醜陋,想要見見叔向,就跟著收拾器皿的人前去,站在堂下,說了一句話,這句話說得很好。叔向將要喝酒,聽到了他的話,說:『一定是鬷蔑!』走下堂來,拉著他的手走上堂去,說:『從前賈國的一位大夫長得丑,他的妻子卻很漂亮,三年不說話也不笑,為她駕車到如皋,射野雞,射中了,她才露出笑臉,也說話了。賈國大夫說:「才能是不能沒有的。我要是不能射箭,你就不說也不笑了吧!」現在您的外貌不太好看,您如果不說話,我差點兒沒能認識到您的才能了。言辭是不可以忽略的啊!』於是他們兩人如同老朋友一樣。現在您對王室有功,我因此舉薦您。快出發吧,慎重啊!不要損毀了你的功勞!」 【原文】 仲尼聞魏子之舉也,以為義,曰:「近不失親,遠不失舉,可謂義矣。」又聞其命賈辛也,以為忠:「《詩》曰:『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忠也。魏子之舉也義,其命也忠,其長有後於晉國乎!」 冬,梗陽人有獄,魏戊不能斷,以獄上。其大宗[1]賂以女樂,魏子將受之。魏戊謂閻沒、女寬曰:「主以不賄聞於諸侯,若受梗陽人,賄莫甚焉。吾子必諫!」皆許諾。退朝,待於庭。饋入,召之。比置,三嘆。既食,使坐。魏子曰:」吾聞諸伯叔,諺曰:『唯食忘憂。』吾子置食之間三嘆,何也?」同辭而對曰:「或賜二小人酒,不夕食。饋之始至,恐其不足,是以嘆。中置,自咎曰:『豈將軍食之而有不足?』是以再嘆。及饋之畢,願以小人之腹為君子之心,屬厭[2]而已。」獻子辭梗陽人。 【注釋】 [1]大宗:參與訴訟的大宗。 [2]厭:滿足。 【譯文】 孔子聽到魏獻子舉薦人才的事,認為合乎道義,說:「舉薦關係近者不避諱親族,關係疏遠者也不遺失,可以說是符合道義了。」又聽說他命令賈辛的話,認為是忠誠:「《詩》說:『長久修德配合天命,自己求取多種福祿。』這是忠誠。魏子的舉薦符合道義,他的命令體現了忠誠,恐怕他的後代會在晉國長久享有祿位吧!」 冬季,梗陽有人爭訟,魏戊不能判決,把案件上呈給魏獻子。參與訴訟一方的大宗把女樂送給魏獻子,魏獻子準備接受下來。魏戊對閻沒、女寬說:「家主以不收受賄賂聞名於諸侯,如果接受了梗陽人的女樂,賄賂就沒有比這更大的了。您二位一定要勸諫!」他們兩人都答應了。退朝以後,等在庭院裡。送飯菜進來了,魏獻子叫他們吃飯。等到擺好了飯菜,兩人三次嘆息。吃完飯後,讓他們坐下。魏獻子說:「我聽我伯父叔父說過,俗話講:『只有吃飯的時候能忘記憂慮。』您二位在擺好飯菜的時候三次嘆息,為什麼呢?」兩人異口同聲地回答說:「有人賜酒給我們兩人,我們昨天就沒有吃飯。飯菜剛送到,擔心不夠吃,因此嘆息。飯菜上了一半的時候,我們責備自己說:『難道將軍會讓我們吃飯不夠吃嗎?』因此再次嘆息。等到飯菜上完,願意君子的內心如同小人的肚子,恰好飽足就可以了。」魏獻子便謝絕了梗陽人的賄賂。 二十九年經 【原文】 二十有九年春,公至自乾侯,居於鄆。 齊侯使高張來唁公。 公如晉,次於乾侯。 夏四月庚子,叔詣卒。 秋七月。 冬十月,鄆潰。 【譯文】 二十九年春季,昭公自乾侯返回,在鄆地居住。 齊景公派高張來看望昭公。 昭公前往晉國,居住在乾侯。 夏季四月庚子日,叔詣去世。 秋季七月。 冬季十月,鄆地潰敗。 二十九年傳 【原文】 二十九年春,公至自乾侯,處於鄆。齊侯使高張來唁公,稱主君。子家子曰:「齊卑君矣,君只辱焉。」公如乾侯[1]。 三月己卯,京師殺召伯盈、尹氏固及原伯魯之子。尹固之復也,有婦人遇之周郊,尤之,曰:「處則勸人為禍,行則數日而反,是夫也,其過三歲乎?」 夏五月庚寅,王子趙車入於鄻[2]以叛,陰不佞敗之。 平子每歲賈馬[3],具從者之衣屨,而歸之於乾侯。公執歸馬者,賣之,乃不歸馬。 衛侯來獻其乘馬,曰啟服,塹而死。公將為之櫝。子家子曰:「從者病矣,請以食之。」乃以幃裹之。 【注釋】 [1]乾侯:在今河北省成安縣附近。 [2]鄻:在今河南省宜陽縣一帶。 [3]賈馬:買馬。 【譯文】 二十九年春季,昭公從乾侯回國,住在鄆地。齊侯派高張來慰問,稱昭公為「主君」。子家子說:「齊國輕視君主了,君主得到的只是屈辱。」昭公又去乾侯。 三月己卯日,京城裡殺死了召伯盈、尹氏固和原伯魯的兒子。尹固從逃亡楚國的路上返回來的時候,有個女人在成周郊外碰上了他,責備他說:「住在國內就鼓勵別人作惡取禍,出逃時沒有幾天就返回了,這個人哪,難道活得過三年嗎?」 夏季五月庚寅日,王子趙車進入鄻地據以叛變,陰不佞打敗了他。 季平子每年買馬,備辦好昭公隨從人員的衣服鞋子,送到乾侯那裡。昭公拘留了送馬的人,把馬賣掉,於是季平子就不再送馬了。 衛侯前來把自己駕車的馬獻給昭公,這匹馬名叫「啟服」,掉進壕溝里死了。昭公準備給馬做個棺材。子家子說:「隨從人員很疲憊了,請給他們吃了吧。」於是就用幃幕裹著把它埋了。 【原文】 公賜公衍羔裘,使獻龍輔[1]於齊侯,遂入羔裘。齊侯喜,與之陽穀。公衍、公為之生也,其母偕出。公衍先生,公為之母曰:「相與偕出,請相與偕告。」三日,公為生。其母先以告,公為為兄。公私喜於陽穀,而思於魯,曰:「務人為此禍也。且後生而為兄,其誣也久矣。」乃黜之,而以公衍為大子。 【注釋】 [1]龍輔:玉的名字,祈禱、祭祀所用。 【譯文】 昭公賜給公衍羔羊皮衣,派他進獻有龍紋的美玉給齊景公,他乘機把羔羊皮衣也一起進獻了。齊侯很高興,把陽穀賜給了他。公衍、公為出生之前,他們的母親一同出去住在產房裡。公衍先出生,公為的母親說:「我們一道出來,請一道去報喜吧。」三天後,公為出生。他的母親先去報告,公為就成了哥哥。昭公對得到陽穀心裡高興,卻又想起魯國的事,說:「是公為惹出的這場禍事。況且他出生在後反而成為哥哥,欺罔已經很久了。」於是廢了公為,立公衍為太子。 【原文】 秋,龍見於絳郊。魏獻子問於蔡墨曰:「吾聞之,蟲莫知於龍,以其不生得也。謂之知,信乎?」對曰:「人實不知,非龍實知。古者畜龍,故國有豢龍氏,有御龍氏。」獻子曰:「是二氏者,吾亦聞之,而不知其故,是何謂也?」對曰:「昔有飂叔安,有裔子曰董父,實甚好龍,能求其耆欲以飲食之,龍多歸之,乃擾畜龍,以服事帝舜。帝賜之姓曰董,氏曰豢龍,封諸鬷川[1],鬷夷氏其後也。故帝舜氏世有畜龍。及有夏孔甲,擾於有帝。帝賜之乘龍,河、漢各二,各有雌雄。孔甲不能食,而未獲豢龍氏。有陶唐氏既衰,其後有劉累,學擾龍於豢龍氏,以事孔甲,能飲食之。夏後嘉之,賜氏曰御龍,以更豕韋之後。龍一雌死,潛醢[2]以食夏後。夏後饗之,既而使求之。懼而遷於魯縣,范氏其後也。」 【注釋】 [1]鬷川:在今山東省定窯縣一帶。 [2]醢:剁成肉醬。 【譯文】 秋季,絳地郊外出現了龍。魏獻子向蔡墨請教說:「我聽說,蟲類沒有比龍更聰明的了,因為它不能被活捉。說它聰明,一定是這樣的嗎?」蔡墨回答說:「這是因為人實在是不聰明,不是因為龍很聰明。古時候人可以養龍。所以有豢龍氏、御龍氏之國。」魏獻子說:「這兩個氏族,我也聽說過,但不明白它們的來歷,究竟是怎麼回事呢?」蔡墨回答說:「過去飂國國君叔安,有個後代子孫叫董父,很愛好龍,能夠了解龍的嗜好欲望而飼養它們,很多龍都到了他那裡,於是就馴服餵養龍,用來侍奉帝舜。帝舜賜給他姓董,氏叫做豢龍,把他封在鬷川,鬷夷氏就是他的後代。所以帝舜之世歷代有人養龍。到了夏代的孔甲,順服於天帝。天帝賜給他四條龍,黃河、漢水各兩條,各有一雌一雄。孔甲不能飼養龍,卻又沒有找到豢龍氏。陶唐氏已經衰敗,後來有個劉累,向豢龍氏學習馴養龍,以此侍奉孔甲,能夠給龍提供飲食。孔甲嘉獎他,賜給他氏叫御龍,以代替豕韋氏的後代。一條雌龍死了,劉累悄悄地剁成肉醬奉給孔甲吃。孔甲吃了,不久又讓劉累再找來吃。劉累心裡害怕而遷移到魯縣,范氏就是劉累的後代。」 【原文】 獻子曰:「今何故無之?」對曰:「夫物,物有其官,官修其方,朝夕思之。一日失職,則死及之。失官不食,官宿其業,其物乃至。若泯棄之,物乃坻伏,郁湮不育[1]。故有五行之官,是謂五官。實列受氏姓,封為上公,祀為貴神。社稷五祀,是尊是奉。木正曰句芒[2],火正曰祝融,金正曰蓐收,水正曰玄冥,土正曰后土。龍,水物也,水官棄矣,故龍不生得。不然,《周易》有之,在乾之姤曰『潛龍勿用』,其同人曰『見龍在田』,其大有曰『飛龍在天』,其夬曰『亢龍有悔』,其坤曰『見群龍無首,吉』,坤之剝曰『龍戰於野』。若不朝夕見,誰能物之?」 【注釋】 [1]郁湮不育:停滯不生長。 [2]句芒:木神。 【譯文】 魏獻子說:「現在龍為什麼不出現了?」蔡墨回答說:「凡是事物,都有管理它的官員,官員建立他的管理方法,早晚都考慮本職之事。一旦失職,那麼死亡跟著就到來了。丟掉了官就不能享有俸祿,官員長久地從事一方面的工作,事物才會到來。如果丟棄它們不管,事物就泯滅潛伏不出,滯塞而不能生長。所以有掌握五行的官員,這就是五官。歷代承襲氏姓享有上公的封爵,作為尊珊的神享有祭祀。土地神、五穀神廟以及五行之神皆受祭祀,被人們尊奉。木官之長叫句芒,大官之長叫祝融,金官之長叫蓐收,水官之長叫玄冥,土官之長叫后土。龍,是水中的生物,水官被廢棄了,所以龍不能被人活捉。如果不是這樣,《周易》有這樣的記載,在乾卦變為姤卦說『深潛的龍不被使用』,變為同人卦說『活現的龍在田地里』,變為大有卦說『飛舞的龍在天上』,變為夬卦說『伸直身子的龍有所悔恨』,變為坤卦說『看見群龍沒有首領,吉祥』,坤卦變為剝卦說『龍在野外交戰』。如果不是早晚都見到,誰能描繪它的狀態呢?」 【原文】 獻子曰:「社稷五祀,誰氏之五官也?」對曰:「少皞氏有四叔,曰重、曰該、曰修、曰熙,實能金、木及水。使重為句芒,該為蓐收,修及熙為玄冥,世不失職,遂濟窮桑[1],此其三祀也。顓頊氏有子曰犁,為祝融;共工氏有子曰句龍,為后土,此其二祀也。后土為社;稷,田正也。有烈山氏之子曰柱,為稷,自夏以上祀之。周棄亦為稷,自商以來祀之。」 【注釋】 [1]窮桑:在山東省曲阜市附近。 【譯文】 魏獻子說:「土地神五穀神及五行神的祭祀,是哪一代帝王的五官呢?」蔡墨回答說:「少皞氏有四個叔父,一個叫重,一個叫該,一個叫修,一個叫熙,能夠管理金、木和水。派重做句芒,該做蓐收,修和熙做玄冥,世世代代不失去職守,幫助成就了少皞氏在窮桑的帝業,這是其中的三種祭祀。顓頊氏有個兒子叫做犁,做祝融;共工氏有個兒子叫做句龍,做后土,這是其中的兩種祭祀。后土做了土地神;五穀神,是管理田土的官員之長。有烈山氏的兒子叫做柱,做了穀神,夏代以前的人祭祀他。周朝的棄也做過五穀神,商代以來祭祀的是他。」 【原文】 冬,晉趙鞅、荀寅帥師城汝濱[1],遂賦晉國一鼓鐵,以鑄刑鼎,著范宣子所為刑書焉。仲尼曰:「晉其亡乎!失其度矣。夫晉國將守唐叔之所受法度,以經緯其民,卿大夫以序[2]守之,民是以能尊其貴,貴是以能守其業。貴賤不愆,所謂度也。文公是以作執秩之官,為被廬之法,以為盟主。今棄是度也,而為刑鼎,民在鼎矣,何以尊貴?貴何業之守?貴賤無序,何以為國?且夫宣子之刑,夷之蒐也,晉國之亂制也,若之何以為法?蔡史墨曰:「范氏、中行氏其亡乎?中行寅為下卿,而幹上令,擅作刑器,以為國法,是法奸也。又加范氏焉,易之,亡也。其及趙氏,趙孟與焉。然不得已,若德,可以免。」 【注釋】 [1]汝濱:汝水邊。 [2]序:順序,位次。 【譯文】 冬季,晉國的趙鞅、荀寅率領軍隊在汝水岸邊築城,於是就向晉國老百姓徵收了一鼓鐵,用來鑄造刑鼎,鼎上鑄著范宣子所制定的刑書。孔子說:「晉國恐怕要亡國了吧!失掉他們國家的法度了。晉國遵守唐叔傳下來的法度,來治理百姓,卿大夫根據自己的位次來遵守它,百姓因此能尊敬尊貴者,尊貴者因此能守住自己的家業。貴賤的等級不能錯亂,這就是所說的法度。文公因此設置執掌官職位次的官員,在被廬制定法律,因此成為盟主。現在廢棄這個法度而鑄造刑鼎,百姓留意鼎上的條文就行了,還憑什麼來尊重尊貴者?尊貴者還有什麼家業可以守呢?貴賤沒有次序,用什麼治理國家呢?況且范宣子的刑書,是在夷地行閱兵禮時產生的,是晉國的昏亂的制度,為什麼把它作為法律呢?」蔡史墨說:「范氏、中行氏很可能要滅亡了嗎?中行寅身為下卿卻違反上面的命令,擅自鑄造刑鼎,以此作為國家的法律,這是效法邪惡呀。又加上廬之法被范氏改變,就要滅亡了。或許還會涉及到趙氏,因為趙孟參與鑄刑鼎之事。然而趙孟是出於不得已,如果修德,可以免去災。」 三十年經 【原文】 三十年春,王正月,公在乾侯。 夏六月庚辰,晉侯去疾卒。 秋八月,葬晉頃公。 冬十有二月,吳滅徐,徐子章羽奔楚。 【譯文】 三十年春季,周曆正月,昭公在乾侯。 夏季六月庚辰日,晉頃公去疾去世。 秋季八月,安葬晉頃公。 冬季十二月,吳國滅掉徐國,徐子章羽逃向楚國。 三十年傳 【原文】 三十年春,王正月,公在乾侯。不先書鄆與乾侯,非公,且征過也。 夏六月,晉頃公卒。秋八月,葬。鄭游吉吊,且送葬。魏獻子使士景伯詰之,曰:「悼公之喪,子西吊,子蟜送葬。今吾子無貳,何故?」對曰:「諸侯所以歸晉君,禮也。禮也者,小事大、大字小之謂。事大在共其時命,字小在恤其所無。以敝邑居大國之間,共其職貢,與其備御不虞之患,豈忘共命?先王之制:諸侯之喪,士吊,大夫送葬;唯嘉好[1]、聘享、三軍[2]之事於是乎使卿。晉之喪事,敝邑之間,先君有所助執紼[3]矣。若其不間,雖士、大夫有所不獲數矣。大國之惠,亦慶其加,而不討其乏,明底其情,取備而已,以為禮也。靈王之喪,我先君簡公在楚,我先大夫印段實往,敝邑之少卿也。王吏不討,恤所無也。今大夫曰:『女盍從舊?』舊有豐有省,不知所從。從其豐,則寡君幼弱,是以不共。從其省,則吉在此矣。唯大夫圖之!」晉人不能詰。 【注釋】 [1]嘉好:朝會。 [2]三軍:戰爭。 [3]執紼:送葬。 【譯文】 三十年春季,周曆正月,昭公住在乾侯。《春秋》不先記載昭公在「鄆」和「乾侯」,而直書在「乾侯」,這是因為昭公做錯了事,並且指明過錯的所在。 夏季六月,晉頃公卒。秋季八月,下葬。鄭國的游吉前往弔唁,並送葬。魏獻子派士景伯責問游吉,說:「悼公的喪事,子西弔唁,子蟜送葬。現在只有您沒有第二個人,是什麼原因呢?」游吉回答說:「諸侯所以歸服晉國國君,是由於晉國有禮呀。所謂禮,是說的小國侍奉大國、大國愛護小國。侍奉大國在於供奉大國正常的差遣,愛護小國在於體恤小國的匱乏。由於敝邑處在大國之間,供給它所需要的貢品,參與防備抵抗不可預料的禍患,難道敢忘記弔喪送葬的禮節?先王的制度:諸侯的喪事,士弔唁,大夫送葬;只有朝會、聘問宴享、戰爭等事情,在這種情況下才派卿參加。晉國的喪事,在敝邑閒暇安定時,先君曾經親自挽柩送葬。如果不得閒暇,即使是士、大夫也不能按禮數辦理。大國的恩惠,也就是嘉許敝邑能按通常的禮數有所增加,而不責備它的匱乏,明白敝邑致禮的誠心,取其大體具備禮節罷了,就認為合於禮儀。周靈王的喪事辦理時,我先君簡公正在楚國,我們的先大夫印段去參加葬禮,他是敝邑的下卿。天子的官吏並沒有責備我們,這是因為體諒先君不在。現在大夫說:『你們為什麼不按照過去的方法來辦理?』過去的禮節有隆重有簡省,不知道按照什麼標準好。按照隆重的,那麼寡君年紀小,因此不能前來。按照簡省的,那麼我已經在這裡了。希望大夫考慮一下!」晉國人無法再責備。 【原文】 吳子使徐人執掩餘,使鍾吾人執燭庸。二公子奔楚,楚子太封,而定其徙,使監馬尹大心逆吳公子,使居養,莠尹然、左司馬沈尹戌城之[1],取於城父與胡田以與之,將以害吳也。子西諫曰:「吳光新得國,而親其民,視民如子,辛苦同之,將用之也。若好吳邊疆,使柔服焉,猶懼其至。吾又疆其讎,以重怒之,無乃不可乎?吳,周之胄裔也,而棄在海濱,不與姬通。今而始大,比於諸華。光又甚文[2],將自同於先王。不知天將以為虐乎,使剪喪吳國而封大異姓乎,其抑亦將卒以祚吳乎?其終不遠矣。我盍姑億[3]吾鬼神,而寧吾族姓,以待其歸,將焉用自播揚焉?」王弗聽。 【注釋】 [1]城之:修築城牆。 [2]文:有知識。 [3]億:安寧,安定。 【譯文】 吳王闔廬讓徐國人拘捕公子掩餘,讓鍾吾人拘捕公子燭庸。兩個公子逃奔楚國,楚平王封給他們大量土地,並確定他們遷居的地點,派監馬尹大心迎接吳國公子,讓他們居住在養地,派莠尹然、左司馬沈尹戌在那裡築城,從城父和胡地拿出一部分田地給他們,準備靠他們禍害吳國。子西勸諫說:「吳國公子光新近得到國家,親愛他的百姓,待百姓像兒子一樣,和百姓同甘共苦,這是準備使用他們呀。如果和吳國邊境上的人友好相處,讓他們溫和順從,還怕吳軍的到來。現在我們又封給他們的仇人土地,以增加他們的憤怒,這樣做恐怕不可以吧?吳國,是周人的後裔,而被拋棄在海邊,不和姬姓各國往來。現在它剛剛開始強大,可以和華夏各國比肩。光又很有知識,準備使自己等同於他的先王。不知道是上天將要使他作虐,讓他滅亡吳國從而使異姓之國疆域擴大呢,還是將要最終保佑吳國呢?結果大概不太遠了。我們何不姑且勤謹我們的祭祀,安寧我們的宗族百姓,以等待他的結果,哪裡用得著自己親自出兵攻打呢?」楚王不聽他的意見。 【原文】 吳子怒,冬十二月,吳子執鍾吾子,遂伐徐,防山以水之。己卯,滅徐。徐子章禹斷其發,攜其夫人以逆吳子。吳子唁[1]而送之,使其邇臣[2]從之,遂奔楚。楚沈尹戌帥師救徐,弗及。遂城夷,使徐子處之。 吳子問於伍員曰:「初而言伐楚,余知其可也,而恐其使余往也,又惡人之有餘之功也。今余將自有之矣,伐楚何如?」對曰:「楚執政眾而乖[3],莫適任患。若為三師以肄[4]焉,一師至,彼必皆出。彼出則歸,彼歸則出,楚必道敝。亟肄以罷之,多方以誤之。既罷而後以三軍繼之,必大克之。」闔廬從之,楚於是乎始病。 【注釋】 [1]唁:慰問。 [2]邇臣:近臣。 [3]乖:彼此不和。 [4]肄:同「肆」,突然襲擊。 【譯文】 吳王發怒,冬季十二月,吳王拘捕鍾吾子,於是攻打徐國,堵住山裡的水灌進徐國。己卯日,滅亡徐國。徐國國君章禹剪斷頭髮,帶著夫人迎接吳王。吳王對他表示慰問然後送走了他,讓他的近臣隨同,於是徐國國君逃亡到楚國。楚國沈尹戌率師救援徐國,沒趕上。於是在夷地築城,讓徐子住在那裡。 吳王闔廬向伍員詢問說:「當初你說攻打楚國,我知道是可以的,但怕他們派我前往,又厭惡別人占了我的功勞。現在我將自己擁有這份功勞了,進攻楚國怎麼樣呢?」伍員回答說:「楚國執政的人多而互相拆台,卻沒有人敢承擔責任。如果組織三支部隊突然襲擊然後撤走,一支部隊到達那裡,他們一定會全軍出來迎戰。他們出戰,我們就回來;他們回去,我們就出擊,楚軍一定會因奔走道路而疲勞不堪。屢次突襲後撤走使他們疲敝,用各種方法讓他們判斷失誤,等他們疲敝之後,我們接著率三軍進擊,一定可以取得最後的勝利。」闔廬聽從了,楚國從這時候起就開始陷於困境。 三十一年經 【原文】 三十有一年春,王正月,公在乾侯。 季孫意如會晉荀躒於適歷。 夏四月丁巳,薛伯穀卒。 晉侯使荀躒唁公於乾侯。 秋,葬薛獻公。 冬,黑肱以濫來奔。 十有二月辛亥朔,日有食之。 【譯文】 三十一年春季,周曆正月,昭公在乾侯。 季孫意如與晉荀躒在適歷會面。 夏季四月丁巳日,薛獻公穀去世。 晉定公派荀躒前往乾侯看望慰問昭公。 秋季,安葬薛獻公。 冬季,黑肱帶著濫邑投奔我國。 十二月辛亥朔日,發生日食。 三十一年傳 【原文】 三十一年春,王正月,公在乾侯。言不能外內[1]也。 晉侯將以師納公。范獻子曰:「若召季孫而不來,則信不臣矣,然後伐之,若何?」晉人召季孫。獻子使私焉,曰:「子必來,我受[2]其無咎。」季孫意如會晉荀躒於適歷。荀躒曰:「寡君使躒謂吾子:『何故出君?有君不事,周有常刑。子其圖之!』」季孫練冠[3]、麻衣,跣行[4],伏而對曰:「事君,臣之所不得也,敢逃刑命?君若以臣為有罪,請囚於費,以待君之察也,亦唯君。若以先臣之故,不絕季氏,而賜之死。若弗殺弗亡,君之惠也,死且不朽。若得從君而歸,則固臣之願也,敢有異心?」 【注釋】 [1]不能外內:即不能容於國內,也不能容於國外。 [2]受:確保,保證。 [3]練冠:粗布的冠,指還在服喪期。 [4]跣行:赤腳走路。 【譯文】 三十一年春季,周曆正月,昭公住在乾侯。《春秋》這樣記載,是說他外不容於齊、晉,內不容於國民。 晉定公準備使用軍隊送昭公回國。范獻子說:「如果召見季平子而他不來,那麼就是他不稱臣了,然後討伐他,怎麼樣?」晉國人召見季平子。范獻子派人私下告訴他說:「您一定要來,我保證您沒有災禍。」季平子和晉國的荀躒在適歷會見。苟躒說:「寡君派我對您說:『為什麼驅逐國君?有國君而不侍奉,周朝有固定的刑罰。您還是考慮一下吧!』」季平子頭戴練冠,身穿麻衣,赤著腳,匍匐在地上回答說:「侍奉國君這是臣求之不得的事,豈敢逃避刑罰?君主如果認為臣有罪,請把臣囚禁在費地,以等待君主的考察,僅憑君一句話。君主如果因為先臣的緣故,不斷絕季氏的祭祀,而僅賜臣一死。如果不殺戳也不令逃亡,這是君主的恩惠,臣死了也不會腐朽了。如果能夠跟隨君主回國,那本來就是臣的願望,豈敢有別的想法?」 【原文】 夏四月,季孫從知伯如乾侯。子家子曰:「君與之歸。一慚之不忍,而終身慚乎?」公曰:「諾。」眾曰:「在一言矣,君必逐之!」荀躒以晉侯之命唁公,且曰:「寡君使躒以君命討於意如,意如不敢逃死,君其入也!」公曰:「君惠顧先君之好,施及亡人,將使歸糞除[1]宗祧[2]以事君,則不能夫人。己所能見夫人者,有如河!」荀躒掩耳而走,曰:「寡君其罪之恐,敢與知魯國之難?臣請復於寡君。」退而謂季孫:「君怒未怠,子姑歸祭。」子家子曰:「君以一乘入於魯師,季孫必與君歸。」公欲從之。眾從者脅公,不得歸。 薛伯穀卒,同盟,故書。 秋,吳人侵楚,伐夷,侵潛[3]、六[4]。楚沈尹戌帥師救潛,吳師還。楚師遷潛於南岡而還。吳師圍弦,左司馬戌、右司馬稽帥師救弦,及豫章,吳師還。始用子胥之謀也。 【注釋】 [1]糞除:祛除,掃除。 [2]宗祧:宗廟。 [3]潛:在今安徽省霍山縣一帶。 [4]六:在今安徽省六安縣附近。 【譯文】 夏季四月,季平子跟隨荀躒到乾侯。子家子說:「君王跟他一道回去吧。一次羞恥不能忍受,而要一輩子忍受羞辱嗎?」昭公說:「對。」眾人說:「就在您一句話了,君主一定得驅逐平子!」荀躒以晉定公的名義慰問昭公,並且說:「寡君派我以國君的名義聲討季平子,季平子不敢逃避死亡,君主還是回國吧!」昭公說:「君王賜恩照顧到先君的友好,恩惠延及逃亡的人,將要讓我回去掃除宗廟以侍奉君王,我就一定不見那個人。我絕不見那個人,有河神為證!」荀躒捂住耳朵跑走,說:「寡君深恐因此事而受過呢,豈敢參與魯國發生的禍難?臣下請求回去向寡君復命。」荀躒退出去告訴季平子說:「君主的怒氣沒有減緩,您姑且回去主持祭祀。」子家子說:「君主乘一輛車進入魯師,季平子一定和君主一起回國。」昭公想聽從他的意見。隨從的人們脅迫昭公,沒能回去。 薛伯穀卒,因為是同盟國,所以《春秋》加以記載。 秋季,楚國突然被吳國入侵,攻打夷地,偷襲潛地、六地。楚國的沈尹戌率領軍隊救援潛地,吳軍回國。楚國軍隊把潛地人遷徙到南岡然後回去。吳國軍隊包圍弦地,左司馬戌、右司馬稽率師救援弦地,到達豫章,吳軍撤回。這是吳王開始採納伍子胥的計謀了。 【原文】 冬,邾黑肱以濫來奔。賤而書名,重地故也。君子曰:「名之不可不慎也如是。夫有所名而不如其已。以地叛,雖賤,必書地,以名其人,終為不義,弗可滅已。是故君子動則思禮,行則思義,不為利回[1],不為義疚。或求名而不得,或欲蓋而名章,懲不義也。齊豹為衛司寇,守嗣大夫,作而不義,其書為『盜』。邾庶其、莒牟夷、邾黑肱以土地出,求食而已,不求其名,賤而必書。此二物者,所以懲肆而去貪也。若艱難其身,以險危大人,而有名章徹[2],攻難之士將奔走之。若竊邑叛君以徼大利而無名,貪冒之民將置力焉。是以《春秋》書齊豹曰『盜』,三叛人名,以懲不義,數惡無禮,其善志也。故曰,《春秋》之稱微而顯,婉而辨。上之人能使昭明,善人勸焉,淫人懼焉,是以君子貴之。」 【注釋】 [1]回:背棄禮義。 [2]章徹:彰顯,揚顯。 【譯文】 冬季,邾國的黑肱帶著濫地前來投奔。地位低下而《春秋》記載他的名字,這是因為重視土地的原因。君子說:「名聲不可以不慎重就像這樣啊。有的人有名聲,反而不如沒有名聲。帶著封地叛國,雖然地位低下,必定要記載地名,讓這個人由此出名,最終成為不義之人,無法磨滅。所以君子一舉一動就要想到禮,做事就要想到義,不為圖利而違禮,不為摒棄道義而內疚。有的人想求名聲反而得不到,有的人想要掩蓋名聲反而名聲顯揚,這是對那些不義之徒的懲罰。齊豹做魯國的司寇,是世襲大夫,做事情不符合道義,《春秋》記載他稱為『盜賊』。邾國的庶其、莒國的牟夷、邾國的黑肱帶了領地出逃,只是為了求取俸祿,不是求取名聲,地位雖低下卻一定記載。這兩件事情,是用來懲罰放肆並除去貪心的。如果親身經歷艱難,使在上位的人陷於險境,而名聲顯揚,那麼作難的人將會為此而奔走。如果竊取城邑背叛國君,以此求取大的私利而不記載他的惡名,那麼貪婪之徒將會盡力去幹這樣的事。因此《春秋》記載齊豹叫『盜賊』,也記載三個叛逆者的名字,用來懲罰不義的行為,責備惡行無禮,這是善於記錄啊。所以說《春秋》的記述,文辭隱微而意義明顯,表達委婉而主旨分明。在上位的人能使《春秋》大義顯明發揚,就能使善人得到勸勉,惡人感到十分害怕,因此君子重視《春秋》。」 【原文】 十二月辛亥朔,日有食之。是夜也,趙簡子夢童子臝[1]而轉以歌。旦占諸史墨,曰:「吾夢如是,今而日食,何也?」對曰:「六年及此月也,吳其入郢乎?終亦弗克。入郢必以庚辰,日月在辰尾。庚午之日,日始有謫[2]。火勝金,故弗克。」 【注釋】 [1]臝:同「裸」,赤裸著身子。 [2]謫:變異,變化。 【譯文】 十二月辛亥朔日,發生日食。這天夜裡,趙簡子夢見一個孩子光著身子婉轉歌唱。早晨設史墨占卜,說:「我夢見這樣的情景,現在卻發生日食,這是什麼意思?」史墨回答說:「六年以後的這個月,郢都恐怕要被吳國入侵了吧?但是最終也不能取勝。進入郢都一定在庚辰日,日月正在東方蒼龍之尾。庚午日那天,太陽開始有天象變化。火勝過金,所以一定不能取勝。」 三十二年經 【原文】 三十有二年春,王正月,公在乾侯。取闞。 夏,吳伐越。 秋七月。 冬,仲孫何忌會晉韓不信、齊高張、宋仲幾、衛世叔申、鄭國參、曹人、莒人、薛人、杞人、小邾人城成周。 十有二月己未,公薨於乾侯。 【譯文】 三十二年春季,周曆正月,昭公在乾侯。攻占闞地。 夏季,吳國討伐越國。 秋季七月。 冬季,仲孫何忌與晉韓不信、齊高張、宋仲幾、衛世叔申、鄭國參、曹國人、莒國人、薛國人、杞國人、小邾國人聯合修建成周的城牆。 十二月己未日,昭公在乾侯去世。 三十二年傳 【原文】 三十二年春,王正月,公在乾侯,言不能外內,又不能用其人也。 夏,吳伐越,始用師于越也。史墨曰:「不及四十年,越其有吳乎!越得歲[1]而吳伐之,必受其凶。」 【注釋】 [1]歲:歲星。 【譯文】 三十二年春季,周曆正月,魯昭公在乾侯,這是說他既不能去國外,又不能去國內,又不能使用他手下的人才。 夏季,吳國進攻越國,這是開始對越國用兵。史墨說:「不到四十年,越國恐怕要占有吳國吧!越國得到歲星的照臨而吳國進攻它,必然受到歲星降下的災禍。」 【原文】 秋八月,王使富辛與石張如晉,請城成周[1]。天子曰:「天降禍於周,俾我兄弟並有亂心,以為伯父憂。我一二親昵甥舅不皇啟處[2],於今十年。勤戍五年。餘一人無日忘之,閔閔[3]焉如農夫之望歲,懼以待時。伯父若肆大惠,復二文之業,馳周室之憂,徼文、武之福,以固盟主,宣昭令名,則餘一人有大願矣。昔成王合諸侯城成周,以為東都,崇文德焉。今我欲徼福假靈於成王,修成周之城,俾戍人無勤,諸侯用寧,蝥賊[4]遠屏,晉之力也。其委諸伯父,使伯父實重圖之,俾我一人無征怨於百姓,而伯父有榮施,先王庸之。」 【注釋】 [1]城成周:修築成周的城牆。 [2]啟處:安居。 [3]閔閔:憂愁的樣子。 [4]蝥賊:壞人。 【譯文】 秋季八月,周天子派富辛和石張去到晉國,請求增築成周的城牆。天子說:「上天給周朝降下災禍,使我的兄弟都產生叛亂之心,以此讓伯父不放心。我幾個親近的甥舅之國也不得安寧,到現在已經十年。諸侯派兵來戍守也已經五年。我本人沒有一天忘記這個,憂心忡忡地好像農夫盼望豐收,提心弔膽地等待收割。伯父如果展示大恩,重建文侯、文公的功業,緩解周室的憂患,向文王、武王求取福佑,以鞏固盟主,宣揚美名,這就是我本人很大的願望了。從前成王會合諸侯在成周築城,以作為東都,尊崇文治。現在我想要向成王求取佑護,增修成周的城牆,使戍守的兵士不再辛勞,諸侯得以安寧,把壞人放逐到遠方,這都是晉國的力量。謹將這件事委託給伯父,讓伯父重新考慮,以使我本人不至於在百姓中招致怨恨,而伯父有了光榮的功績,先王會酬謝伯父的。」 【原文】 范獻子謂魏獻子曰:「與其戍周,不如城之。天子實雲,雖有後事,晉勿與知可也。從王命以紓諸侯,晉國無憂,是之不務,而又焉從事?」魏獻子曰:「善。」使伯音對曰:「天子有命,敢不奉承以奔告於諸侯,遲速[1]衰序[2],於是焉在。」 冬十一月,晉魏舒、韓不信如京師,合諸侯之大夫於狄泉,尋盟,且令城成周。魏子南面。衛彪徯曰:「魏子必有大咎。干位以令大事,非其任也。《詩》曰:『敬天之怒,不敢戲豫。敬天之渝,不敢馳驅。』況敢幹位以作大事乎?」 【注釋】 [1]遲速:快慢。 [2]衰序:按照一定的順序遞減。 【譯文】 范獻子對魏獻子說:「與其在成周戍守,不如增築那裡的城牆。天子已經說了話,即使以後有什麼事,晉國可以不參加。服從天子的命令,使諸侯緩一口氣,晉國沒有憂患。不致力這個事,又從事什麼事?」魏獻子說:「好。」派伯音回答說:「天子有命令,豈敢不侍奉而奔走報告諸侯,工作的進度和工程量的分配,聽周天子的命令。」 冬季十一月,晉國的魏舒、韓不信到京師,在狄泉會合諸侯的大夫,重溫過去的盟約,而且命令增築成周的城牆。魏舒面朝南,衛國的彪徯說:「魏子必然要有大災難。逾越本分而頒布重大的命令,這不是他能承擔得了的。《詩》說:『恭敬地對待上天的怒氣,不敢玩忽安逸。恭敬地對待上天的變異,不敢放縱隨意。』何況敢逾越本分而去做大事呢?」 【原文】 己丑,士彌牟營成周,計丈數,揣高卑,度厚薄,仞溝恤,物土方,議遠邇,量事期,計徒庸[1],慮材用,書餱糧[2],以令役於諸侯。屬役賦丈[3],書以授帥,而效諸劉子。韓簡子臨之,以為成命。 十二月,公疾,遍賜大夫,大夫不受。賜子家子雙琥,一環,一璧、輕服,受之。大夫皆受其賜。己未,公薨。子家子反賜於府人,曰:「吾不敢逆君命也。」大夫皆反其賜。書曰「公薨於乾侯」,言失其所也。 【注釋】 [1]計徒庸:計算使用人的數量。 [2]書餱糧:記錄糧食的多少。 [3]屬役賦丈:計算每個諸侯應該完成的勞動量。 【譯文】 己丑日,士彌牟為成周城牆的工程設計方案,計算長度,估計高低,度量厚薄,計算溝渠的深度,考察用土的數量,商討運輸的遠近,預算完工的日期,計算人工,考慮器材,記載所需要的糧食,以命令諸侯服役。按照情況分配勞役和工程地段,記下來交給諸侯大夫,而歸總交到劉子那裡。韓簡子監工,以此作為既定方案。 十二月,昭公生病了,把東西普遍賞賜給大夫們,大夫們不接受。賞賜給子家子一對玉虎、一隻玉環、一塊玉璧、又輕又好的衣服,子家子接受了。大夫們也都接受了賞賜。己未日,昭公死了。子家子把賞賜給他的東西還給管理府庫的人,說:「我之所以接受是因為我不敢違背國君的命令。」大夫們也都歸還了賞賜的東西。《春秋》記載說「公在乾侯去世」,這是說他死的不是地方。 【原文】 趙簡子問於史墨曰:「季氏出其君,而民服焉,諸侯與之,君死於外而莫之或罪也?」對曰:「物生有兩、有三、有五、有陪貳[1]。故天有三辰,地有五行,體有左右,各有,王有公,諸侯有卿,皆有貳也。天生季氏,以貳魯侯,為日久矣。民之服焉,不亦宜乎?妃耦[2]魯君世從其失,季氏世修其勤,民忘君矣。雖死於外,其誰矜之?社稷無常奉,君臣無常位,自古以然。故《詩》曰:『高岸為谷,深谷為陵。』三後[3]之姓[4]於今為庶,主所知也。在易卦,雷乘乾曰大壯,天之道也。昔成季友,桓之季也,文姜之愛子也。始震而卜,卜人謁之,曰:『生有嘉聞,其名曰友,為公室輔。』及生,如卜人之言,有文在其手曰『友』,遂以名之。既而有大功於魯,受費以為上卿。至於文子、武子,世增其業,不廢舊績。魯文公薨,而東門遂殺適立庶,魯君於是乎失國,政在季氏,於此君也四公矣。民不知君,何以得國?是以為君慎器與名,不可以假人。」 【注釋】 [1]陪貳:副手,助手。 [2]妃耦:副手。 [3]三後:虞、夏、商。 [4]姓:子孫後代。 【譯文】 趙簡子問史墨說:「季氏趕走他的國君而百姓順服他,諸侯親附他,國君死在外邊而沒有人去懲罰他,這是為什麼?」史墨回答說:「事物的存在有的成雙、有的成三、有的成五、有的有輔助。所以天有三辰,地有五行,身體有左右,各有配偶,王有公,諸侯有卿,都是有輔助的。上天生了季氏,讓他輔佐魯侯,時間已經很久了。百姓擁戴他,不也是很好嗎?魯國國君世世代代放縱安逸,季氏世世代代勤勤懇懇,百姓已經忘記他們的國君了。即使死在國外,有誰去憐惜他?社稷沒有固定不變的祭禮人,君臣沒有固定不變的地位,自古以來就是這樣。所以《詩》說:『高高的堤岸變成河谷,深深的河谷變成山陵。』三王的子孫在今天成了平民,這是主人所知道的。在易的卦象上,代表雷的震卦在乾卦之上,叫做大壯,這是上天的常道。以前的成季友,是桓公的小兒子,文姜所寵愛的兒子。剛剛懷孕就去占卜,卜人報告說:『生下來就有好名聲,他的名字叫友,成為公室的輔佐。』等到生出來,和卜人所說的一樣,在左手掌上有個『友』字,就以此命名。後來在魯國立下大功,在費地被封為上卿。一直到文子、武子,世世代代增加家業,不廢棄過去的功績。魯文公去世,東門遂殺死嫡子,立了庶子,魯國國君在這時就失掉了國政,政權落到了季氏手中,到這一位國君已經是第四代了。百姓不知道有國君,這樣的話怎麼能得到國政?因此做國君的要謹慎地對待器物和名位,不能拿來隨便借給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