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史 · 第十二章 弭兵之約的完成與中原弭兵時期各國內政的變遷
緒論 從春秋前期齊桓公創霸業起,直到春秋中期之末晉、楚再盟於宋止,諸大國為了爭霸大斫殺了百餘年,弄得「夫婦男女不遑啟處」,民力凋敝已極,因之有國際和平運動起來。國際和平運動總共起了兩次:第一次因事機未成熟失敗;到第二次和平盟約將訂立之前,晉、楚兩國都因內爭外患而筋疲力盡,諸侯間也實在受不了「犧牲玉帛候於兩境」的苦痛,於是再由宋國發起弭兵運動,晉、楚兩國重新結盟。這次盟約居然發生了相當的效力。從魯襄公二十七年晉、楚再盟於宋起,一直到定公四年晉為召陵之會侵楚為止,約有四十年的時間,中原總算走入了和平階段。在這中原和平的時期中,中原方面的國際大事無甚可記,只是各國的內政頗有改革變遷,而社會組織和思想學術也較前大有動展,應該特別敘述一下。關於社會組織和學術思想我們放在下章去講,在本章內先略述各國內政的變遷。
溴梁之會 晉悼公去世,子彪繼位,是為平公。平公即位之後就邀合諸侯會於溴梁(約在今河南溫縣附近),命各國互還侵地,拘了邾、莒兩國的君,討他們侵魯又與齊、楚通氣的罪。晉侯在溫地宴享諸侯,命各國的大夫作舞歌詩,想從詩詞里看出諸侯對晉的心理。齊國已知道晉國要對付他,所以齊大夫高厚在歌詩中便表示出叛晉的意思。晉執政荀偃怒道:「諸侯有異心了!」就命諸大夫與高厚結盟;高厚不肯,乘機逃回。於是諸侯的大夫同盟,盟辭道:「大家協力共討不服的國家!」這次諸侯的大夫的同盟,已可看出政權下逮的端倪了。
湛阪之戰 那時許國因逼近鄭和楚,不得安寧,請求晉國替他遷都。諸侯遷許,許大夫不肯;晉人大怒,預備動兵討許。鄭國聽見討許的消息,特別高興,鄭伯親自領兵從諸侯的大夫攻打許國。晉兵順道伐楚(這時楚共王已死,子康王昭嗣位),與楚兵在湛阪(約在今河南葉縣附近)地方開戰,楚兵又是一場大敗,晉兵進侵方城之外,再伐了許國回去。
平陰之役 溴梁會後,齊靈公(頃公子環,嗣頃公位)兩次起兵伐魯北鄙,圍困成邑。魯國派人報告晉國,晉人答應幫忙。齊侯又分兵兩路伐魯,圍困桃邑和防邑。邾人也起兵做齊國的援應,伐魯南鄙。次年(魯襄公十八年),齊兵再來伐魯,晉國就邀合了魯、宋、衛、鄭、曹、莒、邾、滕、薛、杞、小邾等國的兵伐齊,在濟水會師。齊侯也起兵在平陰(在今山東平陰縣)地方抵抗,在平陰南面的防門外築了深溝預備固守。諸侯的兵進攻防門,齊人死得很多。晉人又命司馬在各地險隘散布了旌旗,令前驅的兵車只坐一位車左,車右用衣服假作人形,把軍隊分配開以表示人多。車前載旆表示戰意,眾車的後面拖柴起塵以表示車多,用虛勢去恫嚇齊人。齊侯果然大怕,全軍乘夜逃走。諸侯的兵攻入平陰,追擊齊軍,俘獲齊將殖綽、郭最。魯和衛引導晉兵打破京茲和絢邑(都在今平陰縣附近),圍困盧邑(在今山東長清縣),進攻齊都,燒了齊都的雍門和四郭,圍城甚急。齊侯將起身避難,太子再三勸阻,方才止住。諸侯的兵東侵到濰水,南侵到沂水;班師回去,在督揚結盟。盟辭道:「大國不要侵略小國!」晉人又拘了邾君,奪了邾國誋水以北的田送給魯國,以懲戒邾人幫齊侵魯的罪。不久,晉、衛兩國又連次伐齊。齊靈公去世,齊國內亂,只得與晉人講了和。
鄭國卿族的內亂 在諸侯伐齊時,楚國曾起兵伐鄭,原因是鄭執政子孔(公子嘉)專權,想借楚國的兵力來除去異己的群大夫,他向楚國請求這事,楚令尹子庚不肯答應,楚王硬逼子庚帶兵前往。鄭留守大臣子展、子西等知道子孔的陰謀,設下了守備,子孔不敢出來與楚兵相會。楚兵深入鄭境,圍攻鄭都,打到蟲牢(在今河南封丘縣),方才回去。這次戰事正在冬天,大雨下來,天氣非常寒冷,南人不服北方的水土,楚兵凍死的很多。隔了些時,鄭人討子孔的罪,把他殺了。
晉國欒氏之亂 晉、齊結和以後,到魯襄公二十年,晉國又邀合齊、魯、宋、衛、鄭、曹、莒、邾、滕、薛、杞、小邾等諸侯同盟於澶淵(在今河北濮陽縣附近),這是悼公復霸以後晉國勢力發達的頂點。不久,內亂就發生了:原來這時晉臣欒黶已死,子欒盈嗣位。欒盈初與范鞅同為公族大夫,兩人情意不和。欒黶死後,欒盈的家臣州賓與欒黶的妻欒盈的母欒祈通姦,他們怕欒盈加討,就向外通氣,報告執政范匄,說欒盈將要作亂,作亂的目標就是打倒范氏。范鞅也為他們作證,欒盈這人喜歡布施,很得人心,多有死士。范匄正怕他的勢力太大,壓滅了自己,不由得信了欒祈們的說話,就設計把欒盈趕走,欒盈奔楚。范匄拘殺了他的黨徒多人,又邀合諸侯會於商任,宣示各國不准容納欒氏。但那時欒氏的黨知起、中行喜、州綽、邢蒯等都奔往齊國,所以不久欒盈也就從楚到齊(這大約是楚國派他聯結齊國抗晉的,他們的作用與晉派巫臣聯吳正同)。晉國又召諸侯會於沙隨,重申禁令,然而欒盈仍安住在齊國,齊國絲毫不理這類具文。
晉侯與吳通姻,嫁女給吳國。齊侯向晉國贈送媵妾,乘機暗用篷車載了欒盈和他的部下,把他們送入欒氏的私邑曲沃,想借了他們去擾亂晉國。曲沃人很擁戴欒盈,欒盈就帶了曲沃的軍隊結合晉大夫魏舒為內應,在白天攻入絳都(即晉新都新田)。那時趙、韓、中行、知諸大族都與范氏相好,從欒氏的只有魏氏等少數人家。晉侯嬖臣樂王鮒教範匄設計奉了晉君到固宮(襄公的廟,有台觀守備的)去,范鞅劫了魏舒也到固宮,由范匄安慰魏舒,答應他平了欒氏之後,就把曲沃給他做私邑。欒氏進攻公宮,范匄派力士斐豹擊殺欒氏的勇臣督戎。范鞅親自督軍前進,欒軍敗退,范軍乘勢追擊,斬了欒樂,殺傷欒魴。欒盈逃奔曲沃,晉兵趕去把曲沃攻破,殺死欒盈,盡除欒氏的族黨,欒魴奔宋。
晉國內部發生大變,齊莊公(靈公子光,嗣靈公位)高興極了,他乘機起來伐衛,順道伐晉報仇。大臣晏嬰、崔杼等諫勸不聽。齊軍奪取朝歌(在今河南淇縣),分兵為兩隊,攻入孟門隘(約在今河南輝縣),直登太行山,進駐熒庭(在今山西翼城縣附近),又派兵據守郫邵(在今河南濟源縣附近),在少水上封埋了晉兵的屍首,作為「京觀」,然後回去。晉將趙勝帶領東陽(地在太行山東)的駐軍追趕,斬獲齊將晏?。齊侯回去,不進國門,就帶兵攻襲莒都,被莒人射傷腿股,勇將杞梁戰死。莒國怕齊報仇,與齊講和,齊侯方才回國。
范氏的驕橫 晉國范氏滅了欒氏以後,自以為功高望重,就驕傲起來。那時魯國派大臣叔孫豹到晉國去賀平亂,范匄向他問道:「古人有句話道:『死而不朽』,這該怎樣講呢?」叔孫豹還未對答,范匄又道:「我的祖宗世世都很貴盛,直到現在我們范家仍執掌了晉國大權,『死而不朽』這句話,就是這樣講罷?」叔孫豹答道:「這只是世祿,談不到不朽;像敝國的先大夫臧文仲死了之後,他的說話仍被人所尊重,這才是真不朽呢!」於是范匄的自誇門第,結果只討了一場沒趣。又晉國在范匄執政時,規定諸侯的貢獻品很重,鄭人受不下去。魯襄公二十四年,鄭簡公(成公傳子僖公?頑,僖公傳子簡公嘉)朝晉,鄭國有名的大夫子產寫了一封信,托人轉交給范匄道:「你做了晉國的執政,四鄰諸侯聽不見你有什麼德政,只聽見叫我們加重貢獻,鄙人很是疑惑。你這樣幹下去,恐怕諸侯都要離叛了!」范匄被他說怕,方才減輕了諸侯的貢獻。
楚國的中央集權政策 在此以前楚國也曾發生一次內變:令尹子南專權,寵待親信,楚王把他殺死,改派鑅子馮為令尹。鑅子馮也很寵待親信,仍是招得楚王不安,後來子馮聽了大夫申叔豫的話,辭去門客,方才得安於位。晉、楚同是內變,所不同的,只是晉的內變發生自下,楚的內變發生自上。內變發生自下,證明了政權已經下移;內變發生自上,證明了政權仍在君主。在楚國,中央集權政策向來是很穩固的;在晉國,則這種政策老是失敗。這政權的在下和在上,就是晉、楚強弱的關鍵。
晉楚齊吳的爭衡 楚王作了舟師伐吳,因軍政不整,無功而回。齊侯因為曾伐晉國,害怕晉國的報復,又想與楚聯結,兩國互派使臣來往;齊國向楚乞兵抗晉。晉侯邀合諸侯會於夷儀,預備討齊;只因起了水災,暫時作罷。楚王也邀合了陳、蔡、許諸國伐鄭以救齊。諸侯回兵救鄭,楚兵遁回。齊國非常怕晉,又向王朝獻媚,替周室修築都城,想借周天子的威靈來抵抗晉國。同時因魯國前次救晉侵齊,就興師伐魯。晉國再合諸侯於夷儀,即時起兵討齊。恰巧齊國又發生內變,大臣崔杼弒了齊侯,拿他向晉國解說,又向晉國上上下下都納了厚賂,晉侯答應齊國講和,頒告諸侯,同盟於重丘(在今山東聊城縣附近)。
吳人因楚前次來伐,就召合群舒中的舒鳩國(在今安徽舒城縣一帶),教他叛楚。楚國起兵責問舒鳩。舒鳩人不承認有這件事,楚兵回國。不久,舒鳩人終究叛楚。楚人又起兵討伐。吳人來救,兩軍開戰,吳兵大敗,楚兵就把舒鳩滅掉。後來吳王諸樊(壽夢子,嗣壽夢位),又起兵伐楚,圍攻巢邑(在今安徽巢縣,即巢國地)。楚人用了誘敵計,竟把吳王射死(諸樊死,弟余祭嗣位)。在楚吳交爭史上,這次戰爭是楚國的大勝利。這時楚勢似稍強盛,但鄭兵兩次伐陳,攻入陳都,向晉獻捷,陳是楚的與國,楚兵竟不能救;同時晉、秦議和,秦也是楚的與國,楚國也不甚在意。可見楚人對北方已不如從前的積極經營了。
隔了些時,楚、秦合兵侵吳,打到雩婁(在今安徽霍丘縣附近),聽見吳國已設守備,回兵順便侵鄭,攻打城麇,俘獲守將皇頡和印堇父,把印堇父歸給秦國。這時楚、秦又協和起來,似在竭力對付晉、吳的聯結。不久,許國因受不了鄭國的侵略,許靈公朝楚請兵伐鄭,死在楚國。楚王又邀合陳、蔡的兵伐鄭,鄭人將起兵抵禦,子產說:「晉、楚就要講和,楚王不過想乘未和之前儘量地干一下罷了,不如使他逞意而回,和平反容易成就些。」楚兵攻毀南里的城,進攻了鄭都,渡過汜水就回去了。
衛國的孫寧之亂 先是,衛臣寧殖與孫林父趕走國君獻公,擁立殤公剽。寧殖去世,遺命兒子寧喜設法迎接舊君復國,獻公也派人許了寧喜的好處,說:「政由寧氏,祭則寡人。」寧喜就起兵攻掉孫氏,殺死殤公,迎獻公復位。孫林父據了私邑戚(在今河北濮陽縣附近)投晉。衛兵攻戚,孫林父向晉報告,晉人派兵替他駐守。衛兵殺死晉戍兵三百人,孫氏出兵追擊,竟把衛軍打敗,仍派人向晉報告。晉國邀合魯、宋、鄭、曹四國會於澶淵,討伐衛國的罪,割取衛國西鄙的地送給孫氏。那時衛侯也來赴會,晉人拘了寧喜等。衛侯又親自到晉國去訴冤,晉人也把他拘下了。齊、鄭兩國的君朝晉,代衛侯討饒,衛侯又送了女兒給晉侯,晉侯才放衛侯回國。這次事情晉國助臣抑君,又受了女色的賄賂而罷手,可謂倒行逆施;但是推溯它的原因,只為了孫林父與晉大夫交好。後來寧喜又專起政來,仍被衛侯所剷除。在這大夫專政的局面漸趨造成的時代,衛獻公獨能削平內患,也可算是一位有能耐的君主了。
弭兵運動的完成 齊臣烏余據了廩丘(在今山東范縣)奔晉,順道又奪取了衛、魯、宋的邊邑。那時晉國范匄去世,無人處理這件事。等到趙武繼位執政,才拘了烏余,把侵地還給各國,以向諸侯表示好意。這是中原和平的先聲。
在這時,晉楚和諸侯間早又起了弭兵運動,各國派使往來。宋國執政向戍看準了時機,想抄華元的老文章,一手造成弭兵局面,藉此以求得大名譽。他也與當時晉、楚兩國的當局交好,便向兩國請求弭兵結好,兩國都答應了。齊、秦與諸小國也都贊成和議。魯襄公二十七年的夏天,各國在宋地開弭兵大會,從晉、楚、齊、秦諸大國以下都來預會。楚令尹子木叫向戍轉向晉國請求晉、楚兩國的從國互相朝見。趙武說:「晉、楚、齊、秦是匹敵的國家,晉國不能隨意使喚齊國正和楚國不能使喚秦國一樣;楚君若能叫秦君到敝國來,我們也當竭力請齊君到楚國去。」令尹子木得到回報,轉報楚王。楚王道:「只捨去齊、秦兩國,其他各國請合在一起,共屬晉、楚。」兩國先照這個提議結了盟誓。諸國的代表都到了會,七月辛巳那天,將要在宋國西門外結大盟,可是楚人在禮服里穿了戰甲,預備威脅晉人,晉人果然害怕起來。結盟時,晉、楚兩國的代表互爭先歃血。晉人道:「晉國本是諸侯的盟主,沒有一國能占晉國的先的!」楚人道:「你們自己說晉、楚是匹敵的國家,若常給你們占先,那就表示出楚國的低弱了。況且晉、楚互主諸侯的盟已久,豈能說盟主的地位專在晉國!」晉臣叔向怕事,力勸趙武退讓,竟給楚人占了先去。宋公宴享晉、楚的大夫,卻推趙武為最尊的客;又與諸侯的大夫盟於蒙門之外。大會結成以後,晉、楚又互派使臣到對方去蒞盟,國際弭兵運動總算暫時告成了。
弭兵之約的批評 這次和平盟約的訂立,是春秋中期史的一個大結束。自此以後,晉、楚的爭霸才暫告一段落。在這次盟約中,吃虧的卻是晉國,結盟時讓楚占了先去固不必談,就是「晉、楚之從交相見」一個條件也是晉國的大失著。我們知道:晉、楚以外,盟宋的八國(魯、宋、衛、鄭、陳、蔡、許、曹)中,只有陳、蔡、許三小國是從楚的;餘外魯、宋、衛、鄭諸中等國家都是晉屬;魯屬了楚,邾、莒等國都跟了去,宋屬了楚,滕、薛等國也都跟了去,再添上曹國,晉國要吃一大半的虧,晉國甘心這樣大犧牲來換得和平,自然是因為內部的隱患將要爆發;但楚國既得從此專心對付吳人,又得中原諸侯都來朝貢的利益,真是太占便宜,所以此後他們也就不想再對晉國生事了。
中原弭兵運動告成後,各國的內政變遷大略如下:
晉國內政的變遷 (一)晉國晉國是個貴族專政的國家。自從獻公盡滅桓、莊之族,其後驪姬之亂,又立誓不叫群公子住在國里,從此晉國沒有了「公族」,一切政權漸漸都歸異支和異姓的貴族去支配。後來又把卿族代為「公族」,諸卿憑藉了假宗室的勢力,把私邑作為爭政的根據,互相兼併;兼併愈甚,政權和土地愈集中。到了春秋晚期,大族只剩了韓、魏、趙、范、知、中行六家,就是所謂「六卿」。他們擁有了盛大的政權和豐廣的領土,漸漸把國君不瞧在眼裡。那時晉國國內,公室因墮落的緣故,拚命向奢侈方面走:國君們是「宮室滋侈」,「女富溢尤」;諸大族因要各自造成特殊的勢力,也是「多貪」。國君和大族兩方面的交迫,弄得人民們「道?相望」,「怨並作」,於是造成了「寇盜公行」的結果。他們只得模仿了鄭國的辦法,把規定的刑法刻在鐵鼎上,用來鎮壓奸民;晉國的成文法從此公布。這與鄭國的鑄刑書都是春秋史上最重要的事跡,應該大書特書的。
齊國內政的變遷 (二)齊國齊國同晉國的國情相似,也是個貴族專政的國家。晉國強族多,所以互相兼併的結果,分裂成幾個集團;齊國的強族較少,所以兼併的結果,政權歸到新興的最強的世族陳氏(陳亡臣公子完之後)手裡。先是,齊國世卿高、國二氏衰微後,執政的大族有崔、慶二氏,弒君專權,很是強橫。後來慶氏乘崔氏內亂,吞滅了崔氏;慶氏獨自當國,又被自己部下盧蒲癸、王何等聯合諸貴族攻掉。新興的強族陳氏就乘機起來厚施於民,取得了人民的信仰。同時公族欒、高二氏(都是惠公之後)專政,擅殺大臣,逐出群公子。陳氏又聯合起鮑氏把欒、高氏除滅。他召回群公子,向各公族討好,得到高唐的賞邑,於是勢力大強,政權漸被他所統一,就立定了代齊的根基了。
魯國內政的變遷 (三)魯國魯國因「秉周禮」的緣故,由公族執掌大政。魯公族中以季、孟、叔三家為最強,他們都是桓公之後,所以稱做「三桓」。季氏尤世秉國政,強於二家。他們也模仿齊、晉貴族的榜樣,把公田漸漸收為私有。先是當魯文公去世,大夫東門遂殺嫡立庶,魯君從此失了國政。後來東門氏因與三桓爭政,被三桓除去,從此政權更集中於三家。魯宣公十五年,初立「稅畝」的制度。成公元年又作「丘甲」,大致都是想加重人民的貢賦,其事實之詳已不甚可知,但無疑地是由於三家的擴充自己勢力(作丘甲的原因,據《左傳》說是備齊;但此時正當魯君失政之始,這種舉動恐也有利於三家的)。到襄公十一年,魯作三軍,三家三分公室,各占其一:季氏盡取了一軍的實力和賦稅;孟氏也使一軍的子弟一半屬於自己(就是取了一軍的四分之一的所有權);叔氏則使一軍的子弟盡屬於自己(就是取了一軍的一半的所有權)。但孟、叔兩家都還把所屬軍隊的父兄的所有權歸給公家,總算比季氏客氣些。從此以後,三家的勢力格外強盛。到襄公二十九年,襄公朝楚,季氏乘機又取了卞地作為私邑,襄公嚇得幾乎不敢回國。襄公去世,子昭公?即位,三家更乘機起來廢了舊作的三軍,仍復為二軍,把它分成四股:季氏獨揀取了兩股,叔、孟兩氏各取了一股,大家把公家的軍賦搶個乾淨。魯國人民只向三家納徵,再由三家轉向公家進貢。這樣一來,魯國實際已分成三國,魯君不過保存了一個宗主的虛名和一部份的民賦而已。到昭公二十五年,昭公因受不下季氏的凌逼,不能再相忍為國,就起兵攻襲季氏。季氏得到叔、孟兩家的援助,竟把昭公趕逐出國都去,終身不能回來,大夫專橫到這步田地,也就無以復加了。這時不但大夫專政,連大夫家裡的家臣也專起家政和國政來,如季孫氏的陽虎、南蒯,叔孫氏的豎牛、侯犯,孟孫氏的公斂處父、公孫宿等,都是極強橫的家臣。
宋國內政的變遷 (四)宋國宋國君權較強(楚太宰犯曾說:「諸侯惟宋事其君。」),但在元公(文公傳子共公瑕,共公傳子平公成,平公傳子元公佐)時也曾發生一次卿族叛變的大亂。原因是華、向二大族在國內勢力太大,怕宋公加討,他們就先動手作亂,大殺公族,劫了宋公,與宋公交換質子後才把他釋放。宋公心裡懷恨,不久就起兵攻走二氏。隔了些時,二氏又乘機結了內應回國據邑叛變,召了吳師來伐宋。齊、晉、衛、曹諸國救宋,與宋兵擊破華氏,把他們圍住。華氏又向楚國乞援,楚人向宋國請求放出二氏,宋人答應,二氏逃奔楚國,一場內亂才得平息。
衛國內政的變遷 (五)衛國衛國從獻公除去孫、寧兩氏,君權也還強盛。但在靈公(獻公傳子襄公惡,襄公傳子靈公元)時也曾發生一次內變:司寇齊豹和大夫北宮喜、褚師圃、公子朝等作亂,殺死靈公的哥哥公孟縶,靈公出奔邊邑。不久北宮氏與齊氏又發生衝突,北宮氏滅了齊氏,迎靈公復國,公子朝、褚師圃等奔晉,衛國暫告平定。
鄭國內政的變遷 (六)鄭國鄭國因近於周室,保守周制,也是個公族執政的國家。當春秋後半期,鄭國因連受晉、楚兩國軍事和經濟上的壓迫,弄得民窮財盡,盜賊蜂起,甚至戕殺執政,威劫國君。同時卿族專橫,互相嫉視,內亂迭起。所以鄭國的內政比較他國格外難治。幸而「時勢造英雄」,出來了一位很能幹的政治家叫做子產,由他來勉強維持危局。子產也是公族出身,是司馬子國的兒子。子國殉了國難,他嗣位為大夫。因為他特別能幹,被執政子皮看中了,把大權交給了他,委託他治理艱難的國政。他細心觀察當時的國勢,任用賢才,善修辭令,以應對諸侯。寬待貴族而以猛治民,嚴禁寇盜。同時開放輿論,以集思廣益。他先後曾定出了三種重要的制度:第一是劃定都鄙的制度,制定田疆,開浚溝洫,設立五家為伍的保甲制度。第二是創立丘賦的制度(據說一百四十四家為一丘,每丘出兵賦若干,這與魯國的改制相同),以增加國賦。第三是鑄造刑書,以鎮壓奸民。這第一點可以說是整理鄉制,開發農村;第二點可以說是充實軍備;第三點是成文法的公布。這三點都是針對當時鄭國情勢而建立的,是一種近於後世法家的政治計劃。這種政策在封建社會動搖的時候,自然比較容易成功。所以當他掌政的第一年,人民都痛罵他道:「拿我們的衣冠沒收了(這是禁奢侈)!拿我們的田地分割了(這似是禁兼併)!誰去殺子產,我們一定願意幫他忙。」過了三年,大家又歌頌他道:「我們有子弟,子產替我們教訓了(這是振興教育)。我們有田地,子產替我們開發了(這是開發農村)。如果一天他死了,有誰來繼續他的工作呢?」後來子產死時,全國人民又都痛哭他道:「子產死了,還有誰來撫恤我們呢?」推原一般人民所以先前罵子產的緣故,是因為子產破壞了封建制度所造成的惡因而使人民感到了一種暫時的痛苦(當子產「作丘賦」的時候,國人也謗毀他,子產說:「苟利社稷,死生以之;……民不可逞,度不可改。」可見改制之難與子產的決心);後來人民所以又歌頌和痛哭子產的緣故,是因為他建立了開明的新制度而使人民得到了相當的利益,這一罵一歌一哭,就把當時鄭國政治和社會改革的經過表示出來了(子產當政時鄭國仍有內亂,子產也力不能盡情討治;這又可見時勢艱難,雖有英雄,也無法頓時致之太平的)。
各國內政變遷的結論 以上敘述晉、齊、魯、宋、衛、鄭六國在中原和平時期中內政的變遷。其他如周室、秦國等,他們的內政變遷,因史料的缺乏,已不可確知了。至於楚國在這時期中的大事,外事比內事多而重要,我們將放在下面幾章里去敘述。就上六國的內政變遷看來,最重要的是貴族政治的集中和成文法的公布——這兩點都是與後來的歷史有重大關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