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戰國思想史話 · 第六章 孟子
孟軻(公元前372—前289年),鄒人,孔子的三傳弟子(孔子—曾子—子思—孟子)。他原是魯國貴族孟孫氏的後代,不過在他以前好幾代早已衰落下去了。他曾經遊歷齊、梁、宋、滕諸國,還給齊宣王當了一段客卿。但終於不得志。現存《孟子》一書,大概是他的弟子們就他平生的言論編纂起來的。孟子一向被認為是繼承孔子學說的正統,至並稱為「孔孟」。他對於孔子的學說在許多方面有所發揮,可是把孔子學說更加唯心主義化了。他在後來中國思想史上有極大的影響。
(一)人性皆善
孟子是性善論的首倡者,可以說他的全部學說都是建立在這個基礎上的。他認為人性皆善,主要的證據有如下幾點:
(1)良知良能 他說:「人之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也;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也……」人生下來就是具有良知良能,如小孩子不用學都會愛親、敬長,可見善是人性中所固有的。
(2)平旦之氣或夜氣 他說:「……雖存乎人者,豈無仁義之心哉?其所以放棄其良心者,亦猶斧近之於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為美乎?是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氣,其好惡與人同者幾希。則其旦晝之所為又牿亡之矣。牿之反覆,則夜氣不足以存。夜氣不足以存,則其違禽獸不遠矣。人見其禽獸也,以為未嘗有良心者,是豈人之情也哉?」人都有良心,縱然白晝之間,作種種壞事把他鑿喪,但是當清夜間,當五更鼓兒時候,摸摸心口,良心還會發現。這不又可以證明人性本善嗎?
(3)突發的怵惕惻隱之心 他說:「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則必有怵惕惻隱之心。非所以納交於孺子之父母也,非要譽於鄉黨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突然看見小孩子要掉到井裡,任何人都會不自覺地立刻驚惶起來,趕緊去救他。這裡面一點私人打算也沒有,既不是想和孩子的父母拉交情,又不是想得到鄉黨朋友間的誇獎,也不是怕落壞聲名,完全是出於良心之自然。在這一瞬間,人性皆善,也分明是可以看出來的。
根據人性皆善的看法,自然可以推出「人皆可以為堯舜」的結論。這樣,尊重「人」的價值,強調「人」的尊嚴,正是從孔子那裡繼承下來的優良傳統。但是把「善」歸到人性上,看成是先天的,而並非社會的歷史的產物,這一方面是把那些封建道德神聖化,並且籠罩上一層唯心主義的雲霧,同時,凡是不合乎封建道德標準的,都可以加上個違反人性的罪名,而罵他們不是人。孟子明明說過:「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人和禽獸所差別的就那一點點,可是那一點點只有「君子」(貴族)保存著,而「庶民」(小百姓)卻都失掉了。
(二)民為貴
儘管孟子有他的階級偏見,但他還是能夠替民眾發出些呼聲來。他滿懷悲憫地控訴出當時人民呻吟在虐政下的顛連無告。他主張與民同樂。他痛罵獨夫、民賊、暴君、污吏。他竟然說出「民為貴」,而「君為輕」的話來。他把君臣關係看成相對的:「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臣竟然能把君當作仇敵看待,這還了得!有一次,鄒君問他:當鄒國和魯國打仗的時候,鄒國的官吏戰死了幾十個,而人民卻沒有跟著去戰死的。要說殺他們吧,不勝其殺;要說不殺他們吧,這樣仇恨官長,坐視不救,實在太不成話了。究竟該怎麼辦呢?孟子卻這樣回答:「凶年飢歲,君之民,老弱轉於溝壑,壯士散而之四方者,幾千人矣;而君之倉廩實,府庫充,有司莫以告,是上慢而殘下也。曾子曰:『戒之!戒之!出乎爾者反乎爾者也。』夫民今而後得反之也。君無憂焉。」你平常虐待百姓,不管他們的死活,到緊急關頭,他們自然要報復你。這就叫作「出乎爾者反乎爾」,照樣回敬你一下,你何必怪罪他們呢。孟子在這裡顯然是替人民辯護。他所以這樣說,只是想拿人民反抗來對君主嚇唬一下,使他知道警惕,其根本目的仍是為著鞏固君主和貴族們的統治。但即使是這樣,他的眼睛也總算看到人民方面了。
孟子極重視得民心。他說:「三代之得天下也,得其民也;得其民者,得其心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與之聚之,所惡勿施焉而已。」如果暴虐百姓,必致身敗名裂,永受唾罵。「暴其民甚,則身死國亡,不甚則身危國削,名之曰『幽、厲』,雖孝子慈孫,百世不能改也。」得天下,失天下,關鍵全在民心向背上,說得這樣深切著明,無論如何,不能不說是很好的政治格言。
如上所述,孟子學說中很富有人民性,所以清末搞民主運動的往往拿他做旗幟,很起了些宣傳鼓動的作用。但是如果真以為孟子主張民主政治,那就錯誤了。因為孟子只是反對暴君,而想望仁君,他並沒有主張,也不可能主張,變君主為民主,從政治制度上加以改革。這自然是受階級的和歷史條件的限制,從下面兩節所講就可以看出這裡面的道理。
(三)勞心與勞力
孟子有深刻的等級制度和剝削階級的思想意識,這最明確地表現在他的一段有名的言論:「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為備,如必自為而後用之,是率天下而路也。故曰:或勞心,或勞力;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治於人者食人,治人者食於人,天下之通義也。」在另一章里,他還說:「無君子莫治野人,無野人莫養君子。」他把社會上的人清清楚楚地分成兩大類:一類是「大人」(君子),是「勞心者」,是統治者,是受人供養者;另一類是「小人」(野人),是「勞力者」,是被統治者,是供養人者。他認為這是天經地義,是不可變的社會通則。「君子」治「野人」,「野人」養「君子」,等級制度萬歲!剝削制度萬歲!他並且很巧辯地把這說成是社會分工,「通功易事」。可不是嗎?一個人生活所需要的東西是多種多樣的。一忽去耕田,一忽去打鐵……什麼事情都要自己一個人去干,那怎麼能行呢?所以必須各方面來分工。「或勞心,或勞力」,從孟子看來,正合乎分工的道理,這是再自然、再合理不過的事情了。但是這算一種什麼分工呢?正象古羅馬的某一位學者那樣:把社會比作人的機體,說人體有兩手,可以執行任何工作;有胃,可以消化食物。同樣,在社會上,應該有一部分人肩負各種勞動;應該有另一部分人,消費別人勞動的果實。這樣的分工,和木匠、鐵匠的分工能夠相提並論嗎?在鐵匠和木匠之間,也有誰剝削誰,誰統治誰,誰貴誰賤的等級存在嗎?所以孟子的社會分工論,雖然從歷史發展上來看,未嘗不包含某種進步意義,但是很明顯,打上了他所代表的階級的烙印,成為一種最典型的等級統治的剝削階級的思想,長期地為後來封建統治階級所利用。
(四)所謂王道
孟子所想望的政治,並不是民主政治,而是「王政」—「王道」政治。「王道」和「霸道」是中國政治思想上正相對立,一直互相爭辯著的兩大思想派別,而首先明白提出這個王霸問題的就是孟子。孟子尊「王」而賤「霸」。他說:
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國;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湯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贍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
霸者之民,驩虞如也;王者之民,皞皞如也。殺之而不怨,利之而不庸,民日遷善而不知為之者。夫君子所過者化,所存者神,上下與天地同流,豈曰小補之哉?
這就是說:王者尚德,霸者尚力;王者感化人,霸者劫制人;王者實行仁義,霸者假仁假義;王者過化存神,象天地造化一樣,使人自然向善而不顯其功,霸者功業赫然,而實不過苟且小補,姑救一時之弊。看他把「王道」說得多麼美妙啊!但是歸結起來,所謂王道政治也不過就是所謂德化政治。孔子早就主張「以政為德」。又說:「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孔子並沒有說什麼「王道」和「霸道」,但是他所崇尚的「德」和「禮」,正是孟子所謂王道;他所看不起的「政」和「刑」,正是孟子所謂霸道。孟子曾比較「政」和「教」的效用道:
仁者不如仁聲之入人深也,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善政民畏之,善教民愛之;善政得民財,善教得民心。
根據孟子的看法,霸者所重在「政」,王者所重在「教」。重「教」而輕「政」,不是和孔子德禮政刑之論完全一致嗎?大體說來,「王道」和「霸道」的對立就是「德治」和「法治」的對立。王道從人文主義出發,霸道從實利主義出發。王道的理論體系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道德和政治不分,倫理和法律不分,乃至家和國不分;霸道則把家和國、道德倫理和政治法律,截然分開,看君主個人德行的好不好無關於國家的治亂。儘管孟子把王道講得天花亂墜,拿堯舜三代作為自己的烏托邦,但是實際上這只是一種理想化了的貴族政治。這種政治的社會背景,是自然經濟,是宗法制度。隨著自然經濟和宗法制度的日趨崩潰,這種政治主張也日甚一日地被認為迂闊、唱高調。關於這些道理,和下文講法家(韓非)的地方綜合來看就容易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