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左傳 · 僖公(元年~三十三年)

左丘明 《春秋左傳》
元年經 【原文】 元年春,王正月。 齊師、宋師、曹師[1]次於聶北,救邢。 夏六月,邢遷於夷儀。齊師、宋師、曹師城邢。 秋七月戊辰,夫人姜氏薨於夷,齊人以歸。 楚人伐鄭。 八月,公會齊侯、宋公、鄭伯、曹伯、邾人於檉[2]。 九月,公敗邾師於偃[3]。 冬十月壬午,公子友帥師敗莒於酈,獲莒拏。 十有二月丁巳,夫人氏之喪至自齊。 【注釋】 [1]曹師:各本作「曹伯」,今從唐石經及莊三年、襄二十三年正義所引正義訂正。 [2]檉:杜注謂宋地,彙纂認為是陳地,當在今河南省淮陽縣西北。 [3]偃:邾地,當在今山東省費縣南。 【譯文】 元年春季,周曆正月。 齊國的軍隊、宋國的軍隊、曹國的軍隊駐紮在聶北,救援邢國。 夏季六月,邢國遷到夷儀。齊國的軍隊、宋國的軍隊、曹國的軍隊為邢國築城。 秋季七月戊辰日,夫人姜氏死在夷地,齊國人帶著姜氏的遺體回到齊國。 楚國人攻打鄭國。 八月,僖公在檉地會盟齊侯、宋公、鄭伯、曹伯、邾國人。 九月,僖公在偃打敗邾國的軍隊。 冬季十月壬午日,公子友率領軍隊在酈打敗莒國的軍隊,俘虜了莒孥。 十二月丁巳日,夫人姜氏的靈柩從齊國運來。 元年傳 【原文】 元年春季,不稱即位,公出故也。公出復入,不書,諱之也。諱國惡,禮也。 諸侯救邢。邢人潰,出奔師[1]。師遂逐狄人,具邢器用而遷之,師無私[2]焉。 【注釋】 [1]師:指駐紮在聶北的諸軍隊。 [2]無私:不私取邢人的東西。 【譯文】 元年春季,《春秋》沒有記載僖公即位,是因為僖公不在國都的原因。僖公出奔而又回來,《春秋》也沒有記載,這是為了避諱。避諱國家的壞事,這是合乎禮的。 諸侯聯軍救援邢國。當時邢軍已經潰不成軍,紛紛逃到各諸侯的軍隊中。諸侯的軍隊於是趕走了狄人,整理好邢國的器物、財寶而幫助他們遷都,軍隊沒有私下裡拿取任何東西。 【原文】 夏,邢遷於夷儀,諸侯城之,救患也。凡侯伯[1],救患、分災[2]、討罪,禮也。 秋,楚人伐鄭,鄭即[3]齊故也。盟於犖[4],謀救鄭也。 九月,公敗邾師於偃,虛丘之戍將歸者也。 冬,莒人來求賂,公子友敗諸酈,獲莒子之弟拏。非卿也,嘉獲之也。公賜季友汶陽之田及費。 夫人氏之喪[5]至自齊。君子以齊人殺哀姜也,為已甚矣,女子,從人者也。 【注釋】 [1]侯伯:諸侯霸主。這裡指齊桓公。 [2]分災:諸侯有災,分谷帛等賑救。 [3]即:指與齊國親近。 [4]犖:即檉地。 [5]喪:屍體,靈柩。 【譯文】 夏季,邢國被迫把都城遷到夷儀,諸侯幫助它築城,這是為了救援患難。凡是諸侯領袖,救援患難,賑救自然災害,討伐罪人,這是合於禮的。 秋季,楚國攻伐鄭國,是由於鄭國親近齊國的緣故。諸侯在犖地結盟,一起策劃救援鄭國。 九月,僖公在偃地打敗邾國的軍隊,這支軍隊是戍守在虛丘將要回去的軍隊。 冬季,莒國人來求取財貨,公子友在酈地戰勝了他們,俘虜了莒子的弟弟公子拏。公子拏不是卿,本來不必記載,《春秋》記載,是為了稱讚公子友俘獲的功勞。僖公把汶水之北的土地和費邑賞賜給季友。 夫人姜氏的靈柩從齊國運回來。君子認為齊國殺掉哀姜未免做得太過分了,因為女子出嫁之後是要聽從夫家的。 二年經 【原文】 二年春,王正月,城楚丘。 夏五月辛巳,葬我小君[1]哀姜。 虞師、晉師滅下陽[2]。 秋九月,齊侯、宋公、江[3]人、黃人盟於貫。 冬十月,不雨。楚人侵鄭。 【注釋】 [1]小君:即君夫人。諸侯之母禮葬後的尊稱。 [2]下陽:即夏陽,杜預認為是虢邑,在山西省平陸縣。 [3]江:國名,贏姓,故地在今河南省息縣西南。文公四年為楚所滅。 【譯文】 二年春季,周曆正月,在楚丘築城。 夏季五月辛巳日,安葬我國的小君哀姜。 虞國的軍隊、晉國的軍隊滅掉下陽。 秋季九月,齊侯、宋公、江國人、黃國人在貫結盟。 冬季十月,不下雨。楚國人侵襲鄭國。 二年傳 【原文】 二年春,諸侯城楚丘而封衛焉。不書所會,後也。 【譯文】 二年春季,諸侯在楚丘築城重建衛國。《春秋》沒有記載與會的諸侯,是因為僖公遲到的緣故。 【原文】 晉荀息[1]請以屈產之乘[2]與垂棘之璧[3]假道於虞,以伐虢。公曰:「是吾寶也。」對曰:「若得道於虞,猶外府[4]也。」公曰:「宮之奇存焉。」對曰:「宮之奇之為人也,懦而不能強諫,且少長於君,君暱之。雖諫,將不聽。」乃使荀息假道於虞,曰:「冀[5]為不道,入自顛軨[6],伐鄍[7]三門。冀之既病,則亦唯君故。今虢為不道,保[8]於逆旅[9],以侵敝邑之南鄙。敢請假道,以請罪於虢。」虞公許之,且請先伐虢。宮之奇諫,不聽,遂起師。夏,晉里克、荀息帥師會虞師,伐虢,滅下陽。先書虞,賄故也。 【注釋】 [1]荀息:晉大夫,名黯,字息。 [2]屈產之乘:屈地所產的馬。屈,晉地,即北屈。 [3]垂棘之璧:垂棘所出的玉璧。垂棘,晉地,在今山西省潞城市。 [4]外府:外庫。 [5]冀:國名,為晉所滅,故地在今山西省河津市。 [6]顛軨:虞地,即虞坂,在今山西省平陸縣。 [7]鄍:虞地,在山西省平陸縣東北。 [8]保:堡壘。 [9]逆旅:客棧。 【譯文】 晉國的荀息請求用屈地所產的名馬和垂棘出產的美玉向虞國借路,去攻打虢國。晉獻公說:「這些是晉國的寶物。」荀息回答說:「假如從虞國借到路,寶物放在虞國,就如同放在晉國的外庫一樣。」獻公說:「有宮之奇在那裡。」荀息回答說:「宮之奇的為人,懦弱而不能堅決進諫,而且從小就和虞君一起在宮中長大,虞君對他很親昵。即使進諫,虞君也不會聽從。」於是晉獻公派荀息到虞國去借路,說:「從前冀國不講道義,由顛軨入侵你們虞國,攻打鄍邑的三面城門。晉國伐冀使冀國受到損傷,也只是為國君復仇的緣故。如今虢國也不講道義,在客舍修築堡壘,以侵占敝國的南部邊境。謹請求貴國借我們一條進兵之路,以便前往虢國興師問罪。」虞公應允了,並且請求自己先行攻打虢國。宮之奇勸諫,虞公不答應,便出兵伐虢。夏季,晉國的里克、荀息率兵會合虞軍,共同攻打虢國,滅掉虢邑下陽。《春秋》把虞師寫在晉師的前面,是由於虞公接受了賄賂的緣故。 【原文】 秋,盟於貫,服江、黃也。 齊寺人貂始漏師[1]於多魚[2]。 虢公敗戎於桑田[3]。晉卜偃曰:「虢必亡矣。亡下陽不懼,而又有功,是天奪之鑑,而益其疾也。必易晉而不撫其民矣。不可以五稔[4]。」 冬,楚人伐鄭,斗章囚鄭聃伯。 【注釋】 [1]漏師:泄漏軍隊的機密。 [2]多魚:地名,在今河南省虞城縣內。 [3]桑田:在今河南省靈寶市。 [4]稔:谷一年一熟稱為一稔。這裡指一年。 【譯文】 秋季,齊侯、宋公、江人、黃人在宋地貫會盟,這是江、黃開始歸服齊國的緣故。 齊國的寺人貂開始在多魚泄漏軍事機密。 虢公在桑田打敗了戎人。晉國的卜偃說:「虢國必然會滅亡了。喪失了下陽也不知戒懼,反而又建立新的武功,這是上天奪去它的鏡子,來加重它的罪惡。從此它必定輕視晉國而不安撫它的百姓了。五年之內,虢國必然滅亡。」 冬季,楚國攻伐鄭國,斗章囚禁了鄭國的聃伯。 三年經 【原文】 三年春,王正月,不雨。 夏四月不雨。徐人取舒[1]。 六月雨。 秋,齊侯、宋公、江人、黃人會於陽穀[2]。 冬,公子友如齊涖盟。楚人伐鄭。 【注釋】 [1]舒:國名,偃姓。故地在今安徽省舒城縣。 [2]陽穀:齊地。故地在今山東省陽穀縣。 【譯文】 三年春季,周曆正月,不下雨。 夏季四月不下雨。徐國人占取了舒國。 六月下雨。 秋季,齊侯、宋公、江國人、黃國人在陽穀會見。 冬季,公子友到齊國參加盟會。楚國人攻打鄭國。 三年傳 【原文】 三年春,不雨。夏六月,雨。自十月不雨,至於五月。不曰「旱」,不為災也。 秋,會於陽穀,謀伐楚也。 齊侯為陽穀之會,來尋盟[1]。冬,公子友如齊蒞盟。 【注釋】 [1]來尋盟:派人來而求重溫舊好。 【譯文】 三年春季,不下雨。夏季六月,開始下雨。從去年十月不下雨,持續到第二年五月。《春秋》沒有記載「旱」,是由於沒有造成災害。 秋季,諸侯在陽穀會見,目的是為了謀劃攻打楚國的事。 齊桓公為陽穀之會派人前來重修舊好。冬季,公子友到齊國參加盟會。 【原文】 楚人伐鄭,鄭伯欲成。孔叔不可,曰:「齊方勤我[1]。棄德不祥。」 齊侯與蔡姬[2]乘舟於囿,盪公。公懼,變色;禁之,不可。公怒,歸之,未之絕也。蔡人嫁之。 【注釋】 [1]勤我:為我勤勞。勤,勞。 [2]蔡姬:據《史記》為蔡穆侯之妹,齊桓公的夫人。 【譯文】 楚國出兵攻打鄭國,鄭文公想向楚人求和。鄭大夫孔叔不贊成,說:「齊國正在為魯國出力。辜負齊國的恩德不會有好結果。」 齊桓公和蔡姬在宮苑的池子裡坐船遊覽,蔡姬故意擺動船身,讓齊桓公搖搖晃晃。齊桓公非常恐懼,臉色都變了;命令她停止搖動,蔡姬仍舊不聽。齊桓公非常生氣,便把她送回國,但沒有斷絕婚姻關係。蔡國人把她改嫁了。 四年經 【原文】 四年春,王正月,公會齊侯、宋公、陳侯、衛侯、鄭伯,許男、曹伯侵蔡。蔡潰,遂伐楚,次於陘[1]。 夏,許男新臣卒。 楚屈完來盟於師,盟於召陵。 齊人執陳轅濤塗。 秋,及江人、黃人伐陳。 八月,公至自伐楚。 葬許穆公。 冬十有二月,公孫茲帥師會齊人、宋人、衛人、鄭人、許人、曹人侵陳。 【注釋】 [1]陘:楚地。依據杜預注,在今河南省漯河市郾城區。 【譯文】 四年春季,周曆正月,僖公會同齊侯、宋公、陳侯、衛侯、鄭伯、許男、曹伯侵犯蔡國。蔡國潰敗,接著攻打楚國,駐紮在陘。 夏季,許男新臣死。 楚國的屈完前來同各國的軍隊結盟,在召陵結盟。 齊國人捉拿了陳國的轅濤塗。 秋季,僖公同江國人、黃國人一起攻打陳國。 八月,僖公攻打楚國回來。 安葬許穆公。 冬季十二月,公孫茲率領軍隊會同齊國人、衛國人、鄭國人、許國人、曹國人侵犯陳國。 四年傳 【原文】 四年春,齊侯以諸侯之師侵蔡。蔡潰,遂伐楚。楚子使與師言曰:「君處北海,寡人處南海,唯是風馬牛不相及[1]也。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管仲對曰:「昔召康公命我先君大公[2],曰:『五侯九伯[3],女實征之,以夾輔[4]周室!』賜我先君履,東至於海,西至於河,南至於穆陵,北至於無棣。爾貢包茅[5]不入,王祭不共[6],無以縮酒[7],寡人是征。昭王南征而不復,寡人是問。」對曰:「貢之不入,寡君之罪也,敢不共給?昭王之不復[8],君其問諸水濱!」 【注釋】 [1]風馬牛不相及:比喻齊、楚相距太遠,本不相干。 [2]大公:即太公望,齊始封君。 [3]九伯:九州之長。 [4]夾輔:左右輔佐。 [5]包茅:包紮捆束好的菁茅。菁茅是一種帶刺的草,用來過濾酒。 [6]共:通「供」。 [7]縮酒:過濾酒。 [8]昭王之不復:周昭王南征楚國,渡漢水時,當地人用膠粘的船給他乘,船到河中後膠溶解,昭王和臣屬都被淹死了。復,回。 【譯文】 四年春季,齊桓公率領各諸侯的聯軍侵入蔡國。蔡軍大敗,於是接著去攻伐楚國。楚成王派使者來到軍中說:「君王住在北方,我們住在南方,相隔遙遠,即使發情的牛馬狂奔相誘也不能彼此到達。可是沒有料到君主竟然領兵進入我國,這是什麼原因?」管仲回答說:「從前召康公命令我們的先君太公說:『五侯和九伯,你都可以發兵征討,以便共同輔佐王室!』賜給我們先君征討的地域範圍,東到大海,西到黃河,南到穆陵,北到無棣。你應該進貢王室的包茅還沒有送去,使天子的祭祀缺乏物品,不能縮酒祭神,我為此前來追究。昭王南徵到楚國沒有回去,我為此前來責問。」使者回答說:「貢品沒有進上,這是我國國君的罪過,豈敢不供給?至於昭王沒有回去的事,君王還是去問漢水邊的人吧!」 【原文】 師進,次於陘。夏,楚子使屈完如師。師退,次於召陵。 齊侯陳諸侯之師,與屈完乘而觀之。齊侯曰:「豈不穀[1]是為?先君之好是繼,與不穀同好如何?」對曰:「君惠[2]徼福於敝邑之社稷,辱收寡君,寡君之願也。」齊侯曰:「以此眾戰,誰能御之?以此攻城,何城不克?」對曰:「君若以德綏[3]諸侯,誰敢不服?君若以力,楚國方城以為城,漢水以為池,雖眾,無所用之。」 【注釋】 [1]不穀:不善。謙詞。 [2]惠:表敬副詞,無義。 [3]綏:安撫。 【譯文】 諸侯的軍隊繼續前進,屯兵在楚國的陘地。夏季,楚成王派遣屈完帶兵到諸侯軍駐地。諸侯軍隊向後撤退,駐紮在召陵。 齊侯將所率領的軍隊排列成陣勢,然後和屈完同乘一輛兵車觀看。齊侯說:「諸侯發兵難道是為了我一個人嗎?先君的友好關係應該繼續保持,我們兩國重修舊好怎麼樣?」屈完回答說:「君王惠臨敝國謀求福祉,安撫我君,這正是我君所希望的。」齊侯說:「用這樣的軍隊作戰,誰能抵抗他們?用這樣的軍隊攻城,什麼城攻打不下?」屈完回答說:「君王如果用德義安撫諸侯,誰敢不服從?君王如果用武力,楚國有方城山作為城牆,有漢水作為護城河,君王的軍隊雖然眾多,也沒有什麼地方能夠用得上!」 【原文】 屈完及諸侯盟。 陳轅濤塗謂鄭申侯曰:「師出於陳、鄭之間,國必甚病[1]。若出於東方,觀兵[2]於東夷[3],循海而歸,其可也。」申侯曰:「善。」濤塗以告齊侯,許之。申侯見曰:「師老矣,若出於東方而遇敵,懼不可用也。若出於陳、鄭之間,共其資糧屝屨[4],其可也。」齊侯說,與之虎牢,執轅濤塗。 【注釋】 [1]病:煩勞,疲敝。 [2]觀兵:閱兵,耀武揚威。 [3]東夷:指郯、莒、徐等東方小國。 [4]屝屨:草鞋。 【譯文】 屈完和各諸侯訂立了盟約。 陳國的轅濤塗對鄭國的申侯說:「軍隊途經陳、鄭兩國之間,要供給這麼多軍隊糧草物資,兩國必定不能忍受負擔而十分憂慮。如果向東走,向東夷顯示兵威,順著海邊回國,這就很好了。」申侯說:「好。」濤塗便把這個主意告訴了齊侯,齊侯答應了。申候進見齊候說:「軍隊已經很疲憊了,如果往東走遇到敵人,恐怕不能再作戰了。若途經陳國和鄭國之間,由兩國供給軍隊糧食、草鞋,一定是可行的。」齊侯聽了十分高興,把鄭國的虎牢之地賞賜給他,同時逮捕了轅濤塗。 【原文】 秋,伐陳,討不忠也。 許穆公卒於師,葬之以侯,禮也。凡諸侯薨於朝、會,加一等;死王事[1],加二等。於是有以袞[2]斂。 冬,叔孫戴伯帥師,會諸侯之師侵陳。陳成,歸轅濤塗。 【注釋】 [1]王事:奉周天子命征伐。 [2]袞:袞衣,天子祭祀時所穿的禮服。 【譯文】 秋季,齊國和江人、黃人攻打陳國,這是為了討伐轅濤塗對齊國的三心二意。 許穆公死在軍中,用對待侯的規格安葬他,這是合於禮的。凡是諸侯在朝會時死去,葬禮加一等;為周天子作戰而死,加二等。對加二等的葬禮可用天子禮服入殮。 冬季,魯國的叔孫戴伯聯合諸侯侵入陳國。陳國主動求和,於是將轅濤塗送還給了陳國。 【原文】 初,晉獻公欲以驪姬為夫人,卜之,不吉;筮之,吉。公曰:「從筮。」卜人曰:「筮短龜長,不如從長。且其繇曰:『專之渝,攘公之羭[1]。一薰[2]一蕕[3],十年尚猶有臭。』必不可!」弗聽,立之。生奚齊,其娣生卓子。 【注釋】 [1]攘公之羭:這裡指專寵則生變,而奪去公之牡羊。羭,牡羊,代指申生。 [2]薰:香草。指申生等。 [3]蕕:臭草。指驪姬等。 【譯文】 早年,晉獻公想立驪姬為夫人,占卜,不吉利;占筮,吉利。獻公說:「按占筮的結果做吧!」卜人說:「根據通常慣例,占筮常不靈驗,占卜常常靈驗,不如依照靈驗的。況且它的爻辭說:『專寵會發生變亂,將要偷走您的公羊。香草和臭草放在一起,過了十年還會有臭氣。』一定不能按照占筮的結果去做!」獻公不聽,立了驪姬。驪姬生下奚齊,她的妹妹生了卓子。 【原文】 及將立奚齊,既與中大夫成謀。姬謂大子曰:「君夢齊姜,必速祭之!」大子祭於曲沃,歸胙於公[1]。公田,姬寘[2]諸宮六日。公至,毒而獻之。公祭之地,地墳;與犬,犬斃;與小臣,小臣亦斃。姬泣曰:「賊[3]由大子。」大子奔新城[4]。公殺其傅杜原款。或謂大子:「子辭,君必辯焉。」大子曰:「君非姬氏,居不安,食不飽。我辭[5],姬必有罪。君老矣,吾又不樂。」曰:「子其行乎?」大子曰:「君實不察其罪,被此名也以出,人誰納我?」 十二月戊申,縊於新城。姬遂譖二公子曰:「皆知之。」重耳奔蒲,夷吾奔屈。 【注釋】 [1]歸胙於公:臣有祭祀,向國君進獻祭肉。 胙,祭肉。 [2]寘:同「置」。 [3]賊:陰謀。 [4]新城:即曲沃。 [5]辭:陳狀自辯。 【譯文】 等到準備立奚齊為太子時,驪姬已經和中大夫定下了計謀。驪姬對太子申生說:「國君夢見你母后齊姜,你一定要趕快去祭祀她。」太子到曲沃去祭祀,把祭肉帶回給獻公。當時獻公正在外面打獵,驪姬把祭肉放在宮裡六天。獻公回來以後,驪姬在肉中放上毒藥獻了上去。獻公將肉祭地,地立即突起;把肉給狗吃,狗當場死掉;給侍臣吃,侍臣也死了。驪姬哭著說:「陰謀是太子策劃的!」太子申生逃往新城。獻公殺了他的老師杜原款。有人對太子說:「您如果聲辯,國君是一定會弄明白真實情況的。」太子說:「國君沒有驪姬,就吃不好,睡不好。我如果辯解,驪姬必定有罪。國君年事已高,驪姬有罪他會陷於痛苦,我也不可能高興的。」那人說:「那麼你將逃走嗎?」太子說:「國君既然沒能明察我無罪,帶著這個名聲出去,別人誰會接受我?」 十二月戊申日,太子申生在新城自盡。驪姬又誣陷另外兩位公子說:「太子的陰謀,他們也都參與了。」於是重耳逃到蒲城,夷吾逃到屈邑。 五年經 【原文】 五年春,晉侯殺其世子申生。 杞伯姬來朝其子[1]。 夏,公孫茲如牟。 公及齊侯、宋公、陳侯、衛侯、鄭伯、許男、曹伯會王世子於首止。 秋八月,諸侯盟於首止,鄭伯逃歸不盟。 楚人滅弦[2],弦子奔黃。 九月戊申朔,日有食之。 冬,晉人執虞公。 【注釋】 [1]來朝其子:使其子來朝。 [2]弦:國名,姬姓,故地在今河南省潢川縣。 【譯文】 五年春季,晉侯殺了他的太子申生。 杞伯姬使其子前來朝見。 夏季,公孫茲到牟國去。 僖公與齊侯、宋公、陳侯、衛侯、鄭伯、許男、曹伯在首止會見周王世子。 秋季八月,諸侯在首止結盟,鄭伯逃回去沒有參加結盟。 楚國人滅亡弦國,弦子逃亡到黃國。 九月戊申朔日,發生日食。 冬季,晉國人抓住了虞公。 五年傳 【原文】 五年春,王正月辛亥朔,日南至[1]。公既視朔[2],遂登觀台[3]以望。而書,禮也。凡分、至、啟、閉[4],必書雲物[5],為備故也。 晉侯使以殺大子申生之故來告。 【注釋】 [1]日南至:周曆正月,是現在的農曆十二月,南至即冬至。 [2]視朔:周室衰微,周天子不能班朔,諸侯每月初一以牲羊告廟,稱告朔。告朔之後,仍在太廟聽治一月政事,謂之視朔。 [3]觀台:宮門前高台上的門屋。一說為太廟中的台。 [4]分、至、啟、閉:分別指春分、秋分,下至、冬至,立春、立夏,立秋、立冬。 [5]雲物:雲氣的顏色。古代以雲氣的顏色來占卜吉凶。 【譯文】 五年春季,周曆正月辛亥日,冬至。僖公親自到太廟報告朔日以後,就登上觀台觀望雲氣。《春秋》記載這件事,是合乎禮制的。凡是春分、秋分,夏至、冬至,立春、立夏,立秋、立冬等節氣史官都要記載雲氣顏色方面的天候變化,這是由於要為災害做準備的原因。 晉侯派使者到我國來通報殺死太子申生的原因。 【原文】 初,晉侯使士蔿為二公子築蒲與屈,不慎[1],寘薪焉。夷吾訴之。公使讓之。士蔿稽首[2]而對曰:「臣聞之:無喪而戚,憂必讎焉;無戎而城,讎必保焉。寇讎之保,又何慎焉!守官廢命,不敬;固讎之保,不忠。失忠與敬,何以事君?《詩》云:『懷德惟寧,宗子惟城。』君其修德而固宗子[3],何城如之?三年將尋[4]師焉,焉用慎?」退而賦曰:「狐裘[5]尨茸[6],一國三公,吾誰適[7]從?」 【注釋】 [1]不慎:不慎重。古代築城,以木板為框,裡面加入泥土,今將築城木材中雜以薪柴,所以說「不慎」。 [2]稽首:俯首下拜至地,是最敬重的禮節。 [3]宗子:群公子。 [4]尋:用。 [5]狐裘:大夫之服。 [6]尨茸:皮毛雜亂的樣子。 [7]適:主也,專也。 【譯文】 當初,晉侯派士蔿替二位公子在蒲和屈兩邑築城,不小心,牆裡放進了木柴。夷吾向晉獻公報告了這件事。獻公派人責備士蔿。士蔿叩頭回答說:「臣聽說過:沒有喪事而悲傷,憂愁就會隨之而來;沒有戰事而築城,敵人必然會藉以守衛。敵人將要占據的地方,又有什麼值得謹慎的呢?做官,而不接受君命,這是對君的不敬;如果為仇敵修築堅固的城池,這是對國家的不忠。失去忠和敬,以何來侍奉君主呢?《詩》說:『心懷德行就是安寧,同宗子弟就是城池。』君王如果修養德行而使公子們的地位得以鞏固,哪個城池能比得上?三年以後就要用兵,哪裡用得著謹慎呢?」士蔿退出去作詩說:「狐皮袍子雜亂蓬鬆,一個國家有三位主人,我該一心跟從誰才好呢?」 【原文】 及難,公使寺人披伐蒲。重耳曰:「君父之命不校。」乃徇[1]曰:「校者,吾讎也。」逾垣而走,披斬其袪。遂出奔翟[2]。 夏,公孫茲如牟,娶焉。 會於首止,會王大子鄭,謀寧周[3]也。 【注釋】 [1]徇:宣示。 [2]翟:即狄,指鄰近晉國的狄地。 [3]寧周:安寧周室。當時周太子鄭因為惠後寵愛少子帶,地位不穩,所以齊桓公發起首丘之會,來鞏固太子的地位。 【譯文】 等到太子申生被殺害的禍難發生之後,晉獻公派遣寺人披攻打蒲城。重耳說:「國君和父親的命令不能反對。」便下令說:「誰抵抗君父軍隊,誰就是我的敵人。」重耳跳牆正想逃跑,寺人披砍斷了他的衣袖。重耳於是逃亡到翟國。 夏季,公孫茲前往牟國,在那裡娶親。 諸侯在首止相會,會見周太子鄭,為的是安定太子鄭在成周的地位。 【原文】 陳轅宣仲[1]怨鄭申侯之反己於召陵,故勸之城其賜邑,曰:「美城之,大名也,子孫不忘。吾助子請。」乃為之請於諸侯而城之,美。遂譖諸鄭伯曰:「美城其賜邑,將以叛也。」申侯由是得罪。 【注釋】 [1]轅宣仲:即轅濤塗。 【譯文】 陳國的轅宣仲怨恨鄭國的申侯在召陵出賣了自己,因而故意勸他在齊桓公所賜封邑虎牢築城,說:「把城建得美觀,可以擴大名聲,子孫將永遠記住你。我願意幫助你去請求。」於是轅宣仲就替他向諸侯去請求,結果把虎牢城修築得很壯觀。轅宣仲就在鄭伯跟前誣陷說:「把所賜封邑的城牆修築得那樣堅固,目的是企圖搞叛亂。」申侯因此而得罪於鄭伯。 【原文】 秋,諸侯盟。王使周公[1]召鄭伯,曰:「吾撫女以從楚,輔之以晉,可以少安。」鄭伯喜於王命,而懼其不朝於齊也,故逃歸不盟。孔叔止之,曰:「國君不可以輕[2],輕則失親[3];失親,患必至。病而乞盟,所喪多矣。君必悔之。」弗聽,逃其師[4]而歸。 楚斗穀於菟滅弦,弦子奔黃。 於是江、黃、道[5]、柏方睦於齊,皆弦姻也。弦子恃之而不事楚,又不設備,故亡。 【注釋】 [1]周公:即宰孔。 [2]輕:輕舉妄動。 [3]親:黨援。 [4]逃其師:鄭伯赴盟,有軍隊隨行,鄭伯捨棄軍隊,隻身逃走。 [5]道:國名,故地在今河南省確山縣北,或在息縣西南。 【譯文】 秋季,諸侯會盟。周天子派周公召見鄭伯,說:「我安撫你去跟隨楚國而不要親近齊國,並讓晉國輔助你,這樣就可以稍稍安定了。」鄭伯對周王的命令感到高興,但對於不朝見齊國又感到害怕,因此要逃回去而不參加盟會。鄭大夫孔叔勸阻他,說:「國君不能輕率行事,輕率行事會失去親近的人;失掉了親近的人,禍患必然會來到。等到國家發生了困難再去請求結盟,所失掉的就多了,您一定會後悔的!」鄭伯不聽,離開軍隊,獨自一人悄悄回國了。 楚國的斗穀於菟滅掉弦國,弦國國君逃到黃國。 這時江、黃、道、柏四國正和齊國友好,它們都和弦國有婚姻關係。弦國國君依憑這種關係而不去侍奉楚國,又根本不準備設防,終於亡了國。 【原文】 晉侯復假道於虞以伐虢。宮之奇諫曰:「虢,虞之表[1]也;虢亡,虞必從之。晉不可啟[2],寇不可玩[3]。一之謂甚,其可再乎?諺所謂『輔[4]車相依,唇亡齒寒』者,其虞、虢之謂也。」公曰:「晉,吾宗也,豈害我哉?」對曰:「大伯[5]、虞仲[6],大王之昭也,大伯不從,是以不嗣。虢仲、虢叔,王季之穆也;為文王卿士,勛在王室,藏於盟府[7]。將虢是滅,何愛於虞?且虞能親於桓[8]、莊[9]乎,其愛之也?桓、莊之族何罪,而以為戮,不唯逼乎?親以寵偪,猶尚害之,況以國乎?」公曰:「吾享祀豐絜[10],神必據我。」對曰:「臣聞之,鬼神非人實親,惟德是依。故《周書》曰:『皇天無親,惟德是輔。』又曰:『黍稷[11]非馨,明德惟馨。』又曰:『民不易物,惟德繄[12]物。』如是,則非德民不和,神不享矣。神所馮依,將在德矣。若晉取虞,而明德以薦馨香,神其吐之乎?」弗聽,許晉使。宮之奇以其族行,曰:「虞不臘[13]矣!在此行也,晉不更舉矣。」 【注釋】 [1]表:外圍,屏障。 [2]啟:開端。謂使晉擴張其野心。 [3]玩:玩忽。 [4]輔:車兩旁之板。 [5]大伯:泰伯,周太王長子,相傳為吳國始祖。 [6]虞仲:泰伯的弟弟,與泰伯一起逃到江南。 [7]盟府:主管策勛、封賞、盟約的官府。 [8]桓:曲沃桓叔,晉獻公曾祖父。 [9]莊:曲沃莊伯,晉獻公祖父。 [10]絜:同「潔」。 [11]黍稷:指祭祀用的穀物。 [12]繄:是。 [13]臘:祭祀名。 【譯文】 晉獻公再次向虞國借路去攻打虢國。宮之奇勸諫說:「虢國是虞國的外圍;假如虢國滅亡,虞國也必然跟著滅亡。晉國的野心不能不防,外國軍隊不可疏忽。借路一次已經有些過分,難道還可以借第二次嗎?俗話講的『輔和車互相依存;嘴唇沒有了,牙床就會受到寒冷』,說的就是虞國和虢國的關係。」虞公說:「晉國是我的同宗,難道還會害我嗎?」宮之奇回答說:「太伯、虞仲,是周太王的兒子,太伯不跟隨在側,因此沒有嗣位。虢仲、虢叔,是王季的兒子;他們都做過文王的卿士,對王室有功績,受勛的記錄藏在盟府。如今晉國將要滅掉虢國,對虞國又怎麼會愛惜呢?況且,虞國跟晉國的關係能比桓叔、莊伯更為親近嗎?如果晉國愛惜親族國家的話,那麼桓叔、莊伯的族人有什麼罪過?但卻被殺戮,不就是因為他們使晉國感到威脅的原因嗎?親近的宗族由於受寵而有威脅,尚且殺害了他們,何況我們國家呢?」虞公說:「我祭祀用的祭品豐盛潔淨,神靈必定依從我。」宮之奇回答說:「下臣聽說,鬼神不親近任何人,而只依從德行。因此《周書》說:『上天沒有私親,它只幫助有德行的人。』又說:『祭祀的黍稷不芳香,只有美德才芳香。』又說:『百姓不能改變祭物,只有德行能當做祭物。』這樣說來,不是德行,百姓就不和順,神靈也就不願享用了。神靈所憑的,就在於德行。假如晉國取得了虞國,而發揚美德作為芳香的祭物去供奉神靈,神靈難道還會吐出來嗎?」虞公不聽,答應了晉侯使者的要求。宮之奇帶領著他的家族出走,說:「虞國今年舉行不了歲終大祭了!成功就在這一次,晉國不用另外出兵了。」 【原文】 八月甲午,晉侯圍上陽[1]。問於卜偃曰:「吾其濟乎?」對曰:「克之。」公曰:「何時?」對曰:「童謠云:『丙[2]之晨,龍尾[3]伏辰[4];均服[5]振振[6],取虢之旂[7]。鶉[8]之賁賁[9],天策[10]焞焞[11],火中[12]成軍[13],虢公其奔。』其九月、十月之交乎。丙子旦,日在尾,月在策,鶉火中,必是時也。」 【注釋】 [1]上陽:虢國都城,在今河南省陝縣南。 [2]丙:指丙子日。 [3]龍尾:指尾宿,為蒼龍七宿之六。 [4]伏辰:指日行至尾,其光為日所奪,伏而不見。 [5]均服:當作「袀服」,戎服,黑色。 [6]振振:盛大的樣子。 [7]取虢之旂:戰勝以獲旂為榮。取旂即獲勝。旂,有鈴的旗。 [8]鶉:鶉火,柳宿,為朱鳥七宿之三。 [9]賁賁:狀柳宿的形狀。 [10]天策:傅說星。傅說為商高宗武丁的賢臣,死後被奉為神靈。 [11]焞焞:昏暗的樣子。 [12]火中:中,即某星宿出現在南方。火中即指鶉火出現在南方。 [13]成軍:勒軍整旅。 【譯文】 八月甲午日,晉侯包圍虢國的上陽。晉侯問卜偃說:「我能夠成功嗎?」卜偃回答說:「能攻克。」晉侯說:「什麼時候?」卜偃回答說:「童謠說:『丙子日的清晨,龍尾星看不清;軍服威武美好,奪取虢國的旗號。鶉火星形如大鳥,天策星光輝閃耀,鶉火星出現在南方就整頓好軍隊,虢公將要逃奔。』日子將在九月底十月初吧!丙子日的清晨,太陽在龍尾星之上,月亮在天策星之下,鶉火星出現在南方,就是這個時候。」 【原文】 冬十二月丙子朔,晉滅虢,虢公丑奔京師。師還,館於虞,遂襲虞,滅之。執虞公及其大夫井伯,以媵秦穆姬,而修虞祀,且歸其職貢[1]於王。 故書曰:「晉人執虞公。」罪虞,且言易也。 【注釋】 [1]職貢:向朝廷進貢賦稅。 【譯文】 冬季十二丙子朔日,晉國滅掉虢國,虢公丑急忙趕到京城。晉軍回國,住在虞國,乘機襲擊虞國,滅掉了它。俘虜了虞公和大夫井伯,將其作為秦穆姬的陪嫁隨從,從此晉國代替虞國進行祭祀,並且把虞國的賦稅奉獻給周王室。 因此《春秋》記載說:「晉人執虞公。」這是歸罪於虞公,並且是說滅掉虞國這件事進行得太容易。 六年經 【原文】 六年春,王正月。 夏,公會齊侯、宋公、陳侯、衛侯、曹伯伐鄭,圍新城[1]。 秋,楚人圍許,諸侯遂救許。 冬,公至自伐鄭。 【注釋】 [1]新城:在今河南省密縣東南。 【譯文】 六年春季,周曆正月。 夏季,僖公會同齊侯、宋公、陳侯、衛侯、曹伯攻打鄭國,包圍了新城。 秋季,楚國人包圍了許國,諸侯於是救援許國。 冬季,僖公伐鄭回來。 六年傳 【原文】 六年春,晉侯使賈華[1]伐屈。夷吾不能守,盟而行,將奔狄[2]。郤芮曰:「後出同走,罪也。不如之梁,梁近秦而幸焉。」乃之梁。 夏,諸侯伐鄭,以其逃首止之盟故也。圍新密,鄭所以不時城也。 秋,楚子圍許以救鄭。諸侯救許。乃還。 冬,蔡穆侯將許僖公以見楚子於武城[3]。許男面縛[4],銜璧[5],大夫衰絰,士輿櫬。楚子問諸逢伯,對曰:「昔武王克殷,微子啟[6]如是。武王親釋其縛,受其璧而祓[7]之,焚其櫬,禮而命之,使復其所。」楚子從之。 【注釋】 [1]賈華:晉右行大夫。 [2]狄:春秋戰國時分布於北方的民族,分赤狄、白狄等部,又稱翟。 [3]武城:今河南省南陽市北。 [4]面縛:雙手反綁。 [5]銜璧:古人死後多含珠玉。這裡表達赴死。 [6]微子啟:殷紂王的庶兄,宋國始祖。 [7]祓:除去兇惡之禮。 【譯文】 六年春季,晉侯派大夫賈華領兵攻打屈邑。夷吾守不住,和屈城百姓訂立盟約而後出走。準備逃到狄,晉大夫郤芮說:「您在重耳之後出走,又是去同一個狄,這就說明您有跟重耳有同謀的罪過。不如前往梁國,梁國接近秦國而且得到它的信任。」於是夷吾到了梁國。 夏季,諸侯攻打鄭國,這是由於它逃避上次首止結盟的緣故。諸侯軍圍攻新密,這是鄭國要在不適當的時候築城的緣故。 秋季,楚成王出兵圍攻許國以救援鄭國。諸侯軍援救許國。楚軍因此回國。 冬季,蔡穆侯帶領許僖公在武城見楚子。許男雙手在背後反綁,嘴裡含著玉璧,大夫們身穿喪服,士抬著棺材。楚成王問大夫逢伯是什麼意思,逢伯回答說:「從前武王戰勝殷朝時,微子啟就是這樣見武王的。武王親自解開他的捆綁,接受了他所含玉璧而舉行除凶之禮,燒掉了他的棺材,很有禮節地讓他回到以前的封地。」楚子聽從了逢伯的話。 七年經 【原文】 七年春,齊人伐鄭。 夏,小邾子[1]來朝。 鄭殺其大夫申侯。 秋七月,公會齊侯、宋公、陳世子款、鄭世子華盟於寧母[2]。 曹伯班卒。 公子友如齊。 冬,葬曹昭公。 【注釋】 [1]小邾子:即郳犁來。此時已得王命,故來朝稱爵位。 [2]寧母:當是魯地,在今山東省魚台縣。 【譯文】 七年春,齊國人攻打鄭國。 夏,小邾子前來朝見。 鄭國殺了它的大夫申侯。 秋季七月,僖公在寧母與齊侯、宋公、陳國的世子款、鄭國的世子華會面。 曹伯班去世。 公子友到齊國去。 冬季,安葬曹昭公。 七年傳 【原文】 七年春,齊人伐鄭。孔叔言於鄭伯曰:「諺有之曰:『心則不競,何憚於病[1]?』既不能強,又不能弱,所以斃也。國危矣,請下[2]齊以救國。」公曰:「吾知其所由來矣,姑少待我。」對曰:「朝不及夕[3],何以待君?」 【注釋】 [1]病:屈辱。 [2]下:屈服。 [3]朝不及夕:形容情況危急,猶如朝露不及夕。 【譯文】 七年春季,齊國人進攻鄭國。孔叔對鄭伯說:「俗語有這樣的說法:『心志若不堅強,為什麼又害怕屈辱?』既不能堅強,又不能軟弱,這是可能導致垮台的原因。國家危急了,請君王向齊國屈服以挽救鄭國。」鄭伯說:「我了解他們來犯的原因,姑且稍稍等一下。」孔叔回答說:「如今情況危急,國家命運已經到了早晨挨不到晚上的緊要地步,怎麼能等待君主呢?」 【原文】 夏,鄭殺申侯以說於齊,且用陳轅濤塗之譖也。初,申侯,申出也,有寵於楚文王。文王將死,與之璧,使行,曰:「唯我知女。女專利[1]而不厭,予取予求,不女疵瑕[2]也。後之人將求多於女,女必不免。我死,女必速行!無適小國,將不女容焉!」既葬,出奔鄭,又有寵於厲公。子文[3]聞其死也,曰:「古人有言曰:『知臣莫若君。』弗可改也已。」 【注釋】 [1]專利:一心牟利。 [2]疵瑕:這裡作動詞,指怪罪。 [3]子文:即斗穀於菟。 【譯文】 夏季,鄭國殺掉申侯以討好齊國,同時也是由於陳國轅濤塗的誣陷。開始,申侯,申國君主的外甥,受到楚文王的寵信。文王臨死之前,送給他玉璧,讓他出走,說:「只有我了解你。你一心貪愛財貨卻永不滿足,向我索取,向我要求,我不加罪於你。以後我的繼承人將會對你有很多索求,你一定不免於罪。等我死後,你必須趕快走!不要到小國去,他們不敢收留你的!」安葬楚文王以後,申侯逃往鄭國,又受到厲公的寵信。子文聽到申侯被殺的消息,說:「古人有一句話說道:『了解臣子沒有比國君更清楚的了。』這是不能改變的啊!」 【原文】 秋,盟於寧母,謀鄭故也。 管仲言於齊侯曰:「臣聞之:招攜[1]以禮,懷遠以德。德、禮不易,無人不懷。」齊侯修禮於諸侯,諸侯官受方物[2]。 【注釋】 [1]攜:離。指有二心。 [2]方物:土特產。 【譯文】 秋季,諸侯在寧母會盟,是為了策劃攻打鄭國的原因。 管仲對齊桓公說:「臣聽說:招撫有離心的國家,用禮;懷柔疏遠的國家,用德。凡事不違背德和禮,沒有人不歸附的。」於是齊侯以禮對待諸侯,諸侯各國的官員也願意接受齊國賞賜的物品。 【原文】 鄭伯使大子華聽命於會,言於齊侯曰:「洩氏、孔氏、子人氏[1]三族,實違君命。若君去之以為成,我以鄭為內臣,君亦無所不利焉。」齊侯將許之。管仲曰:「君以禮與信屬[2]諸侯,而以奸[3]終之,無乃不可乎?子父不奸之謂禮,守命共時[4]之謂信。違此二者,奸莫大焉!」公曰:「諸侯有討於鄭,未捷;今苟有釁,從之,不亦可乎?」對曰:「君若綏之以德,加之以訓辭,而帥諸侯以討鄭,鄭將覆亡[5]之不暇,豈敢不懼?若總其罪人[6]以臨之,鄭有辭矣,何懼?且夫合諸侯,以崇德也。會而列奸,何以示後嗣?夫諸侯之會,其德刑禮義,無國不記。記奸之位,君盟替[7]矣。作而不記,非盛德也。君其勿許!鄭必受盟。夫子華既為大子,而求介於大國,以弱其國,亦必不免。鄭有叔詹、堵叔、師叔三良為政,未可間也。」齊侯辭焉。子華由是得罪於鄭。 【注釋】 [1]洩氏、孔氏、子人氏:均為鄭國的大族,且與太子華不睦。 [2]屬:會合。 [3]奸:冒犯,違背。 [4]共時:見機行事。共,同「恭」。 [5]覆亡:救亡。 [6]罪人:指太子華。 [7]替:廢。指失去威信,盟約無效。 【譯文】 鄭伯派太子華接受會議的命令,他對齊侯說:「洩氏、孔氏、子人氏三族,違背君王的命令。君王如果剷除他們而同我國講和,我國做您的封內之臣,這樣,對君王也沒有什麼損害。」齊侯準備答應他。管仲說:「君王用禮和信會合諸侯,卻用邪惡來結束盟會,也許不行吧!兒子和父親互不違背叫做禮,堅守命令恭敬相處叫做信。違背這兩點,沒有比這更大的邪惡了!」齊桓公說:「諸侯曾經討伐鄭國,沒有得勝;如今鄭國發生了矛盾,借這個機會,不是很好嗎?」管仲回答說:「君主若用德安撫諸侯,加上教訓,它不接受,而後率領諸侯討伐鄭國,鄭國挽救危亡還來不及,哪敢不害怕?如果領著鄭國的罪人去攻打,鄭國就有理了,還害怕什麼?況且會合諸侯,是為了尊崇德行。聯合諸侯而使奸人列於君位,又將用什麼昭示後世子孫呢?諸侯的會見,他們的德行、刑罰、禮儀、道義,沒有一個國家不記載的。如果記載了讓奸人在君位的事,君主的盟約就完了。事情做了而不能記載,這就說明事情不是美德。君主不要答應!鄭國一定會接受盟約的。子華已經做了太子,卻要求借大國來削弱他的國家,也必定避免不了禍患。鄭國有叔詹、堵叔、師叔三個賢明的人執政,還沒有空子可以鑽。」齊侯向子華辭謝。子華因此得罪了鄭國。 【原文】 冬,鄭伯使請盟於齊。 閏月,惠王崩。襄王惡[1]大叔帶之難,懼不立,不發喪,而告難於齊。 【注釋】 [1]惡:患,畏懼。 【譯文】 冬季,鄭國派使者到齊國請求訂立盟約。 閏十二月,周惠王駕崩。襄王擔心太叔帶乘機叛亂,害怕不能被立為國君,所以不發布喪事的消息,而把太叔帶將發動變亂的事向齊國報告。 八年經 【原文】 八年春,王正月,公會王人[1]、齊侯、宋公、衛侯、許男、曹伯、陳世子款盟於洮[2]。鄭伯乞盟。 夏,狄伐晉。 秋七月,禘[3]於大廟,用致夫人[4]。 冬十有二月丁未,天王崩。 【注釋】 [1]王人:周朝使者。 [2]洮:地名,其北屬魯國,其南屬曹國。在今山東省甄城縣西南。 [3]禘:大祭。 [4]夫人:指哀姜。 【譯文】 八年春,周曆正月,僖公會同周使者、齊侯、宋公、衛侯、許男、曹伯、陳國的世子款在洮結盟。鄭伯請求參加會盟。 夏,狄國攻打晉國。 秋七月,在太廟舉行禘祭,是為了把哀姜的神主放在太廟裡。 冬季十二月丁未日,周惠王去世。 八年傳 【原文】 八年春,盟於洮,謀王室也。鄭伯乞盟,請服也。襄王定位而後發喪。 晉里克帥師,梁由靡御,虢射為右,以敗狄於採桑[1]。梁由靡曰:「狄無恥。從之,必大克!」里克曰:「懼之而已,無速眾狄。」虢射曰:「期年[2]狄必至,示之弱矣。」 【注釋】 [1]採桑:在今山西省鄉寧縣西。 [2]期年:一年。 【譯文】 八年春季,周王室使者和諸侯在洮地會盟,是為了商討安定王室的事。鄭伯要求參加盟會,表示順從。周襄王的王位確定之後才正式舉行喪禮。 晉國的里克率領軍隊,梁由靡駕馭戰車,虢射擔任車右,在採桑打敗了狄人。梁由靡說:「狄人不因為逃跑感到羞恥。如果追擊,必能獲勝!」里克說:「讓他們有所畏懼就行了,不要因為追擊招來更多的狄人。」虢射說:「一年以後,狄人必然再來,這次不去追擊,就是向他們示弱了。」 【原文】 夏,狄伐晉,報採桑之役也。復期月。 秋,禘而致哀姜焉,非禮也。凡夫人不薨於寢[1],不殯於廟,不赴於同[2],不祔於姑,則弗致也。 冬,王人來告喪。難故也,是以緩。 【注釋】 [1]寢:夫人有正寢,也有小寢,此寢當為夫人之正寢;就諸侯言之,則是諸侯的小寢。 [2]同:同盟之國。凡君與夫人去世,必赴告同盟之國。 【譯文】 夏季,狄人攻打晉國,這是為了報復採桑之役的失敗。此事正好應驗了虢射所說的不出一年的預言。 秋季,魯國在宗廟舉行禘祭,把哀姜的神主放入太廟,這是不合乎禮制的。因為,凡是夫人,不是在正房死的,不在祖廟中停柩,不向同盟國發訃告,不陪祀祖姑,就不能把她的神主安放在太廟裡。 冬季,周天子的使者前來報告周惠王的喪事。因為發生禍難,因此訃告遲了。 【原文】 宋公疾,大子茲父[1]固請曰:「目夷[2]長且仁,君其立之。」公命子魚。子魚辭曰:「能以國讓,仁孰大焉?臣不及也,且又不順[3]。」遂走而退。 【注釋】 [1]茲父:即後來的襄公。 [2]目夷:字子魚,是茲父的庶兄。 [3]不順:舍嫡而立庶,不符合禮制。 【譯文】 宋桓公患了重病,太子茲父一再向桓公請求:「目夷年長而且仁愛,君王應該立他為國君。」宋桓公就立目夷為君。子魚推辭說:「能夠把國家推讓給別人,世上還有比這更大的仁愛嗎?我才能不及他,而且又不符合立君的禮制。」於是就退了出來。 九年經 【原文】 九年春,王三月丁丑,宋公御說卒。 夏,公會宰周公[1]、齊侯、宋子[2]、衛侯、鄭伯、許男、曹伯於葵丘。 秋七月乙酉,伯姬卒。 九月戊辰,諸侯盟於葵丘。 甲子,晉侯佹諸卒。 冬,晉里奚克殺其君之子奚齊。 【注釋】 [1]宰周公:即宰孔,周是食邑,為周王室太宰,所以稱宰周公。 [2]宋子:宋襄公。因為在喪期,所以稱「子」,不稱「公」。 【譯文】 九年春季,周亡歷三月丁丑日,宋公御說去世。 夏季,僖公在葵丘會見宰周公、齊侯、宋子、衛侯、鄭伯、許男、曹伯。 秋季七月乙酉日,伯姬去世。 九月戊辰日,諸侯在葵丘結盟。 甲子日,晉侯佹諸死。 冬季,晉國的里克殺了他的國君的兒子奚齊。 九年傳 【原文】 九年春,宋桓公卒。未葬而襄公會諸侯,故曰子。凡在喪,王曰小童,公侯曰子。 夏,會於葵丘。尋盟,且修好,禮也。 【譯文】 九年春季,宋桓公去世。還沒有安葬,宋襄公就會見諸侯,所以《春秋》稱他為「子」。凡是在葬事期間,周王稱為「小童」,宋諸侯稱為「子」。 夏季,諸侯在葵丘會見。重立以往的盟約,同時也是為了重建新的友好關係,這是合於禮制的。 【原文】 王使宰孔賜齊侯胙,曰:「天子有事[1]於文、武[2],使孔賜伯舅[3]胙。」齊侯將下拜。孔曰:「且有後命。天子使孔曰:『以伯舅耋[4]老,加勞,賜一級,無下拜。』」對曰:「天威不違顏咫尺[5],小白余敢貪[6]天子之命無下拜!恐隕越[7]於下,以遺天子羞。敢不下拜!」下拜,登受。 秋,齊侯盟諸侯於葵丘,曰:「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後,言歸於好。」 【注釋】 [1]有事:有祭祀之事。 [2]文、武:文王、武王。 [3]伯舅:天子對異性諸侯的尊稱。 [4]耋:七十歲。 [5]咫尺:形容距離很近。咫,八寸。 [6]貪:受,妄自,有不該受而受之意。 [7]隕越:顛倒,墜落。這裡指有違禮法。 【譯文】 周襄王派宰孔賜給齊桓公祭肉,說:「天子祭祀文王、武王,派遣我賜給伯舅祭肉。」齊桓公準備下階拜謝,宰孔說:「還有一道命令。天子派我說:『因為伯舅年事已高,加上功勞,另賜一級,無需下階拜謝。』」齊桓公回答說:「天子的威嚴就在面前,小白我豈敢接受天子的命令而不下階拜謝!不下拜我恐怕栽跟頭,給天子帶來羞辱。豈敢不下階拜謝!」於是齊桓公走下台階拜謝,登上台階接受祭肉。 秋季,齊桓公在葵丘和諸侯會盟,說:「凡是我們一起締結盟約的人,既然已經盟誓,就需要彼此友好相處。」 【原文】 宰孔先歸,遇晉侯,曰:「可無會也。齊侯不務德而勤遠略[1],故北伐山戎,南伐楚,西為此會也。東略之不知,西則否矣。其在亂乎[2]!君務靖亂,無勤於行!」晉侯乃還。 九月,晉獻公卒。里克、鄭欲納文公,故以三公子[3]之徒作亂。 【注釋】 [1]勤遠略:勤於向遠方征伐。即下文之北伐、南伐。略,征伐。 [2]其在亂乎:此句有省略,意為晉國應該擔心發生內亂。 [3]三公子:指申生、重耳、夷吾。 【譯文】 周王的宰孔先回國,途中遇見晉獻公,說:「可以不參加會盟了。齊侯不重德義而忙於對外遠征,所以在北邊攻打山戎,在南邊攻打楚國,在西邊就舉行了這次盟會。往東邊要做些什麼還不知道,攻打西邊是不可能的。晉國也許會有禍難吧!做君王應當安定內亂,不必忙著前去!」晉獻公聽了這話就回國了。 九月,晉獻公死了。里克、鄭想立文公為國君,所以就發動申生、重耳、夷吾三位公子的黨羽作亂。 【原文】 初,獻公使荀息傅奚齊。公疾,召之,曰:「以是藐諸孤[1],辱在[2]大夫,其若之何?」稽首而對曰:「臣竭其股肱之力,加之以忠貞。其濟,君之靈也;不濟,則以死繼之。」公曰:「何謂忠貞?」對曰:「公家之利,知無不為,忠也;送往事居,耦俱無猜,貞也。」及里克將殺奚齊,先告荀息曰:「三怨[3]將作,秦、晉輔之,子將何如?」荀息曰:「將死之。」里克曰:「無益也。」荀叔[4]曰:「吾與先君言矣,不可以貳[5]。能欲復言[6]而愛身乎?雖無益也,將焉辟之?且人之欲善,誰不如我?我欲無貳,而能謂人已乎?」 【注釋】 [1]藐諸孤:弱小的孤兒。 [2]辱在:託付。 [3]三怨:指三公子之徒。 [4]荀叔:即荀息。 [5]貳:苟且。 [6]復言:實踐諾言。 【譯文】 當初,晉獻公派荀息輔助奚齊。獻公病中召見荀息,說:「把這個弱小的孤兒託付給您,您打算怎麼辦?」荀息叩頭說:「下臣願意盡心盡力,忠貞不貳進行輔助。若事情成功,那是君王在天之靈的保佑;如果不成功,臣將以一死效命。」獻公說:「什麼叫忠貞?」荀息回答說:「有利於國家的事,知道了沒有不做的,這就是忠;送葬去世的,侍奉活著的,互不猜疑,就是貞。」等到里克準備殺掉奚齊,事先告訴荀息說:「三位公子的黨羽將要作亂,秦國和晉國都支持他們,您打算怎麼辦?」荀息說:「打算死。」里克說:「死也沒有用。」荀息說:「我對先君說過了,不能苟且。難道既想要兌現諾言而又愛惜身軀嗎?雖然說死也沒有用,又能躲避到哪裡去呢?況且人們要想做好事,誰不像我一樣?我不想苟且違背諾言,難道能阻止別人不去做好事嗎?」 【原文】 冬,十月,里克殺奚齊於次[1]。書曰「殺其君之子」,未葬也。荀息將死之,人曰:「不如立卓子而輔之。」荀息立公子卓以葬。十一月,里克殺公子卓於朝。荀息死之。君子曰:「《詩》所謂『白圭之玷[2],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為也』,荀息有焉。」 齊侯以諸侯之師伐晉,及高梁[3]而還,討晉亂也。令不及魯,故不書。 【注釋】 [1]次:喪次,即守喪的草廬。 [2]玷:玉的瑕疵。 [3]高梁:晉地。在今山西省臨汾市東北。 【譯文】 冬季十月,里克在居喪的房子裡殺死了奚齊。《春秋》記載說「里克殺死他君主的兒子」,稱奚齊為「君之子」,這是因為獻公還沒有安葬。荀息準備自殺,有人說:「不如立公子卓為國君而輔佐他。」荀息於是擁立公子卓,安葬了獻公。十一月,里克又在朝廷上殺死公子卓。荀息就自殺了。君子說:「《詩經》中說的『白玉圭上的斑點,還可以磨掉呀;這語言上的污點,就不可以磨掉呀』,荀息就是這樣的情況。」 齊侯帶領諸侯的軍隊進攻晉國,到達高梁就回國了,這是為了討伐晉國發生的內亂。出兵的命令沒有到達魯國,所以《春秋》沒有記載。 【原文】 晉郤芮使夷吾重賂秦以求入,曰:「人實有國,我何愛焉?入而能民[1],土於何有[2]?」從之。齊隰朋帥師會秦師,納晉惠公。秦伯謂郤芮曰:「公子誰恃?」對曰:「臣聞亡人無黨,有黨必有仇。夷吾弱[3]不好弄,能鬥不過,長亦不改,不識其他。」 公謂公孫枝[4]曰:「夷吾其定乎?」對曰:「臣聞之,唯則[5]定國。《詩》曰:『不識不知,順帝之則。』文王之謂也。又曰:『不僭不賊,鮮不為則。』無好無惡,不忌不克之謂也。今其言多忌克,難哉!」公曰:「忌則多怨,又焉能克?是吾利也。」 【注釋】 [1]能民:得民。 [2]土於何有:「何有於土」的倒裝,意思是對於國君來說,土地不足為惜,得民心更重要。 [3]弱:小,幼。 [4]公孫枝:秦大夫,字子桑。 [5]唯則:行為符合法則。 【譯文】 晉大夫郤芮勸公子夷吾給秦國饋送厚禮,以此請求秦國幫助他平安返回晉國,他說:「別人占有了國家,我們還有什麼值得憐惜的?如果能回國得到百姓,土地還怕沒有嗎?」夷吾聽從了他的話。齊國的隰朋率領軍隊會合秦軍,送夷吾回國即位。秦穆公對郤芮說:「公子依靠誰?」郤芮回答說:「臣聽說逃亡在外的人沒有黨羽,有黨羽必定就有仇敵。夷吾小時候不喜歡玩耍,能夠與人爭鬥但不過分,他的這種個性長大了也沒有改變,其他情況我就一無所知了。」 秦穆公對公孫枝說:「夷吾能夠安定晉國嗎?」公孫枝回答說:「臣聽說,只有行為合乎法則,才能安定國家。《詩》說:『無知無識,順應上天的規律。』這說的就是文王啊。又說:『不弄假,不傷害,很少有不為人所學習的。』沒有偏好,也沒有怨恨,既不猜忌,也不好勝。如今夷吾的話裡邊既猜忌而又好勝,如果要他安定晉國,或許很難吧!」穆公說:「猜忌就多怨恨,又怎麼能夠取勝?這對我們秦國是有利的。」 【原文】 宋襄公即位,以公子目夷為仁,使為左師以聽政,於是宋治。故魚氏[1]世為左師。 【注釋】 [1]魚氏:目夷字子魚,其後人以魚為氏。 【譯文】 宋襄公做了君主,認為公子目夷仁愛,讓他做左師掌管政事,從而使宋國大治。所以目夷的後人魚氏世世代代繼承左師的官職。 十年經 【原文】 十年春,王正月,公如齊。 狄滅溫,溫子奔衛。 晉里克弒其君卓及其大夫荀息。 夏,齊侯、許男伐北戎[1]。 晉殺其大夫里克。 秋七月。 冬,大雨雪。 【注釋】 [1]北戎:山戎。 【譯文】 十年春季,周曆正月,僖公到齊國去。 狄人滅亡了溫國,溫子逃亡到衛國。 晉國的里克殺了他的君主卓以及大夫荀息。 夏季,齊侯、許男攻打北戎。 晉國殺了大夫里克。 秋季七月。 冬季,下很大的雪。 十年傳 【原文】 十年春,狄滅溫,蘇子[1]無信也。蘇子叛王即狄,又不能於狄;狄人伐之,王不救,故滅。蘇子奔衛。 夏四月,周公忌父[2]、王子黨[3]會齊隰朋立晉侯。晉侯殺里克以說[4]。將殺里克,公使謂之曰:「微[5]子,則不及此。雖然,子弒二君與一大夫,為子君者,不亦難乎?」對曰:「不有廢也,君何以興?欲加之罪,其無辭乎?臣聞命矣。」伏劍[6]而死。於是鄭聘於秦,且謝緩賂,故不及。 【注釋】 [1]蘇子:溫國國君,以蘇為氏。 [2]周公忌父:即孔宰,周王室的卿士。 [3]王子黨:周大夫。 [4]以說:以不篡自解,示討伐罪惡之意。 [5]微:無。 [6]伏劍:用劍自殺。 【譯文】 十年春季,狄人滅亡了溫國,這是由於溫國國君蘇子不講信義。蘇子背叛周天子而靠攏狄人,又不能跟狄人和平相處;狄人攻伐它,周天子不去救援,所以滅亡。蘇子逃往衛國。 夏季四月,周公忌父、王子黨會合齊大夫隰朋擁立晉惠公為國君。惠公要殺掉里克表示討好。將要殺里克之前,惠公派人對里克說:「若沒有您,我就不能做國君。雖然是這樣,可您殺掉了兩個國君和一個大夫,做您的國君,豈不是太難了嗎?」里克說:「沒有奚齊、卓子的被廢,君王怎麼能得志?想給別人加上罪名,還怕沒有話說嗎?下臣明白了。」於是拔劍自殺。當時鄭正在秦國聘問,這是為了推遲所贈重禮而前往致歉,所以沒有遇上這次殺身之禍。 【原文】 晉侯改葬共大子[1]。 秋,狐突適下國[2],遇大子。大子使登,仆[3],而告之曰:「夷吾無禮[4],余得請於帝矣,將以晉畀[5]秦;秦將祀余。」對曰:「臣聞之:『神不歆[6]非類,民不祀非族。』君祀無乃殄乎?且民何罪?失刑、乏祀,君其圖之!」君曰:「諾!吾將復請。七日,新城西偏,將有巫者而見我焉。」許之,遂不見。及期而往,告之曰:「帝許我罰有罪矣,敝[7]於韓。」 【注釋】 [1]共大子:即太子申生。 [2]下國:指曲沃新城。 [3]仆:登上太子的車,並為他駕車。 [4]無禮:指夷吾烝於獻公次妃賈君。 [5]畀:付。 [6]歆:享神之食物,鬼神實不能食,所以只吸其氣,稱為歆。 [7]敝:敗。 【譯文】 晉惠公改葬太子申生。 秋季,狐突到曲沃去,在那裡遇見了太子申生。太子讓他登車,並且告訴他說:「夷吾無禮,我已經特意請求了上帝,正想把晉國給予秦國;秦國準備祭祀我。」狐突回答說:「臣聽說:『神靈不享用別族人的祭祀,百姓也不祭祀別族的神鬼。』您的祭祀恐怕會斷絕吧?而且百姓又有什麼罪呢?濫用刑罰,斷絕祭祀,希望您考慮一下。」太子申生說:「好!我準備重新要求。七天以後,新城的西邊將有一個巫人說出我的意見。」狐突答應了下來,突然間申生就不見了。到了約定的那天前去,巫人告訴他說:「上帝允許我懲罰有罪的人,他將在韓地大敗。」 【原文】 鄭之如秦也,言於秦伯曰:「呂甥[1]、郤稱[2]、冀芮[3]實為不從。若重問[4]以召之,臣出晉君,君納重耳,蔑[5]不濟矣。」 冬,秦伯使泠至[6]報、問,且召三子。郤芮曰:「幣重而言甘,誘我也。」遂殺鄭、祁舉及七輿大夫[7]:左行共華、右行賈華、叔堅、騅顓、累虎、特宮、山祁,皆里、之黨也。豹[8]奔秦,言於秦伯曰:「晉侯背大主[9]而忌小怨[10],民弗與也。伐之,必出。」公曰:「失眾,焉能殺?違禍,誰能出君?」 【注釋】 [1]呂甥:亦稱瑕甥、瑕呂飴甥,或稱陰飴甥,瑕、呂、陰都是他的采邑;名為飴;甥,或因其是晉侯的外甥。 [2]郤稱:郤芮同族,晉大夫。 [3]冀芮:即郤芮,冀是其食邑。 [4]重問:下重聘。問,聘問的禮物。 [5]蔑:無。 [6]泠至:秦大夫。 [7]七輿大夫:沈欽韓補註認為是下軍之輿師七人,即左行共華等七人;惠棟補註則認為當作五輿大夫,為官名,於共華等七人無關。沈說可商。 [8]豹:鄭之子。 [9]大主:指秦。 [10]小怨:指里克、鄭等人。 【譯文】 鄭到了秦國的時候,對秦穆公說:「呂甥、郤稱、冀芮是不同意給秦國土地的。若以厚禮相贈而後召請他們前來,下臣趕走晉君,君王讓重耳回國即位,肯定會成功的。」 桐葉封虞 相傳周成王年少時做遊戲,把桐葉剪成玉圭形遞給其弟叔虞,說要封他為諸侯,周公認為君無戲言,就把唐國封給叔虞,即後來的晉國。晉獻公末年發生驪姬之亂,太子申生慘死,諸公子離散,直到晉文公即位,晉國才重新步入強國之列。 冬季,秦穆公派泠至去晉國回聘,給呂甥等人贈送財禮,並且召請他們三人。郤芮說:「財禮重而說話動聽,其目的是引誘我們。」於是就殺掉了鄭、祁舉和七個輿大夫:左行共華、右行賈華、叔堅、騅歂、累虎、特宮、山祁,都是里克、鄭的黨羽。鄭的兒子豹逃到秦國,對秦穆公說:「晉侯背叛大主而記恨小怨,百姓不擁戴他。如果討伐,一定會趕走他。」穆公說:「如果夷吾喪失了百姓,又怎能殺掉里克等大臣?晉國的百姓都要逃難,由誰來放逐國君?」 十一年經 【原文】 十有一年春,晉殺其大夫鄭父[1]。 夏,公及夫人姜氏[2]會齊侯於陽穀。 秋,八月,大雩。 冬,楚人伐黃。 【注釋】 [1]鄭父:即鄭,父為對男子的尊稱。 [2]姜氏:聲姜。 【譯文】 十一年春季,晉國殺大夫鄭父。 夏季,僖公與夫人姜氏在陽穀會見齊侯。 秋季八月,舉行盛大的雩祭。 冬季,楚國人攻打黃國。 十一年傳 【原文】 十一年春,晉侯使以鄭之亂來告。 天王[1]使召武公、內史過賜晉侯命[2]。受玉惰。過歸告王曰:「晉侯其無後乎?王賜之命,而惰於受瑞,先自棄也已,其何繼之有?禮,國之干也;敬,禮之輿也。不敬則禮不行,禮不行則上下昏,何以長世?」 夏,揚、拒、泉、皋、伊、雒之戎[3],同伐京師,入王城,焚東門,王子帶召之也。秦、晉、伐戎以救周。秋,晉侯平戎於王。 黃人不歸楚貢。冬,楚人伐黃。 【注釋】 [1]天王:指周襄王。 [2]賜晉侯命:諸侯即位,天子賜爵命,是一種榮耀。 [3]揚、拒、泉、皋、伊、雒之戎:都是距離周都城洛陽不遠的戎人。 【譯文】 十一年春季,晉惠公的使者來我國通知鄭之亂。 周天子派召武公、內史過賞賜給晉侯命圭。晉侯接受瑞玉時,行禮卻很怠慢。內史過回去後,向周天子報告說:「晉侯可能會斷絕後嗣吧?天子賜給他命圭,他在接受瑞玉時卻輕慢不敬,這就是先自暴自棄了,他將不會有什麼繼承人?禮,是國家的軀體;敬,是載禮的車子。不恭敬,禮就不能實行,禮不能實行,上下倫理秩序就會亂,如此又怎能使子孫綿延不絕呢?」 夏季,揚、拒、泉、皋、伊、雒等地的戎人共同攻打周王的京城,焚燒了東門,這是王子帶招引來的。秦、晉兩國出兵攻打戎人,救援周朝。秋季,晉侯出面調停,讓戎人跟周天子議和。 黃國人不向楚國進獻貢品。冬季,楚人攻打黃國。 十二年經 【原文】 十有二年春,王三月庚午,日有食之。 夏,楚人滅黃。 秋七月。 冬十有二月丁丑,陳侯杵臼卒。 【譯文】 十二年春季,周曆三月庚午日,發生日食。 夏,楚國人滅亡黃國。 秋七月。 冬季十二月丁丑日,陳侯杵臼去世。 十二年傳 【原文】 十二年,春,諸侯城衛楚丘之郛[1],懼狄難也。 黃人恃諸侯之睦於齊也,不共楚職,曰:「自郢[2]及我九百里,焉能害我?」夏,楚滅黃。 王以戎難故,討王子帶。秋,王子帶奔齊。 冬,齊侯使管夷吾平戎於王,使隰朋平戎於晉。 【注釋】 [1]郛:即郭,外城。 [2]郢:楚都,今湖北省江陵縣。 【譯文】 十二年春季,諸侯修築衛國楚丘城的外城,這是因為防備狄人的侵犯。 黃國依靠諸侯和齊國的親善關係,不向楚國進貢,說:「從楚國郢都到我國有九百里之遠,楚國又怎麼能危害我國?」夏季,楚國滅掉黃國。 周襄王由於戎人侵犯王城的原因,發兵討伐招引戎人的王子帶。秋季,王子帶逃到齊國。 冬季,齊侯派管仲讓戎人同周天子講和,派隰朋讓戎人同晉國講和。 【原文】 王以上卿之禮饗管仲。管仲辭曰:「臣,賤有司[1]也。有天子之二守國、高[2]在,若節春秋[3],來承王命,何以禮焉?陪臣[4]敢辭。」王曰:「舅氏[5],余嘉乃勛,應乃懿德,謂督[6]不忘。往踐乃職,無逆朕命。」管仲受下卿之禮而還。 君子曰:「管氏之世祀也宜哉!讓不忘其上[7]。《詩》曰:『愷悌[8]君子,神所勞[9]矣。』」 【注釋】 [1]賤有司:謙詞,自稱官職低下。 [2]國、高:指國子、高子,齊國卿士。大國立三卿,其中二卿由天子任命。 [3]節春秋:指春秋兩季朝聘之節。 [4]陪臣:凡諸侯之臣對天子自稱陪臣。 [5]舅氏:指齊桓公。天子稱異姓諸侯為伯舅。 [6]督:借為篤,深厚。 [7]其上:其上卿,指國子、高子。 [8]愷悌:樂易,平易近人。 [9]勞:勞來,佑助。 【譯文】 周襄王按上卿的禮節宴請管仲。管仲推辭說:「臣是低賤的官員。齊國還有天子所任命的國氏、高氏在那裡,如果他們在春秋兩季朝聘之節來接受天子的命令,又用什麼禮來款待他們呢?陪臣謹請辭謝。」天子說:「舅父,我讚佩你的功勳,嘉美你的美德,可以說是深厚真誠不能忘懷的。去執行你的職務吧,請勿違背我的命令。」管仲最終還是只接受了下卿的禮節而返回齊國。 君子說:「管氏歷代受到祭祀是多麼合適啊!他謙讓而沒有忘記爵位比他高的上卿。《詩》說:『和悅平易的君子,是天神所要福佑的。』」 十三年經 【原文】 十有三年春,狄侵衛。 夏四月,葬陳宣公。 公會齊侯、宋公、陳侯、鄭伯、許男、曹伯於咸[1]。 秋九月,大雩。 冬,公子友如齊。 【注釋】 [1]咸:衛地,在今河南省濮陽市。 【譯文】 十三年春季,狄人侵襲衛國。 夏季四月,安葬陳宣公。 僖公在咸會見齊侯、宋公、陳侯、衛侯、鄭伯、許男、曹伯。 秋季九月,舉行盛大的雩祭。 冬季,公子友到齊國去。 十三年傳 【原文】 十三年春,齊侯使仲孫湫聘於周,且言王子帶。事[1]畢,不與王言。歸復命曰:「未可。王怒未怠[2],其十年乎!不十年,王弗召也。」 【注釋】 [1]事:指聘問之事。 [2]怠:緩。 【譯文】 十三年春季,齊桓公派仲孫湫到成周聘問,同時商量要周天子召回王子帶的事情。聘問結束後,仲孫湫沒有向周天子說起王子帶。回國後,向齊侯報告說:「現在還不行。天子的怒氣失去,或許要等十年吧!不到十年,天子是不會召他回去的。」 【原文】 夏,會於咸,淮夷[1]病杞故,且謀王室也。 秋,為戎難故,諸侯戍周。齊仲孫湫致[2]之。 【注釋】 [1]淮夷:或為族名,或為國名。顧棟高認為當在今江蘇省淮安市與漣水縣之間。王應麟認為淮夷之地不一,徐州有之,則在淮北,揚州有之,則在淮南,不止一種。 [2]致:帶領戍衛士兵前往。 【譯文】 夏季,諸侯在咸地會見,這是因為淮夷使杞國受到威脅的緣故,同時也是為了商量如何捍衛王室。 秋季,由於戎人導致的禍難,諸侯派兵戍守王城。齊國的仲孫湫奉命帶去了援軍。 【原文】 冬,晉荐饑[1],使乞糴於秦。秦伯謂子桑[2]:「與諸乎?」對曰:「重施而報,君將何求?重施而不報,其民必攜。攜而討焉,無眾,必敗。」謂百里:「與諸乎?」對曰:「天災流行,國家代有。救災恤鄰,道也。行道有福。」 鄭之子豹在秦,請伐晉。秦伯曰:「其君是惡,其民何罪?」秦於是乎輸粟於晉,自雍[3]及絳[4]相繼,命之曰「泛舟之役」。 【注釋】 [1]荐饑:連年失收。薦,谷不熟為飢,仍飢為薦。 [2]子桑:即公孫枝。 [3]雍:秦國都城,在今陝西省鳳翔縣。 [4]絳:晉國都城,在今山西省翼城縣東南。 【譯文】 冬季,晉國發生嚴重饑荒,派人到秦國請求購買糧食。秦穆公對大夫子桑說:「給他們提供嗎?」子桑回答說:「再一次施給恩惠而得到晉國的報答,那君王還有什麼要求呢?再一次施給恩惠而得不到晉國的厚報,他們的百姓必然人心離散。人心離散了再去征伐他們,沒有民眾的支持,就必然失敗。」秦穆公對大夫百里說:「給他們嗎?」百里回答說:「自然災害的發生,各國總會交替出現的。救援災荒,體恤鄰國,這是合乎道義的。按道義辦事必有會得到福祿。」 鄭的兒子豹正在秦國,他請求乘機攻打晉國。秦穆公說:「憎惡晉國的君主是很自然的,但晉國的百姓又有什麼罪呢?」秦國於是把糧食運送到晉國,從秦都雍到晉都絳,一路上運糧的船隊絡繹不絕,人們把這次運糧稱為「泛舟之役」。 十四年經 【原文】 十有四年春,諸侯城緣陵[1]。 夏六月,季姬[2]及鄫子遇於防[3]。使鄫子來朝。 秋八月辛卯,沙鹿[4]崩。 狄侵鄭。 冬,蔡侯肸卒。 【注釋】 [1]緣陵:杞邑,在今山東省昌樂縣東南。 [2]季姬:僖公之女。 [3]防:魯地,在今山東省曲阜市東。 [4]沙鹿:杜預認為「沙鹿」是山名,在今河北省大名縣東。 【譯文】 十四年春,諸侯在緣陵修築城牆。 夏季六月,季姬和鄙子在防相遇。季姬使鄯子前來朝見。 秋季辛卯日,沙鹿山崩塌。 狄人侵襲鄭國。 冬季,蔡侯肸死。 十四年傳 【原文】 十四年春,諸侯城緣陵,而遷杞焉。不書其人,有闕[1]也。 鄫季姬來寧,公怒,止之,以鄫子之不朝也。夏,遇於防,而使來朝。 秋八月辛卯,沙鹿崩。晉卜偃曰:「期年將有大咎,幾亡國。」 【注釋】 [1]闕:杜預認為「闕」是器用不足,毛奇齡認為「闕」指闕文。這裡採用後一種說法。 【譯文】 十四年春季,諸侯在齊地緣陵築城並把杞都遷往那裡。《春秋》未記載築城的人,是由於文字有缺漏。 鄫季姬回魯國娘家,僖公很生氣,留住她不讓回去,是因為鄫子不來朝見的緣故。夏季,季姬和鄫子在魯國的防地見面,她要求鄫子來魯國朝見。 秋季八月辛卯日那天,沙鹿山崩塌。晉國的卜人偃說:「一年內將會有大災難,幾乎要使國家滅亡。」 【原文】 冬,秦飢,使乞糴於晉,晉人弗與。慶鄭[1]曰:「背施無親,幸災不仁,貪愛不祥,怒鄰不義。四德皆失,何以守國?」虢射曰:「皮之不存,毛將安傅?」慶鄭曰:「棄信背鄰,患孰恤之?無信患作,失援必斃,是則然矣。」虢射曰:「無損於怨,而厚於寇,不如勿與。」慶鄭曰:「背施幸災,民所棄也。近猶仇之,況怨敵乎?」弗聽。退曰:「君其悔是哉!」 【注釋】 [1]慶鄭:晉大夫。 【譯文】 冬季,秦國發生饑荒,派人到晉國請求購買糧食,晉國不答應其請求。慶鄭說:「背棄恩惠就不是親善的行為,幸災樂禍就是不仁,捨不得財物救濟別人就是不祥,使鄰邦憤怒就是不義。這四種道德都喪失了,憑藉什麼東西來維護國家的生存呢?」虢射說:「皮如果已經不存在了,毛又依附在哪裡?」慶邦說:「丟掉信用,背棄鄰國,一旦發生了患難,誰來救助我們?沒有信用,患難就會發生;喪失救援,國家必然滅亡。這就是事理的必然結果。」虢射說:「即使給他們糧食,秦國對我們的怨恨也不會有所減少,卻反而加強了敵人的實力,不如不給他們糧食。」慶鄭說:「背棄人家施捨的恩惠,幸災樂禍,是百姓所唾棄的。就是親近的人尚且會為此成仇,更何況是有仇的敵人呢?」惠公不聽。慶鄭退出去,說:「君王早晚有一天會懊悔這件事!」 十五年經 【原文】 十有五年春,王正月,公如齊。 楚人伐徐。 三月,公會齊侯、宋公、陳侯、衛候、鄭伯、許男、曹伯盟於牡丘[1],遂次於匡[2]。公孫敖[3]帥師及諸侯之大夫救徐。 夏五月,日有食之。 秋七月,齊師、曹師伐厲[4]。八月,螽 [5]。 九月,公至自會。 季姬歸於鄫。 己卯晦,震[6]夷伯[7]之廟。 冬,宋人伐曹。楚人敗徐於婁林。 十有一月壬戌,晉侯及秦伯戰於韓[8],獲晉侯。 【注釋】 [1]牡丘:在今山東省聊城市東北。 [2]匡:杜預認為匡是衛地,在今河南省長垣縣西南;江永考證認為長垣之匡距徐國很遠,今河南省睢縣西南有匡城,屬宋國,距泗水稍近,次師或當在此。 [3]公孫敖:慶父之子孟穆伯。 [4]厲:國名。王夫之認為在今河南省鹿邑縣。 [5]螽:蝗蟲。 [6]震:雷電震擊。 [7]夷伯:據傳,當是展氏之祖。 [8]韓:方輿紀要認為今山西省芮城縣有韓亭,即秦、晉交戰之處。 【譯文】 十五年春季,周曆正月,僖公到齊國去。 楚國人攻打徐國。 三月,僖公會同齊侯、宋公、陳侯、衛侯、鄭伯、許男、曹伯在牡丘結盟,接著駐紮在匡。公孫敖率領軍隊以及諸侯的大夫救援徐國。 夏季五月,發生日食。 秋季七月,齊國、曹國軍隊討伐厲國。八月,發生蟲災。 九月,僖公會盟回來。 季姬回到鄯國。 己卯晦日,雷擊夷伯的廟宇。 冬季,宋國人攻打曹國。楚國人在婁林大敗徐國。 十一月壬戌日,晉侯同秦伯在韓作戰,秦伯俘虜了晉侯。 十五年傳 【原文】 十五年春,楚人伐徐,徐即諸夏[1]故也。三月,盟於牡丘,尋蔡丘之盟,且救徐也。孟穆伯帥師及諸侯之師救徐,諸侯次於匡以待之。 夏,五月,日有食之。不書朔與日,官失之也。 【注釋】 [1]諸夏:中原地區諸侯。 【譯文】 十五年春季,楚國出兵攻打徐國,是由於徐國親近中原各國的緣故。三月,諸侯在牡丘結盟,重立葵丘的盟約,同時也是為了援救徐國。大夫孟穆伯率軍和諸侯的軍隊救援徐國,諸侯住在匡地等候他。 夏季五月,出現日食。《春秋》未記載朔日和日期,這是史官的疏漏。 【原文】 秋,伐厲,以救徐也。 晉侯之入也,秦穆姬屬賈君[1]焉,且曰:「盡納群公子。」晉侯烝於賈君,又不納群公子,是以穆姬怨之。晉侯許賂中大夫[2],既而皆背之。賂秦伯以河外列城五,東盡虢略[3],南及華山[4],內[5]及解梁城,既而不與。晉飢,秦輸之粟;秦飢,晉閉之糴,故秦伯伐晉。 【注釋】 [1]賈君:太子申生的夫人。 [2]中大夫:指晉國里克、鄭等幫助他回國的人。 [3]虢略:在今河南省靈寶縣。 [4]華山:在陝西省華陰市,當時為秦、晉交界處。 [5]內:指河內地區。 【譯文】 秋季,齊國和曹國的軍隊攻打厲國,目的是以此救援徐國。 晉惠公回國繼承君位的時候,秦穆公夫人把太子申生之妃賈君囑託給他,並且說:「把公子們都接回晉國。」結果晉侯和賈君通姦,而且不接各位公子回國,因此穆姬怨恨晉侯。晉侯曾經答應給中大夫饋送財禮,後來自食其言。答應送給秦穆公黃河西南和南面的五座城,東邊到原來虢國的邊境,南邊到華山,還有黃河之內的解梁城,事情過後都沒給。晉國發生饑荒,秦國送糧食給它;秦國發生饑荒,晉國卻拒絕讓它購買糧食,因此秦伯出兵攻打晉國。 【原文】 卜徒父[1]筮之,吉。涉河,侯車敗。詰之。對曰:「乃大吉也,三敗必獲晉君。其卦遇蠱ぼ,曰:『千乘[2]三去[3],三去之餘,獲其雄狐。』夫狐蠱,必其君也。蠱之貞,風也;其悔,山也。歲雲[4]秋矣,我落其實而取其材,所以克也。實落材亡,不敗何待?」 【注釋】 [1]卜徒父:秦之卜人。 [2]千乘:諸侯。 [3]去:遮擋。 [4]云:句中助詞,無義。 【譯文】 秦伯的卜人徒父用筮草占卜:「非常吉利!渡過黃河,晉侯的戰車敗北。」秦伯進一步詰問為什麼吉利,卜徒父回答說:「這是大吉大利的卦,連敗他們三次之後,肯定俘獲晉君。這一卦遇到蠱ぼ,兆辭說:『三次驅逐一千輛兵車,三次驅逐之後,活捉了那隻雄狐。』雄狐一定是指他們的國君。蠱的內卦是風,外卦是山。如今已經是秋季,我們的風吹過他們的山上,吹落他們的果實,取得他們的木材,所以我們一定能夠戰勝。果實吹落,木材丟失,不失敗還等待什麼?」 【原文】 三敗,及韓。晉侯謂慶鄭曰:「寇深矣,若之何?」對曰:「君實深之,可若何?」公曰:「不孫[1]。」卜右[2],慶鄭吉。弗使。步揚[3]御戎,家僕徒[4]為右。乘小駟[5],鄭入也。慶鄭曰:「古者大事[6],必乘其產。生其水土而知其人心,安其教訓而服習[7]其道,唯所納之,無不如志。今乘異產以從戎事,及懼而變,將與人易。亂氣[8]狡憤,陰血[9]周作,張脈僨興,外強中乾。進退不可,周旋不能,君必悔之。」弗聽。 【注釋】 [1]不孫:無禮。孫,通「遜」,恭順。 [2]右:車右。 [3]步揚:晉大夫。歩是食邑。 [4]家僕徒:晉大夫。 [5]小駟:馬名。 [6]大事:指戰爭。 [7]服習:反覆訓練,形成習慣。 [8]亂氣:呼吸沒有節奏。 [9]陰血:體內的血。 【譯文】 晉國連敗三次之後,撤退到韓原。晉惠公對慶鄭說:「敵人已經深入了,應該怎麼辦?」慶鄭回答說:「君王讓他們深入進來,能夠怎麼辦?」晉侯說:「你說話太放肆!」晉侯叫卜師占卜車右的人選,結果慶鄭得吉卦。但是晉侯不用他。改讓步揚駕御戰車,家僕徒擔任車步。駕車的小駟馬,是先前鄭國獻納的。慶鄭說:「古代戰爭,一定用本國出產的馬。出生在本鄉本土,知道主人的心意,聽從主人的調教,諳習這裡的地形,隨你怎樣鞭策驅使,沒有不如意的。現在君王用他國出產的馬來打仗,一旦馬由於恐懼而失去常態,就會不聽指揮了。脾氣煩躁不安,血液在全身奔流,血管張大突起,外表強壯而內部虛弱。進不能攻,退不能守,周旋奔馳也不行,那時君王肯定要後悔的。」晉侯不聽。 【原文】 九月,晉侯逆[1]秦師,使韓簡[2]視師[3]。復曰:「師少於我,鬥士倍我。」公曰:「何故?」對曰:「出因其資,入用其寵。飢食其粟,三施而無報,是以來也。今又擊之,我怠秦奮,倍猶未也。」公曰:「一夫不可狃[4],況國乎!」遂使請戰,曰:「寡人不佞[5],能合其眾而不能離也。君若不還,無所逃命。」秦伯使公孫枝對曰:「君之未入,寡人懼之;入而未定列[6],猶吾憂也。苟列定矣,敢不承命。」韓簡退,曰:「吾幸而得囚。」 壬戌,戰於韓原。晉戎馬還濘[7]而止。公號慶鄭,慶鄭曰:「愎[8]諫,違卜,固敗是求,又何逃焉?」遂去之。梁由靡御韓簡,虢射為右,輅[9]秦伯,將止[10]之。鄭以救公誤之,遂失秦伯。秦獲晉侯以歸。晉大夫反首[11]拔舍[12]從之。秦伯使辭焉,曰:「二三子何其戚也?寡人之從君而西也,亦晉之妖夢[13]是踐,豈敢以至[14]?」晉大夫三拜稽首,曰:「君履后土而戴皇天,皇天后土實聞君之言,群臣敢在下風[15]。」 【注釋】 [1]逆:迎戰。 [2]韓簡:晉大夫。 [3]視師:偵察秦軍軍情。 [4]狃:輕慢,侮辱。 [5]不佞:不才,不聰明。 [6]定列:定位。君位安定。 [7]還濘:陷於泥濘中,盤旋不得出。還,盤旋。 [8]愎:不聽從勸諫。 [9]輅:迎,迎戰。 [10]止:獲,俘虜。 [11]反首:披散頭髮。 [12]拔舍:拔起帳篷,即拔營。 [13]妖夢:指狐突遇申生事。 [14]以至:太過分。 [15]下風:在下風頭,比喻卑下。 【譯文】 九月,晉侯親自出馬迎戰秦軍,派韓簡刺探軍情。韓簡回來說:「秦軍兵力比我們少,能作戰的人員卻超過我們的一倍。」晉侯說:「什麼原因?」韓簡回答說:「君王亡命在外的時候,依靠秦國的幫助,回國是因為他的寵信。發生了饑荒吃他的糧食,三次施恩惠給我們,君王都未報答,因為這樣秦國才來的。如今又出兵迎擊秦軍,所以我軍自知理虧而懈怠,秦軍出於憤慨而奮勇,鬥志相差很大啊!」晉侯說:「即使匹夫還不能侮辱,更何況是一個國君呢?」於是派韓簡向秦軍約戰,說:「寡人不才,能集合我的部下卻不能隨便讓他們離開。君王若不回去,寡人就沒有辦法逃避君王的命令!」秦伯派公孫枝回答說:「晉君沒有回到晉國的時候,我一直為此擔心;回國而沒有定位以前,還是我所憂慮的。如今君位已定,我怎敢不接受君主的作戰命令!」韓簡退下去,說:「我若能被秦軍俘虜就算是幸運了。」 壬戌日,秦、晉兩軍在韓原交戰。晉惠公的馬陷入爛泥中掙扎不得出。晉侯向慶鄭大聲求救,慶鄭說:「不聽勸諫,違抗卜占,本來是自求失敗,現在又為什麼要逃跑呢?」於是便離開了。梁由靡駕御韓簡的戰車,虢射擔任車右,迎擊秦伯的戰車,將要俘虜他。由於慶鄭叫喊他們快去救援晉侯而耽誤了良機,以致未能捉住秦伯。最後秦軍俘虜了晉侯回國。晉國的大夫披頭散髮,拔掉軍用帳篷,跟隨晉侯。秦伯派人告訴說:「諸位為何這般憂愁啊!我陪伴晉君往西邊去,也只是為了實現晉國的妖夢罷了,豈敢做過分嗎?」晉國的大夫聽了三拜叩頭說:「君王腳踩后土,頭頂皇天,皇天后土都聽到了君主的話,下臣們就在下邊聽候吩咐。」 【原文】 穆姬聞晉侯將至,以大子、弘與女簡、璧登台而履薪焉。使以免服[1]衰絰[2]逆,且告,曰:「上天降災,使我兩君匪以玉帛相見,而以興戎。若晉君朝以入,則婢子夕以死;夕以入,則朝以死。唯君裁之。」乃舍諸靈台[3]。 【注釋】 [1]免服:即絻服,喪服。 [2]衰絰:喪服。絰,麻布做的帶子。 [3]靈台:秦宮名,在都城郊外。 【譯文】 秦穆公夫人聽說晉侯就要來到秦國,領著太子、次子弘和女兒簡、壁登上高台,踩著鋪好的柴草將要自焚。同時派遣使者穿著喪服去迎接秦伯,說:「上天降下災禍,使得我國國君不是用禮物相見,而是大動干戈。如果晉國國君早晨進入,那麼我就晚上自焚;如果晚上進入,那麼我就早晨自焚。請君主仔細決定!」於是秦伯把晉侯安排居住在靈台。 【原文】 大夫請以入。公曰:「獲晉侯,以厚[1]歸也。既而喪歸,焉用之?大夫其何有焉?且晉人戚憂[2]以重[3]我,天地以要我。不圖晉憂,重其怒也;我食吾言[4],背天地也。重怒難任[5],背天不祥,必歸晉君。」公子縶[6]曰:「不如殺之,無聚慝[7]焉。」子桑曰:「歸之而質其大子,必得大成[8]。晉未可滅而殺其君,只以成惡。且史佚[9]有言曰:『無始禍,無怙亂[10],無重怒。』重怒難任,陵人不祥。」乃許晉平。 【注釋】 [1]厚:指豐厚的收穫。 [2]戚憂:悲傷憂愁。這裡指「反首拔舍」一事。 [3]重:使重視,打動。 [4]食吾言:古以不履行諾言為食言。 [5]任:承受,擔當。 [6]公子縶:字子顯,秦大夫。 [7]聚慝:聚集邪惡。慝,邪惡。 [8]大成:大有利的講和。 [9]史佚:周史官。 [10]怙亂:乘亂牟利。 【譯文】 秦國的大夫們請求把晉惠公押進國都。秦伯說:「俘獲晉侯,原本是大獲全勝回來的。既然一回來就要發生喪事,大夫又能得到什麼呢?況且晉國人用憂愁來感動我,用天地威靈來約束我。若不考慮晉國的憂愁,這就會加重他們的憤怒;我如果自食其言,這就是違背天地。加重晉人的憤怒,難以承當;違背天地,必不吉祥,必須釋放晉侯回國才行!」公子縶說:「不如殺了國君,免得留下後患。」子桑說:「放晉侯回去,把他的太子作為人質,必然會得到有利的言和條件。如今既然不能滅掉晉國,殺掉他們的國君,只會造成惡果。況且過去史佚曾說:『不要製造禍端,不要趁亂打劫,不要激怒對方。』加重憤怒難以承當,欺凌別人會不吉利。」於是答應了晉國的求和。 【原文】 晉侯使郤乞[1]告瑕呂飴甥[2],且召之。子金教之言曰:「朝國人而以君命賞,且告之曰:『孤雖歸,辱社稷矣!其卜貳圉[3]也。』」眾皆哭。晉於是乎作爰田。呂甥曰:「君亡之不恤,而群臣是憂,惠之至也。將若君何?」眾曰:「何為而可?」對曰:「征繕[4]以輔孺子。諸侯聞之,喪君有君,群臣輯睦,甲兵益多,好我者勸,惡我者懼,庶有益乎!」眾說。晉於是乎作州兵。 【注釋】 [1]郤乞:晉大夫,當時跟隨晉惠公在秦國。 [2]瑕呂飴甥:即呂飴甥。 [3]卜貳圉:卜日立子圉為君。貳,指太子。 [4]征繕:徵收財賦、軍賦謂征,修治謂繕。 【譯文】 晉侯派郤乞告訴瑕呂飴甥,同時召他前來。瑕呂飴甥替郤乞出謀獻策說:「把國都城內的人都召集到宮門前,用國君的名義賞賜他們,並且告訴他們說:『雖然僥倖回來了,已經給國家帶來了恥辱!還是擇日立子圉為新君吧。」』郤乞照子金的主意去辦了,大家都放聲哭了起來。晉國就在這時改變田制。瑕呂飴甥說:「國君對自己在外並不感到擔憂,反而為群臣擔憂,這是最大的恩惠了。我們準備怎樣報答國君?」大家說:「怎麼做才好呢?」瑕呂飴甥回答說:「徵收賦稅,加強軍備,輔佐新君。諸侯知道晉國失去了國君,又有新君繼位,群臣和睦相處,裝備武器更加多了,對我們親善的就會幫助我們,厭惡我們的就會害怕我們,這或許會有好處吧!」大家感到欣慰,晉國就在這時創立了「州兵」制度。 【原文】 初,晉獻公筮嫁伯姬於秦,遇歸妹だ之睽へ。史蘇[1]占之曰:「不吉。其繇曰:『士刲[2]羊,亦無衁[3]也;女承筐,亦無貺[4]也。西鄰責言,不可償也。歸妹之睽,猶無相[5]也。』震之離,亦離之震。為雷為火,為嬴敗姬。車說[6]其輹,火焚其旗,不利行師,敗於宗丘[7]。歸妹睽孤,寇張之弧[8],侄其從姑[9],六年其逋,逃歸其國,而棄其家[10],明年其死於高梁之虛。」 【注釋】 [1]史蘇:晉主卜筮之臣。 [2]刲:刺,殺。 [3]衁:血。 [4]貺:賜,與。 [5]無相:無助。 [6]說:同「脫」。 [7]宗丘:即韓原。 [8]寇張之弧:指敵人將要拉弓射我。 [9]侄其從姑:指後來子圉入秦為質。 [10]棄其家:指棄其妻,即娶懷贏。 【譯文】 早年,晉獻公為嫁大女兒給秦國而占筮,所筮結果為歸妹卦だ變成睽卦へ。史蘇推測說:「不吉利。卦辭說:『男人宰羊沒有血;女人拿筐無所得。西鄰責備,不可補救。歸妹變睽,無人相助。』震卦變成離卦,也就是離卦變成震卦。震是雷,離是火,勝者是贏,敗者是姬。車子脫下車軸,大火燒掉軍旗,不利於出兵作戰,將在宗丘被打敗。歸妹嫁女,睽兆乖違主凶,敵人的木弓將要拉開,侄子隨從姑母,六年之後,逃回自己的故國,捨棄他的家,明年死在高梁的廢墟。」 【原文】 及惠公在秦,曰:「先君若從史蘇之占,吾不及此夫!」韓簡侍,曰:「龜,象也;筮,數也。物生而後有象,象而後有滋[1],滋而後有數。先君之敗德,及可數乎[2]?史蘇是占,勿[3]從何益?《詩》曰:『下民之孽,匪降自天。僔沓[4]背憎[5],職[6]競由人。』」 震夷伯之廟,罪之也。於是展氏有隱慝[7]焉。 冬,宋人伐曹,討舊怨[8]也。 楚敗徐於婁林,徐恃救也。 【注釋】 [1]滋:滋生繁衍。 [2]及可數乎:「數可及乎」的倒裝句,數,筮數。 [3]勿:句首助詞,無義。 [4]僔沓:議論紛紛。 [5]背憎:背後互相憎恨。 [6]職:主,主要。 [7]隱慝:人所不知的罪惡。 [8]舊怨:指莊公十四年曹國與齊國、陳國攻打宋國。 【譯文】 等到晉惠公被執留在秦國,說:「先君如果聽從了史蘇的占卜,我就不會落到今天這個境遇!」當時韓簡隨侍在側,說:「龜甲表示的是形象,筮草表示的是數字。事物出現以後才有形象,有了形象才有生長繁衍,生長繁衍之後才有數字。先君的敗德之行,難道可以數得完嗎?史蘇的占卜,就是聽從了,又有什麼好處?《詩》說:『百姓的災禍,不是從天上降下的。當面附和,背後互相仇恨,主要是由於人造成的。』」 雷擊夷伯的廟宇,這是上天懲罰他的罪過。從這裡可以看出展氏有別人不知道的罪惡。 冬季,宋人攻打曹國,這是為了報復以前結下的怨仇。 楚國在婁林打敗徐國,這裡因為徐國過分依賴別國救援的緣故。 【原文】 十月,晉陰飴甥會秦伯,盟於王城[1]。 秦伯曰:「晉國和乎?」對曰:「不和。小人恥失其君[2]而悼喪其親[3],不憚征繕以立圉也,曰:『必報仇,寧事戎狄。』君子愛其君而知其罪,不憚征繕以待秦命,曰:『必報德,有死無二。』以此不和。」秦伯曰:「國[4]謂君何?」對曰:「小人戚,謂之不免。君子恕,以為必歸。小人曰:『我毒秦,秦豈歸君?』君子曰:『我知罪矣,秦必歸君。貳而執之,服而舍之,德莫厚焉,刑莫威焉!服者懷德,貳者畏刑。此一役也,秦可以霸。納而不定,廢而不立,以德為怨,秦不其然。』」秦伯曰:「是吾心也。」改館晉侯,饋七牢[5]焉。 【注釋】 [1]王城:在今陝西省大荔縣。 [2]失其君:指惠公被俘。 [3]喪其親:指將士戰死。 [4]國:指國中的人。 [5]七牢:為諸侯之禮。一牛一羊一豬為一牢。 【譯文】 十月,晉國的陰飴甥會見秦伯,在王城訂立盟約。 秦伯說:「晉國君臣和睦嗎?」陰飴甥回答說:「不和睦。小人因失去國君而感到可恥,因親人戰死而感到悲哀,不怕徵收賦稅,修整軍備以立圉為新君,他們說:『一定要報仇,即使侍奉戎狄也在所不惜。』君子愛護國君而知道他的罪,不怕徵收賦稅,修整軍備以等候秦國的命令,他們說:『一定要報答恩惠,有必死之志而無背離之心。』因為這樣意見不和。」秦伯說:「晉國上下認為國君的前途如何呢?」陰飴甥回答說:「小人憂愁,認為他不會被赦免。君子坦然,認為他一定會回來。小人說:『我們得罪了秦國,秦國難道肯放回我們的國君嗎?』君子說:『我們已經認罪了,秦國一定會放回國君。有了貳心就把他抓起來,服了罪就釋放他,德行沒有比這再寬厚的,刑罰沒有比這再嚴厲的了!服罪的人懷念恩德,有貳心的人畏懼刑罰。因為這次戰爭,秦國可以稱霸諸侯了。若放國君回來卻不使他的君位得到安定,廢掉他而不立他為國君,使恩德變為怨仇,秦國不會這樣做吧!』」秦伯說:「這正是我的心意啊!」於是改變對晉侯的待遇,讓晉侯住在賓館裡,饋送七副牛、羊、豬等物品。 【原文】 蛾析[1]謂慶鄭曰:「盍行乎?」對曰:「陷君於敗,敗而不死,又使失刑[2],非人臣也。臣而不臣,行將焉入?」十一月,晉侯歸。丁丑,殺慶鄭而後入。 是歲,晉又飢。秦伯又餼[3]之粟,曰:「吾怨其君而矜[4]其民。且吾聞唐叔[5]之封也,箕子[6]曰:『其後必大。』晉其庸[7]可冀乎!姑樹德焉,以待能者。」於是秦始征晉河東,置官司焉。 【注釋】 [1]蛾析:晉大夫。 [2]失刑:刑罰不得實施。 [3]餼:贈送。 [4]矜:哀憐。 [5]唐叔:武王之子,成王之弟,名虞,晉國始祖。 [6]箕子:殷紂王叔父。 [7]其庸:其、庸二字的用法都與「豈」相同,這裡是同義虛詞連用。 【譯文】 晉大夫蛾析對慶鄭說:「你怎麼不逃走呢?」慶鄭回答說:「使國君陷於失敗,失敗了不死反而逃走,又使國君無法用刑,這就不是人臣所應做的了。做臣下的而不守為臣之道,又能逃到哪裡去呢?」十一月,晉侯回國。丁丑日,殺了慶鄭然後進入國都。 這一年,晉國又發生饑荒。秦伯再次送給他們糧食,說:「我怨恨他們的國君而哀憐百姓。而且我聽說當初唐叔受封的時候,箕子曾說:『他的後代必定昌盛。』晉國還是很有希望的!我們姑且樹立恩德,來等待有才能之人。」這時,秦國開始在晉國河東之地徵稅,設置官員掌管政事。 十六年經 【原文】 十有六年春,王正月戊申朔,隕石於宋五。是月,六鷁[1]退飛,過宋都。 三月壬申,公子季友卒。 夏四月丙申,鄫季姬卒。 秋七月甲子,公孫茲卒。 冬十有二月,公會齊侯、宋公、陳侯、衛侯、鄭伯、許男、邢侯、曹伯於淮。 【注釋】 [1]鷁:一種水鳥。 【譯文】 十六年春季,周曆正月戊申朔日,從天上墜落五塊石頭,掉在宋國境內。這一月,六隻鷁鳥後退著飛,經過宋國國都。 三月壬申日,公子季友死。 夏季四月丙申日,鄫季姬死。 秋季七月甲子日,公孫茲死。 冬季十二月,僖公在淮會見齊侯、宋公、陳侯、衛侯、鄭伯、許男、邢侯、曹伯。 十六年傳 【原文】 十六年,春,隕石於宋五,隕星也。 六鷁退飛,過宋都,風也。周內史叔興聘於宋,宋襄公問焉,曰:「是何祥[1]也?吉凶焉在?」對曰:「今茲[2]魯多大喪,明年齊有亂,君將得諸侯而不終。」退而告人曰:「君失問。是陰陽之事,非吉凶所生也。吉凶由人。吾不敢逆[3]君故也。」 【注釋】 [1]祥:吉凶的徵兆。 [2]今茲:今年。 [3]逆:違背。 【譯文】 十六年春季,在宋國上空落下五塊石頭,這是墜落的流星。 六隻鷁鳥向後倒著飛,經過宋國國都,這是由於風太大的原因。周內史叔興到宋國聘問時,宋襄公詢問這兩件事,說:「這有何預兆?是主吉還是主凶呢?」叔興回答說:「今年魯國大概有大的喪事,明年齊國有動亂,君王將得到諸侯的擁護,卻不會保持到最後。」他退下來告訴別人說:「宋君問事不恰當。這是屬於陰陽方面的事情,人事吉凶與此沒有關係。吉凶由人的行為決定。我這樣回答,是由於不敢違抗國君的緣故。」 【原文】 夏,齊伐厲,不克,救徐而還。 秋,狄侵晉,取狐廚[1]、受鐸,涉汾,及昆都[2],因晉敗也。 王[3]以戎難告於齊,齊征諸侯而戍周。 冬十一月乙卯,鄭殺子華。 十二月,會於淮,謀鄫,且東略也。城鄫,役人病[4]。有夜登丘而呼曰:「齊有亂!」不果城而還。 【注釋】 [1]狐廚:一說狐廚為一邑,一說為兩邑,與受鐸均在今山西省襄汾縣汾水之西。 [2]昆都:在今山西省臨汾市南,汾水之東。 [3]王:指周襄王。 [4]病:疲敝。 【譯文】 夏季,齊國出兵攻打厲國,未取勝,救援了徐國後回國。 秋季,狄人侵犯晉國,攻戰了狐廚、受鐸,渡過汾水,到了昆都,這是由於晉國戰敗的緣故。 周天子把戎人造成的禍難通知齊國,齊國召集諸侯的軍隊到成周守衛。 冬季十一月乙卯日,鄭國殺了子華。 十二月,諸侯在淮地會見,這是為了商討援救鄫的事情,同時議論向東方出兵的問題。各諸侯軍給鄫國修築城牆,服勞役的人生了病,有人夜裡登上小山頭大聲喊叫說:「齊國發生動亂了!」諸侯軍沒等築完城就各自回去了。 十七年經 【原文】 十有七年春,齊人、徐人伐英氏[1]。 夏,滅項。 秋,夫人姜氏會齊侯於卞[2]。 九月,公至自會。 冬十有二月乙亥,齊侯小白卒。 【注釋】 [1]英氏:國名,偃姓,故地或在今安徽省金寨縣,或在六安市。 [2]卞:魯邑。在今山東省泗水縣東。 【譯文】 十七年春季,齊國人、徐國人攻打英氏。 夏季,滅亡項國。 秋季,僖公夫人姜氏在卞會見齊侯。 九月,僖公會盟回來。 冬季十二月乙亥日,齊侯小白死。 十七年傳 【原文】 十七年春,齊人為徐伐英氏,以報婁林之役也。 夏,晉大子圉為質於秦,秦歸河東[1]而妻之。 惠公之在梁也,梁伯妻之。梁嬴孕,過期。卜招父[2]與其子卜之,其子曰:「將生一男一女。」招曰:「然。男為人臣[3],女為人妾。」故名男曰圉,女曰妾。及子圉西質,妾為宦女[4]焉。 【注釋】 [1]河東:即晉割讓給秦的河東五城。 [2]卜招父:梁大卜。 [3]臣:與下文「妾」,均為奴婢。 [4]宦女:侍女。 【譯文】 十七年春季,齊國為了徐國出兵攻打英氏,來報婁林那次戰役的失敗之仇。 夏季,晉國的太子圉在秦國做人質,秦國把河東土地歸還晉國並將女兒嫁給他。 晉惠公在梁國的時候,梁伯把女兒嫁給他。梁嬴懷孕,過了預產期尚未生產。梁國的卜招父和他的兒子占卜,他的兒子說:「將會有一男一女。」招父說:「對。男的做別人的奴僕,女的做別人的奴婢。」因此孩子出生後,男孩取名為「圉」,女孩取名為「妾」。等到後來子圉在西方做人質,妾就在秦國做了侍女。 【原文】 師滅項。淮之會,公有諸侯之事[1],未歸,而取項。齊人以為討,而止[2]公。 秋,聲姜以公故,會齊侯於卞。九月,公至。書曰:「至自會。」猶有諸侯之事焉,且諱之也。 【注釋】 [1]諸侯之事:指國家事務。 [2]止:拘捕。 【譯文】 魯國軍隊滅亡項國。各國諸侯在淮地會見後,僖公因有與諸侯相會的大事,沒有回國,魯軍就攻占了項國。齊國人認為這是僖公下令進攻的,所以就把僖公扣留了起來。 秋季,僖公夫人聲姜由於僖公的原因,在魯邑卞地會見齊桓公。九月,僖公回國。《春秋》記載說「至自會」,是表示還有國家大事沒有處理完畢,而且諱言「被扣留」這件事。 【原文】 齊侯之夫人三:王姬、徐嬴、蔡姬,皆無子。齊侯好內[1],多內寵,內嬖[2]如夫人[3]者六人:長衛姬[4]生武孟[5],少衛姬生惠公[6],鄭姬生孝公[7],葛嬴生昭公[8],密姬生懿公[9],宋華子生公子雍。公與管仲屬孝公於宋襄公,以為大子。雍巫[10]有寵於衛共姬,因寺人貂以薦羞[11]於公,亦有寵,公許之立武孟。 管仲卒,五公子[12]皆求立。冬十月乙亥,齊桓公卒。易牙入,與寺人貂因內寵以殺群吏,而立公子無虧。孝公奔宋。十二月乙亥,赴。辛巳,夜殯。 【注釋】 [1]好內:好女色。 [2]內嬖:即內寵。 [3]如夫人:指寵愛、禮秩都與夫人相同。 [4]長衛姬:即衛共姬,衛姬有二,故以長、少區分。 [5]武孟:即公子無虧,齊桓公去世後即位,三個月後被國人殺害。 [6]惠公:即公子元,繼懿公後為君,在位十年。 [7]孝公:即公子昭,繼無虧後為君,在位十年。 [8]昭公:即公子潘,繼孝公後為君,在位二十年。 [9]懿公:即公子商人。昭公去世後,子舍立,商人殺死舍自立,在位四年。 [10]雍巫:即易牙,名巫。雍指饔人,主管廚事。 [11]羞:通「饈」,美食。 [12]五公子:指公子無虧、公子元、公子潘、公子商人、公子雍。 【譯文】 齊桓公的三位夫人:王姬、徐嬴、蔡姬,都沒有兒子。齊桓公好色,愛妃很多,宮中受寵的女人中所享受待遇如同夫人的有六人:大衛姬生武孟,小衛姬生惠公,鄭姬生孝公,葛嬴生昭公,密姬生懿公,宋華子生公子雍。桓公和管仲把孝公託付給宋襄公,讓他做太子。雍巫受到衛共姬的寵信,又由於寺人貂的關係有機會把美味食品進獻給齊桓公,因此也受到齊桓公的寵信,齊桓公答應他們立武孟為太子。 管仲死後,孝公之外的其他五位公子都謀求要成為繼承人。冬季十月乙亥日,齊桓公死了。易牙進入宮內,跟寺人貂一道依靠那些桓公寵幸的如夫人的特殊權勢,殺掉一批不同意立公子無虧為君的大夫,立公子無虧為國君。孝公逃亡到宋國。十二月己亥日,給諸侯國發出訃告。辛巳日,晚間大殮入棺。 十八年經 【原文】 十有八年春,王正月,宋公、曹伯、衛人、邾人伐齊。 夏,師救齊。 五月戊寅,宋師及齊師戰於甗[1],齊師敗績。狄救齊。 秋八月丁亥,葬齊桓公。 冬,邢人、狄人伐衛。 【注釋】 [1]甗:齊地,在今山東省歷城縣 【譯文】 十八年春季,周曆正月,宋公、曹伯、衛國人、邾國人攻打齊國。 夏季,我國的軍隊救援齊國。 五月戊寅日,宋國的軍隊同齊國的軍隊在甗作戰,齊國的軍隊大敗。狄國救援齊國。 秋季八月丁亥日,安葬齊桓公。 冬季,邢國人、狄國人攻打衛國。 十八年傳 【原文】 十八年春,宋襄公以諸侯伐齊。 三月,齊人殺無虧。 鄭伯始朝於楚。楚子賜之金[1],既而悔之,與之盟曰:「無以鑄兵。」故以鑄三鍾。 齊人將立孝公,不勝,四公子之徒遂與宋人戰。夏五月,宋敗齊師於甗,立孝公而還。 【注釋】 [1]金:這裡指銅。 【譯文】 十八年春季,宋襄公率領諸侯聯軍攻打齊國。 三月,為討好宋國,齊國人殺了公子無虧。 鄭文公第一次到楚國朝見。楚子賜給他金子,不久又深感後悔,就和鄭伯盟誓說:「不要用來鑄造兵器。」所以鄭文公拿它鑄造了三口鐘。 齊國準備立孝公為新君,卻又擋不住其他四公子一伙人的反對,孝公逃奔到宋國,四公子的黨羽就和宋人作戰。夏季五月,宋國在甗地打敗齊軍,立孝公為新君,接著回國。 【原文】 秋,八月,葬齊桓公。 冬,邢人、狄人伐衛,圍菟圃[1]。衛侯以國讓父兄子弟及朝眾[2],曰:「苟能治之,燬請從焉。」眾不可,而後師於訾婁[3]。狄師還。 梁伯益其國而不能實[4]也,命曰新里[5]。秦取之。 【注釋】 [1]菟圃:衛地,在今河南省長垣縣。 [2]朝眾:使國人共議於朝。 [3]訾婁:在今河南省滑縣西南。 [4]實:遷徙百姓居住。 [5]新里:秦占領後稱為新城,在今陝西省澄城縣東北。 【譯文】 秋季八月,為齊桓公舉行葬禮。 冬季,邢人、狄人攻打衛國,包圍了菟圃。衛文公把他的君位推讓給父兄子弟和朝中的其他人,說:「誰若能治理國家,我就跟從他。」大家不同意,衛侯就在衛地警婁擺開軍陣。狄軍便退回去了。 梁伯擴充疆土,卻不能往那裡遷移百姓,他把新開拓的地方叫做「新里」。後來都被秦國占領了。 十九年經 【原文】 十有九年春王三月,宋人執滕子嬰齊。 夏六月,宋公、曹人、邾人盟於曹南。 鄫子會盟於邾。 己酉,邾人執鄫子,用[1]之。 秋,宋人圍曹。 衛人伐邢。 冬,會陳人、蔡人、楚人、鄭人盟於齊。 梁亡。 【注釋】 [1]用:用作祭品。 【譯文】 十九年春,周曆三月,宋國人抓住了滕子嬰齊。 夏六月,宋公、曹國人、邾國人在曹國南部結盟。 鄫子在邾國參加盟會。 己酉日,邾國人抓住了鄫子,用他來祭祀。 秋,宋國人包圍了曹國。 衛國人攻打邢國。 冬,僖公會同陳國人、蔡國人、楚國人、鄭國人在齊結盟。 梁國滅亡了。 十九年傳 【原文】 十九年春,遂城而居之。 宋人執滕宣公。 夏,宋公使邾文公用鄫子於次睢[1]之社,欲以屬東夷[2]。司馬子魚[3]曰:「古者六畜不相為用,小事不用大牲,而況敢用人乎?祭祀,以為人也。民,神之主也。用人,其誰饗之?齊桓公存三亡國[4]以屬諸侯,義士猶曰薄德。今一會而虐二國之君,又用諸淫昏之鬼[5],將以求霸,不亦難乎?得死[6]為幸!」 【注釋】 [1]次睢:一說在睢水旁,一說在今山東省臨沂市。 [2]屬東夷:使東夷來歸屬。 [3]司馬子魚:即公子目夷。 [4]存三亡國:指齊桓公平魯亂立僖公、築夷儀封邢、城楚丘封衛。 [5]淫昏之鬼:即次睢之神。 [6]得死:得善終。 【譯文】 十九年春季,秦國人於是築城並遷移居民住在新里。 宋國人捉拿了膝宣公。 夏季,宋襄公派邾文公殺鄫子來祭祀次睢的社神,企圖以此讓東夷來歸附。司馬子魚說:「古代六畜不能相互用作祭品,小的祭祀都不宰殺大牲口,何況用人作犧牲呢?祭祀,是為了人。百姓,是神的主人。殺人祭祀,有哪個神會來享用?齊桓公延續了魯、衛、邢三個被滅亡的國家,來使諸侯歸附,義士們還說他德薄。如今君王一次會盟加害了兩個國家的君主,又用人來祭祀不當祭祀的神鬼,想用這個來求取霸業,不是很難嗎?若能得到善終,就算幸運了!」 【原文】 秋,衛人伐邢,以報菟圃之役。於是衛大旱,卜有事[1]于山川,不吉。寧莊子曰:「昔周飢,克殷而年豐。今邢方無道,諸侯無伯[2],天其或者欲使衛討邢乎?」從之,師興而雨。 【注釋】 [1]有事:有祭祀之事。 [2]伯:霸主。 【譯文】 秋季,衛國人攻打邢國,以報菟圃之役的仇。這時衛國出現大旱,為祭祀山川而占卜,所得結果不吉利。寧莊子說:「從前周室發生饑荒,打敗了殷商後就豐收。現在邢國正在作惡,諸侯沒有領袖,上天也許是要我們衛國討伐邢國吧?」衛君聽從了他的意見,發兵時就下起雨來了。 【原文】 宋人圍曹,討不服也。子魚言於宋公曰:「文王聞崇[1]德亂而伐之,軍三旬[2]而不降。退修教而復之,因壘[3]而降。《詩》曰:『刑於寡妻[4],至於兄弟,以御[5]於家邦。』今君德無乃猶有所闕,而以伐人,若之何?盍姑內省德乎,無闕而後動?」 【譯文】 [1]崇:崇國。故地在今陝西省戶縣東。 [2]旬:十天。 [3]因壘:依前所築壁壘。 [4]寡妻:滴妻。 [5]御:治理。 【譯文】 宋軍包圍曹國,是為了懲罰曹國不願順服。子魚對宋公說:「從前文王聽到崇侯虎德行昏亂,發兵去攻打,打了三十天,崇侯不投降。文王自動退兵,回國加強教化,不久再去攻打,就住在先前所築營壁中,崇侯就投降了。《詩》說:『在嫡妻面前做出榜樣,然後在兄弟中成為他們的表率,以此來治理一家一國。』如今君主的德行恐怕還有所欠缺,以此去攻打別的國家,能把它怎麼樣?何不暫且退兵回去,自我檢查一下德行方面的情況,等到德行沒有欠缺時再行動。」 【原文】 陳穆公請修好於諸侯以無忘齊桓之德。冬,盟於齊,修桓公之好也。 梁亡,不書其主,自取之也。初,梁伯好土功,亟[1]城而弗處,民罷[2]而弗堪,則曰:某寇將至。乃溝公宮,曰:「秦將襲我。」民懼而潰,秦遂取梁。 【注釋】 [1]亟:多次。 [2]罷:疲敝。 【譯文】 陳穆公請求在各諸侯之間重新建立和平友善關係,用以表示不敢忘懷齊桓公的德行。冬季,僖公和陳人、蔡人、楚人、鄭人在齊國會盟,這是為了重修齊桓公生前建立的友好關係。 梁國滅亡,《春秋》未記載滅亡它的人是誰,因為它是咎由自取。先前,梁伯喜好大興土木,屢次修築了城卻無人去居住,百姓疲憊得難忍受,就說:有敵人要來了。於是就在國君的宮室外面挖溝設防,又放出流言說:「秦軍將要偷襲我國。」梁國百姓驚慌而各自潰散,秦國就趁勢奪取了梁國。 二十年經 【原文】 二十年春,新作南門[1]。 夏,郜子[2]來朝。 五月乙巳,西宮災。 鄭人入滑。 秋,齊人、狄人盟於邢。 冬,楚人伐隨。 【注釋】 [1]南門:原名稷門,僖公重建,比別門高大,改稱高門。 [2]郜子:郜為姬姓國,但在隱公十年、桓公二年經、傳分別記載亡於宋,所以諸家解釋不一,或謂失地之君,或謂另一郜國。 【譯文】 二十年春季,重新建造南門。 夏季,郜子前來朝見。 五月乙巳日,西宮發生火災。 鄭國人進入滑國。 秋季,齊國人、狄國人在邢國結盟。 冬季,楚國人攻打隨國。 二十年傳 【原文】 二十年春,新作南門。書,不時也。凡啟塞[1]從時。 滑人叛鄭而服於衛。夏,鄭公子士[2]、洩堵寇[3]帥師入滑。 秋,齊、狄盟於邢,為邢謀衛難也。於是衛方病邢。 【注釋】 [1]啟塞:啟指城門闔扇,塞指貫門扇的橫木。 [2]公子士:鄭大夫,鄭文公子。 [3]洩堵寇:鄭大夫。 【譯文】 二十年春季,重新建造國都的南門。《春秋》記載這件事,是由於工程妨礙農時。凡是修築城門、道路、橋樑應該不違農時。 滑人背叛鄭國而歸順衛國。夏季,鄭國的公子士、洩堵寇率領軍隊攻入滑國。 秋季,齊人和狄人在邢國相會並訂立盟約,替邢國謀劃對付衛國的侵襲。從此衛國才開始擔心邢國。 【原文】 隨以漢東諸侯叛楚。冬,楚斗穀於菟帥師伐隨,取成而還。君子曰:「隨之見伐,不量力也。量力而動,其過鮮矣。善敗[1]由己,而由人乎哉?《詩》曰:『豈不夙夜?謂行[2]多露!』」 宋襄公欲合諸侯。臧文仲聞之,曰:「以欲從人則可,以人從欲鮮濟。」 【注釋】 [1]善敗:成敗。 [2]行:道路。 【譯文】 隨國率領漢水東邊的各諸侯國背叛楚國。冬季,楚國的令尹斗穀於菟率領軍隊攻打隨國,訂立和約後回國。君子說:「隨國被攻打,是因為不知道度量自己的力量。度量好了自己的力量然後行動,禍害就少了。事情的能否成敗在於自己,難道在於別人嗎?《詩》說:『難道不想在清晨和夜晚趕路?怎奈路上露水多啊!』」 宋襄公想會合諸侯。魯國的臧文仲聽到了這件事,說:「克制自己的欲望,服從眾人的合理要求是可以的;強迫別人服從自己的欲望,就很少能夠成功。」 二十一年經 【原文】 二十有一年春,狄侵衛。 宋人、齊人、楚人盟於鹿上[1]。 夏,大旱。 秋,宋公、楚子、陳侯、蔡侯、鄭伯、許男、曹伯會於盂。 執宋公以伐宋。 冬,公伐邾。 楚人使宜申[2]來獻捷。 十有二月癸丑,公會諸侯盟於薄[3]。釋宋公。 【注釋】 [1]鹿上:宋地,在今安徽省阜陽市南。 [2]宜申:斗宜申。 [3]薄:即亳,宋邑,在今河南省商丘市北。 【譯文】 二十一年春,狄國侵襲衛國。 宋國人、齊國人、楚國人在鹿上結盟。 夏季,大旱。 秋季,宋公、楚子、陳侯、蔡侯、鄭伯、許男、曹伯在盂會見。 楚子抓住了宋公來攻打宋國。 冬季,僖公攻打邾國。 楚國人派遣宜申前來報告攻宋的捷報。 十二月癸丑日,僖公在薄會盟諸侯。楚子釋放宋公。 二十一年傳 【原文】 二十一年春,宋人為鹿上之盟,以求諸侯於楚,楚人許之。公子目夷曰:「小國爭盟,禍也。宋其亡乎!幸而後敗。」 夏,大旱。公欲焚巫尪。臧文仲曰:「非旱備也。修城郭,貶食[1]省用,務穡[2]勸分,此其務也。巫尪何為?天欲殺之,則如勿生;若能為旱,焚之滋甚。」公從之。是歲也,飢而不害。 【注釋】 [1]貶食:降低、減少飲食。 [2]務穡:致力稼穡。 【譯文】 二十一年春季,宋人和齊人、楚人在宋地鹿上舉行會盟,並向楚國要求讓當時已歸附楚國的中原諸侯推選自己為盟主,楚人答應了。公子目夷說:「小國爭當盟主,這是災禍。宋國將要滅亡了吧!若失敗得晚一點就算是幸運的了。」 夏季,魯國發生大旱。僖公準備燒死巫人和仰面朝天的畸形人。臧文仲說:「這不是解決旱災的辦法。修理城牆,降低、減少飲食,減損開支,致力農耕,勸導施捨,這才是必須做的。至於巫人和面孔朝天的畸形人能做些什麼呢?上天想殺他們,就應當不生他們;若他們能夠造成旱災,燒死了他們,旱情將會更加嚴重。」僖公聽從了。這一年,雖然發生饑荒,但沒有傷害百姓。 【原文】 秋,諸侯會宋公於盂。子魚曰:「禍其在此乎!君欲已甚[1],其何以堪之?」於是楚執宋公以伐宋。 冬,會於薄以釋之。子魚曰:「禍猶未也,未足以懲君。」 任[2]、宿[3]、須句[4]、顓臾[5],風姓也,實司大皞[6]與有濟之祀,以服事諸夏。邾人滅須句,須句子來奔,因成風[7]也。成風為之言於公曰:「崇明祀[8],保小寡,周禮也;蠻夷猾[9]夏,周禍也。若封須句,是崇皞、濟而修祀[10]紓禍也。」 【注釋】 [1]已甚:太過分。 [2]任:國名,故地在今山東省濟寧市。 [3]宿:國名,故地在今山東省東平縣東。 [4]須句:國名,故地在今山東省東平縣。 [5]顓臾:國名,故地在今山東省費縣。 [6]大皞:太皞,即伏羲氏,為上述四國的祖先。 [7]成風:莊公之妾,僖公之母,是須句人。 [8]明祀:指太皞與濟水的祭祀。 [9]猾:亂。 [10]修祀:俞樾認為當為「修禮」之誤,若作「修祀」,與「崇皞、濟」重複。 【譯文】 秋季,宋公和楚子、陳侯、蔡侯、鄭伯、許男、曹伯在宋國的盂地相見。子魚說:「災禍可能就要在這裡出現吧!國君的欲望太過分,各諸侯怎麼受得了?」在會上楚國捉拿了宋襄公並攻打宋國。 冬季,諸侯在薄地會盟,放回了宋襄公。子魚說:「災禍還沒有結束,這一次還不足以懲罰國君。」 任、宿、須句、顓臾等國,都姓風,負責掌管太皞和濟水神的祭祀,而服事中原各國。邾人滅亡了須句國,國君須句子逃亡來魯國,這是由於須句是成風的娘家。成風對僖公說:「尊崇神明之祀,保護弱小國家,這是周的禮儀;蠻夷擾亂中原各國,這是周的災禍。若封了須句國的爵位,這是尊崇太皞、濟水神而遵循周禮、緩和禍患啊。」 二十二年經 【原文】 二十有二年春,公伐邾,取須句。 夏,宋公、衛侯、許男、滕子伐鄭。 秋八月丁未,及邾人戰於升陘[1]。 冬十有一月己巳朔,宋公及楚人戰於泓[2],宋師敗績。 【注釋】 [1]升陘:魯地,今在何地不詳。 [2]泓:水名,在今河南省柘城縣。 【譯文】 二十二年春季,僖公攻打邾國,奪取須句。 夏季,宋公、衛侯、許男、滕子攻打鄭國。 秋季八月丁未日,僖公與邾國人在升陘作戰。 冬季十一月己巳朔日,宋公同楚國人在泓水邊作戰,宋國的軍隊大敗。 二十二年傳 【原文】 二十二年春,伐邾,取須句,反其君焉,禮也。 三月,鄭伯如楚。 夏,宋公伐鄭。子魚曰:「所謂禍在此矣。」 初,平王之東遷也,辛有[1]適伊川[2],見被發[3]而祭於野者,曰:「不及百年,此其戎乎!其禮先亡矣。」 秋,秦、晉遷陸渾之戎[4]於伊川。 【注釋】 [1]辛有:周大夫。 [2]伊川:伊水所經之地,在今河南省嵩縣到伊川縣一帶。 [3]被發:披髮,是當時夷狄的風俗。 [4]陸渾之戎:戎之本名,原居於瓜洲,晉惠公始誘,而遷於伊川。 【譯文】 二十二年春季,魯國攻打邾國,收復了須句國,送回須句國國君,這是合乎禮制的。 三月,鄭伯到楚國訪問。 夏季,宋襄公征討鄭國。子魚說:「我所說的禍難就在這裡了。」 先前,周平王東遷洛邑時,周大夫辛有到伊川岸上視察,見到披頭散髮的在野地上祭祀的人,說:「一百年之內,這裡大概要變成西戎人的土地了吧!這裡的禮儀已經先消亡了。」 秋季,秦、晉兩國共同把陸渾之戎遷移到伊水流域。 【原文】 晉大子圉為質於秦,將逃歸,謂嬴氏[1]曰:「與子歸乎?」對曰:「子,晉大子,而辱於秦,子之欲歸,不亦宜乎?寡君之使婢子[2]侍執巾櫛[3],以固子也。從子而歸,棄君命也。不敢從,亦不敢言。」遂逃歸。 富辰[4]言於王[5]曰:「請召大叔。《詩》曰:『協比[6]其鄰,昏姻孔雲。』吾兄弟之不協,焉能怨諸侯之不睦?」王說。王子帶自齊復歸於京師,王召之也。 【注釋】 [1]嬴氏:即懷贏。 [2]婢子:《禮記·曲禮》:「自世婦以下自稱婢子。」 [3]侍執巾櫛:巾為拭巾,櫛為梳篦子總稱,侍執巾櫛是當時謙語,即妻子。 [4]富辰:周大夫。 [5]王:周襄王。 [6]協比:今《詩》作「洽比」,均為協和親密的意思。 【譯文】 晉國的太子圉在秦國當人質,他準備逃回晉國時,對懷嬴說:「我和你一同回去如何?」懷嬴回答說:「您是晉國的太子,卻在秦國受屈辱。您想回去,不也是應該的嗎?國君派我來侍奉你,照料您的起居生活,其目的是讓您安心留在秦國。如果跟你一起回晉國,就是背棄了國君的命令。我不敢同去,也不敢報告這件事。」於是太子圉便偷偷逃回了晉國。 周太史富辰對周天子說:「請您把太叔從齊國召回來。《詩》上說:『只要能同鄰居融洽相處,姻親關係才能很和睦。』我們連兄弟都不融洽和睦,怎麼能埋怨諸侯不順從我們呢?」周天子聽了很高興。於是王子帶從齊國回到了京師,這是周天子召他回來的。 【原文】 邾人以須句故出師。公卑[1]邾,不設備而御之。臧文仲曰:「國無小,不可易也。無備,雖眾不可恃也。《詩》曰:『戰戰兢兢[2],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又曰:『敬之敬之!天惟顯思,命不易哉!』先王之明德,猶無不難也,無不懼也,況我小國乎?君其無謂邾小;蜂蠆[3]有毒,而況國乎!」弗聽。 【注釋】 [1]卑:輕視。 [2]戰戰兢兢:恐懼謹慎的樣子。 [3]蠆:一種毒蟲,長尾為蠆,短尾為蠍。 【譯文】 邾國由於須句的原因,出兵攻打魯國。僖公瞧不起它,先不設防就貿然抵抗。臧文仲說:「一個國家不論大小,不可以輕視它。如果沒有充分的準備,國大人多,也是不可以仗恃的。《詩》上說:『遇事小心謹慎恐懼啊,如同面臨深淵,好像踏上薄冰。』又說:『警惕啊,警惕啊!天道是光明無私的啊,得到天命不容易啊!』先王有那麼美好的德行,還沒有很容易的事,沒有不戒懼的時候,何況我們僅僅是一個小國呢?君主不要認為邾國弱小;連黃蜂、蠍子都有毒,更何況是一個國家呢!」僖公不聽。 【原文】 八月丁未,公及邾師戰於升陘,我師敗績。邾人獲公胄,縣諸魚門[1]。 楚人伐宋以救鄭。宋公將戰,大司馬固諫曰:「天之棄商[2]久矣。君將興之,弗可赦也已。」弗聽。 【注釋】 [1]魚門:邾國城門。 [2]天之棄商:上天不肯賜福給商。商,即宋。 【譯文】 八月丁未日,僖公和邾國的軍隊在魯地升陘開戰,結果魯軍大敗。邾軍取得僖公的頭盔,把它懸掛在魚門上。 楚人攻打宋國,目的是救援鄭國。宋襄公準備迎戰,大司馬子魚進諫說:「上天遺棄宋國已經很久了。君王企圖復興它,違背上天意願的罪過是不可赦免的。」宋襄公不聽。 【原文】 冬十一月己巳朔,宋公及楚人戰於泓。宋人既成列,楚人未既濟[1]。司馬曰:「彼眾我寡,及其未既濟也,請擊之。」公曰:「不可。」既濟而未成列,又以告。公曰:「未可。」既陳[2]而後擊之。宋師敗績,公傷股,門官殲焉。 【注釋】 [1]未既濟:還沒有完全渡河。 [2]陳:同「陣」,擺開陣勢。 【譯文】 冬季十一月己巳朔日,宋襄公在泓水邊上跟楚人交戰。宋國軍隊已經擺好陣勢,楚國軍隊還沒有全部渡過泓水。司馬說:「楚軍兵力強,我軍人少,乘他們還沒有全部渡河的時候,請君主下令進攻。」宋襄公說:「不可以。」楚軍全部渡河還沒有布成列陣的時候,大司馬又建議立即發動攻擊。宋襄公說:「還不行。」一直等到楚軍已經擺好陣,才下令開戰。結果宋軍大敗潰散,宋襄公腿部受傷,護衛國君的門官全部陣亡。 【原文】 國人皆咎公。公曰:「君子不重傷[1],不禽[2]二毛[3]。古之為軍也,不以阻隘也。寡人雖亡國之餘,不鼓不成列。」子魚曰:「君未知戰。勍敵[4]之人隘而不列,天贊我也;阻而鼓之,不亦可乎?猶有懼焉。且今之勍者,皆吾敵也。雖及胡耇[5],獲則取之,何有於二毛?明恥教戰,求殺敵也,傷未及死,如何勿重?若受重傷,則如勿傷;愛其二毛,則如服焉。三軍以利用也,金鼓以聲氣[6]也。利而用之,阻隘可也;聲盛致志,鼓儳[7]可也。」 【注釋】 [1]重傷:已經受傷就不再傷害。 [2]禽:同「擒」。 [3]二毛:有白髮間於黑髮。指老人。 [4]勍敵:勁敵,強敵。 [5]胡耇:年紀很老的人。 [6]聲氣:以聲音鼓舞士氣。 [7]儳:沒有排成陣列。 【譯文】 國都中的人都責備宋襄公。宋襄公說:「君子不攻擊已經受傷的人,不捉拿頭髮花白的老人。古代作戰,不在地勢險要的地方阻擊敵方。我雖是商朝亡國的後代,但不進攻陣勢沒有布好的敵軍。」子魚說:「您不懂得作戰。敵人在險要的地方無法布陣,這是上天在幫助我軍;趁機堵截將他們加以攻擊,不是很可以的嗎?即使如此,尚且害怕不能取勝。更何況現在面臨的強大對手,都是我們的敵人。即使是老人,俘獲了就抓回來,何必考慮他頭髮是否花白呢?讓軍隊懂得什麼是恥辱,訓練他們作戰的方法,目的就是為了殺敵,敵人受了傷而沒有死,為什麼不可以再傷害他一次?若可憐敵人的受傷人員而不去再次傷害,那麼一開始就應當不傷害他;可惜敵人中頭髮花白的老人,那就應當向他們屈服。三軍將士,有利時就加以利用;鳴金擊鼓,是用聲音來鼓舞勇氣。出現有利的機會而加以利用,在險路進行攻擊是可以的;戰鼓的聲音高而士氣高昂,趁著敵人沒有擺開陣勢而加以攻擊也是可以的。」 【原文】 丙子晨,鄭文夫人羋氏、姜氏勞楚子於柯澤[1]。楚子使師縉[2]示之俘馘[3]。君子曰:「非禮也。婦人送迎不出門,見兄弟不逾閾[4],戎事不邇女器。」 丁丑,楚子入饗於鄭。九獻,庭實旅[5]百,加[6]籩豆[7]六品。享畢,夜出,文羋送於軍,取鄭二姬以歸。叔詹曰:「楚王其不沒乎!為禮卒於無別,無別不可謂禮。將何以沒?」諸侯是以知其不遂霸也。 【注釋】 [1]柯澤:鄭地。今在何地不詳。 [2]師縉:楚國樂師。 [3]馘:古代戰爭中割下死者左耳來計功。 [4]閾:門限。 [5]旅:陳設。 [6]加:在正禮之外再有所增添謂加。 [7]籩豆:籩、豆均為容器,裝食物用。 【譯文】 丙子日早晨,鄭文公夫人羋氏、姜氏在鄭地柯澤犒勞楚成王。楚子派樂官師縉把俘虜和割下的敵人的左耳展示給她們看。君子說:「這種做法是不合乎禮制的。因為女人送迎不出寢門,與兄弟相見不出門檻,在戰爭中不動女人使用的器皿。」 丁丑日,楚子到鄭國國都接受享札。鄭伯為他獻酒九次,陳列在庭中的禮品有上百件,另外加上籩豆禮品六件。宴會結束後,夜裡出來,文羋陪他到軍營里,楚子帶了鄭國的兩個姬姓女子回去。叔詹說:「楚王要不得善終吧?執行禮節但最終弄得男女不分,男女混雜就不能認為合於禮制。他怎麼能獲得善終呢?」所以,諸侯從這些事情上知道楚王不能成就霸業。 二十三年經 【原文】 二十有三年春,齊侯伐宋,圍緡[1]。 夏五月庚寅,宋公茲父卒。 秋,楚人伐陳。 冬十有一月,杞子[2]卒。 【注釋】 [1]緡:國名,故地在今山東省金鄉縣東北。 [2]杞子:《春秋》於杞,初稱侯,見桓公二年;後又稱伯,見莊公二十七年,以後多稱伯,偶稱子。 【譯文】 二十三年春季,齊侯攻打宋國,包圍了緡。 夏季五月庚寅日,宋公茲父去世。 秋季,楚國人攻打陳國。 冬季十一月,杞子去世。 二十三年傳 【原文】 二十三年春,齊侯伐宋,圍緡,以討其不與盟於齊也。 夏五月,宋襄公卒,傷於泓故也。 秋,楚成得臣[1]帥師伐陳,討其貳於宋也。遂取焦、夷,城頓[2]而還。子文以為之功,使為令尹。叔伯[3]曰:「子若國何?」對曰:「吾以靖國也。夫有大功而無貴仕,其人能靖者與[4],有幾?」 【注釋】 [1]成得臣:楚大夫,字子玉。 [2]頓:國名,姬姓,故地在今河南省項城市。 [3]叔伯:即蔿呂臣,楚大夫。 [4]與:同「歟」。 【譯文】 二十三年春季,齊侯發兵攻打宋國,包圍緡地,是為了討伐它不參與諸侯在齊國舉行的盟會。 夏季五月,宋襄公薨,是因為他在泓水之戰受傷的原因。 秋季,楚大夫成得臣領兵攻打陳國,討伐它背叛楚國親近宋國。楚軍占領了焦、夷兩邑,修築了頓國的城牆後回國。子文把這些作為成得臣的功勞,讓他做令尹。叔伯說:「您這麼做將如何向國家交代呢?」子文回答說:「我是以此來安定國家。一個人獲得大功而不居高貴地位,這樣的能夠安定國家的人有幾個呢?」 【原文】 九月,晉惠公卒。懷公命無從亡人[1],期,期而不至,無赦。狐突[2]之子毛[3]及偃[4]從重耳在秦,弗召。冬,懷公執狐突,曰:「子來則免。」對曰:「子之能仕,父教之忠,古之制也。策名[5],委質[6],貳乃辟[7]也。今臣之子名在重耳,有年數矣。若又召之,教之貳也。父教子貳,何以事君?刑之不濫,君之明也,臣之願也。淫刑以逞,誰則無罪?臣聞命矣。」乃殺之。 【注釋】 [1]亡人:指重耳。 [2]狐突:晉大夫。 [3]毛:即狐毛。 [4]偃:狐偃,字子犯。 [5]策名:名書在策上,指出仕。 [6]委質:臣給君送禮物,表示做人臣子。 [7]辟:罪。 【譯文】 九月,晉惠公死了。懷公即位,下令不允許跟從逃亡在外的人,限定期限,到期不回來的,絕不赦免。狐突的兒子毛和偃隨從公子重耳在秦國,狐突不召他們回來。冬季懷公下令捉拿了狐突,說:「如果你的兒子回來就赦免你。」狐突回答說:「如果兒子如果能夠做官,父親教誨他忠誠的道理,這是古代以來的制度。名字寫在簡策上,給主子送了晉見的禮物,若有二心,就是罪過。如今臣的兒子在重耳那裡,已經有好些年了。假如又把他召回,就是教他們三心二意。父親教兒子不忠,又怎麼侍奉國君?刑罰不隨意使用,那是君主的賢明,也是下臣的願望。濫用刑罰以圖一時之快,那麼誰會沒有罪?臣知道自己的命運了。」晉懷公於是就殺了狐突。 【原文】 卜偃稱疾不出,曰:「《周書》有之:『乃大明服。』己則不明而殺人以逞,不亦難乎?民不見德而唯戮是聞,其何後之有?」 十一月,杞成公卒。書曰「子」,杞,夷[1]也。不書名,未同盟也。凡諸侯同盟,死則赴以名,禮也。赴以名,則亦書之;不然則否,辟不敏[2]也。 【注釋】 [1]夷:杞本非夷,因為用夷禮,所以視同夷人。 [2]不敏:不審。 【譯文】 卜偃自稱有病不出門,說:「《周書》上有這樣的話:『君主賢明而後臣民順從。』君主若自己不賢明,反而殺人以滿足私慾,要想臣民順從不是很難嗎?百姓看不到德行,反而只聽到殺戮的消息,怎麼還能把君位傳給他的後人呢?」 十一月,杞成公死了。《春秋》記載稱「子」,這是由於杞是夷人。不記載名字.是因為魯國和杞國沒有同盟關係。凡是同盟的諸侯,死後就在訃告上寫上他的名字,這是合於禮的。訃告上寫上名字,《春秋》就加以記載;除此以外就不記載,這是為了避免誤記的原因。 【原文】 晉公子重耳之及於難[1]也,晉人伐諸蒲城。蒲城人慾戰,重耳不可,曰:「保[2]君父之命而享其生祿[3],於是乎得人[4]。有人而校[5],罪莫大焉。吾其奔也。」遂奔狄。從者狐偃、趙衰[6]、顛頡、魏武子[7]、司空季子[8]。狄人伐廧咎如[9],獲其二女叔隗、季隗,納諸公子。公子取季隗,生伯鯈、叔劉;以叔隗妻趙衰,生盾。將適齊,謂季隗曰:「待我二十五年,不來而後嫁。」對曰:「我二十五年矣,又如是而嫁,則就木[10]焉。請待子。」處狄十二年而行。 【注釋】 [1]及於難:遇到禍難,指被驪姬陷害。 [2]保:依靠。 [3]生祿:從食邑中得到的賦稅收入,供自己生活。 [4]得人:得人之擁護。 [5]校:同「較」,對抗,較量。 [6]趙衰:即趙成季,晉大夫。 [7]魏武子:名犨,晉大夫。 [8]司空季子:又名胥臣、臼臣,字季子,司空為官職名。 [9]廧咎如:狄的一種,隗姓,居今河南省安陽市附近。 [10]就木:進棺材。 【譯文】 晉公子重耳遭受禍難的時候,晉國派兵在蒲城攻打他。蒲城人想要迎戰,他不同意,說:「依賴國君父親的命令而享有養生的俸祿,所以才得到百姓的擁護。有了百姓的擁護卻去對抗,沒有比這罪過更大的了。我還是逃奔吧。」於是就逃到狄國。跟隨的有狐偃、趙衰、顛頡、魏武子、司空季子。狄人攻打廧咎如時,俘虜了他的兩個女兒叔隗、季隗,把她們送給重耳。重耳娶了季隗,生下伯鯈、叔劉;把叔隗送給趙衰做妻子,生下趙盾。重耳準備到齊國去,對季隗說:「等我二十五年,如果不回來再改嫁。」季隗回答說:「我已經二十五歲了,再過二十五年重新嫁人,那時就快進棺材了。我等您。」重耳在狄住了十二年之後離去。 【原文】 過衛,衛文公不禮焉。出於五鹿[1],乞食於野人,野人與之塊[2]。公子怒,欲鞭之。子犯曰:「天賜也!」稽首,受而載之。 及齊,齊桓公妻之,有馬二十乘[3]。公子安之,從者以為不可。將行,謀於桑下。蠶妾[4]在其上,以告姜氏。姜氏殺之,而謂公子曰:「子有四方之志,其聞之者吾殺之矣。」公子曰:「無之。」姜曰:「行也!懷與安,實敗名。」公子不可。姜與子犯謀,醉而遣之。醒,以戈逐子犯。 【注釋】 [1]五鹿:衛地,在今河南省濮陽縣南。 [2]塊:土塊。 [3]乘:四匹馬為一乘。 [4]蠶妾:養蠶的奴婢。 【譯文】 重耳路過衛國,文公不以禮相待。從五鹿經過時,向鄉下人討飯吃,鄉下人給他一塊泥土。重耳很生氣,想鞭打他。子犯說:「這是上天的賜與啊!」重耳叩頭道謝,恭敬地接過土塊放在車上帶走。 重耳到達齊國,齊桓公為他娶妻,送他八十匹馬。公子安於齊國的生活,跟隨的人認為這樣不行。準備出發前,他們聚集在桑樹下面商議。恰好有個採桑女子在樹上採桑,聽到了,把這件事告訴了姜氏。姜氏怕走漏消息就殺了她,然後告訴公子說:「您志向遠大,聽到這種打算的人,我已經把她殺掉了。」公子說:「沒有這回事。」姜氏說:「走吧!留戀妻室和貪圖安逸,這會敗壞您的名聲。」公子不肯離開。姜氏同子犯商量,用酒灌醉後,然後把他送走。公子酒醒,氣得拿著戈追逐子犯。 【原文】 及曹,曹共公聞其駢脅[1],欲觀其裸。浴,薄[2]而觀之。僖負羈[3]之妻曰:「吾觀晉公子之從者,皆足以相國。若以相,夫子[4]必反其國。反其國,必得志於諸侯。得志於諸侯而誅無禮,曹其首也。子盍蚤[5]自貳焉。」乃饋盤飧,寘璧焉。公子受飧反璧。 及宋,宋襄公贈之以馬二十乘。 【注釋】 [1]駢脅:肋骨連成一片。 [2]薄:帷薄,即簾。據杜預注意為迫近,不確。 [3]僖負羈:曹大夫。 [4]夫子:那個男子。夫,指示詞。子,男子的美稱。 [5]蚤:同「早」。 【譯文】 到達曹國,曹共公聽說晉公子的肋骨連成一片,因此想要看到真相。趁公子洗澡的時候,隔著簾子從外面偷看。曹大夫僖負羈的妻子說:「我看晉公子的隨從,都可以輔佐國家。如果有他們輔佐,晉公子必定能回晉國做國君。回到了晉國,肯定能在諸侯中稱雄。那時懲罰以前對他無禮的國家,曹國就會排在前面。您何不趁早向他表示自己的敬意呢!」於是僖負羈就向晉公子饋贈一盤食品,裡面藏著一塊玉璧。公子收下食品,退回玉璧。 抵達宋國,宋襄公送給他八十匹馬。 【原文】 及鄭,鄭文公亦不禮焉。叔詹諫曰:「臣聞天之所啟[1],人弗及也。晉公子有三焉,天其或者將建諸,君其禮焉。男女[2]同姓,其生不蕃。晉公子,姬出也,而至於今,一也。離[3]外之患,而天不靖晉國,殆將啟之,二也。有三士[4]足以上人[5],而從之,三也。晉、鄭同儕[6],其過子弟[7],固將禮焉,況天之所啟乎!」弗聽。 【注釋】 [1]啟:開。這裡指贊助。 [2]男女:這裡指父母。 [3]離:同「罹」,遭遇。 [4]三士:指狐偃、趙衰、賈佗。 [5]上人:居人之上。 [6]同儕:同等。 [7]過子弟:「子弟過」的倒裝。過,路過。 【譯文】 到達鄭國,鄭文公也不以禮相待。大夫叔詹勸諫說:「臣聽說上天所贊助的,別人是不能左右的。晉公子有三條吉兆,上天或許將要立他為國君,君主還是以禮相待。假如父母同姓,子孫必然不會昌盛。晉公子是姬姓女子所生,卻能活到今天,這是一。晉公子遭受陷害而亡命在外,可是上天卻一直不讓晉國安定,也許是將要贊助他了,這是二。有三個人才幹足以居於他人之上,卻一直跟隨著他,這是三。晉國和鄭國地位平等,他們的子弟路過本來就應該以禮相待,何況是上天所贊助的人呢!」鄭文公不聽。 晉文齊姜 晉文公重耳的夫人齊姜是齊國女子。重耳流亡齊國時,齊桓公為他娶妻,他卻貪圖齊國的安逸生活,不想離開。齊姜認為貪圖安逸會敗壞名聲,就設計送走重耳。重耳回到晉國即位後,不忘恩情,就接來齊姜立為夫人。 【原文】 及楚,楚子饗之,曰:「公子若反[1]晉國,則何以報不穀?」對曰:「子女[2]玉帛則君有之,羽、毛、齒、革[3]則君地生焉。其波及晉國者,君之餘也,其何以報君?」曰:「雖然,何以報我?」對曰:「若以君之靈,得反晉國,晉、楚治兵,遇於中原,其辟[4]君三舍[5]。若不獲命,其左執鞭弭[6],右屬[7]櫜[8]鞬[9],以與君周旋[10]。」子玉請殺之。楚子曰:「晉公子廣而儉,文而有禮。其從者肅而寬,忠而能力。晉侯[11]無親[12],外內惡之。吾聞姬姓,唐叔之後,其後衰者也,其將由晉公子乎!天將興之,誰能廢[13]之?違天必有大咎。」乃送諸秦。 【注釋】 [1]反:同「返」,返回。 [2]子女:男女奴隸。 [3]羽、毛、齒、革:分別指用於裝飾的羽毛、獸毛、象牙、牛皮。 [4]辟:同「避」,退讓。 [5]舍:古代行軍三十里為一舍。 [6]弭:《爾雅·釋器》雲弓之無緣者謂之弭。這裡泛指弓。 [7]屬:佩戴。 [8]櫜:盛箭矢的器物。 [9]鞬:盛弓的器物。 [10]周旋:本意是應酬、打交道,這裡有較量、對付之意。 [11]晉侯:指晉惠公。 [12]無親:沒有人親近。 [13]廢:衰敗。 【譯文】 重耳到達楚國,楚成王設享禮款待他,說:「公子若返回晉國,將用什麼來報答我呀?」公子回答說:「男女奴隸、玉、帛,那是君王所擁有的;鳥羽、皮毛、象牙、牛皮,那是君王土地上所出產的。流傳到晉國的,已經是君王的剩餘之物了,我能用什麼來報答您呢?」楚成王說:「儘管這樣,究竟用什麼來報答呢?」公子回答說:「若托君王的福,回到晉國,日後晉楚兩國演兵習武,在中原相遇,那就後退九十里。這時如果還得不到君王的諒解,那就左手持鞭和弓,右手挎著箭袋和弓囊,同君王較量一番。」子玉請求楚王殺掉他。楚成王說:「晉公子志向遠大而生活儉樸,言談舉止文雅而合乎禮儀。他的隨從嚴肅而寬厚,忠貞而有能力。今天晉惠公沒有人親近,國外諸侯和國內臣民都討厭他。我聽說姬姓是唐叔的後代,將會最後衰亡,這很可能是從晉公子為君以後的原因吧!上天將幫助他興起,誰能使他衰敗呢?違反天意,必定會有大的災難。」於是就把他送往秦國。 【原文】 秦伯納女五人,懷嬴與焉。奉匜[1]沃盥[2],既而揮之。怒曰:「秦、晉匹也,何以卑我!」公子懼,降服而囚。 他日,公享之。子犯曰:「吾不如衰之文也,請使衰從。」公子賦《河水》,公賦《六月》。趙衰曰:「重耳拜賜。」公子降,拜稽首,公降一級而辭焉。衰曰:「君稱所以佐天子者命重耳,重耳敢不拜?」 【注釋】 [1]奉匜:捧著盛水器。 [2]沃盥:澆水洗手洗臉。這是新婚時的禮節。 【譯文】 秦穆公送給重耳五個女子,懷嬴是其中的一個。有一次懷嬴捧著盛水器皿伺候公子盥洗,他洗完了不用手巾,卻把手上的水甩掉。懷嬴很生氣,說:「秦晉兩國地位相等,為何輕視我?」公子害怕,脫去上衣把自己囚禁起來,以表謝罪。 有一天,秦穆公設宴款待他。子犯說:「我不像趙衰那樣長於文辭,請您讓趙衰隨行赴宴吧。」席間,公子誦讀《河水》這首詩,秦穆公誦讀《六月》這首詩。趙衰說:「重耳,請拜謝恩賜!」公子走下台階,跪拜,叩頭,秦穆公走下一個台階施禮辭謝。趙衰說:「君王把輔助天子的使命託付給你,重耳哪敢不拜?」 二十四年經 【原文】 二十有四年春,王正月。 夏,狄伐鄭。 秋七月。 冬,天王[1]出居於鄭。 晉侯夷吾[2]卒。 【注釋】 [1]天王:指周襄王。 [2]晉侯夷吾:晉惠公。 【譯文】 二十四年春季,周曆正月。 夏季,狄人攻打鄭國。 秋季七月。 冬季,周天子出奔到鄭國。 晉侯夷吾去世。 二十四年傳 【原文】 二十四年春,王正月,秦伯納之。不書,不告入也。 及河[1],子犯以璧授公子曰:「臣負羈紲[2]從君巡於天下,臣之罪甚多矣。臣猶知之,而況君乎!請由此亡[3]。」公子曰:「所[4]不與舅氏[5]同心者,有如白水。」投其璧於河。 濟河,圍令狐[6],入桑泉[7],取臼衰[8]。二月,甲午,晉師軍於廬柳[9]。秦伯使公子縶如晉師。師退,軍於郇。辛丑,狐偃及秦、晉之大夫盟於郇。壬寅,公子入於晉師。丙午,入於曲沃。丁未,朝於武宮[10]。戊申,使殺懷公於高梁。不書,亦不告也。 【注釋】 [1]河:黃河。 [2]負羈紲:背著馬籠頭、牽著馬韁繩。這是當時從行者的客套話。紲,系人與動物的繩索。 [3]亡:離開。 [4]所:如果。 [5]舅氏:狐突為重耳的舅父。 [6]令狐:晉地,在今山西省臨猗縣。 [7]桑泉:在今臨猗縣臨晉鎮的東北。 [8]臼衰:在今山西省運城市境內。 [9]廬柳:在今臨猗縣境內。 [10]武宮:即曲沃武公的神廟。 【譯文】 二十四年春季,周曆的正月,秦穆公把公子重耳送回晉國。《春秋》未記載這件事,因為晉國沒有向魯國報告此事。 到達黃河岸邊,子犯把玉璧還給公子,說:「下臣背著馬籠頭、牽著馬韁繩跟您在天下巡行,下臣的罪過很多。下臣自己尚且知道,何況您呢?請您讓我從這裡走開吧。」公子說:「若不和舅父一條心,有河神作證。」把他的玉璧扔到黃河裡。 重耳等一行渡過黃河,包圍了令狐,進入桑泉,占取了臼衰。二月甲午日,晉國的軍隊駐紮在廬柳。秦穆公派公子紫到晉國軍隊里陳說事情利害。晉軍退走,駐紮在郇地。辛丑日,狐偃和秦國、晉國的大夫在郇地結盟。王寅日,公子重耳到達晉國的軍隊里。丙午日,重耳進入曲沃。丁未日,重耳在晉武公的廟宇中朝見群臣。戊早日,重耳派人在高梁殺死了晉懷公。《春秋》沒有記載這件事,也是因為晉國沒有來魯國報告的緣故。 【原文】 呂、郤[1]畏偪[2],將焚公宮而弒晉侯。寺人披請見。公使讓[3]之,且辭焉,曰:「蒲城之役,君命一宿[4],女即至。其後余從狄君以田渭濱,女為惠公來求[5]殺余,命女三宿,女中宿[6]至。雖有君命,何其速也?夫袪猶在,女其行乎。」對曰:「臣謂君之入也,其知之矣。若猶未也,又將及難。君命無二,古之制也。除君之惡,唯力是視。蒲人、狄人,余何有焉。今君即位,其無蒲、狄乎?齊桓公置射鉤而使管仲相。君若易之,何辱命焉?行者甚眾,豈唯刑臣。」公見之,以難告。三月,晉侯潛會秦伯於王城[7]。己丑晦,公宮火。瑕甥、郤芮不獲公,乃如河上,秦伯誘而殺之。晉侯逆夫人嬴氏以歸。秦伯送衛於晉三千人,實紀綱之仆[8]。 【注釋】 [1]呂、郤:呂指呂飴甥,郤指郤芮。 [2]偪:同「逼」。 [3]讓:責備。 [4]一宿:一夜,指第二天。 [5]求:搜索。 [6]中宿:第二宿後,即第三日。 [7]王城:秦地,在今陝西省大荔縣東。 [8]紀綱之仆:得力之仆。 【譯文】 呂、郤兩家害怕禍難逼近,準備焚燒宮室而殺死晉文公。寺人披請求進見。晉文公派人責備他,並拒絕接見,說:「蒲城那一次,國君命令你過一個晚上到達,你立刻就到了。後來我跟隨狄君在渭水邊上打獵,你為惠公來搜索追殺我,惠公命令你過三個晚上到達,你過兩個晚上就到了。雖然有國君的命令,為何那麼快呢?那隻被割斷的袖子還在,你還是走開吧!」寺人披回答說:「小臣原來認為國君回國以後,已經了解情況了。如果還沒有,就會又一次遇到禍難。執行國君的命令只有一心一意,這是古代的制度。除去國君所厭惡的人,只看自己有多大力量。蒲人、狄人,對我來說算什麼呢?現在您做國君,也會同我心目中一樣沒有蒲、狄吧!齊桓公把射勾的事放在一邊,而讓管仲輔助他。君王如果改變這種做法,我會自己走的,哪裡需要君王的命令呢?離開的人很多,難道單是我受過宮刑的小臣?」晉文公接見了寺人披,寺人披就把禍亂告訴了晉文公。三月,晉文公秘密地和秦穆公在王城會見。己丑晦日,文公的宮殿起火。瑕甥、郤芮找不到晉文公,於是就到黃河邊上去找,秦穆公把他們誘去殺死了。晉文公迎接夫人嬴氏回國。秦穆公贈送給晉國衛士三千人,都是一些很好的臣僕。 【原文】 初,晉侯之豎[1]頭須,守藏[2]者也。其出也,竊藏以逃,盡用以求納[3]之。及入,求見。公辭焉[4]以沐。謂僕人曰:「沐則心覆[5],心覆則圖反,宜吾不得見也。居者為社稷之守,行者為羈紲之仆,其亦可也,何必罪居者?國君而仇匹夫,懼者甚眾矣。」僕人以告,公遽見之。 【注釋】 [1]豎:未成年而給事者,年齡當在十五以上十九以下。 [2]守藏:保管財物。 [3]求納:指設法讓文公回國。 [4]焉:之。 [5]覆:倒,反。 【譯文】 當初,晉文公有個侍臣名叫頭須,是管理財物的。當晉文公在國外的時候,頭須偷了財物潛逃,把這些財物都用來設法讓晉文公回國。等到晉文公回來,頭須請求進見。晉文公推辭說正在洗頭。頭須對僕人說:「洗頭的時候心倒過來,心倒了意圖就反過來,難怪我不能被接見了。留在國內的人是國家的守衛者,跟隨在外的是背著馬籠頭馬韁繩的僕人,這也都是可以的,何必要以留在國內的為有罪?身為國君而仇視普通人,害怕的人就多了。」僕人把這些話告訴晉文公,晉文公馬上接見了他。 【原文】 狄人歸季隗於晉而請其二子。文公妻趙衰,生原同、屏括、樓嬰[1]。趙姬請逆盾與其母,子餘辭。姬曰:「得寵而忘舊,何以使人?必逆之。」固請,許之。來,以盾為才,固請於公,以為嫡子,而使其三子下之,以叔隗為內子[2]而己下之。 【注釋】 [1]原同、屏括、樓嬰:同、括、嬰為名,原、屏、樓是三人的采邑。 [2]內子:正妻。 【譯文】 狄人把季隗送回晉國,而請求留下她的兩個兒子。晉文公把女兒嫁給趙衰,生了原同、屏括、樓嬰。趙姬請求迎接盾和他的母親,趙衰辭謝不肯。趙姬說:「得到新歡而忘記舊愛,以後還怎麼任用別人?一定要把他們接回來。」堅決請求,趙衰同意了。回來以後,趙姬認為趙盾有才,堅決向趙衰請求,把趙盾作為嫡子,而讓她自己生的三個兒子居於趙盾之下,讓叔隗作為正妻,而自己居於她之下。 【原文】 晉侯賞從亡者。介之推不言祿,祿亦弗及。推曰:「獻公之子九人,唯君在矣。惠、懷無親,外內棄之。天未絕晉,必將有主。主晉祀者,非君而誰?天實置之,而二三子[1]以為己力,不亦誣乎?竊人之財猶謂之盜,況貪天之功以為己力乎?下義其罪,上賞其奸,上下相蒙,難與處矣。」其母曰:「盍亦求之?以死誰懟[2]?」對曰:「尤[3]而效之,罪又甚焉。且出怨言,不食其食。」其母曰:「亦使知之,若何?」對曰:「言,身之文也。身將隱,焉用文之?是求顯也。」其母曰:「能如是乎!與女偕隱。」遂隱而死。晉侯求之,不獲,以綿上[4]為之田[5],曰:「以志吾過,且旌善人。」 【注釋】 [1]二三子:指跟隨重耳逃亡的人。 [2]懟:怨恨。 [3]尤:罪,過。 [4]綿上:在今山西省介休縣。 [5]田:私田,供祭祀用。 【譯文】 晉文公賞賜跟隨他逃亡的人。介之推沒有提及祿位,祿位也沒有給他。介之推說:「獻公的兒子有九個,只有國君在世了。惠公、懷公沒有親近的人,國內外都拋棄了他們。上天不使晉國絕後,定會有君主。主持晉國祭祀的人,不是國君又會是誰?這實在是上天立他為君,而他們這些人卻認為是自己的力量,這不是欺騙嗎?偷別人的財物,尚且叫做盜,何況貪天之功以為自己的力量呢?下面的人把罪惡當成正義,上面的人對欺騙加以賞賜,上下相互欺矇,這就難和他們相處了。」介之推的母親說:「為什麼不也去求賞?這樣而死又能怨誰?」介之推回答說:「明知錯誤而去效法,錯誤就更大了。況且我口出怨言,不能吃他的俸祿。」他母親說:「也讓他知道,如何?」介之推回答說:「言辭,是身體的文飾。身體將要隱藏,哪裡用得著文飾?這只不過是去求顯露罷了。」他母親說:「你能夠這樣嗎?我和你一起隱居起來。」於是就隱居而死。晉文公派人到處找尋他沒有找到,就把綿上的田封給他,說:「用這來記載我的過失,並且讚揚好人。」 【原文】 鄭之入滑也,滑人聽命。師還,又即衛。鄭公子士、洩堵俞彌[1]帥師伐滑。王使伯服、游孫伯如鄭請滑。鄭伯怨惠王之入而不與厲公爵也,又怨襄王之與衛、滑也,故不聽王命而執二子。王怒,將以狄伐鄭。富辰諫曰:「不可。臣聞之,大上[2]以德撫民,其次親親以相及也。昔周公吊二叔[3]之不咸[4],故封建親戚以蕃屏周。管、蔡、郕、霍、魯、衛、毛、聃、郜、雍、曹、滕、畢、原、酆、郇,文之昭也;邘、晉、應、韓,武之穆也;凡、蔣、刑、茅、胙、祭,周公之胤也。召穆公[5]思周德之不類[6],故糾合宗族於成周而作詩,曰:『常棣[7]之華,鄂不[8]韡韡[9],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其四章曰:『兄弟鬩[10]於牆,外御其侮。』如是,則兄弟雖有小忿,不廢懿親[11]。今天子不忍小忿以棄鄭親,其若之何?庸勛[12]、親親、暱近、尊賢,德之大者也。即聾、從昧、與頑、用嚚[13],奸也大者也。棄德崇奸,禍之大者也。鄭有平、惠之勛[14],又有厲、宣之親[15],棄嬖寵[16]而用三良[17],於諸姬為近。四德具矣。耳不聽五聲之和為聾,目不別五色之章為昧,心不則德義之經為頑,口不道忠信之言為嚚。狄皆則之,四奸具矣。周之有懿德也,猶曰『莫如兄弟』,故封建之。其懷柔天下也,猶懼有外侮。捍禦侮者莫如親親,故以親屏周。召穆公亦云。今周德既衰,於是乎又渝[18]周、召以從諸奸,無乃不可乎!民未忘禍[19],王又興之,其若文、武何?」王弗聽,使頹叔、桃子出狄師。 【注釋】 [1]洩堵俞彌:即洩堵寇,洪亮吉認為洩是氏,堵俞彌是名。 [2]大上:最上等的人。大,同「太」。 [3]二叔:管叔、蔡叔。 [4]咸:終。 [5]召穆公:召公虎,是召康公十六世孫。 [6]類:善。 [7]常棣:今名小葉楊,落葉喬木,春季開花。 [8]鄂不:今作「萼不」,即花萼。不,同「柎」。 [9]韡韡:光明的樣子。 [10]鬩:不和,爭鬥。 [11]懿親:美好的親戚。章炳麟認為為姻親。 [12]庸勛:酬勞有功勳的人。 [13]嚚:愚且惡。 [14]平、惠之勛:指平王東遷、惠王出奔。 [15]厲、宣之親:指鄭始封祖桓公是周厲王之子、宣王同母弟。 [16]嬖寵:寵臣。指嬖臣申侯、寵子子華。 [17]三良:指叔詹、堵叔、師叔。 [18]渝:改變。 [19]禍:指子頹亂、叔帶召狄之事。 【譯文】 鄭軍進入滑國的時候,滑人聽從命令。軍隊回去,滑國又親附衛國。鄭國的公子士、洩堵俞彌帶兵進攻滑國。周天子派伯服、游孫伯到鄭國請求不要進攻滑國。鄭文公怨恨周惠王回到成周而不給厲公爵位,又怨恨周襄王偏袒衛、滑兩國,因此不聽周天子的命令而逮捕了伯服和游孫伯。周天子發怒,打算領著狄人進攻鄭國。富辰勸諫說:「不行。下臣聽說,品行最高的人用德行來安撫百姓,其次的親近親屬,由近到遠。從前周公感傷管叔、蔡叔不得善終,所以親戚分封建制以作為周的屏障。管、蔡、郕、霍、魯、衛、毛、聃、郜、雍、曹、膝、畢、原、酆、郇各國,是文王的兒子;邗、晉、應、韓各國,是武王的兒子;凡、蔣、邢、茅、胙、祭各國,是周公的後代。召穆公憂慮周德衰微,所以集合了宗族在成周而做詩,說:『郁李的花兒,花朵是那麼漂亮艷麗,如今的人們,總不能親近得像兄弟。』詩的第四章說:『兄弟們在牆裡爭吵,一到牆外就共同對敵。』像這樣,那麼兄弟之間雖然有小小怨忿,也不能廢棄好親屬。現在您不忍受小怨而丟棄鄭國這門親屬,又能把它怎麼辦?酬答勳勞,親愛親屬,接近近臣,尊敬賢人,這是德行中的大德。靠攏耳背的人,跟從昏暗的人,贊成固陋的人,使用奸詐的人,這是邪惡中的大惡。拋棄德行,崇尚邪惡,是禍患中的大禍。鄭國有過輔佐平王、惠王的勳勞,又有厲王、宣王的親屬關係,鄭國國君捨棄寵臣而任用三個好人,在姬姓諸姓中屬於近親。四種德行都具備了。耳朵不能聽到五聲的唱和是耳聾,眼睛不能辨別五色的文飾是昏暗,心裡不學德義的準則是固陋,嘴裡不說忠信的話是奸詐。狄人效法這些,四種邪惡都具備了。周室擁有美德的時候,尚且說『總不能親近得像兄弟』,所以分封建制。當它籠絡天下的時候,尚且擔心有外界的侵犯。抵禦外界侵犯的措施,沒有比親近親屬再好的了,所以用親屬作為周室的屏障。召穆公也是這樣的說的。現在周室的德行已經衰敗,而這時又改變周公、召公的措施以跟從各種邪惡,我想不可以吧!百姓沒有忘記禍亂,君王又把它挑起來,怎麼來對待文王、武王呢?」周天子不聽,派遣頹叔、桃子出動狄軍。 【原文】 夏,狄伐鄭,取櫟[1]。王德狄人,將以其女為後。富辰諫曰:「不可,臣聞之曰:『報者倦矣,施者未厭。』狄固貪惏[2],王又啟之。女德無極,婦怨無終,狄必為患。」王又弗聽。 初,甘昭公[3]有寵於惠後,惠後將立之,未及而卒。昭公奔齊,王復之,又通於隗氏[4]。王替[5]隗氏,頹叔、桃子曰:「我實使狄,狄其怨我。」遂奉大叔以狄師攻王。王御士將御之,王曰:「先後[6]其謂我何?寧使諸侯圖之。」王遂出,及坎欿[7],國人納之。 秋,頹叔、桃子奉大叔,以狄師伐周,大敗周師,獲周公忌父、原伯、毛伯、富辰。王出適鄭,處於氾[8]。大叔以隗氏居於溫[9]。 【注釋】 [1]櫟:今河南省禹州市境內。 [2]貪惏:同「貪婪」。 [3]甘昭公:即王子帶、太叔帶,封於甘,諡號昭。 [4]隗氏:即王所立狄後。 [5]替:廢。 [6]先後:指惠後。 [7]坎欿:在今河南省鞏縣東南。 [8]氾:在今河南省襄城縣南。 [9]溫:在今河南省溫縣西南。 【譯文】 夏季,狄軍進攻鄭國,占取了櫟地。周天子感謝狄人,準備把狄君的女兒做王后。富辰勸阻說:「不行,臣聽說:『報答的人已經厭倦了,施恩的人還未滿足。』狄人本來貪婪,而您又引導他們。女子的德行沒有盡頭,婦人的怨恨沒有終了,狄人必然成為禍患。」周天子又不聽。 當初,甘昭公受到惠後的寵愛,惠後打算立他為嗣君,沒有來得及惠後就死去了。昭公逃亡到齊國,周天子讓他回來,他又和隗氏私通。周天子廢了隗氏。頹叔、桃子說:「狄人這樣,是我們指使的,狄人可能會怨恨我們。」就奉事太叔攻打周天子。周王的侍衛人員準備抵禦,周王說:「若殺死太叔,先王后將會說我什麼?寧可讓諸侯來商量一下。」周王於是就離開成周,到達坎欿,都城裡的人又把周王接回都城。 秋季,頹叔、桃子奉事太叔領了狄人的軍隊進攻成周,把周軍打得大敗,俘虜了周公忌父、原伯、毛伯、富辰。周天子離開成周去鄭國,住在氾地。太叔和隗氏居住在溫地。 【原文】 鄭子華之弟子臧出奔宋,好聚鷸冠。鄭伯聞而惡之,使盜誘之。八月,盜殺之於陳、宋之間。 君子曰:「服之不衷[1],身之災也。《詩》曰:『彼己之子,不稱其服。』子臧之服,不稱也夫。《詩》曰:『自詒[2]伊戚。』其子臧之謂矣。《夏書》曰:『地平天成。』稱也。」 宋及楚平,宋成公如楚。還,入於鄭。鄭伯將享之,問禮於皇武子[3]。對曰:「宋,先代之後也,於周為客。天子有事[4]膰[5]焉,有喪[6]拜焉。豐厚可也。」鄭伯從之,享宋公有加,禮也。 【注釋】 [1]衷:合度。 [2]詒:遺。 [3]皇武子:鄭卿。 [4]有事:有祭祀之事。 [5]膰:宗廟祭肉。這裡作動詞,送祭肉。 [6]有喪:指周王有喪事。 【譯文】 鄭國子華的兄弟子臧逃到宋國,喜歡收集鷸毛冠。鄭文公聽到了很討厭他,指使殺手騙他出來。八月,殺手將子臧殺死在陳國和宋國兩國交界的地方。 君子說:「衣服的不合適,這是身體的災禍。《詩》說:『那一個人啊,和他的服飾不能相稱。』子臧的服飾,就是不相稱。《詩》說:『自己給自己找來憂戚。』這話正適用於子臧。《夏書》說:『大地平靜,上天成全。』這可以說是上下相稱了。」 宋國和楚國講和,宋成公到楚國。回國時,進入鄭國。鄭文公準備設宴招待他,向皇武子詢問禮儀。皇武子回答說:「宋國是先朝的後代,在周朝來說是客人。天子祭祀宗廟,要送給他祭肉;有了喪事,宋國國君來弔唁,天子是要答拜的。豐盛地款待他是可以的。」鄭文公聽從皇武子的話,設享禮招待宋公,比常禮有所增加,這是合於禮制的。 【原文】 冬,王使來告難曰:「不穀不德,得罪於母弟[1]之寵子帶,鄙[2]在鄭地氾,敢告叔父。」臧文仲對曰:「天子蒙塵於外,敢不奔問官守[3]?」王使簡師父[4]告於晉,使左鄢父[5]告於秦。天子無出,書曰「天王出居於鄭」,辟母弟之難也。天子凶服、降名[6],禮也。 鄭伯與孔將鉏、石甲父、侯宣多[7]省視官、具於氾,而後聽其私政,禮也。衛人將伐邢,禮至曰:「不得其守,國不可得也。我請昆弟仕焉。」乃往,得仕。 【注釋】 [1]母弟:當為「母氏」之訛。 [2]鄙:野居。天子離王都,故稱鄙居。 [3]官守:王之群臣,是恭謙之詞。 [4]簡師父:周大夫。 [5]左鄢父:周大夫。 [6]降名:指稱「不穀」。 [7]孔將鉏、石甲父、侯宣多:均為鄭大夫。 【譯文】 冬季,周天子的使者前來報告發生的禍難,說:「不穀缺乏德行,得罪了母親所寵愛的兒子帶,現在僻處在鄭國的氾地,謹敢以此報告叔父。」臧文仲回答說:「天子在外邊蒙受塵土,豈敢不趕緊去問候左右?」周天子派簡師父向晉國報告,派左鄢到秦國報告。天子無所謂出國,《春秋》記載說「周天子出奔到鄭國」,意思是因為躲避兄弟所導致的禍難。天子穿著素服,自稱「不穀」,這是合於禮的。 鄭文公和孔將鉏、石甲父、侯宣父到氾地問候天子的官員和檢查供應天子的用品,然後聽取屬於鄭國的政事,這是合乎禮制的。衛國人準備攻打邢國,衛大夫禮至說:「不做他們的官,國家是不能得到的。我請求讓我們兄弟去邢國做官。」於是他們就前往邢國,做了官。 二十五年經 【原文】 二十有五年春,王正月丙午,衛侯燬滅邢。 夏四月癸酉,衛侯燬卒。 宋盪伯姬[1]來逆婦[2]。 宋殺其大夫。 秋,楚人圍陳,納頓子於頓。 葬衛文公。 冬十有二月癸亥,公會衛子、莒慶[3]盟於洮。 【注釋】 [1]盪:宋桓公生公 子盪,盪生公孫壽,壽生盪意諸,盪氏為盪易諸的後人。嚴蔚、朱駿聲則認為是公子盪之妻。 [2]逆婦:迎妻。 [3]莒慶:莒大夫。 【譯文】 二十五年春,周曆正月丙午日,衛侯燬滅亡邢國。 夏季四月癸酉日,衛侯燬去世。 宋國的盪伯姬前來為她的兒子迎妻。 宋國殺死該國大夫。 秋季,楚國人包圍了陳國,使頓子回到頓國。 安葬衛文公。 冬十二月癸亥日,僖公會見衛子、莒慶,在洮結盟。 二十五年傳 【原文】 二十五年春,衛人伐邢,二禮[1]從國子巡城,掖[2]以赴[3]外,殺之。正月丙午,衛侯燬滅邢。同姓也,故名。禮至為銘曰:「余掖殺國子,莫余敢止。」 【注釋】 [1]二禮:禮至與他的弟弟。 [2]掖:持人臂,夾持。 [3]赴:同「仆」,跌倒。 【譯文】 二十五年春季,衛軍進攻邢國,禮氏兩兄弟跟隨邢國大官國子在城上巡察,兩人左右挾持國子把他扔到城外,摔死了。正月二十日,衛候燬滅亡邢國。因為衛國和邢國同姓,因此記載衛侯的名字。禮至在銅器上作銘文說:「我挾持殺死國子,沒有人敢來阻止我。」 【原文】 秦伯師於河上,將納王。狐偃言於晉侯曰:「求諸侯,莫如勤王。諸侯信之,且大義也。繼文之業[1]而信宣於諸侯,今為可矣。」使卜偃卜之,曰:「吉!遇黃帝戰於阪泉[2]之兆。」公曰:「吾不堪也。」對曰:「周禮未改,今之王,古之帝也。」公曰:「筮之。」筮之,遇大有ぱ之睽へ,曰:「吉,遇『公[3]用享於天子』之卦也。戰克而王饗,吉孰大焉?且是卦也,天為澤以當日,天子降心以逆公,不亦可乎?大有去睽而復,亦其所也。」 【注釋】 [1]文之業:指晉文侯仇曾率兵護送周平王東遷立國。 [2]阪泉:今河北省涿鹿縣東。 [3]公:群臣。 【譯文】 秦穆公把軍隊駐紮在黃河邊上,準備送周天子回朝,狐偃對晉文公說:「求得諸侯的擁護,沒有像為天子的事情盡力這樣有效。可以受到諸侯信任,而且合於大義。繼續文侯的事業,同時信用宣揚在諸侯之中,現在可以做了。」讓卜偃占卜,說:「吉利。得到黃帝在阪泉作戰的預兆。」晉文公說:「我當不起啊。」卜偃回答說:「周室的禮制沒有改變,如今的王,就是古代的帝。」晉文公說:「占筮!」又占筮,得到大有ぱ變成睽へ,說:「吉利。得到『天子設享禮招待群臣』這一卦,戰勝以後天子設享禮招待,還有比這更大的吉利嗎?而且這一卦,天變成水澤以承受太陽的照耀,象徵天子自己降格而迎接您,不也是很得意嗎?大有變成睽,而又回到大有,天子也就會回到他的處所。」 【原文】 晉侯辭秦師而下。三月甲辰,次於陽樊[1]。右師圍溫,左師逆王。夏四月丁巳,王入於王城,取大叔於溫,殺之於隰城[2]。 戊午,晉侯朝王。王享醴,命之宥[3]。請隧,弗許,曰:「王章[4]也。未有代德而有二王,亦叔父之所惡也。」與之陽樊、溫、原、欑茅之田。晉於是始啟南陽[5]。 陽樊不服,圍之。蒼葛[6]呼曰:「德以柔中國,邢[7]以威四夷,宜吾不敢服也。此誰非王之親姻,其俘之也!」乃出[8]其民。 【注釋】 [1]陽樊:在今河南省濟源縣東南。 [2]隰城:在今河南省武涉縣。 [3]宥:敬酒。 [4]王章:天子所用的典章。 [5]南陽:地在黃河之北、太行山之南,故稱南陽,在今河南省新鄉市一帶。 [6]蒼葛:當為陽樊人的首領。 [7]邢:兵刑,即出兵討伐。 [8]出:指放出百姓,只取土地。 【譯文】 晉文公辭退秦軍,順流而下。三月甲辰日,軍隊駐紮在陽樊。軍隊右翼部隊包圍溫地,左翼部隊迎接周天子。夏四月丁巳日,天子進入王城,在溫地抓了太叔,把他斬死在隰城。 戊午日,晉文公朝覲周天子。周天子設享禮,並用甜酒招待晉文公,又讓晉文公向自己敬酒。晉文公請求死後能在隧道葬他,周襄王沒有允許,說:「這是天子的典章。還沒有取代周室的德行而有兩個天子,這也是叔父不喜歡的。」賜給晉文公陽樊、溫、原、欑茅的田地。晉國在這時候才開闢了南陽的疆土。 陽樊人不服,晉國軍隊包圍了陽樊。倉葛大喊說:「德行用來安撫中原國家,兵刑用來威懾四方夷狄,你們這樣干,無怪我們不敢降服了。這裡誰不是天子的親戚,難道能俘虜他們嗎?」於是就放百姓出城了。 【原文】 秋,秦、晉伐鄀[1]。楚斗克[2]、屈禦寇[3]以申、息之師戍商密。秦人過析[4]隈[5],入而系輿人[6]以圍商密,昏而傅焉。宵,坎血加書[7],偽與子儀、子邊盟者。商密人懼曰:「秦取析矣,戍人反矣。」乃降秦師。囚申公子儀、息公子邊以歸。楚令尹子玉追秦師,弗及,遂圍陳,納頓子於頓。 【注釋】 [1]鄀:秦、楚界上小國,此時國都在商密,地在今河南省淅川縣西南。後來遷都,地在今湖北省宜城市東南。 [2]斗克:字子儀,封申公。 [3]屈禦寇:字子邊,封息公。 [4]析:鄀地,今河南省內鄉縣、淅川縣的西北邊境皆屬析地。 [5]隈:水彎曲的地方,這裡指丹水之曲。 [6]輿人:眾人,或為士兵,或為役卒。 [7]坎血加書:古代設盟,挖地為坎,在其上殺牲,取血告神,歃血,加盟書於其上。 【譯文】 秋季,秦國和晉國進攻鄀國。楚國的斗克、屈禦寇帶領申、息兩國的軍隊戍守商密。秦軍經過析地,繞道丹江水灣,同時捆綁著自己的士兵假裝俘虜,以包圍商密,黃昏的時候逼近城下。夜裡掘地歃血,把盟書放在上面,假裝和斗克、禦寇盟誓的樣子。商密人害怕,說:「秦軍已經占領析地了,戍守的人背叛了。」於是就向秦軍投降。秦國軍隊囚禁了申公斗克、息公屈禦寇而回國。楚國的令尹子玉追趕秦軍,沒有趕上,楚軍就包圍陳國,把頓子送回頓國。 【原文】 冬,晉侯圍原,命三日之糧。原不降,命去之。諜出,曰:「原將降矣。」軍吏曰:「請待之。」公曰:「信,國之寶也,民之所庇也。得原失信,何以庇之?所亡滋多。」退一舍而原降。遷原伯貫於冀[1]。趙衰為原大夫,狐溱[2]為溫大夫。 衛人平莒於我。十二月,盟於洮,修衛文公之好,且及莒平也。 晉侯問原守於寺人勃鞮[3]。對曰:「昔趙衰以壺飧從,徑[4],餒而弗食。」故使處原。 【注釋】 [1]冀:在今山西省河津市東北。 [2]狐溱:狐毛之子。 [3]寺人勃鞮:即寺人披。 [4]徑:獨行小路。當時晉侯走大路,而趙衰走小路,兩人失散。 【譯文】 冬季,晉文公率軍包圍原國,命令攜帶三天的糧食。到了三天原國還不投降,就下令離開。間諜從城裡出來,說:「原國準備投降了。」軍官說:「請等待一下。」晉文公說:「信用,是國家的寶貝,百姓靠它庇護。得到原國而失去信用,用什麼庇護百姓?所丟掉的東西更多。」退兵三十里,原國投降。晉文公把原伯貫遷到冀地。任命趙衰做原大夫,狐溱作為溫大夫。 衛國人調解莒國和我國的關係。十二月,魯僖公和衛成公、莒慶在洮地結盟,重溫衛文公時代的舊好,同時和莒國講和。 晉文公向寺人勃鞮詢問鎮守原地的人選。勃鞮回答說:「以前趙衰用壺攜帶了食物跟隨您,一個人走在小道上,與你失散,餓了也不去吃。」所以晉文公讓趙衰做了原地的地方官。 二十六年經 【原文】 二十有六年春,王正月己未,公會莒子、衛寧速[1],盟於向[2]。 齊人侵我西鄙,公追齊師,至酅[3],不及。 夏,齊人伐我北鄙。 衛人伐齊。 公子遂[4]如楚乞師。 秋,楚人滅夔,以夔[5]子歸。 冬,楚人伐宋,圍緡。公以楚師伐齊,取穀。 公至自伐齊。 【注釋】 [1]寧速:寧莊子,衛大夫。 [2]向:莒地,在今山東省莒縣南。 [3]酅:齊地,在今山東省東阿縣南。 [4]公子遂:即東門襄仲、東門遂、仲遂,莊公子,魯大夫。遂為名,襄為諡號,仲為字,東門為氏。 [5]夔:國名,羋姓,在今湖北省舊秭歸縣。 【譯文】 二十六年春季,周曆正月己未日,僖公會見莒子、衛國的寧速,在向結盟。 齊國人侵犯我國西部邊境,僖公追擊齊國的軍隊,追到酅地,沒有追上。 夏季,齊國人攻打我國北部邊境。 衛國人攻打齊國。 公子遂到楚國去請求救援的軍隊。 秋季,楚國人滅亡了夔,帶著夔子回來。 冬季,楚國人攻打宋國,包圍緡。僖公同楚國的軍隊一起攻打齊國,占取了穀地。 僖公攻打齊國回來。 二十六年傳 【原文】 二十六年春,王正月,公會莒茲[1]公、寧莊子,盟於向,尋洮之盟也。齊師侵我西鄙,討是二盟也。夏,齊孝公伐我北鄙。衛人伐齊,洮之盟故也。 【注釋】 [1]茲:莒公的號。莒為東夷國家,不採用中原諡號。 【譯文】 二十六年春季,周曆正月,魯僖公會見莒茲公、寧莊子,並在向地結盟,重溫洮地盟會的友好。齊國軍隊進攻我國西部邊境,表示對洮、向兩次會盟的不滿意。夏季,齊孝公進攻我國北部邊境。衛軍攻打齊國,這是衛國履行洮地盟約的原因。 【原文】 公使展喜[1]犒師,使受命於展禽[2]。齊侯未入竟[3],展喜從之,曰:「寡君聞君親舉玉趾,將辱於敝邑,使下臣犒執事。」齊侯曰:「魯人恐乎?」對曰:「小人恐矣,君子則否。」齊侯曰:「室如縣罄[4],野無青草,何恃而不恐?」對曰:「恃先王之命。昔周公、大公股肱周室,夾輔成王。成王勞之而賜之盟,曰:『世世子孫,無相害也。』載在盟府,大師職之。桓公是以糾合諸侯而謀其不協,彌縫其闕而匡救其災,昭舊職也。及君即位,諸侯之望曰:『其率桓之功。』我敝邑用不敢保聚[5],曰:『豈其嗣世九年而棄命廢職,其若先君何?君必不然。』恃此以不恐。」齊侯乃還。 【注釋】 [1]展喜:魯大夫。 [2]展禽:名獲,字禽,諡號惠,食邑是柳下,所以又稱柳下惠。 [3]竟:同「境」。 [4]室如縣罄:磐懸掛,中高而兩旁地,中間空洞無物,用來說明百姓貧困,室中無物,雖房舍高起,兩檐低垂,如同懸磐。罄,同「磐」。 [5]保聚:保城聚眾。 【譯文】 僖公派遣展喜犒勞軍隊,派他向展禽請教如何用辭。齊孝公沒有進入我國國境,展喜出境隨從,說:「我的君主聽說君王親自出動大駕,將要光臨敝邑,所以派遣下臣來慰勞您的左右侍從。」齊孝公說:「魯國人害怕嗎?」展喜回答說:「小人害怕了,君子就不。」齊孝公說:「房屋中像掛起的磬一樣空無一物,四野里連青草都沒有,靠什麼不害怕?」展喜回答說:「靠著先王的命令。從前周公、太公輔佐周室,在左右協助成王。成王慰勞他們,賜給他們盟約,說:『世世代代的子孫不要互相侵犯。』這個盟約藏在盟府之中,由太史掌管。桓公因此糾合諸侯,而商討解決他們之間的糾紛,彌補他們的缺失,而救援他們的災難,這都是顯揚過去的職責。等君王即位,各國盼望說:『他會繼續桓公的功業吧!』我敝邑因此不敢保城聚眾,說:「難道他即位九年,就背王命、廢棄職責,他怎麼對得住先君?他一定不會這樣做的。』靠著這個,所以不害怕。」齊孝公就收兵回國了。 【原文】 東門襄仲、臧文仲如楚乞師。臧孫見子玉[1]而道[2]之伐齊、宋,以其不臣也。 夔子不祀祝融與鬻熊。楚人讓之,對曰:「我先王熊摯有疾,鬼神弗赦而自竄於夔。吾是以失楚,又何祀焉?」秋,楚成得臣、斗宜申[3]帥師滅夔,以夔子歸。 宋以其善於晉侯也,叛楚即晉。冬,楚令尹子玉、司馬子西帥師伐宋,圍緡。 公以楚師伐齊,取穀。凡師能左右之曰「以」。寘桓公子雍於穀,易牙奉之以為魯援。楚申公叔侯戍之。桓公之子七人,為七大夫於楚。 【注釋】 [1]子玉:即楚令尹成得臣。 [2]道:引導。 [3]斗宜申:字子西,楚司馬。 【譯文】 東門襄仲、臧文仲到楚國請求出兵。臧孫進見楚國的大臣子玉而引導他攻打齊、宋兩國,由於他們不肯侍奉楚國。 夔子不祭祀祝融和鬻熊。楚人責備他,夔子回答說:「我們的先王熊摯有病,鬼神不肯赦免他,所以自己流竄到夔。我國因此失去楚國的救助,又祭祀什麼?」秋季,楚國的成得臣、斗宜申領兵滅亡夔國,抓了夔子回國。 宋國因為他們曾經對晉侯表示友好,所以背叛楚國而靠攏晉國。冬季,楚國的令尹子玉、司馬子西領兵攻打宋國,包圍緡地。 僖公以楚國軍隊攻打齊國,占領穀地。凡是出兵,能夠隨意指揮別國軍隊叫做「以」。把齊桓公的兒子雍安置在穀地,易牙侍奉他作為魯國的後援。楚申公叔侯戍守在那裡。齊桓公的兒子七個人,在楚國做了七個大夫。 二十七年經 【原文】 二十有七年春,杞子[1]來朝。 夏六月庚寅,齊侯昭卒。 秋八月乙未,葬齊孝公。 乙巳,公子遂帥師入杞。 冬,楚人[2]、陳侯、蔡侯、鄭伯、許男圍宋。 十有二月甲戌,公會諸侯,盟於宋。 【注釋】 [1]杞子:杞桓公。 [2]楚人:指楚成王。 【譯文】 二十七年春季,杞子前來朝見。 夏季六月庚寅日,齊侯昭去世。 秋季八月乙未日,安葬齊孝公。 乙巳日,公子遂率領軍隊進入杞國。 冬季,楚國人、陳侯、蔡侯、鄭伯、許男包圍宋國。 十二月甲戌日,僖公會見諸侯,在宋國結盟。 二十七年傳 【原文】 二十七年春,杞桓公來朝。用夷禮,故曰子。公卑杞,杞不共[1]也。 夏,齊孝公卒。有齊怨,不廢喪紀[2],禮也。 秋,入杞,責無禮也。 【注釋】 [1]共:通「恭」,恭敬。 [2]喪紀:喪事總名。諸侯之間謂喪紀,指吊生送死之事。 【譯文】 二十七春季,杞桓公來魯國朝見。由於他用的是夷人的禮節,所以《春秋》稱他為「子」。僖公看不起杞子,由於他認為杞子不敬。 夏季,齊孝公死了。魯國雖然對齊國有怨恨,但是仍沒有廢棄對鄰國君主的喪禮,這是合於禮制的。 秋季,公子遂領兵攻入杞國,這是為了責備杞桓公無禮。 【原文】 楚子將圍宋,使子文治兵於睽[1],終朝而畢,不戮一人。子玉復治兵於蔿[2],終日而畢,鞭七人,貫三人耳。國老[3]皆賀子文,子文飲之酒。蔿賈[4]尚幼,後至不賀。子文問之,對曰:「不知所賀。子之傳政於子玉,曰:『以靖國也。』靖諸內而敗諸外,所獲幾何?子玉之敗,子之舉也。舉以敗國,將何賀焉?子玉剛而無禮,不可以治民[5],過三百乘,其不能以入矣。苟入而賀,何後之有?」 【注釋】 [1]睽:楚邑,今在何地不詳。 [2]蔿:楚邑,今在何地不詳。 [3]國老:指國之卿、大夫、士中的致仕者。 [4]蔿賈:字伯嬴,孫叔敖的父親。 [5]治民:這裡當指治兵。 【譯文】 楚成王準備包圍宋國,派遣子文在睽地演習作戰,一早上就完事,未能殺一個人。子玉又在蔿地演習作戰,一天才完事,鞭打七個人,用箭穿三個人的耳朵。元老們都祝賀子文,子文招待他們喝酒。蔿賈年紀小,遲到了,不祝賀。子文問他,回答說:「不知道祝賀什麼。您把政權傳給子玉,說:『為了安定國家。』安定於內而失敗於外,所得到的有多少?子玉的對外作戰失敗,是由於您的推舉。推舉而使國家失敗,有什麼可賀的呢?子玉剛愎無禮,不能讓他治理百姓,率領的兵車超過三百輛,恐怕就不能回來了。若回來,再祝賀,難道會晚嗎?」 【原文】 冬,楚子及諸侯圍宋,宋公孫固如晉告急。先軫[1]曰:「報施救患,取威定霸,於是乎在矣。」狐偃曰:「楚始得曹,而新昏於衛,若伐曹、衛,楚必救之,則齊、宋免矣。」於是乎蒐[2]於被廬,作三軍,謀元帥。趙衰曰:「郤縠可。臣亟聞其言矣,說禮、樂而敦[3]《詩》《書》。《詩》《書》,義之府也;禮、樂,德之則也。德、義,利之本也。《夏書》曰:『賦納[4]以言,明試以功,車服以庸[5]。』君其試之。」及使郤縠將中軍,郤溱佐之;使狐偃將上軍,讓於狐毛而佐之;命趙衰為卿,讓於欒枝[6]、先軫。使欒枝將下軍,先軫佐之。荀林父御戎,魏犨[7]為右。 【注釋】 [1]先軫:晉大夫,一名原軫。 [2]蒐:檢閱,閱兵。 [3]敦:崇尚。 [4]賦納:廣泛聽取。賦,通「敷」,遍。 [5]庸:酬勞。 [6]欒枝:晉大夫,字貞子。 [7]魏犨:即魏武子。 【譯文】 冬季,楚成王和諸侯圍困宋國,宋國的公孫固到晉國報告緊急情況。先軫說:「報答施捨,救援患難,取得威望,成就霸業,都在這裡了。」狐偃說:「楚國剛剛得到曹國,又新近在衛國娶妻,如果攻打曹、衛兩國,楚國必定救援,那麼齊國和宋國就可以免於被攻了。」晉國因此而在被廬閱兵,建立三個軍,商量元帥的人選。趙衰說:「郤縠行。我屢次聽到他的話,喜愛禮樂而重視《詩》《書》。《詩》《書》,是道義的府庫;禮樂,是德行的法則。道德禮義,是利益的根本。《夏書》說:『廣泛聽取建議,考察效果加以試驗,如果成功,用車馬衣服作為酬勞。』您不妨試一下!」於是晉國派郤縠率領中軍,郤溱輔助他。派狐偃率領下軍,狐偃讓給狐毛而自己輔助他;任命趙衰為卿,趙衰讓給欒枝、先軫。命欒枝率領下軍,先軫輔助他;荀林父駕御戰車,魏犨作為車右。 【原文】 晉侯始入而教[1]其民,二年,欲用之。子犯曰:「民未知義,未安其居。」於是乎出定襄王,入務利民,民懷[2]生[3]矣。將用之。子犯曰:「民未知信,未宣其用。」於是乎伐原以示之信。民易資[4]者不求豐焉,明徵其辭。公曰:「可矣乎?」子犯曰:「民未知禮,未生其共[5]。」於是乎大蒐以示之禮,作執秩[6]以正其官。民聽[7]不惑,而後用之。出穀戍,釋宋圍,一戰而霸,文之教也。 【注釋】 [1]教:教化,訓練。 [2]懷:安,眷戀。 [3]生:生計,產業。 [4]易資:交易,做買賣。 [5]共:通「恭」。 [6]執秩:一說官名,主管祿位、爵位;一說法名,即《周禮·太宰》所謂「以八法治官府」之法。 [7]聽:指有辨別能力,能明白道理。 【譯文】 晉文公一回國,就訓練百姓,過了兩年,就想使用他們。子犯說:「百姓還不知道道義,還沒能各安其位。」晉文公就離開晉國去安定周襄王的君位,回國後致力於便利百姓,百姓就各自安於他們的生活了。又打算使用他們,子犯說:「百姓還不知道信用,還不能十分明白信用的作用。」就攻打原國來讓百姓看到信用。百姓做買賣不求暴利,交易分明,各無貪鄙。晉文公說:「行了嗎?」子犯說:「百姓還不知道禮儀,沒能產生他們的恭敬。」由此舉行盛大閱兵來讓百姓看到禮儀,建立執秩來規定官員的職責。等到百姓看到事情就能明辨是非,然後才使用他們。趕走穀地的駐軍,解除宋國的包圍,一次戰爭而稱霸諸侯,這都是因為文公的教化。 二十八年經 【原文】 二十有八年春,晉侯侵曹,晉侯伐衛。 公子買戍衛,不卒戍,刺之。 楚人救衛。 三月丙午,晉侯入曹,執曹伯。畀宋人。 夏四月己巳,晉侯、齊師、宋師、秦師及楚人戰於城濮[1],楚師敗績。 楚殺其大夫得臣。 衛侯出奔楚。 五月癸丑,公會晉侯、齊侯、宋公、蔡侯、鄭伯、衛子[2]、莒子,盟於踐土[3]。 陳侯如會。 公朝於王所。 六月,衛侯鄭自楚復歸[4]於衛。衛元咺出奔晉。 陳侯款卒。 秋,杞伯姬來。 公子遂如齊。 冬,公會晉侯、齊侯、宋公、蔡侯、鄭伯、陳子[5]、莒子、邾人、秦人[6]於溫。 天王狩[7]於河陽。 壬申,公朝於王所。 晉人執衛侯,歸之於京師。衛元咺自晉復歸於衛。 諸侯遂圍許[8]。 曹伯襄復歸於曹,遂會諸侯圍許。 【注釋】 [1]城濮:衛地,在今山東省范縣。 [2]衛子:當時衛成公出居在外,其弟叔武奉盟。 [3]踐土:鄭地,今河南省原陽縣東南、武涉縣西南。 [4]復歸:凡去其國,後復歸其位,稱復歸。 [5]陳子:陳共公。陳穆公去世,未除喪,所以稱「子」。 [6]秦人:秦穆公。 [7]狩:對晉文公以臣子身份召見天子之事的委婉說法。 [8]圍許:當時諸侯皆從晉,只有許從楚,所以討伐該國。 【譯文】 二十八年春季,晉侯侵襲曹國,晉侯攻打衛國。 公子買戍守衛國,沒有戍守期滿就回來了,僖公殺了他。 楚國人救援衛國。 三月丙午日,晉侯進入曹國,抓住了曹伯。分給宋國人土地。 夏季四月己巳日,晉侯、齊國的軍隊、宋國的軍隊、秦國的軍隊同楚國人在城濮作戰,楚國的軍隊大敗。 楚國殺死該國大夫得臣。 衛侯逃亡到楚國。 五月癸丑日,僖公會見晉侯、齊侯、宋公、蔡侯、鄭伯、衛子、莒子,在踐土結盟。 陳侯到會。 僖公在天子的住所朝見天子。 六月,衛侯鄭從楚國回到衛國。衛元咺逃到晉國。 陳侯款去世。 秋季,杞伯姬前來。 公子遂到齊國去。 冬季,僖公在溫會見晉侯、齊侯、宋公、蔡侯、鄭伯、陳子、莒子、邾國人、秦國人。 天子在河陽狩獵。 壬申日,僖公在天子的住所朝見天子。 晉國人抓住了衛侯,把他送到京師。衛國的元晅從晉國回到衛國。 諸侯包圍許國。 曹伯襄回到曹國,接著會同諸侯包圍許國。 二十八年傳 【原文】 二十八年春,晉侯將伐曹,假道於衛,衛人弗許。還,自南河[1]濟,侵曹伐衛。正月戊申,取五鹿。二月,晉郤縠卒。原軫將中軍,胥臣[2]佐下軍,上[3]德也。晉侯、齊侯盟於斂盂[4]。衛侯請盟,晉人弗許。衛侯欲與楚,國人不欲,故出其君以說於晉。衛侯出居於襄牛[5]。 【注釋】 [1]南河:阮刻本作「河南」,今從唐石經、金澤文庫本訂正。南河即南津,也稱為棘津、濟津、石濟津,在今河南省淇縣南、延津縣北,河道已經湮沒。 [2]胥臣:即司空季子。 [3]上:同「尚」。 [4]斂盂:衛地,在今河南省濮陽市南。 [5]襄牛:衛地,在今河南省睢縣。 【譯文】 二十八年春季,晉文公準備攻打曹國,向衛國借路,衛國不答應。回來,從南河渡過黃河,進攻曹國,攻打衛國。正月初九日,占取了五鹿。二月,郤縠死。原軫率領中軍,胥臣輔助下軍,把原軫提升,是為了重視才德。晉文公和齊昭公在斂孟結盟。衛成公請求參加盟約,晉國人不答應。衛成公想結好楚國,國內的人們不願意,所以趕走了他們的國君,來討好晉國。衛成公離開國都住在襄牛。 【原文】 公子買戍衛,楚人救衛,不克。公懼於晉,殺子叢[1]以說焉。謂楚人曰:「不卒戍也。」 晉侯圍曹,門[2]焉,多死。曹人屍[3]諸城上,晉侯患之,聽輿人之謀曰:「稱舍於墓。」師遷焉。曹人凶懼[4],為其所得者棺而出之。因其凶也而攻之。三月丙午,入曹,數[5]之,以其不用僖負羈而乘軒者三百人也,且曰:「獻狀[6]。」令無入僖負羈之宮而免其族,報施也。魏犨、顛頡怒曰:「勞之不圖,報於何有!」爇[7]僖負羈氏。魏犨傷於胸,公欲殺之而愛其材,使問[8],且視之。病[9],將殺之。魏犨束胸見使者曰:「以君之靈,不有寧也。」距躍[10]三百[11],曲踴三百。乃舍之。殺顛頡以徇[12]於師,立舟之僑以為戎右。 【注釋】 [1]子叢:公子買的字。 [2]門:攻打城門。 [3]屍:陳屍。 [4]凶懼:驚懼害怕。凶,通「訩」,驚懼不安。 [5]數:列舉罪狀並責問。 [6]獻狀:供認情狀。 [7]爇:燒。 [8]問:饋贈財物。 [9]病:傷得很重。 [10]距躍:與後文的曲踴均為跳躍名。顧炎武引邵寶說謂距躍為直跳,曲踴為橫跳。劉文琪謂直跳為向上跳,今之跳高;橫跳為向前跳,今之跳遠。 [11]三百:形容多次。 [12]徇:宣告。 【譯文】 公子買在衛國駐守,楚國人救援衛國,未能得勝。魯僖公害怕晉國,殺了公子買來討好晉國。騙楚國人說:「他駐守沒有滿期就想走,所以殺了他。」 晉文公發兵包圍曹國,攻城,戰死的人非常多。曹軍把晉軍的屍體陳列在城上,晉文公很擔心,聽了士兵們的主意,聲稱:「在曹國人的墓地宿營。」軍隊轉移。曹國人恐懼,把他們得到的晉軍屍體裝進棺材運出來。晉軍由於曹軍恐懼而攻城。三月初八日,進入曹國,責備曹國不任用僖負羈,做官坐車的反倒有三百人,並且說當年觀看自己洗澡,現在罪有應得。下令不許進入僖負羈的家裡,同時赦免他的族人,這是為了報答恩惠。魏犨、顛頡發怒說:「不為有功勞苦勞的人著想,還報答個什麼恩惠?」放火燒了僖負羈的家。魏犨胸部受傷,晉文公想殺死他,但又愛惜他的才能,派人去慰問,同時觀察病情。如果傷勢很重,就準備殺了他。魏犨捆緊胸膛出見使者,說:「由於國君的威靈,難道我敢圖安逸嗎!」說著就向上跳了很多次,又向前跳了很多次。晉文公於是便饒恕了他。殺死顛頡通報全軍,立舟之僑作為車右。 【原文】 宋人使門尹般[1]如晉師告急。公曰:「宋人告急,舍之,則絕。告楚,不許。我欲戰矣,齊、秦未可,若之何?」先軫曰:「使宋舍我而賂齊、秦,藉之告楚。我執曹君,而分曹、衛之田以賜宋人。楚愛曹、衛,必不許也。喜賂怒頑,能無戰乎?」公說,執曹伯,分曹、衛之田以畀宋人。 【注釋】 [1]門尹般:宋大夫,名般。 【譯文】 宋國派門尹般到晉軍中報告情況非常危急。晉文公說:「宋國來報告危急情況,不去救他就斷絕了交往。請楚國解圍,他們又不答應。我們想作戰,齊國和秦國又不同意,怎麼辦?」先軫說:「讓宋國丟開我國而去給齊國、秦國贈送財禮,假借他們兩國去請求楚國。我們逮住曹國國君,把曹國、衛國的田地分給宋國。楚國喜歡曹國、衛國,必定不答應齊國和秦國的請求。齊國和秦國喜歡宋國財禮而對楚國固執生氣,能夠不打仗嗎?」晉文公很高興,拘捕了曹共公,把曹國和衛國的田地分給了宋國人。 【原文】 楚子入[1]居於申,使申叔去穀,使子玉去宋,曰:「無從[2]晉師。晉侯在外十九年矣,而果得晉國。險阻艱難,備嘗之矣;民之情偽[3],盡知之矣。天假之[4]年,而除其害[5]。天之所置,其可廢乎?《軍志》曰:『允當則歸。』又曰:『知難而退。』又曰:『有德不可敵。』此三志者,晉之謂矣。」子玉使伯棼[6]請戰,曰:「非敢必有功也,願以間執[7]讒慝之口。」王怒,少與之師,唯西廣[8]、東宮與若敖[9]之六卒實從之。 【注釋】 [1]入:退回。 [2]從:追隨。這裡是周旋、交戰的意思。 [3]情偽:真假。情,真實。 [4]之:作「其」用。 [5]害:指晉懷公、呂飴甥等人。 [6]伯棼:即斗椒,字子越,楚大夫。 [7]間執:堵塞。 [8]西廣:楚軍分左右廣,西廣即右廣。 [9]若敖:子玉為若敖氏,這裡指他本族的軍隊。 【譯文】 楚成王退回申城並住下來,讓申叔離開穀地,讓子玉離開宋國,說:「不要去追逐晉國軍隊!晉文公在外邊,十九年了,而結果得到了晉國。險阻艱難,都嘗過了;民情真假,都了解了。上天給予他年壽,同時除去了他的禍害。上天所設置的,難道可以廢除嗎?《軍志》說:『適可而止。』又說『知難而退』。又說:『有德的人不能抵擋。』三條記載,適用於晉國。」子玉派遣伯棼向成王請戰,說:「不敢說一定有功勞,願意以此塞住奸邪小人的嘴巴。」楚成王發怒,少給他軍隊,只有西廣、東宮和若敖的一百八十輛戰車跟去。 【原文】 子玉使宛春[1]告於晉師曰:「請復衛侯而封曹,臣亦釋宋之圍。」子犯曰:「子玉無禮哉!君取一[2],臣取二[3],不可失[4]矣。」先軫曰:「子與之。定人之謂禮,楚一言而定三國,我一言而亡之,我則無禮,何以戰乎?不許楚言,是棄宋也;救而棄之,謂諸侯何?楚有三施,我有三怨。怨仇已多,將何以戰?不如私許復曹、衛以攜[5]之,執宛春以怒楚,既戰而後圖之。」公說,乃拘宛春於衛,且私許復曹、衛。曹、衛告絕於楚。 【注釋】 [1]宛春:楚大夫。 [2]君取一:晉文公為君,僅得釋宋圍一事。 [3]臣取二:子玉是臣,卻得復衛、封曹兩事。 [4]不可失:指不可失的戰鬥時機。 [5]攜:離間。 【譯文】 子玉派宛春到晉軍中報告說:「請恢復衛侯的君位,同時把土地交還曹國,我也解除對宋國的包圍。」子犯說:「子玉無禮啊!給君王的,只是解除對宋國的包圍一項,而要求君王給出的,卻是復衛封曹兩項,這次打仗的機會不可失掉了。」先軫說:「君王答應他。安定別人叫做禮,楚國一句話而安定三國,我們一句話而使它們滅亡,我們就無禮,拿什麼來作戰呢?不答應楚國的請求,這是拋棄宋國;救援了又拋棄他,將對諸侯說什麼?楚國有三項恩惠,我們有三項怨仇。怨仇已經多了,準備拿什麼作戰?不如私下裡答應恢復曹國和衛國來離間他們,逮了宛春來激怒楚國,等打起仗再說。」晉文公很高興。於是把宛春囚禁在衛國,同時私下裡允諾恢復曹、衛。曹、衛與楚國斷交。 【原文】 子玉怒,從晉師[1]。晉師退。軍吏曰:「以君辟臣,辱也。且楚師老矣,何故退?」子犯曰:「師直為壯,曲為老[2],豈在久乎?微楚之惠不及此,退三舍辟之,所以報也。背惠食言,以亢[3]其仇,我曲楚直,其眾素飽[4],不可謂老。我退而楚還,我將何求?若其不還,君退臣犯,曲在彼矣。」退三舍。楚眾欲止,子玉不可。 【注釋】 [1]從晉師:指撤宋國之圍而與晉軍對壘。 [2]老:衰竭。 [3]亢:庇護,捍衛。 [4]飽:指士氣飽滿。 【譯文】 子玉發怒,追擊晉軍。晉軍撤退。軍史說:「以國君而躲避臣下,這是恥辱。而且楚軍已經疲憊,為什麼退走?」子犯說:「出兵作戰,有理就氣壯,無理就氣衰,哪裡在於在外邊時間的長短呢?如果沒有楚國的恩惠,我們到不了這裡,退三舍躲避他們,就是作為報答。背棄恩惠而說話不算數,要用這個來掩護他們的敵人,我們無理而楚國理直,加上他們的士氣一向飽滿,不能認為是衰疲。我們退走而楚軍回去,我們還要求什麼?若他們不回去,國君退走,而臣下進犯,他們就缺理了。」晉軍退避三舍。楚國騎士要停下來,子玉不同意。 【原文】 夏四月戊辰,晉侯、宋公、齊國歸父、崔夭[1]、秦小子慭[2]次於城濮。楚師背酅[3]而舍,晉侯患之,聽輿人之誦,曰:「原田[4]每每[5],舍其舊而新是謀。」公疑焉。子犯曰:「戰也!戰而捷,必得諸侯。若其不捷,表里山河[6],必無害也。」公曰:「若楚惠何?」欒貞子[7]曰:「漢陽[8]諸姬,楚實盡之。思小惠而忘大恥,不如戰也。」晉侯夢與楚子搏,楚子伏己而盬[9]其腦,是以懼。子犯曰:「吉!我得天,楚伏其罪,吾且柔之矣。」 【注釋】 [1]國歸父、崔夭:均為齊大夫。 [2]小子慭:秦穆公之子。 [3]酅:山陵險阻的地方。 [4]原田:高而平的田。 [5]每每:茂盛的樣子。 [6]表里山河:內有山,外有河。比喻可以堅守,沒有危險。山,即太行山;河,即黃河。 [7]欒貞子:即欒枝。 [8]漢陽:漢水之北。 [9]盬:吸。 【譯文】 夏季四月戊辰日,晉文公、宋成公、齊國的國歸父、崔夭、秦國的小子慭駐在城濮。楚軍背靠著險要的丘陵紮營,晉文公擔心這件事,聽到士兵念誦說:「休耕田裡的綠草油油,丟開舊的而對新的加以犁鋤。」晉文公很懷疑。子犯說:「出戰嗎!戰而得勝,一定得到諸侯;若不勝,我國外有大河,內有高山,一定沒有什麼害處。」晉文公說:「對楚國的恩惠怎麼辦?」欒枝說:「漢水以北的姬姓諸國,楚國都把它們吞併完了。想著小的恩惠,而忘記大的恥辱,不如出戰。」晉文公夢見和楚王搏鬥,楚王伏在自己身上吸自己的腦漿,因而害怕。子犯說:「吉利。我得到上天,楚國伏罪,而且我們已經安撫他們了。」 【原文】 子玉使斗勃[1]請戰,曰:「請與君之士戲,君馮軾[2]而觀之,得臣與寓目焉。」晉侯使欒枝對曰:「寡君聞命矣。楚君之惠,未之敢忘,是以在此。為大夫退,其敢當君乎?既不獲命[3]矣,敢煩大夫謂二三子,『戒爾車乘,敬爾君事[4],詰朝[5]將見。』」 【注釋】 [1]斗勃:楚大夫。 [2]馮軾:依靠著車前橫木。馮,同「憑」。 [3]獲命:獲得停戰之命。 [4]君事:指國事。 [5]詰朝:第二天早晨。 【譯文】 子玉派遣斗勃向晉國請戰,說:「請和君王的鬥士作一次角力遊戲,君王靠在車橫板上觀看,得臣可以陪同君王一同觀看了。」晉文公派遣欒枝回答說:「我們國君知道您的意思了。楚君的恩惠,沒有敢忘記,所以待在這裡。以為大夫已經退兵了,臣下難道敢抵擋國君嗎?既然大夫不肯退兵那就煩大夫對貴部將士們說:「駕好你們的戰車,忠於你們的國事,明天早晨咱們將再見面。」』 【原文】 晉車七百乘,韅、靷、鞅、靽[1]。晉侯登有莘之虛[2]以觀師,曰:「少長有禮,其可用也。」遂伐其木以益其兵[3]。 己巳,晉師陳於莘北,胥臣以下軍之佐當陳、蔡。子玉以若敖之六卒將中軍,曰:「今日必無晉矣。」子西[4]將左,子上將右。胥臣蒙馬以虎皮,先犯陳、蔡。陳、蔡奔,楚右師潰。狐毛設二旆而退之。欒枝使輿曳柴而偽遁,楚師馳之,原軫、郤溱以中軍公族橫擊之,狐毛、狐偃以上軍夾攻子西,楚左師潰。楚師敗績。子玉收其卒而止,故不敗。 【注釋】 [1]韅、靷、鞅、靽:皮革馬具。背上之革名韅,當胸之革名靷,頸上之革名鞅,縶馬足之繩名靽。 [2]有莘之虛:古莘國的廢墟,在今山東省曹縣西北。虛,同「墟」。 [3]兵:兵器。 [4]子西:即司馬斗宜申。 【譯文】 晉國戰車七百輛,裝備齊全。晉文公登上有莘的廢城觀望軍容,說:「年少的和年長的,排列有序,合於禮,可以使用了。」就命令砍伐山上的樹木,以增加武器。 己巳日,晉軍在莘北列開陣勢,胥里讓下軍分別抵擋陳、蔡軍隊。子玉用若敖的一百八十乘率領中軍,說:「今天就一定沒有晉國了。」子西率領左軍,子上率領右軍。胥臣把馬蒙上老虎皮,先攻陳、蔡兩軍。陳、蔡兩軍奔逃,楚軍的右翼部隊潰散。狐毛派出前軍兩隊擊退楚軍的潰兵。欒枝讓車子抱著木柴假裝逃走,楚軍追擊,原軫、郤溱率領中軍的禁衛軍攔腰襲擊。狐毛、狐偃率領上軍夾攻子西,楚國的左翼部隊潰散。楚軍大敗。子玉及早收兵,僅他的直屬部隊得以不敗。 【原文】 晉師三日館[1]谷[2],及癸酉而還。甲午,至於衡雍[3],作王宮於踐土。 鄉役[4]之三月,鄭伯如楚致其師,為楚師既敗而懼,使子人九[5]行成於晉。晉欒枝入盟鄭伯。五月丙午,晉侯及鄭伯盟于衡雍。 【注釋】 [1]館:舍,駐紮。 [2]谷:吃楚軍所積之糧。 [3]衡雍:在今河南省原陽縣西。 [4]鄉役:指城濮戰役前。鄉,過去的。 [5]子人九:鄭大夫。 【譯文】 晉軍休整三天,吃楚軍留下的糧食,到癸酉日起程回國。在甲午日,到達衡雍,替天子在踐土建造了一座王宮。 這一戰役之前的三個月,鄭文公派軍隊到楚國助戰,由於楚軍已經失敗而害怕了,派遣子人九和晉國講和。晉國的欒枝進入鄭國和鄭文公訂立盟約。五月丙午日,晉文公和鄭文公在衡雍結盟。 【原文】 丁未,獻楚俘於王:駟介[1]百乘,徒兵千。鄭伯傅[2]王,用平禮[3]也。己酉,王享醴,命晉侯宥。王命尹氏及王子虎、內史叔興父策命[4]晉侯為侯伯[5],賜之大輅[6]之服,戎輅[7]之服,彤弓一,彤矢百,玈[8]弓矢千,秬鬯[9]一卣[10],虎賁三百人,曰:「王謂叔父:『敬服王命,以綏四國,糾逖[11]王慝。』」晉侯三辭,從命,曰:「重耳敢[12]再拜稽首,奉揚天子之丕[13]顯休、命[14]。」受策以出。出入[15]三覲。 【注釋】 [1]駟介:駟馬而披甲者。 [2]傅:在典禮上宣導禮儀。 [3]平禮:用周平王對待晉文侯的禮節。 [4]策命:以策書命令。 [5]侯伯:諸侯之長。 [6]大輅:天子所乘的車。 [7]戎輅:戎車,戰車。 [8]玈:黑色。 [9]秬鬯:用黑黍與鬱金草釀造的酒。 [10]卣:中型酒樽。口小腹大,有蓋和提梁。 [11]糾逖:糾察懲處。 [12]敢:表敬副詞,無意。 [13]丕:大。 [14]休、命:賞賜與策命。 [15]出入:前後。 【譯文】 丁未日,把楚國的戰俘獻給周天子:駟馬披甲的戰車一百輛,步兵一千人。鄭文公為天子宣導禮儀,用的是周平王時的禮儀。己酉日,周天子設享禮用甜酒招待晉文公,又答應他向自己回敬酒。周天子命令尹氏和王子虎、內史叔興父用策書任命晉文公為諸侯盟主,賜給他大輅車、戎輅車以及相應的服裝儀仗,紅色的弓一把、紅色的箭一百枝,黑色的弓十把和箭一千枝,黑黍加香草釀造的酒一卣,勇士三百人,說:「天子對叔父說:『恭敬地服從天子的命令,以安撫四方諸侯,懲治王朝的邪惡。』」晉文公辭謝三次,然後接受命令,說:「重耳謹再拜叩頭,接受和宣揚天子的重大賜命。」接受了策書離開成周。自從進入成周到離開,朝覲三次。 【原文】 衛侯聞楚師敗,懼,出奔楚,遂適陳,使元咺奉叔武以受盟。癸亥,王子虎盟諸侯於王庭,要[1]言曰:「皆獎[2]王室,無相害也。有渝此盟,明神殛之!俾隊[3]其師,無克祚國,及而玄孫,無有老幼。」君子謂是盟也信,謂晉於是役也能以德攻。 【注釋】 [1]要:約。 [2]獎:輔助。 [3]隊:同「墜」,隕落。 【譯文】 衛成公聽說楚軍戰敗,害怕,逃亡到楚國,又到陳國,派遣元咺侍奉叔武去接受盟約。癸亥日,王子虎和諸侯在天子的庭院裡盟誓,約定說:「全部輔助王室,不要互相傷害!誰要違背盟約,就要受到神的誅殺!使他軍隊顛覆,不能享有國家,直到你的玄孫,不論老小。」君子認為這次結盟是守信用的,認為晉國在這次戰役中能夠用道德來進攻。 【原文】 初,楚子玉自為瓊弁[1]、玉纓[2],未之服也。先戰,夢河神謂己曰:「畀余,余賜女孟諸[3]之麋[4]。」弗致也。大心[5]與子西使榮黃[6]諫,弗聽。榮季曰:「死而利國,猶或為之,況瓊玉乎?是糞土也,而可以濟師,將何愛焉?」弗聽。出告二子曰:「非神敗令尹,令尹其不勤民,實自敗也。」既敗,王使謂之曰:「大夫若入,其若申、息之老何?」子西、孫伯[7]曰:「得臣將死,二臣止之曰:『君其將以為戮。』」及連穀而死。晉侯聞之而後喜可知也,曰:「莫餘毒也已。蔿呂臣實為令尹,奉己而已,不在民矣。」 【注釋】 [1]瓊弁:馬冠,戴在馬鬣毛前,用瓊玉裝飾。 [2]玉纓:玉飾的馬鞭。 [3]孟諸:宋國的藪澤,在今河南省商丘市北。 [4]麋:同「湄」,水草相交處。 [5]大心:子玉之子。 [6]榮黃:即榮季,楚大夫。 [7]孫伯:即大心。 【譯文】 當初,楚國的子玉自己製作了鑲玉的馬冠馬鞅,尚未使用。作戰之前,夢見黃河河神對他說:「送給我,我賜給你孟諸的水草地。」子玉沒有送去。他兒子大心和子西讓榮黃勸諫,子玉不聽。榮黃說:「死而有利於國家,尚且還要去做,何況是美玉呢?和國家比起來這不過是糞土而已,如果可以使軍隊成功,有什麼可愛惜的?」子玉仍然不肯。榮黃出來告訴兩個人說:「不是神明讓令尹失敗,令尹不以百姓的事情為重,實在是自取失敗。」子玉失敗之後,楚成王派使臣對子玉說:「申、息的子弟大多傷亡了,大夫如果回來,怎麼向申、息兩地的父老交代呢?」子西、孫伯說:「子玉打算自殺,我們兩個阻攔他說:『國君大概要殺你。』」到達連穀,子玉就自殺了。晉文公聽說子玉自殺,喜形於色,說:「沒有人來害我了。蔿呂臣做令尹,不過是奉養自己而已,而不是為了百姓。」 【原文】 或訴[1]元咺於衛侯曰:「立叔武矣。」其子角從公,公使殺之。咺不廢命,奉夷叔[2]以入守。 六月,晉人復衛侯。寧武子與衛人盟於宛濮[3],曰:「天禍衛國,君臣不協,以及此憂也。今天誘其衷[4],使皆降心[5]以相從也。不有居者,誰守社稷?不有行者,誰扞[6]牧[7]圉[8]?不協之故,用昭乞盟於爾大神以誘天衷。自今日以往,既盟之後,行者無保其力,居者無懼其罪。有渝此盟,以相及也。明神先君,是糾是殛。」國人聞此盟也,而後不貳。 【注釋】 [1]訴:造謠。 [2]夷叔:即叔武。夷為諡號。 [3]宛濮:在今河南省長垣縣西南。 [4]天誘其衷:當時的俗語,即天心在我之意。 [5]降心:放棄成見。 [6]扞:同「捍」,保衛。 [7]牧:養牛謂牧。 [8]圉:養馬謂圉。 【譯文】 有人在衛成公面前誣告元咺說:「他已立了叔武做國君了。」元咺的兒子角跟隨衛成公,衛成公派人殺了他。元咺並沒有因此而廢棄衛成公的命令,還是奉事叔武回國攝政。 六月,晉國人恢復衛侯的君位。寧武子和衛國官吏、大夫等在宛濮結盟,說:「上天降禍衛國,君臣不和,所以才遭到這樣的憂患。現在天意保佑我國,讓大家放棄成見而互相聽從。沒有留下的人,誰來守衛國家?沒有跟隨君王的人,誰去保衛那些牧牛養馬的人?由於不和諧,因此乞求在大神面前明白宣誓,以求天意保佑。從今天訂立盟約之後,在外的人不要仗恃自己的辛勞,留下的人不要害怕有罪。誰要違背盟約,禍害就降臨到他頭上。神明和先君在上,加以懲罰誅殺。」國內的人們聽到了這盟約,才沒有三心二意。 【原文】 衛侯先期入。寧子先,長牂[1]守門以為使也,與之乘而入。公子歂犬、華仲前驅。叔武將沐,聞君至,喜,捉[2]發走出,前驅射而殺之。公知其無罪也,枕之股而哭之。歂犬走出,公使殺之。元咺出奔晉。 城濮之戰,晉中軍風於澤,亡大旆之左旃[3]。祁瞞奸命,司馬殺之,以徇於諸侯,使茅茷代之。師還,壬午,濟河,舟之僑先歸,士會[4]攝右。秋七月丙申,振旅,愷以入於晉,獻俘授馘,飲至大賞,征會討貳。殺舟之僑以徇於國,民於是大服。 君子謂:「文公其能刑矣,三罪而民服。《詩》云:『惠此中國,以綏四方。』不失賞刑之謂也。」 【注釋】 [1]長牂:衛大夫。 [2]捉:握。 [3]旃:帛制的旗旁長旒。 [4]士會:士蔿之孫,成伯之子。先食邑隨,後徒封范。又稱士季、隨季、隨武子、范武子。 【譯文】 衛成公比約定的日期提前進入衛國。寧武子在衛成公之前,長牂把守城門,以為他是國君的使者,和他同乘一輛車進入。公子歂犬、華仲作為前驅。叔武正要洗頭髮,聽說國君來到,很高興,握著頭髮跑出來,前驅把他射死了。衛成公知道他沒有罪,把頭枕在屍體的大腿上而哭他。歂犬逃跑,衛成公派人把他殺死了。元咺逃亡到晉國。 在城濮的戰役中,晉軍的中軍在沼澤地遇到天颳大風,丟掉了大旗左邊的長旒。祁瞞犯了軍令,司馬把他殺了,並通報諸侯,派茅茷代替他。軍隊回來,壬午日,渡過黃河,舟之僑先行回國,士會代理車右。秋七月丙申日,整頓軍隊,高唱凱歌進入晉國,在太廟報告俘獲和殺死敵人的數字,置酒犒賞,召集諸侯會盟和攻打有二心的國家。殺舟之僑並通報全國,百姓因此而大為順服。 君子認為:「晉文公算是能夠嚴明刑罰了,殺了三個罪人而百姓順服。《詩》說:『施惠中原,安定四方。』說的就是不失公正的賞賜和刑罰。」 【原文】 冬,會於溫,討不服也。 衛侯與元咺訟,寧武子為輔[1],鍼莊子為坐[2],士榮為大士[3]。衛侯不勝。殺士榮,刖鍼莊子,謂寧俞忠而免之。執衛侯,歸之於京師,寘諸深室[4]。寧子職納橐饘[5]焉。元咺歸於衛,立公子瑕。 是會也,晉侯召王,以諸侯見,且使王狩。仲尼曰:「以臣召君,不可以訓。」故書曰:「天王狩於河陽。」言非其地也,且明德也。 【注釋】 [1]輔:輔相衛侯。 [2]坐:代替衛侯。因為臣無與君對質之理,所以令人代替。 [3]大士:治獄之官。 [4]深室:另外設立的囚室。 [5]橐饘:供衣食。 【譯文】 冬季,諸侯在溫地會見,商量出兵攻打不歸順的國家。 衛成公和元咺爭論,寧武子作為衛成公的訴訟人,鍼莊子作為衛成公的代理人,士榮作為衛成公的答辯人。衛成公沒有勝訴。作為諸侯領袖的晉國殺了士榮,砍了鍼莊子的腳,認為寧武子忠誠而赦免了他。捉拿衛成公,把他送到京師,關在牢房裡。寧武子負責給衛成公送衣食。元咺回到衛國,立公子瑕為國君。 這次溫地的會盟,晉文公請周天子前來,帶領諸侯朝見,並讓周天子打獵。孔子說:「以臣下而請君主,是不能作為榜樣的。」因此《春秋》記載說:「天王狩於河陽。」就是說這裡已經不是周天子的地方了,而且是為了表明晉國的功德而避諱的說法。 【原文】 壬申,公朝於王所。 丁丑,諸侯圍許。 晉侯有疾,曹伯之豎侯獳貨[1]筮史,使曰:「以曹為解。齊桓公為會而封異姓[2],今君為會而滅同姓。曹叔振鐸[3],文之昭也。先君唐叔,武之穆也。且合諸侯而滅兄弟,非禮也。與衛偕命,而不與偕復,非信也。同罪異罰,非刑也。禮以行義,信以守禮,刑以正邪,舍此三者,君將若之何?」公說,復曹伯,遂會諸侯於許。 晉侯作三行[4]以御狄,荀林父將中行,屠擊將右行,先蔑將左行。 【注釋】 [1]貨:賄賂。 [2]封異姓:指齊封刑、衛。 [3]叔振鐸:曹國始封君,文王之子。 [4]三行:猶三軍。晉已有三軍,此時又設三軍,為了與天子六軍區別,故稱「行」。 【譯文】 壬申日,僖公到周天子的住處朝覲。 丁丑日,諸侯包圍許國。 晉文公患重病,曹共公的奴僕侯獳賄賂晉文公的筮史,讓他說:「得病的原因是由於滅了曹國。齊桓公主持會盟而封異姓的國家,現在君王主持會盟而滅同姓的國家。曹國的叔振鐸,是文王的兒子。先君唐叔,是武王的兒子。而且會合諸侯而又滅掉兄弟之國,這是不合禮儀的。曹國和衛國一起得到君王的諾言,但是不能一起復國,這是不符合信用的。罪過相同而懲罰不同,這是不符合刑律的。禮儀用來推行道義,信用用來保護禮儀,刑律用來糾正邪惡,丟開了這三項,君王準備如何辦?」晉文公很高興,恢復了曹共公的君位,曹共公就在許國和諸侯會盟。 晉文公建立三軍來抵抗狄人,荀林父率領中行,屠擊率領右行,先蔑率領左行。 二十九年經 【原文】 二十有九年春,介葛盧[1]來。 公至自圍許。 夏六月,會王人、晉人、宋人、齊人、陳人、蔡人、秦人盟於翟泉[2]。 秋,大雨雹。 冬,介葛盧來。 【注釋】 [1]介葛盧:介,東夷小國,或在今山東省膠州市。葛盧,介國國君名。 [2]翟泉:也作「狄泉」,當時在洛陽城中。 【譯文】 二十九年春,介國的葛盧前來朝見。 僖公包圍許國回來。 夏季六月,僖公會見周王室的使者、晉國人、宋國人、齊國人、陳國人、蔡國人、秦國人,在翟泉結盟。 秋季,下很大的冰雹。 冬季,介國的葛盧前來朝見。 二十九年傳 【原文】 二十九年春,介葛盧來朝,舍於昌衍[1]之上。公在會[2],饋之芻米,禮也。 夏,公會王子虎、晉狐偃、宋公孫固、齊國歸父、陳轅濤塗、秦小子慭,盟於翟泉,尋踐土之盟,且謀伐鄭也。卿[3]不書,罪之也。在禮,卿不會公、侯,會伯、子、男可也。 秋,大雨雹,為災也。 冬,介葛盧來,以未見公,故復來朝。禮之,加燕好[4]。 介葛盧聞牛鳴,曰:「是生三犧[5],皆用[6]之矣,其音雲。」問之而信。 【注釋】 [1]昌衍:即昌平山,在山東省曲阜市東南。 [2]在會:指會諸侯圍許。 [3]卿:指狐偃等人。據例,卿參加盟會當記名。 [4]燕好:燕禮。好,上等財貨。 [5]犧:宗廟所用作貢品的牲畜。 [6]用:指殺牲畜祭祀。 【譯文】 二十九年春季,介葛盧前來朝見,讓他住在昌衍山上。當時僖公正在參加許國翟泉的會見,贈送給他草料、糧食等物,這是合於禮制的。 夏季,僖公和王子虎、晉國狐偃、宋國公孫固、齊國國歸父、陳國轅濤塗、秦國小子慭在翟泉結盟,重溫踐土的盟約,同時策劃攻打鄭國。參與結盟的卿沒有記載,這是表示譴責他們。依照禮制。諸侯的卿不能參加公、侯的會見,參加伯、子、男的會見可以。 這年秋季,有大雨和雹子,成了災,《春秋》才予以記載。 冬季,介葛盧前來,因為前次沒有見到僖公,再次來朝。對他加以禮遇,再加上燕禮和贈送上等財禮。 介葛盧聽到牛叫,說:「這頭牛生了三頭小牛,都用來祭祀了,所以它的聲音是這樣的。」一加詢問,真這樣。 三十年經 【原文】 三十年春,王正月。 夏,狄侵齊。 秋,衛殺其大夫元咺及公子瑕。 衛侯鄭歸於衛。 晉人、秦人圍鄭。 介人侵蕭[1]。 冬,天王[2]使宰周公來聘。 公子遂如京師,遂如晉。 【注釋】 [1]蕭:宋邑。 [2]天王:指周襄王。 【譯文】 三十年春季,周曆正月。 夏季,狄人侵襲齊國。 秋季,衛國殺了它的大夫元咺和公子瑕。 衛侯鄭回到衛國。 晉國人、秦國人包圍鄭國。 介國人侵犯蕭邑。 冬季,周襄王派宰周公前來聘問。 公子遂到京師去,接著到晉國去。 三十年傳 【原文】 三十年春,晉人侵鄭,以觀其可攻與否。狄間[1]晉之有鄭虞也,夏,狄侵齊。 晉侯使醫衍[2]酖[3]衛侯。寧俞貨醫,使薄其酖,不死。公為之請,納玉於王與晉侯,皆十瑴[4]。王許之。秋,乃釋衛侯。 衛侯使賂周歂、治廑,曰:「苟能納我,吾使爾為卿。」周、冶殺元咺及子適[5]、子儀[6]。公入,祀先君。周、冶既服,將命,周歂先入,及門,遇疾而死。冶廑辭卿。 【注釋】 [1]間:乘機,鑽空子。 [2]衍:醫生之名。 [3]酖:下毒謀殺。 [4]瑴:玉一對謂瑴。 [5]子適:即公子瑕。 [6]子儀:公子瑕的弟弟。 【譯文】 三十年春季,晉國人攻打鄭國,以此來試探鄭國是否可以攻打。狄人鑽了晉國侵犯鄭國這個空子,夏季,狄人進攻齊國。 晉文公派了醫生衍毒死衛成公。寧俞賄賂醫生,讓他減輕毒藥的成分,因此衛成公沒有死。僖公為衛成公請求,把玉獻給周天子和晉文公,都是十對。周天子允許了。秋季,釋放了衛成公。 衛成公派人賄賂周歂、冶廑說:「若能接納我當國君,我讓你們當卿。」周、冶兩人殺了元咺和子適、子儀。衛成公回國,在太廟祭祀先君。周、冶兩人已經穿好卿的禮服,準備接受任命,周歂先進太廟,到門口,發病而死。冶廑害怕了,便辭去卿位。 【原文】 九月甲午,晉侯、秦伯圍鄭,以其無禮於晉,且貳於楚[1]也。晉軍函陵[2],秦軍氾南[3]。佚之狐[4]言於鄭伯曰:「國危矣!若使燭之武見秦君,師必退。」公從之。辭曰:「臣之壯也,猶不如人;今老矣,無能為也已。」公曰:「吾不能早用子,今急而求子,是寡人之過也。然鄭亡,子亦有不利焉。」許之,夜,縋而出,見秦伯曰:「秦、晉圍鄭,鄭既知亡矣。若亡鄭而有益於君,敢以煩執事。越國以鄙遠,君知其難也,焉用亡鄭以倍鄰?鄰之厚,君之薄也。若舍鄭以為東道主,行李[5]之往來,共[6]其乏困,君亦無所害。且君嘗為晉君賜矣,許君焦、瑕,朝濟而夕設版[7]焉,君之所知也。夫晉何厭之有?既東封[8]鄭,又欲肆其西封。不闕[9]秦,將焉取之?闕秦以利晉,唯君圖之。」秦伯說,與鄭人盟,使杞子、逢孫、楊孫戍之,乃還。 【注釋】 [1]貳於楚:對晉有二心而結好於楚。 [2]函陵:在今河南省新鄭市北。 [3]氾南:氾水之南,在今河南省中牟縣南,距離函陵很近。 [4]佚之狐:鄭大夫。 [5]行李:使臣。 [6]共:同「供」。 [7]設版:設防。古代築城,以版為夾,中實土。 [8]封:這裡指占領土地,擴張領土。 [9]闕:同「缺」,損害。 【譯文】 九月甲午日,晉文公、秦穆公包圍鄭國,由於鄭國對晉國無禮,而且心向著楚國。晉軍駐紮在函陵,秦軍駐紮在氾水之南。佚之狐對鄭文公說:「國家危急了!如果派遣燭之武去進見秦君,軍隊一定退走。」鄭文公採納了這個建議。燭之武推辭說:「臣壯年的時候,尚且不如別人;現在老了,更是無能為力了。」鄭文公說:「我沒有能及早任用您,現在形勢危急而來求您,這是我的過錯。然而鄭國被滅亡,對您也不好。」燭之武答應了,夜裡用繩子把自己從城上吊到城外,進見秦穆公,說:「秦、晉兩國包圍鄭國,鄭國已經知道自己要滅亡了。如果滅亡鄭國而對您有好處,那是值得勞煩您左右隨從的。越過別國而以遠方的土地作為邊邑,您知道是不容易的,哪裡用得著滅亡鄭國來為鄰國增加土地?鄰國實力加強,就是您的削弱。如果赦免鄭國,讓他做東路上的主人,使者的往來,供應他所缺少的一切,對您也沒有害處。而且您曾經把好處賜給晉君了,他答應給您焦、瑕兩地,早晨渡過河回國,晚上就設版築城,這是您所知道的。晉國哪有滿足?已經在東進向鄭國擴大土地,又要肆意擴大它西邊的土地。如果不損害秦國,還能到哪裡去取得土地呢?損害秦國來有利於晉國的事,請您考慮。」秦穆公很高興,和鄭國人結盟,派遣杞子、逢孫、楊孫在鄭國戍守,就撤退了。 【原文】 子犯請擊之。公曰:「不可。微夫人[1]之力不及此。因人之力而敝之,不仁;失其所與[2],不知[3];以亂[4]易整[5],不武。吾其還也。」亦去之。 初,鄭公子蘭出奔晉,從於晉侯伐鄭,請無與圍鄭。許之,使待命於東[6]。鄭石甲父[7]、侯宣多[8]逆以為太子,以求成於晉,晉人許之。 【注釋】 [1]夫人:那個人,指秦穆公。 [2]所與:所交好,指秦國。 [3]知:同「智」。 [4]亂:關係破裂,互相攻伐。指晉攻秦。 [5]整:互相友好和睦。指秦、晉和。 [6]東:晉國東部邊界。 [7]石甲父:即石癸,鄭大夫。 [8]侯宣多:鄭大夫。 【譯文】 子犯請求襲擊秦軍。晉文公說:「不行。如果沒有他們的力量,我們不會有今天這個地位。靠了別人的力量,反而損害他,這是不仁;失掉了同盟國家,這是不智;用動亂代替整齊,這是不武。我要回去了。」晉文公於是也就撤軍回國。 當初,鄭國的公子蘭逃亡到晉國,跟隨晉文公攻打鄭國,請求不要參加對鄭國的包圍。晉文公答應了,讓他在東部邊境等候命令。鄭國的石甲父、侯宣多把他接回來做太子,向晉國講和,晉國答應了。 【原文】 冬,王使周公閱來聘,饗有昌歜[1]、白[2]、黑[3]、形鹽[4]。辭曰:「國君,文足昭也,武可畏也,則有備物之饗,以象其德。薦五味,羞[5]嘉穀,鹽虎形,以獻其功。吾何以堪之?」 東門襄仲將聘於周,遂初聘於晉。 【注釋】 [1]昌歜:菖蒲根製成的鹹菜。 [2]白:熬稻。 [3]黑:熬黍。 [4]形鹽:製成虎形的鹽。 [5]羞:進獻。 【譯文】 冬季,周天子派遣周公閱來魯國聘問,宴請他的食物有昌蒲菹、白米糕、黑黍和虎形塊鹽。周公閱推辭說:「國家的君主,文治足以顯揚四方,武功可以使人畏懼,就備有特殊物品宴請,以象徵他的德行。進五味的調和,獻美好的糧食,有虎形的鹽,以象徵他的功業。我怎麼當得起這個?」 東門襄仲將到成周聘問,就藉機到晉國作初次聘問。 三十一年經 【原文】 三十有一年春,取濟西[1]田。 公子遂如晉。 夏四月,四卜郊[2],不從[3],乃免牲[4],猶三望。 秋七月。 冬,杞伯姬來求婦。 狄圍衛。十有二月,衛遷於帝丘[5]。 【注釋】 [1]濟西:濟水之西。 [2]郊:到郊外祭祀天地。 [3]不從:不吉。 [4]免牲:免於殺牲。牲,指為祭祀準備的犧牲。 [5]帝丘:今河南省濮陽縣西南。 【譯文】 三十一年春季,取得濟水以西的田地。 公子遂到晉國去。 夏季四月,四次占卜郊祭,不吉,於是不殺牲,但仍進行了三次望祭。 秋季七月。 冬季,杞伯姬前來為兒子求娶妻室。 狄人包圍衛國。十二月,衛國遷到帝丘。 三十一年傳 【原文】 三十一年春,取濟西田,分曹地也。使臧文仲往,宿於重館[1]。重館人告曰:「晉新得諸侯,必親其共,不速行,將無及也。」從之。分曹地,自洮以南,東傅於濟,盡曹地也。 襄仲[2]如晉,拜曹田也。 夏四月,四卜郊,不從,乃免牲,非禮也。猶三望,亦非禮也。禮不卜常祀,而卜其牲、日[3]。牛卜日曰牲。牲成而卜郊,上怠、慢[4]也。望,郊之細[5]也。不郊,亦無望可也。 【注釋】 [1]重館:重地的侯館。重,在今山東省魚台縣西。 [2]襄仲:即公子遂。 [3]卜其牲、日:卜問用此牛及牲獻之日是否吉利。 [4]怠、慢:怠指怠於吉典;慢指慢瀆龜策。 [5]細:細節。 【譯文】 三十一年春季,獲得濟水以西的土田,這本是分割給曹國的土地。派臧文仲前去,住在重地的賓館裡。重地賓館裡的人告訴他說:「晉國新近得到許多諸侯國家為盟邦,必然親近恭順他的人,你不快點走,怕會趕不上。」臧文仲聽從了。分割曹國的土地,從洮水以南,東邊挨著濟水,都是曹國的土地。 襄仲到晉國去,拜謝取得曹國的田地。 夏季四月,四次占卜郊祭的吉凶,都不吉利,決定不舉行郊祭,不殺牛羊,這是不合於禮的。然而仍舊望祭三處,這也是不合於禮的。按禮制,不占卜常規的祭祀,而只是占卜使用的犧牲和日期。牛,在占卜到好日子以後就改稱牲。已經成為牲而還要占卜郊祭的吉凶,這是在上者侮慢大典、褻瀆龜甲。望祭,是郊祭的細節。不舉行郊祭,也不必舉行對山川的望祭。 【原文】 秋,晉蒐於清原[1],作五軍[2]以御狄。趙衰為卿。 冬,狄圍衛,衛遷於帝丘。卜曰三百年。 衛成公夢康叔[3]曰:「相[4]奪予享。」公命祀相。鄫武子不可,曰:「鬼神非其族類,不歆其祀。杞、鄫何事?相之不享於此久矣,非衛之罪也。不可以間[5]成王周公之命祀,請改祀命。」 鄭洩駕[6]惡公子瑕,鄭伯亦惡之,故公子瑕出奔楚。 【注釋】 [1]清原:在今山西省稷山縣東南。 [2]五軍:晉原有三軍、三行,此時廢三行,新立上軍、下軍。 [3]康叔:周武王之弟,衛國的始封君。 [4]相:夏帝啟之孫,仲康之子,居於帝丘。 [5]間:干犯,違反。 [6]洩駕:鄭大夫。 【譯文】 秋季,晉國在清原檢閱軍隊,建立五個軍來抵禦狄人。趙衰被任命為卿。 冬季,狄人包圍衛國,衛國遷移到帝丘。占卜的結果顯示可以立國三百年。 衛成公夢見康叔說:「相奪走我的祭獻。」成公命令祭祀相。寧武子不同意,說:「鬼神如果不是祭祀者的同族,就不享用那種祭品。杞國和鄫國為什麼不祭祀?相在杞國和衛國沒有受到祭獻很長時間了,這不是衛國的罪過。不能違反成王、周公所規定的祭祀,請求您改變祭祀相的命令。」 鄭國的洩駕討厭公子瑕,鄭文公也很討厭他,因此公子瑕逃亡到楚國。 三十二年經 【原文】 三十有二年春,王正月。 夏四月己丑,鄭伯捷卒。 衛人侵狄。 秋,衛人及狄盟。 冬十有二月己卯,晉侯重耳卒。 【譯文】 三十二年春季,周曆正月。 夏季四月己丑日,鄭伯捷去世。 衛國人侵犯狄人。 秋季,衛國人與狄人結盟。 冬季十二月己卯日,晉侯重耳去世。 三十二年傳 【原文】 三十二年春,楚斗章請平於晉,晉陽處父報[1]之。晉楚始通。 夏,狄有亂。衛人侵狄,狄請平焉。秋,衛人及狄盟。 冬,晉文公卒。庚辰,將殯於曲沃。出絳,柩[2]有聲如牛。卜偃使大夫拜,曰:「君命大事:將有西師過[3]軼[4]我,擊之,必大捷焉。」 【注釋】 [1]報:回聘。 [2]柩:《禮記·曲禮》:「在床曰屍,在棺曰柩。」 [3]過:經過。 [4]軼:超越。 【譯文】 三十二年春季,楚國的斗章來到晉國請求媾和,晉國的陽處父到楚國回聘。晉國和楚國從此開始正式交往。 夏季,狄人發生動亂。衛軍侵襲狄人,狄人請求媾和。這年秋季,衛國和狄結盟。 冬季,晉文公去世。庚辰日,準備把棺材在曲沃停放。離開絳城,棺材裡有聲音像牛叫。卜偃請大夫跪拜,說:「國君發布軍事命令:將要有西邊的軍隊過境襲擊我國,如果攻擊他們,必定大勝。」 【原文】 杞子自鄭使告於秦,曰:「鄭人使我掌其北門之管[1],若潛師以來,國可得也。」穆公訪[2]諸蹇叔[3],蹇叔曰:「勞師以襲遠,非所聞也。師勞力竭,遠主備之,無乃不可乎!師之所為,鄭必知之。勤而無所,必有悖心。且行千里,其誰不知?」公辭焉。召孟明[4]、西乞[5]、白乙[6],使出師於東門之外。蹇叔哭之曰:「孟子,吾見師之出,而不見其入也!」公使謂之曰:「爾何知?中壽[7],爾墓之木拱矣!」蹇叔之子與師,哭而送之,曰:「晉人御師必於殽[8],殽有二陵[9]焉:其南陵,夏後皋之墓也;其北陵,文王之所辟風雨也。必死是間,余收爾骨焉!」秦師遂東。 【注釋】 [1]管:鑰匙。 [2]訪:這裡是請教之意。 [3]蹇叔:秦國老臣,曾為上大夫。 [4]孟明:百里視,字孟明。 [5]西乞:名術。 [6]白乙:名丙。 [7]中壽:洪亮吉認為當在八十歲以下、六十歲以上。 [8]殽:或作「崤」,崤山在今河南省洛寧縣西北六十里。西鄰陝縣,東接澠池。當時為晉國要塞,秦國到鄭國必經此地。 [9]二陵:兩座山陵,即東、西崤山。兩山相距三十五里,山多險坡,路窄難行。 【譯文】 杞子從鄭國派人告訴秦國說:「鄭國人讓我掌管他們北門的鑰匙,若偷偷發兵前來,可以占領他們的國都。」秦穆公去問蹇叔,蹇叔說:「使軍隊疲勞而去侵襲相距遙遠的地方,我沒有聽說過。軍隊疲勞,力量衰竭,遠地的國家有防備,恐怕不行吧!我們軍隊的行動,鄭國一定知道。費了力氣不討好,士兵一定有牴觸情緒。而且行軍一千里,有誰會不知道?」秦穆公不接受他的意見。召見孟明、西乞、白乙,讓他們在東門外出兵。蹇叔哭著送他們說:「孟子,我看到軍隊出去而看不到回來了!」秦穆公派人對他說:「你知道什麼?如果你六、七十歲死了,你墳上的樹木已經合抱了!」蹇叔的兒子在軍隊里,蹇叔哭著送他,說:「晉國人必定在崤山抵禦我軍,崤山有兩座山陵,它的南陵,是夏後皋的墳墓;它的北陵,是文王在那裡避過風雨的地方。你必定死在兩座山陵之間,我去那裡收你的屍骨吧!」秦國軍隊就出發向東進。 三十三年經 【原文】 三十有三年春,王二月,秦人入滑。 齊侯使國歸父來聘。 夏四月辛巳,晉人及姜戎[1]敗秦師於殽。 癸巳,葬晉文公。 狄侵齊。 公伐邾,取訾婁。 秋,公子遂帥師伐邾。 晉人敗狄於箕[2]。 冬十月,公如齊。 十有二月,公至自齊。 乙巳,公薨於小寢[3]。 隕霜不殺草,李、梅實。 晉人、陳人、鄭人伐許。 【注釋】 [1]姜戎:姜姓之戎,居住在晉南部邊界。 [2]箕:一說在今山西省太谷縣,一說在蒲縣。 [3]小寢:諸侯三寢之一,即燕寢。 【譯文】 三十三年春季,周曆二月,秦國人進入滑國。 齊侯派國歸父前來聘問。 夏四月辛巳日,晉國人同姜戎在崤擊敗秦國的軍隊。 癸巳日,安葬晉文公。 狄人侵犯齊國。 僖公攻打邾國,奪取訾婁。 秋季,公子遂率領軍隊攻打邾國。 晉國人在箕邑擊敗狄人。 冬季十月,僖公到齊國去。 十二月,僖公從齊國回來。 乙巳日,僖公死在小寢。 降霜但沒有凍死草,李樹、梅樹結出果實。 晉國人、陳國人、鄭國人攻打許國。 三十三年傳 【原文】 三十三年春,秦師過周北門[1],左右[2]免胄[3]而下,超乘[4]者三百乘。王孫滿[5]尚幼,觀之,言於王曰:「秦師輕而無禮,必敗。輕則寡謀,無禮則脫[6]。入險而脫,又不能謀,能無敗乎?」及滑,鄭商人弦高將市[7]於周,遇之,以乘韋[8]先,牛十二,犒師,曰:「寡君聞吾子將步師[9]出於[10]敝邑,敢犒從者。不腆[11]敝邑,為從者之淹[12],居則具一日之積[13],行則備一夕之衛。」且使遽告[14]於鄭。 鄭穆公使視客館,則束載[15]、厲兵、秣馬矣。使皇武子辭焉,曰:「吾子淹久於敝邑,唯是脯資、餼牽[16]竭矣。為吾子之將行也,鄭之有原圃[17],猶秦之有具囿也,吾子取其麋鹿,以間敝邑,若何?」杞子奔齊,逢孫、揚孫奔宋。孟明曰:「鄭有備矣,不可冀也。攻之不克,圍之不繼,吾其還也。」滅滑而還。 【注釋】 [1]周北門:周都洛邑的北門。 [2]左右:古兵車,除將帥,御者在中,射者在左,戈盾勇士在右。 [3]免胄:脫去頭盔,表示向周天子致敬。 [4]超乘:跳躍著上車。這是輕浮無禮的舉止。 [5]王孫滿:周大夫。 [6]脫:脫略,疏略。 [7]市:買賣東西。 [8]乘韋:四張熟牛皮。 [9]步師:行軍。 [10]出於:途徑。 [11]不腆:不豐厚。為當時的客套話。 [12]淹:久,延滯。 [13]積:指以芻、米為主的日食所需之物,包括牛羊肉等。 [14]遽告:用驛車緊急報告。遽,驛車。 [15]束載:捆好行李。 [16]脯資、餼牽:泛指食物。餼,牲生曰餼;牽,指牛羊等可牽行的牲畜。 [17]原圃:秦蓄養禽獸供打獵的場所,在今陝西省鳳翔縣。 【譯文】 三十三年春季,秦國軍隊經過成周王城的北門,戰車上除御者以外,車左、車右都取下頭盔下車致敬,隨即跳上車去的有三百輛戰車的將士。王孫滿年紀還小,看到了,對周天子說:「秦國軍隊輕佻而無禮,一定失敗。輕佻就缺少計謀,無禮就滿不在乎。進入險地而滿不在乎,又不能出主意,能夠不打敗仗嗎?」秦軍抵達滑國,鄭國的商人弦高準備到成周做買賣,碰到秦軍,先送秦軍四張熟牛皮做引禮,再送十二頭牛犒勞軍隊,說:「我國君聽說您準備行軍經過敝邑,謹來犒賞您的隨從。敝國貧乏,為了您的隨從在這裡停留,住下就預備一天的供應,離開就準備一夜的保衛。」弦高同時又派郵車緊急地向鄭國報告。 鄭穆公派人去探看杞子等人的館舍,發現他們已經裝束完畢、磨利武器、餵飽馬匹了。派皇武子辭謝他們,說:「大夫們久住在這裡,敝邑的干肉、糧食、牲口都竭盡了。為了大夫們將要離開,鄭國的有原囿,就如同秦國的有具囿,大夫們自己獵取麋鹿,使敝邑得有閒空,如何?」於是杞子逃到齊國,逢孫、楊孫逃到宋國。孟明說:「鄭國有準備了,不能存有希望了。攻打鄭國不能取勝,包圍它又沒有後援,我要回去了。」滅亡了滑國就回去。 【原文】 齊國莊子[1]來聘,自郊勞[2]至於贈賄[3],禮成而加之以敏。臧文仲言於公曰:「國子為政,齊猶有禮,君其朝焉。臣聞之,服於有禮,社稷之衛也。」 晉原軫曰:「秦違蹇叔,而以貪勤民,天奉[4]我也。奉不可失,敵不可縱。縱敵患生,違天不祥,必伐秦師。」欒枝曰:「未報秦施而伐其師,其為死君乎[5]!」先軫曰:「秦不哀吾喪而伐吾同姓[6],秦則無禮,何施之為?吾聞之,一日縱敵,數世之患也。謀及子孫,可謂死君乎!」遂發命,遽興姜戎。子[7]墨[8]衰絰,梁弘御戎,萊駒為右。 夏四月辛巳,敗秦師於殽,獲百里孟明視、西乞術、白乙丙以歸。遂墨以葬文公。晉於是始墨。 【注釋】 [1]國莊子:即國歸父。 [2]郊勞:使者到受聘國之郊,受聘國國君派卿朝服迎接,犒勞使者。 [3]贈賄:聘事結束,賓行,舍於郊外。國君派卿贈送禮品。 [4]奉:與。劉文淇解說為「助」。 [5]其為死君乎:其,豈。為,有。死君指文公,時在殯,故稱死君。全句意為難道心目中還有死去的國君嗎? [6]同姓:指滑國,與晉同為姬姓。 [7]子:指晉襄公,時文公未葬,故稱子。 [8]墨:染黑。時襄公居喪,宜穿喪服,而喪服為白色,不宜從戎,所以仍穿衰絰喪服,卻染成黑色。 【譯文】 齊國的國莊子來聘問,從郊外迎接一直到贈禮送行,行禮如儀而處事又審慎恰當。臧文仲對僖公說:「國子執政,齊國還是有禮的,君王去進見吧!下臣聽說:對有禮之邦順服,這是國家的保障。」 晉國的原軫說:「秦君違背蹇叔的話,因為貪婪而勞動百姓,這是上天給予我們的機會。給予的不能丟失,敵人不能放走。放走敵人,就會發生禍患;違背天意,就不吉利。一定要進攻秦國軍隊。」欒枝說:「沒有報答秦國的恩惠而進攻它的軍隊,心目中還有死去的國君嗎?」先軫說:「我們有喪事秦國不悲傷,反而攻打我們的同姓國家,他們就是無禮,還講什麼恩惠?我聽說:『一天放走敵人,就是幾代的禍患。』為子孫後代打算,這可以有話對死去的國君說了吧!」於是就發布起兵的命令,立即動員姜戎的軍隊。晉襄公把喪服染成黑色,梁弘駕御戰車,萊駒作為車右。 夏季四月辛巳日,在殽山打敗秦國軍隊,並且俘虜了三個指揮官百里孟明視、西乞術、白乙丙回去。於是就穿著黑色的喪服來安葬晉文公。晉國從此使用黑色喪服。 【原文】 文嬴[1]請三帥,曰:「彼實構[2]吾二君。寡君[3]若得而食之,不厭,君何辱討焉?使歸就戮於秦,以逞寡君之志,若何?」公許之。先軫朝,問秦囚,公曰:「夫人請之,吾舍之矣。」先軫怒曰:「武夫力而拘諸原[4],婦人暫[5]而免諸國。墮軍實而長寇讎,亡無日矣!」不顧[6]而唾。公使陽處父追之,及諸河,則在舟中矣。釋左驂[7],以公命贈孟明。孟明稽首曰:「君之惠,不以纍臣[8]釁鼓,使歸就戮於秦。寡君之以為戮,死且不朽。若從君惠而免之,三年將拜君賜。」 【注釋】 [1]文嬴:晉文公夫人。 [2]構:離間。指引起這場戰爭。 [3]寡君:指秦穆公。文贏是秦女,故稱。 [4]原:指戰場。 [5]暫:通「漸」,欺騙。 [6]不顧:不回頭,即當面。 [7]左驂:古代駕車用四匹馬,在兩旁者曰驂,在左邊的謂左驂。 [8]纍臣:被囚系的臣子。指俘虜。 【譯文】 文嬴請求把三位指揮官釋放回國,說:「他們挑撥我們兩國國君關係。我君如果抓到他們,吃他們的肉還不能滿足,何必勞您去討伐呢?讓他們回到秦國受誅殺,以使我君快意,怎麼樣?」晉襄公答應了。先軫上朝,問起秦國的囚犯,晉襄公說:「夫人代他們提出請求,我就放走他們了。」先軫生氣地說:「武夫花力氣在戰場上逮住他們,女人說幾句謊話就把他們在國都放了。毀傷戰果而長了敵人的志氣,晉國快要滅亡了!」先軫不顧襄公在面前就在地上吐唾沫。晉襄公派陽處父追趕放走的三個人,追到黃河邊上,他們已經上船了。陽處父解下車左邊的驂馬,用晉襄公的名義贈送他們。孟明叩頭說:「蒙國君的恩惠,不用被囚之臣來祭鼓,讓我們回到秦國去受誅戮。我君若殺了我們,死而不朽。如果因為國君的恩惠而赦免我們,三年以後將要拜謝恩賜。」 【原文】 秦伯素服[1]郊次[2],鄉[3]師而哭,曰:「孤違蹇叔以辱二三子,孤之罪也。不替[4]孟明,孤之過也。大夫何罪?且吾不以一眚[5]掩大德。」 狄侵齊,因晉喪也。 公伐邾,取訾婁,以報升陘之役。邾人不設備。秋,襄仲復伐邾。 狄伐晉,及箕。八月戊子,晉侯敗狄於箕。郤缺獲白狄子[6]。先軫曰:「匹夫逞志於君[7],而無討,敢不自討乎?」免胄入狄師,死焉。狄人歸其元[8],面如生。 【注釋】 [1]素服:凶服的一種。 [2]郊次:駐紮在郊外。 [3]鄉:同「向」,面向。 [4]替:廢除。 [5]眚:過錯。 [6]白狄子:白狄首領。夷狄之君均稱子。 [7]逞志於君:對國君無禮,指唾襄公一事。 [8]元:頭顱。 【譯文】 秦穆公身著素服住在郊外,對著被釋放回來的將士號哭,說:「我沒有聽蹇叔的話,使你們幾位受到侮辱,是我的罪過。不撤回孟明的駐軍,說:這也是我的過錯。你們三位有什麼罪?而且我不能用一次的過錯來掩蓋大德。」 狄人入侵齊國,由於晉國有喪事,不能派兵來支援齊國。 僖公進攻邾國,占取了訾婁,以報復升陘這一戰役。邾國沒有設防。這年秋季,襄仲再一次攻打邾國。 狄軍攻打晉國,到達箕地。八月戊子日,晉襄公在箕地打敗狄軍。郤缺俘虜了白狄子。先軫說:「一個普通人在國君面前一時快意而沒有受懲罰,哪裡敢不自己懲罰自己?」先軫脫下頭盔沖入狄軍中,死在戰陣上。狄人送回他的頭顱,面色如同活著一樣。 【原文】 初,臼季[1]使過冀[2],見冀缺[3]耨[4],其妻饁[5]之,敬,相待如賓。與之歸,言諸文公曰:「敬,德之聚也。能敬必有德,德以治民。君請用之!臣聞之,出門如賓,承事如祭,仁之則也。」公曰:「其父有罪,可乎?」對曰:「舜之罪也殛[6]鯀,其舉也興禹。管敬仲,桓之賊也,實相以濟。《康誥》曰:『父不慈,子不祗,兄不友,弟不共,不相及也。』《詩》曰:『采葑[7]采菲[8],無以下體。』君取節焉可也。」文公以為下軍大夫。反自箕,襄公以三命[9]命先且居將中軍,以再命命先茅之縣賞胥臣,曰:「舉郤缺,子之功也。」以一命命郤缺為卿,復與之冀,亦未有軍行。 【注釋】 [1]臼季:即胥臣,臼是他的食邑,季是他的字。 [2]冀:原為國,僖公時為晉所滅。在今山西省河津市。 [3]冀缺:即郤缺。 [4]耨:除草。 [5]饁:給在田間耕作的人送飯。 [6]殛:流放。 [7]葑:蔓菁。 [8]菲:蘿蔔。 [9]三命:春秋諸侯之卿被賜予儀物、服飾,一命、再命、三命之別,以命數多為貴。 【譯文】 當初,臼季出使,經過冀國,看到冀缺在鋤田除草,他妻子給他送飯,很恭敬,彼此好像客人一樣。臼季和冀缺一起回到國都,對文公說:「恭敬,是德行的集中表現。能夠恭敬,就必定有德行。德行用來治理百姓,請您任用他。臣聽說:『出門好像會賓客,承擔事情好像參加祭祀,這是仁愛的準則。』」晉文公說:「他的父親冀芮有罪,可以嗎?」臼季回答說:「舜懲辦罪人,流放了鯀,他舉拔人材卻起用鯀的兒子禹。管敬仲是桓公的敵人,任命他為相而得到成功。《康誥》說:『父親不慈愛,兒子不孝敬,哥哥不友愛,弟弟不恭順,這是與別人無關的。』《詩》說:『采蔓菁,采蘿蔔,不要把它下部當糟粕。』您挑他的長處就可以了。」晉文公讓冀缺擔任下軍大夫。從箕地回來,晉襄公用諸侯大臣中的最高級別命令先且居率領中軍,用次等級命令把先茅的縣賞給胥臣,說:「推舉郤缺,是您的功勞。」用三等級別命令郤缺做卿,再給他冀地,但是不擔任軍職。 夫婦如賓 冀缺在田裡除草,他的妻子給他送飯,很恭敬,就像賓客一樣。後來人們用『相敬如賓』來形容夫妻關係和睦。 【原文】 冬,公如齊,朝,且吊有狄師也。反,薨於小寢[1],即安[2]也。 晉、陳、鄭伐許,討其貳於楚也。 楚令尹子上[3]侵陳、蔡。陳、蔡成,遂伐鄭,將納公子瑕。門於桔柣之門[4],瑕覆於周氏之汪[5]。外仆髡屯禽[6]之以獻。文夫人[7]斂而葬之鄶[8]城之下。 【注釋】 [1]小寢:諸侯之燕寢。 [2]即安:貪圖安適。諸侯有疾病,應移居路寢,僖公未移,而住在燕寢,故云。 [3]令尹子上:即斗勃。 [4]桔柣之門:鄭都遠郊之門。 [5]汪:池之污濁者。 [6]禽:同「擒」。 [7]文夫人:鄭文公夫人。 [8]鄶:本為國,妘姓,後為鄭桓公所滅。地在今河南省密縣東南。 【譯文】 這年冬季,僖公到齊國朝見,同時對狄人進攻這件事表示慰問。回國,死在休息室里,是因為貪圖安逸的緣故。 晉國、陳國、鄭國進攻許國,懲罰它向著楚國。 楚國令尹子上攻打陳國、蔡國。陳國、蔡國和楚國講和,然後又進攻鄭國,準備把公子瑕送回去做國君。在桔秩之門攻城,公子瑕的戰車翻倒在周氏的池塘中。外邊的僕人髡屯抓住了他獻給鄭文公。文公夫人為他收斂而安葬在鄶城下。 【原文】 晉陽處父侵蔡,楚子上救之,與晉師夾泜[1]而軍。陽子患之,使謂子上曰:「吾聞之:『文不犯順,武不違敵。』子若欲戰,則吾退舍,子濟而陳,遲速唯命。不然,紓我。老[2]師費財,亦無益也。」乃駕以待。子上欲涉,大孫伯[3]曰:「不可!晉人無信,半涉而薄[4]我,悔敗何及?不如紓之。」乃退舍。陽子宣言曰:「楚師遁矣。」遂歸。楚師亦歸。大子商臣譖子上曰:「受晉賂而辟之,楚之恥也。罪莫大焉。」王殺子上。 【注釋】 [1]泜:水名,在今河南省葉縣東北,即今沙河。 [2]老:軍隊長時間在外謂老。 [3]大孫伯:即成大心。 [4]薄:同「迫」,逼近。 【譯文】 晉國的陽處父入侵蔡國,楚國的子上前去救援,和晉軍隔著氐水對峙。陽處父擔心,派人對子上說:「我聽說:『來文的不能觸犯有理之人,來武的不能躲避仇敵之輩。』您若想打,那麼我後退三十里,您渡河再擺開陣勢,何時打聽從您的安排。不這樣,讓我渡過河去緩口氣。耗日子,費錢財,也沒有什麼好處。」於是就駕上戰車等著他。子上想要渡河,大孫伯說:「不行!晉國人不講信用,如果乘他們渡過一半而追擊我們,那時戰敗而後悔,哪裡還來得及?不如讓他們緩口氣。」於是就後退三十里。陽子宣布說:「楚國軍隊逃走了。」就回國了。楚國軍隊也就回國。太子商臣誣告子上說:「子上接受了晉國的賄賂而躲避他們,這是楚國的恥辱。罪過沒有比這再大的了。」楚成王殺死了子上。 【原文】 葬僖公,緩作主[1],非禮也。凡君薨,卒哭[2]而祔[3],祔而作主,特祀於主,烝、嘗、禘於廟。 【注釋】 [1]主:神主。 [2]卒哭:終哭,葬後十四日終哭。 [3]祔:將新死者神主入於主廟。 【譯文】 安葬僖公,未及時製作神主牌位,這是不合於禮的。凡國君死去,安葬後十多天停止了不定時的號哭,就把死者的神主附祭於祖廟,附祭就要製作神主牌位,單獨向新死者的神主祭祀,烝祭、嘗祭、褯祭就在祖廟中連同其他祖先一起祭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