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戰國思想史話 · 第三章 墨子
墨翟,魯國人,也有說他是宋國人的。他的生卒年歲,各家說法都不很準確,大概在春秋末,戰國初,公元前490—前403年之間,略與孔子再傳弟子們同時。他的世系出身也不詳。《史記》上說他做過宋國的大夫,也難確定,從他的書上看我們只知道他曾經救過宋國,免遭楚國的進攻而已。總而言之,他不象孔子那樣出自名門世胄,他的生活和作風也不象孔子那樣的貴族氣味。向來「孔、墨」並稱,或者「儒、墨」並稱。從現存《墨子》書中,可以看出墨子所創立的墨家學說和孔子所創立的儒家學說,處處針鋒相對。這是中國思想史上最早出現的互相對立的兩個大學派。拿兩家學說對照來看,格外顯出墨家所具有的代表下層社會的特殊色彩。
(一)十大主張
墨家的十大主張:兼愛、非攻、尚賢、尚同、天志、明鬼、非樂、非命、節用、節葬,在《墨子》書中各有專篇。倘若單把那幾篇文章粗粗一看,也不見有什麼特異地方,不知道為什麼儒家極力攻擊他。如果你把這些主張和儒家的理論仔細比較一下,就知道他們兩家的主張雖然有時候看著差不多,而其實相差很遠,根本不能相容。荀子以儒家的觀點批評墨子道:
墨子有見於齊,不見於畸。(《荀子·天論》)
墨子蔽於用而不知文。(《荀子·解散》)
上功用,大儉約,而僈差等。(《荀子·非十二子》)
「齊」與「畸」,「用」與「文」,下字極精,恰當地把儒墨兩家對立的地方指點出來。「齊」是「齊一」,也可以說是「一般」的意思;「畸」是「畸異」,也可以說是「特殊」的意思。「用」是「實用」,「文」是「禮文」。「上功用,大儉約」,乃是說講「用」不講「文」,「僈差等」是一視同仁,不分等差,是說講「齊」不講「畸」。總而言之,儒家注重「畸」,注重「文」;而墨家注重「齊」,注重「用」,拿「齊」和「用」的意味來理解墨家的十大主張,就格外顯出墨家學說的特色。
例如「節用」「節葬」「非樂」,都顯然是從用的觀點上立論。墨子有一個原則,就是「諸加費不加於民利者聖王弗為」(《節用中》)。本來儒家也未嘗不講「節用」,但他們是以「禮」為節,而並非一概尚儉。墨子卻不然,凡是只增加費用而對於人民並不能增加什麼利益的都不干,而他所認為對人民有利益的事又只限於最起碼的物質生活需要。因此他主張:飲食「足以充虛、繼氣、強股肱、耳目聰明則止」;衣服「冬服紺之衣輕且暖,夏服綌之衣輕且清則止」。只需吃得飽,能使身體強健,穿得適合氣候,不受熱,不受寒就好,至於講究什麼美味和華飾,對於人並沒有實際好處,都是多餘用不著的。根據這種精神,當然要主張「節葬」和「非樂」。厚葬只是靡費,會有什麼用處?儒家所以主張厚葬者,因為他們要從這上面表一表活人的心,並且由葬的厚薄也可以顯示出貴賤的等級來。墨家不管這些,單看對於人民有沒有「用」,當然要加以反對。至於墨子所以「非樂」,也是因為「樂」對於人民沒有「用」,因為「撞巨鍾、擊鳴鼓、彈琴瑟、吹竽笙而揚干戚」,並不能給人民「衣食之財」,並不能「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而徒然「厚措斂乎萬民」,浪費人民的資財。本來「用」的標準也很活。廣泛點說,「樂」何嘗沒有「用」。但是墨家所謂「用」,意義極狹,除非對於維持生活有直接關係,如衣食之類,或者能禁暴止亂,他們都認為是無用的。音樂自然不能當飯吃,當衣穿,也不能說撞一撞鐘,彈一彈琴,就可以把寇亂平定了。拿這樣的標準來講,「樂」自然是沒有用,自然要非「樂」。墨家這種極狹隘的實用觀點,儒家、道家都攻擊它。然而這種不講享受,「生勤死薄」,「以自苦為極」的生活,正反映出當時勞動人民的本色。在當時貴族統治的社會中,一般勞苦大眾所迫切要求的本來只是些物質的生活資料,什麼精神陶冶,如音樂之類,他們根本沒有福氣享受,只能當作貴族們所專有的奢侈品加以反對而已。
再就墨家最重要的主張「兼愛」來說,表面上和儒家所謂「泛愛」、所謂「仁」,何嘗不有些相近。但是這裡面有兩點重要差別:其一,儒家講「愛」,著重在「心」上,墨家卻一定要考慮實效。如所謂:「兼相愛,交相利」,「愛利萬民」,「兼而愛之,從而利之」,「義,利也」,「孝,利親也」……言「愛」必及「利」,愛非空愛,必伴以實際的利益,顯然貫串著尚「用」的精神,這是和儒家不同的。其二,儒家「親親」,親其所親,把親疏厚薄分別得很清楚,主張有差等的愛。墨家卻提出「兼以易別」的口號,只講「兼」,不講「別」,根本打破親疏厚薄的差別觀念,而主張「兼而愛之」,一視同仁。在這一點上,儒家所表現的是「畸」,而墨家所表現的是「齊」。我們須要知道,儒家所主張的「親親」之道,是建築在宗法制度上的。宗法制度只有貴族才講得起。至於勞苦大眾,都是所謂「匹夫匹婦」,那有什麼宗法可言。他們流浪江湖,四海為家,只有廣漠的同胞觀念而已。
「尚同」是主張政治上、思想上的整齊劃一;尚賢是不論親疏貴賤,平等看待,都是重「齊」而不重「畸」的表現。《尚賢》篇說:
不義不富,不義不貴,不義不親,不義不近……雖在農與工肆之人,有能則舉之。……故官無常貴,而民無終賤。
不黨父兄,不偏富貴,不嬖顏色,賢者舉而上之,富而貴之,以為官長。
儒家講「尊賢」,講「賢賢」,也何嘗不是「尚賢」。但儒家「賢賢」以外,還有「親親」,「貴貴」。這樣一來,「賢」就不成為用人的唯一的條件。孟子說:「親之欲其富也,愛之欲其貴也。親愛其身,所以富貴之地。兄為天子,弟為匹夫,可謂親愛之乎?」根據這種理由,雖以象之不賢,也居然可以受封。因為他是舜的御弟,合乎「親」的條件,「貴」的條件,單不合乎一個「賢」的條件是沒要緊的,這樣,儒家的尚賢就有例外而墨家卻無例外;儒家的尚賢是相對的,而墨家卻是絕對的。「兄為天子,弟為匹夫」,從墨家看來,有什麼不可呢?在這裡不容許有什麼特殊情形,也就是看不見所謂「畸」。這是墨家和儒家不同的地方。至於《尚同》篇主張天子去「一同天下之義」,以免去「一人一義,十人十義」的混亂現象,這是要統一思想,更顯然表現出墨家尚「齊」的精神。
墨家的天鬼觀念也和儒家不同,如《天志》《明鬼》兩篇,把天和鬼講得活靈活現,好象看見了一樣,極明顯地主張有鬼論。而其所以如此主張的理由,又全從對於人民的實際利害上著眼,全從這種主張所起的作用,所收的效果上著眼,並沒有講什麼精深微妙的理論。象儒家對於天鬼問題那一套人文主義的見解,他們是沒有的。《非命》篇也是專從實用上立論,並不象偽《列子·力命》篇那樣從理論上辨析「力」和「命」的問題。還有「非攻」,是「兼愛」的實行;而其以實力幫人守城,反抗侵略,不單空談了事,又正是他崇尚實用的表現。
總之,墨家的確是講「齊」不講「畸」,講「用」不講「文」。通貫十大主張,隨處都可以看出這種意味。儒家說這是「蔽於用而不知文」,是「有見於齊,不見於畸」;那麼,墨家也未嘗不可以反唇相譏,說儒家是「蔽於文而不知用」,是「有見於畸,無見於齊」。兩種思想恰好針鋒相對,倒是很有意味的。
(二)會黨式的集團
墨家這個集團,有組織,有紀律,有共同的信條,並且有生活上的共同聯繫,和後世下層社會所結成的會黨道門很有些相類。墨子在一群「墨者」中,不僅是一位傳道授業的先生,同時卻還象是他們這個集團的領袖。他掌握著很大的權力,能發號施令,指揮他的門徒。他常派遣他的門徒到各處去活動。如:「游公尚過於越」(《魯問》),「出曹公子於宋」(同上),「使勝綽事項子牛」(同上),「游耕柱子於楚」(《耕柱》),「使管黔敖游高石子於衛」(同上)。這班人都負有領袖的使命,並不是個人行動。有不能完成其使命的,就被撤回。如使勝綽事項子牛,就是派他去齊國作「非攻」運動的。但是他不稱職,「項子牛三侵魯地,而勝綽三從」,不能堅持自己的主義,所以譴責他,把他召回來。又如墨子曾派禽滑厘等三百人去幫助宋國守城,準備抵抗楚國的侵略,那更是有名的故事。《淮南子》上說:「墨子服役者百八十人,皆可使赴火蹈刃,死不旋踵。」墨家這種服從領袖壯烈犧牲的精神,直到墨子死後很長時間還保持著。請看下面一件故事:
墨家有個巨子(墨家的首領稱為巨子)名叫孟勝,和楚國的陽城君很友善。當陽城君往楚國京城那裡去的時候,把陽城這個地方託付給他。後來陽城君死難了,楚國派人來接收陽城。孟勝不肯辜負陽城君的委託把地方交出,但又沒有力量抗拒,所以想報以死。他的弟子徐弱勸他道:「如果死了有益於陽城君,那就死了也可以。死了並沒有什麼益處,反倒使墨家之道絕傳,這來不得呀。」孟勝說:「我和陽城君,又是師友,又是君臣。如果不死,從今以後,求嚴師的,求賢友的,求良臣的,都將不來我們墨家了。死了正是實行墨家之道而使它流傳。宋國田襄子是一位賢者,我將要把『巨子』這個職位傳給他,還怕什麼墨家之道絕傳呢。」徐弱說:「既是這樣,那我就請先死以開路。」於是孟勝、徐弱和其他弟子八十三人都死了。只剩下二人到田襄子那裡去傳達孟勝的命令。可是他們在任務完成以後,也要回陽城去死。雖然田襄子以新巨子的名義來加以制止,而他們不聽,還是回去死了。當時很多墨者議論他們,認為這是不聽巨子的命令(這個故事見《呂氏春秋·上德》篇)。
從這段悲壯的故事裡,一方面可以見墨者的俠義,一方面也可以見「巨子」的權力。重然諾,輕死生,趨義赴難,本是俠客的道德,墨家卻把這種精神充分地表現出來。巨子說死,於是八十三人都一同隨之而死。這真是所謂「皆可使赴火蹈刃,死不旋踵」。尤其有意味的是那兩位派出去傳達命令的墨者。他們本來可以不死,然而非回去死了不可。死且不必說,還落個「不聽巨子」的罪名,因為新巨子不准他們死。這種犧牲精神和森嚴紀律,在別家是看不到的。
再說,墨家是主張「兼愛」的,是主張「有力相營,有道相教,有財相分」的。在他們團體裡,頗帶一點「有飯大家吃」的意味。如墨子曾經派耕柱子到楚國去工作。有些墨者往那裡去,耕柱子沒有在生活上充分供給他們,因而他們回去向墨子說,讓耕柱子在楚國沒有什麼好處。墨子不以為然。後來耕柱子果然送回來十金。從這段故事可以知道墨者有分財於團體的義務。倘若有財而不讓大家共享,就要受團體的責備。又如墨子責備他的弟子曹公子道:「今子處高爵祿面不以讓賢,一不祥也;多財而不以分貧,二不祥也。」(《魯問》)有財不僅要獻給自己的團體,並且還得分給一般窮人。這完全象後世下層社會的會黨所崇尚的道德。
墨家尊天明鬼,大有「替天行道」的意味。這也和後世會黨極相類似。
總之,服從領袖,嚴守紀律,慷慨犧牲,仗義疏財,有飯大家吃……凡後世會黨中所常看見的,多早已見於墨家。如果我們誇大點說,墨家簡直是一個最初的會黨。
(三)科學、技巧
墨子在講學方面與孔子並稱,同時他又具有特殊的技巧,常常和最著名的巧匠公輸般—即以前木匠們所供奉的魯般爺—牽連在一起。相傳公輸般曾經用木頭做了個鳥,飛上去三天還不落下來。他自以為是天下之至巧了。可是墨子對他說:「你作木鳥,不如我作車轄(車輪圍繞車軸的一部分)。我用三寸木材,不大一會兒就削成一個車轄,能夠擔負起五十石的重量。作出來的東西於人有利的就是巧,於人無利的那算是拙。」(另一傳說,作木鳥的就是墨子)在《墨子》書中,還有公輸般替楚國做「雲梯」,將用以攻宋,而墨子和他比賽技術的故事。又如書中《備城門》以下十幾篇,墨子和禽滑厘講論守御的方法,其中多說到製造和建築的技術。在其他各篇,亦慣用百工作比喻,常常提到關於工藝的事。如此等等,可以說明墨子的確是長於技藝,既不同於儒家的鄙視技巧,也不同於道家的崇尚樸拙,他自具一種特色,恐怕他的階級出身是和手藝人有些關係。
因為墨者多擅長技巧而從事手藝,在他們的勞動過程中,在他們和物質世界的經常接觸中,很自然地取得一些科學知識。現在《墨子》書中的《經》和《經說》幾篇,很有些關於光學和力學的知識。特別是幾何學,似乎已經搞成一套體系。他們有一定的術語。如:全體叫作「兼」,部分叫作「體」,點叫作「端」,線叫作「尺」,面叫作「區」,立體叫作「厚」……都下有明確的定義,可見他們研究這門學問已經是條理分明,不是偶然隨便講的。象這一類關於自然科學的知識,在《墨經》中不勝列舉,而在別家著述中卻很少見到。因為有些人感覺奇怪,以為墨家為什麼這樣特別?莫非墨家來自外國,不是中土所產嗎?於是說什麼墨子是印度人,種種牽強附會的怪論都提出來。如果我們知道墨家本是出自勞動人民,多是從事手工技藝者,那末,根據他們的特殊經驗,特殊視野,因而得到這些特殊知識,乃是毫不足怪的。
墨家不僅從勞動過程中吸取一些關於自然科學的知識,並且還形成他們的一套邏輯,一套知識論。他們把知識分為三類:「聞、說、親」。「親知」是從親身經驗得來的知識,這是最基本的,但範圍有限。「說知」是從推論得來的知識,如勘探者發現煤礦,地下情況,並未親見,實據地上,推論而知。另一類是「聞知」,是從旁人聽來的知識(不管是直接、間接、從口傳或從書本上)。就如墨子這個人,我們當然沒有親眼見過他,並且也沒法子根據什麼理由推論出個墨子來,我們所以知道中國歷史上有個墨子,乃是從書本上聽人家告訴給我們的。他們更詳細講述種種辯論推理的方法,但決不是詭辯。如當時有些詭辯家爭論「同異」問題,講起「同」來什麼都是「同」,講起「異」來什麼都是「異」,其結果弄得「同異」混淆,以至根本抹去了「同異」的界限。墨家不是這樣。他們把「同」分為四種:二名一實叫作「重同」(重複的重);同連在一個整體上,叫作「體同」;同在一處叫作「合同」;有共同特點叫作「類同」。和這相反,也有四種的「異」。如此,講「同」一定要指出是哪一種的「同」,怎樣「同」法;講「異」一定要指出是哪一種的「異」,怎樣「異」法,一點不許混淆。由此可見墨家辨析名理,嚴肅認真,和詭辯家的文字遊戲絕不相類。這也反映出勞動人民實事求是的唯物主義的精神。
(四)墨家主張民選天子嗎?
既然說墨家所代表的是下層社會、勞動人民,那末,是不是如某些人所說,墨家主張「民約論」,主張民選天子呢?倒也湊巧,在《墨子》書中,《經上》篇恰好有一句:「君,臣萌(同『氓』,即『民』的意思)通約也。」君之所以成為君,乃是由臣民公約而來,這不明明是「民約論」嗎?《尚同》篇又恰好有過些話:「夫明乎天下之所以亂者,生於無正長,是故選擇天下賢良聖智辨慧之人,立以為天子……」天子是選立的,這不明明是主張民選天子嗎?其實這種說法是不可靠的。首先說,「臣萌通約」的「約」字不一定當「契約」講,也許當「約束」講。假如解作「臣民都受約束於君」,豈不和「民約論」的意味恰好相反嗎?即使當「契約」講吧,也許是名學意味上的「約定俗成」(這是《荀子·正名》篇的成語,乃是說一切名稱都是由社會規定的),不一定就是政治意味上的「民約論」。究竟這句話應該怎樣講法,可不可當作民約論,還須從墨學的各方面加以參證,單憑這一個孤立的句子是不行的。至於《尚同》篇那句話,僅只說「選」,卻沒有說誰選,「選」字上面沒有句主。你以為說「選」就必須是「民選」嗎?這倒不一定。《尚同》篇的另一段明明說過:「古者上帝鬼神之建國設都立正長也……」可見墨子的意思,以為正長是上帝鬼神立的,並不是民立的。以彼證此,則天子亦當是上帝鬼神選的,而不是民選的。或者有人要說:上帝鬼神還不是個空名嗎?事實上還得假手於民。名神選而實民選,也可以說是間接的民選吧。我以為這種說法仍然不能成立,而只是重複「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的老調。我們知道在歐洲政治思想史上,「民約論」正是由反對「王權神授說」而起。他們說君主權力不是神授的,而是民授的。假使可以承認神選就是民選,那麼「民約論」也可以和「王權神授說」合而為一了。這成什麼話!
其實墨家之不主張民選天子是有旁證的。墨家是個有組織的團體,其領袖為「巨子」,發號施令,有絕大的權力。「巨子」職位並非由一群墨者選舉而來,乃是由舊巨子自擇新巨子而傳其位,很象佛家的傳衣缽。假使墨家能夠取得政權的話,無論從理論上,從事實上,巨子都必然要掌握全國最高的權力,而形成一種帶宗教性的政權形式。我們須要知道,墨子很象一位教主,他的一切言行都依託於「天志」。他主張兼愛,就說天意叫兼愛;他主張非攻,就說天意叫非攻;他主張非樂、非命、節用、節葬、尚賢、尚同一切都說是本於天意。把許許多多的天意實現出來,就成了他們所要建立的地上天國。在這天國中,天子稱天而治,掌有絕大的權力,什麼「民約論」,「民選天子」,根本是談不上的。但是也有些人因此就認為墨家是反動的專制主義者,所反映的不是下層社會的思想,這也是錯誤的。我們應該知道,民權政治本來是近代市民階級興起以後,所要求的東西,古代勞動人民所要求的政治形式還並不是這樣。我覺得墨家的團體和教義,在某些地方頗類乎原始的基督教。從考茨基在《基督教的基礎》裡面所描寫的看來,我們可以知道原始基督教比著墨家更帶深刻的革命意義。然而他們政治理想的實現,也不過是一種教會政治。墨家的政治思想恐怕與此也不甚相遠吧。如果結合墨家「尚賢」的主張看來,除了原始的宗教意味以外,倒還可以說是一種「賢人政治」。賢人政治當然還不能算是民權政治,但是,它反映了墨家對當時貴族階級那種「家天下」的政治制度的不滿;再說,「傳賢」畢竟勝於「傳子」,從某種意義上說,賢人政治比當時的貴族政治也進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