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史 · 第十一章 晉國的復霸

童書業 《春秋史》
緒論 晉、楚兩國的歷史是一部《春秋》的中堅。晉、楚爭霸的歷史可以分為五個階段:第一階段是晉文襄主霸的時代,在這時期內,晉國差不多是中原實際的共主,楚國的勢力不能出方城以外。第二階段從晉靈公即位到景公滅狄止,在這時期內,晉勢衰而楚勢強,造成「蠻夷猾夏」的情勢。第三階段從晉景公伐齊到厲公敗楚止,在這時期內,晉、楚兩方勢均力敵,實行爭霸。第四階段從晉厲公伐鄭到欒氏作亂止,在這時期內,晉勢強而楚勢衰,造成晉霸復興的局面。第五階段從晉欒氏出奔到晉、楚第二次盟於宋止,在這時期內,晉國因內部分化,楚國也因受吳國的牽制,兩方都不能努力於爭霸事業,於是醞釀成國際和平的局面。盟宋之後,晉、楚共霸,中原消息趨於沈寂,而晉國所扶持起來的吳國和楚國所扶持起來的越國又突然強盛起來,南方鬧成相斫的形勢,北方政局的內部也在急劇變化;等到句踐稱霸,三家滅知,陳氏專齊,春秋的時代已告了結束。統看春秋史的全部,晉厲、悼復霸實是一個重要關鍵,因為晉國內部分崩是春秋時代的結束,而晉國內部的分崩實由於向外發展過度;厲、悼二公時,晉的國力發揮得最為盡致,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晉的衰亂也就肇基於此時了。 晉景的東略 晉景公滅狄以後,西邊曾打敗秦兵,東邊又向齊國發展勢力。魯宣公十七年,晉國派大臣郤克到齊國去征會,齊頃公(惠公子無野,嗣惠公位)怠慢了他。郤克回國,就向晉侯請求伐齊;晉侯再三不肯。齊國聽得這個消息,趕快派大臣高固、晏弱等去赴會;到了半路,高固先行逃回。晉、魯、衛、曹、邾諸國在斷道(在今山西沁縣附近)同盟,因齊君沒有親來與盟,又因高固擅自逃回,晉國便辭去齊人,把齊使晏弱等拘了。那時荀林父大概已死,晉國由士會執政,士會特地告老,把政權讓給郤克,由他去達到伐齊的目的。郤克既執了政權,第二年就聳動晉侯邀合衛兵伐齊,打到陽穀地方(在今山東陽穀縣附近)。齊頃公無奈,親自出來與晉侯結盟,又向晉國納了質子,晉兵才回去。 那時魯、衛等國都受齊國的侵略。魯國見晉、齊已講和,報不成仇,便派使臣到楚國去請兵伐齊。恰巧楚莊王去世(子共王審嗣位),楚兵不能出國,魯國又轉回頭來與晉聯結。齊國懷恨魯國,反與楚國相聯,想用楚兵伐魯抗晉。這事的反響便是晉、魯兩國在赤棘結盟。魯成公二年,齊兵伐魯北鄙,奪取龍邑(在今山東泰安縣附近),南侵到了巢丘。衛國派大臣孫良夫等領兵侵齊救魯,半路上與齊軍相遇,在新築(在今河北大名縣附近)地方開戰,衛兵大敗。齊兵侵入衛境,駐在鞫居。孫良夫從新築敗走,不進國都,就到晉國去;同時魯國也派使臣到晉。大家都向晉國請兵。晉執政郤克竭力主張開戰,晉侯答應給他七百乘人馬,郤克堅請加至八百乘,立刻興兵伐齊。那時魯、衛、曹三國也各派軍隊參戰。由魯國做嚮導,追趕侵衛的齊兵,來到靡笄山(在今山東歷城縣附近)的下面。晉、齊兩國正式宣戰,在鞌地(亦在今歷城縣)交鋒。齊侯奮勇說:「我們先翦滅了敵人然後吃早飯罷!」說完這話,連戰馬也沒有披甲,就帶兵直衝晉陣。齊兵來勢洶湧,郤克被箭射傷,血一直流到屨上,但他仍盡力擂鼓,只對兩旁的人道了一聲苦。御者張侯道:「在兩軍開始接觸的時候,我的手和肘早被箭射穿了,我把箭折斷,仍舊御我的車,可是兵車的左輪都被血染成了朱黑色,我還不敢道苦呢,請您忍耐些罷!」郤克受了張侯的鼓勵,便左手並執了馬轡,右手舉起鼓槌,把戰鼓擂得震天響,戰馬直向前沖。大兵跟隨他的車衝過去,齊兵抵擋不住,大敗而走。晉兵追趕齊兵,把華不注山(亦在今歷城縣)繞轉了三次。晉將韓厥緊追著齊侯,齊侯把韓厥的車左射下車去,又把車右射死;但韓厥仍不放鬆,齊侯危急萬分,便與他的車右逢丑父掉換了位子。韓厥追上來,逢丑父假派齊侯去取飲,乘機逃脫。韓厥把逢丑父擒了去。齊侯逃脫以後,又想去救丑父,三次衝進晉軍,不曾得手。晉兵深入齊境,從丘輿(在今山東益都縣)進攻馬陘(亦在今益都縣)。齊侯認輸,派人向晉軍納賂割地求和。晉人想不答應,魯、衛兩國出來調停,晉人方才允許和議,與齊臣國佐結盟,叫齊國把侵奪來的魯、衛等國的地方還給原主,就班師回去了。 晉楚的爭霸 晉國大敗齊兵以後,國勢更見振興,又收容了楚國逃來的申公巫臣,用為謀主,來對付楚人。那時楚、齊結成一黨,楚人見齊兵大敗,便起傾國之師聯合了鄭、蔡、許等國的兵侵伐衛、魯,替齊報仇。魯、衛敵不過他們,只得與楚講和。楚國就邀合了齊、秦、魯、宋、衛、鄭、陳、蔡、許、曹、邾、薛、?諸國同盟於蜀(在今山東泰安縣附近)。這是自春秋開始以來參加國數最多的一次大盟會。楚國聲勢大到如此,連晉國也畏避他,不敢惹他的事。 但是晉國究竟也不甘心示弱,在楚國盟蜀的次年(魯成公三年),也邀合了魯、宋、衛、曹等國伐鄭。晉偏師深入鄭境,鄭國起兵抵抗,鄭將公子偃設下埋伏,把晉兵在丘輿打敗,派人到楚國去獻捷。晉、楚兩國在這時差不多勢均力敵,於是互相歸還?戰的俘虜。晉國放了楚公子臣,並還了連尹襄老的屍首,楚人釋放晉將知回國,兩國的和平有了轉機。 不久,晉國討滅赤狄余種辧咎如,又增作六軍,國力越發充實。齊侯也到晉國去朝見。那時鄭國相當強盛,一再伐許,奪取許地。晉兵救許伐鄭,楚兵便去救鄭;鄭伯與許男都向楚國請求判斷曲直。許國先向楚國報告了鄭國的侵略,鄭伯爭訟不勝,楚人拘了鄭臣;鄭伯回過頭來,就派使向晉國請和,兩國在垂棘地方結了盟。晉國因鄭國已服,就邀合了齊、魯、宋、衛、鄭、曹、邾、杞等國同盟於蟲牢(在今河南封丘縣附近)。這時中原諸侯既怕晉,又怕楚,差不多都是兩面納款的。 魯成公六年,晉國遷都新田(在今山西曲沃縣),繼續經營諸侯。蟲牢之盟,宋國因事辭了晉國再會的命令,晉國就連次發動諸侯的兵去侵宋。楚國也在這時伐鄭。晉兵救鄭,楚兵回國。晉兵順便侵蔡,楚國忙派申、息兩邑的兵救蔡,晉兵也回去了。晉兵一回,楚國又起兵伐鄭。晉國聽得這消息,再發諸侯的兵救鄭。鄭兵攻擊楚軍,俘獲楚將鄖公鍾儀,獻給晉國。晉國因那時莒國也來歸服,就邀集諸侯同盟於馬陵(在今河北大名縣附近)。 晉國聯吳政策的開始 楚國令尹子重、司馬子反等和亡臣申公巫臣有仇,巫臣奔晉,他們就殺了巫臣的族人,分了他的家。巫臣大怒,替晉國出主意,去與剛在興起的吳國聯合抗楚。巫臣親身到吳國去,教他們射御乘車和戰陣,聳動他們叛楚(吳本是楚的屬國);又叫他的兒子狐庸駐在吳國,做吳國的行人。於是吳國開始出兵伐楚,伐巢(楚屬國,在今安徽巢縣),伐徐(亦楚屬國,在今安徽泗縣);又攻入了楚邑州來(在今安徽鳳台縣),鬧得子重、子反在一年之中奔了七次命。蠻夷本來屬楚的到這時都被吳國奪去,吳國大強,楚國就受牽制了。 楚國國勢稍弱,晉國又起兵侵蔡,順道侵楚,擊敗楚軍,俘獲楚將申驪;又侵服楚的沈(約在今河南汝南縣附近),俘獲沈君;不久又合諸侯的兵伐郯(在今山東郯城縣),似是想開闢通吳的道路。但那時晉國因想討好齊國,命魯國把前次齊國所還的侵地重新獻給齊國,於是諸侯不服。晉國怕起來,又邀合諸侯同盟於蒲,並想順便邀會吳國,吳人因路遠未來。 第一次弭兵之盟 楚國在國力上鬥不過晉,卻用了賄賂去收買鄭人,鄭、楚在鄧地結合。但鄭國並不就想斷了晉國的路,鄭成公(襄公傳子悼公,悼公傳弟成公衕)又到晉國去朝見,卻被晉人拘住。晉將欒書領兵伐鄭,鄭人派使議和,晉人又把這使者殺死。楚國知道,派將子重領兵侵陳以救鄭(這時陳已服晉)。 晉國因連年用兵不息,頗想與楚講和,休養國力,就先用厚禮釋放前次鄭國獻來的楚將鍾儀回國,叫他去說合晉、楚的和議。楚人這時正在伐莒,大約是想截斷晉、吳交通的路(前次晉侯派申公巫臣到吳國去,假道於莒)。秦人和白狄也聯兵伐晉(大約也是楚人的指使)。鄭國又起兵圍許,向晉國表示不因國君被拘而害怕的態度。這時,晉國頗有些躊躇了。但楚王聽了鍾儀的話,也想與晉講和,派使聘問晉國,晉又派使去回聘,晉、楚的國際關係稍微好轉。然晉國仍接連發動諸侯的兵討伐鄭國,鄭國只得屈服,晉、鄭同盟於脩澤,晉人就把鄭成公釋放回國了。 晉景公去世,太子州蒲在景公有病時已即位,是為厲公。宋國開始發動了弭兵運動,原因是那時宋國的執政大臣華元與晉、楚兩國的當局都很交好,聽說晉、楚已自動議和,他想從此免去國際戰爭,就起來竭力拉攏,隨後兩國都答應了他的提議。 這時秦、晉也在講和,打算在令狐結會。晉侯先到,秦伯懷疑晉人,不肯渡河,派臣下到河東來與晉侯結盟;晉國也派大臣郤鮤到河西去與秦伯結盟。兩國這樣互相猜忌,盟好哪能長久,所以秦伯回國就背了晉盟,與楚、狄(白狄)聯結。 魯成公十二年,宋華元的弭兵運動成熟。這年夏天,晉、楚兩國在宋國西門外結盟,盟辭道:「從此以後,晉、楚兩國不要互相侵害,必須同心一德,互恤災患。若有害楚的國家,晉國應起兵討伐;楚國對晉也是如此。兩國應聘使往來,使道路間永不壅塞。並協謀同討不庭的國家。誰背了這次盟,明神就降下罰來,著他喪師亡國!」兩國結盟既成,鄭伯到晉國去聽命。晉、魯、衛諸國會於瑣澤,申明了和議。 晉厲的西伐 晉、楚和局既定,兩國又互派使臣往還結盟。晉國解除了南顧的憂慮,便把精力移轉到西方。這時秦國聳動楚、狄兩方,想引導他們去伐晉,晉人先把狄兵在交剛地方打敗,然後派使臣呂相去絕了秦好,把罪狀都推在秦國身上,邀合齊、魯、宋、衛、鄭、曹、邾、滕等諸侯朝見周王,請周王派大臣監兵,大張旗鼓去伐秦。兩方在麻隧(在今陝西涇陽縣)開戰,秦兵大敗,諸侯的兵渡過涇水,一直打到侯麗(也在今涇陽縣附近),方才回去。 第一次晉楚弭兵之約的破裂 隔了三年(魯成公十五年),楚國想違背盟約,出兵北略。大夫子囊道:「我們剛和晉國結盟,就違背了盟約,似乎說不過去。」司馬子反道:「只要於本國有利就可以干,管什麼盟約!」楚共王聽了子反的話就興兵侵擾鄭、衛兩國。這次因楚國先輸了理,所以鄭國也發兵侵楚,奪取新石地方。晉國見楚背約,就邀合諸侯的大夫與吳人會於鍾離(在今安徽鳳陽縣),預備對付楚人。這是吳與中原上國會盟的開始。楚國見勢不利,又割了汝陰的田買服鄭國。鄭伯叛晉,與楚結盟,又起兵替楚伐宋。衛國也起兵替晉伐鄭。到這時,中原的和平便破裂了。 鄢陵之戰 晉厲公發動大兵討鄭,鄭國向楚告急,楚共王親征救鄭。晉兵渡河,與楚兵在鄢陵(在今河南鄢陵縣)相遇。晉中軍佐將士燮不願開戰,中軍元帥欒書和新軍佐將郤至卻都主張接戰。楚兵又抄了?戰的老樣,乘天氣陰暗,一早起來全軍壓迫晉營結陣。晉軍很是畏懼。小將范匄(士燮子)獻策道:「我們把井塞了,灶平了,在軍中結陣,打開營壘作為戰道就是,何必怕楚!」元帥欒書也道:「楚兵很是輕佻,我們固守著營壘候他,三天之內他們必退。等他們退了順勢攻擊過去,定能獲勝的。」郤至也竭力說明楚有可乘之機。楚亡臣苗賁皇報告晉侯道:「楚兵的精華都在中軍王族,如果分了精兵去攻擊他的左右軍,再合三軍之力去攻王卒,楚兵必然大敗。」兩方開戰,楚軍果然失利。晉將魏錡一箭射中楚王的眼睛,楚王叫神箭手養由基回射,把魏錡射死。楚兵敗退,臨了險地,養由基連射晉軍,箭無虛發;大力的叔山冉也搏了人去投擊晉車,把晉軍的車軾折斷,晉兵才止住不追,俘獲了楚將公子罿。楚兵與晉兵打了一天,到夜還未息手。楚司馬子反命令軍吏查恤傷兵,修補卒乘,整理軍器,預備明天再戰。晉軍方面,苗賁皇也替晉侯下令,命部下修補車卒,秣馬厲兵,固陣等待;一面把捉來的楚國俘虜縱放回營,讓他們去報信。楚王派人召子反商議,哪知子反喝醉了酒,不能出見。楚王嘆道:「這是天敗楚了!」不能久待,連忙乘夜帶兵逃走。晉軍抄了城濮之戰的老文章,占領楚營,把營中糧餉吃了三天。楚兵回國,司馬子反自己覺得有罪,就自殺了。這次戰爭,又是晉國方面獲得大勝利。 沙隨之會與晉厲的南略 晉厲公大敗楚兵於鄢陵以後,就邀合齊、魯、宋、衛、邾諸國會於沙隨(在今河南寧陵縣附近),預備伐鄭。在提起這回伐鄭的事之前,有一件魯國的故事應當補敘一下。當鄢陵之戰時,齊、魯、衛三國的當局和國君都出來做晉國的援應。就在這時,魯國內部發生變亂,只為大夫叔孫僑如與成公的母親穆姜通姦,想去掉與他並立的季孫、孟孫兩家,所以在成公將要出國去的時候,穆姜就要求他趕走季孫和孟孫。成公說這事回來再談吧,穆姜聽了很不高興。成公一看情勢不對,先在宮中置了守備,設了留守的人,然後出國。為了這一耽擱,他到鄢陵時已過了晉、楚戰期了。到這一次沙隨之會,叔孫僑如公報私仇,便派人向晉臣郤鮤說了成公壞話。郤鮤是晉國的公族大夫、新軍的將領,主管東方諸侯的事,權力很大的,他向僑如要了賄賂,就在晉侯面前進讒言,訴說成公已有二心於楚。於是晉侯不給魯侯面子,不去見他。不久,晉國集合諸侯的兵伐鄭,成公又去赴會,穆姜重向成公提起舊話,成公始終不肯答應,依舊安置好了戒備然後動身。諸侯的兵駐在鄭西,魯兵又來晚了,駐在鄭東,不敢越過鄭境,只得向晉國請了接應,方才得與諸侯的兵一同會集。晉下軍佐將知帶領諸侯的兵先侵陳、蔡兩國,諸侯留守的軍隊遷駐潁上,鄭國乘夜出來攻擊,齊、宋、衛三軍都大受損失。於此可見鄭國到底不弱。這時魯叔孫僑如又派人去報告郤鮤,說執政季孫行父等確有貳心於齊、楚,對晉國不忠實,於是晉人拘了季孫。魯侯派大臣子叔聲伯向晉國再三討饒,晉國才把季孫放回。叔孫僑如大失所望,立不住腳,奔齊而去。季孫行父與晉郤鮤結盟於扈,晉、魯間的一場交涉才算完結。關於這事就可以看出晉國卿族的專橫和那時晉國勢焰之盛。 鄭國因前次幫助楚國與晉兵在鄢陵開戰,大得罪了晉國,又因楚共王為了援救他們竟被箭射壞了眼睛,感恩圖報,就一心向楚,對晉國的態度非常倔強,甚至派兵侵擾晉的邊境。衛兵救晉侵鄭。鄭伯叫太子到楚國去做押當,由楚國派兵替鄭國守御。晉侯又邀合了諸侯的兵連次伐鄭,深入鄭境,圍困鄭都。楚國也連次發動大兵救鄭,晉國竟不能十分得志。這時中原諸侯,大約齊、魯、宋、衛等國是從晉的,鄭、陳、蔡等國是從楚的。晉、楚爭點在鄭;楚國拿鄭國做前線,用來抵擋北方勢力的南下。 晉厲中央集權政策的失敗 就在這時,晉國內亂開始發生了。內亂的原因,是為了晉厲公是個很能幹的君主,他對外戰敗楚兵,對內又想剷除群大夫的勢力,改立親信,而造成中央集權的政治。原來自靈公以來,晉的卿族本以趙氏為最強,繼趙氏而起的是郤氏,其次又有欒氏和中行(荀)氏。當景公時,曾一度乘趙氏的內亂把他除去,但不久趙氏就又恢復。當厲公時,晉國貴族中以郤氏為最強橫,一家三卿,貴盛過了限度,在國內結下了很多的怨,執政欒書也怨恨他們,大家在厲公面前說了不少郤家的壞話。厲公聽了,便乘大夫自斗之機先殺郤鮤、郤錡、郤至,滅了郤氏之族。但他對於執大權的欒氏和中行氏兩家,大約恐事急生變,想暫時不加處置。他的死黨胥童等已劫了欒書和中行偃,勸厲公即時把他們除去。厲公不允,反派人去安慰這兩人,命他們復位。不料欒書、中行偃已看出厲公的陰謀,恐怕將來自己地位不穩,就先下手為強,拘了厲公,先殺死厲公的死黨胥童,不久又派刺客把厲公刺死了。厲公一死,晉國中央集權的運動就此失敗。 欒書、中行偃等殺死厲公以後,就派使向王朝迎立襄公的曾孫周為君,是為悼公。悼公年齡雖小,但生性很是聰明,知道經此大變,此後做晉國的君主很不容易,所以在他回國的時候,就對迎接他的群大夫說道:「人們需要君主,是要他發號施令的。如果立了君而不肯聽他的話,那又何必要有君主呢?你們要用我,請在今天決定了態度;否則,就在今天作罷好了。」群大夫一聽悼公的話厲害,便敬謙對答道:「我們沒有一個人不願意聽你的命令的。」悼公先與群臣結了盟誓,然後入都即位,趕走不守臣禮的七個人,立下了威勢。但他對於欒氏、中行氏諸大族,仍是沒有辦法。 晉悼的東征南略 晉悼公即位以後,先整頓內政:安定民生,薄賦寬刑,省用節財,任用賢才,修復舊典,教導貴族,訓練軍隊,把國基弄穩定了,然後向外發展。就在晉國除舊布新的當兒,楚國早起兵滅了舒庸(在今安徽舒城、廬江二縣境)。楚、鄭兩國又合兵伐宋,深入宋境,攻破了要邑彭城(在今江蘇銅山縣),把宋國亡臣魚石等安置在那裡(宋國桓公的後裔魚、盪等氏圖謀專政,被戴公的後裔華氏所驅逐,魚氏等現在借了楚國的力量侵入宋國),派了三百乘的軍士替他們守御,藉以壓迫宋國,並圖截斷晉、吳的聯絡。宋國派兵圍攻彭城,楚、鄭兩國又起兵救彭城伐宋。宋人向晉告急,晉侯親征救宋,楚兵才回國去。晉悼公邀合諸侯在虛磠結盟,商議宋事。宋人向諸侯請兵圍困彭城,彭城降晉,晉人捉了魚石等回去。 魯襄公(成公子午,嗣成公位)元年,晉國又邀合諸侯伐鄭,攻入鄭都的外城,把他的徒兵打敗。諸侯的兵順道侵楚焦夷(在今安徽亳縣一帶),打到陳國。楚兵救鄭侵宋;鄭兵也出來幫楚攻宋,奪取犬丘。此後晉悼公又接連興兵討鄭,用了魯國的計策,在虎牢(在今河南汜水縣)地方築城以逼迫鄭國。這與楚國奪宋的彭城是差不多的策略;不過楚離宋遠,晉離鄭近,所以結果晉的策略成功。鄭國與晉講了和,算屈服了。晉國又想向東結合吳國,邀合諸侯在雞澤(在今河北雞澤縣?)同盟,派使到淮上去迎接吳君;不知為了何故,吳君未來赴會。這時陳國因為受不了楚人的誅求,也來與諸侯結盟。楚兵屢次伐陳,陳國起初不服。後來楚兵侵伐不斷。諸侯雖也屢次合兵救陳,陳國到底畏懼楚國,背晉降楚。這是因為陳國離楚太近了的緣故。 晉人的和戎政策 在陳國降晉時,北方的戎族無終等國見晉國強盛,也派使向晉納貢求和。晉侯想不答應,大臣魏絳勸諫晉侯不要因對付戎族而失掉諸侯,並陳述和戎有三利:「戎狄們貴重貨物而輕視土地,土地可用貨物去收買,這是一利。戎狄不來侵擾,邊鄙安寧,農事無害,這是二利。戎狄服晉,足以震動四鄰,使諸侯傾心歸服,這是三利。」晉侯覺得他的話不錯,就派他去安撫諸戎,與戎人結盟。從此晉國免除了後顧之憂,勢力更向南發展了。 楚吳的爭衡 楚人北略不利,又東向伐吳,攻克鳩茲(在今安徽蕪湖縣?),打到衡山(在今安徽當塗縣附近?)地方,派勇將鄧廖帶領精兵深入吳境。吳兵截擊,楚兵大敗,鄧廖被獲,殘眾逃回的很少。楚兵回國,吳人跟著起兵伐楚,奪取了駕邑(在今安徽無為縣?)。 吳國也頗想與晉聯合,共同抵抗楚國,派使聘晉,請與諸侯結好。晉國先派魯、衛兩國和他結會;不久,晉國又邀合了齊、魯、宋、衛、鄭、陳、曹、莒、邾、滕、薛、?等國與吳人會盟於戚地(這時陳國尚未降楚。戚地當在今山東滕縣附近)。 晉悼霸業的全盛 鄭兵侵服楚的蔡,俘獲蔡司馬公子燮,以求媚於晉國。晉悼公見霸業大定,便在邢丘(在今河南溫縣附近),邀會各國,規定朝聘的次數。那時諸小國困於大國的誅求,在經濟上也是很受壓迫的。 楚兵伐鄭,討他侵蔡的罪。鄭國諸臣有的想從楚,有的仍想等待晉國;爭論的結果,到底降了楚。晉人大怒,發動諸侯的兵伐鄭,圍攻鄭都很急。鄭人大怕,趕快求和。晉將知道:「我們姑且答應了鄭國的和,班師回國,藉此勞疲楚國的兵。我們把四軍(這時晉國有中、上、下、新四軍)分為三起,再合諸侯的銳兵,更番與楚相爭。如此,我們不至疲乏,可是楚人已受不得了。」於是晉人許了鄭和,諸侯同盟於獻。但鄭國的心仍未真服,諸侯再聯兵伐鄭。楚國因鄭已與晉結盟,也起兵伐鄭。結果鄭國又降了楚。 晉悼公與楚爭鄭未能得手,回國先從休養民力下手。他聽了魏絳的話,打開倉庫,救濟民困。魯襄公十年,他又邀合諸侯與吳人會於籸地(在今河南永城縣附近),乘勢攻滅翨陽(在今山東嶧縣附近),把地送給宋國,以作與吳交通的驛站。楚、鄭合兵圍宋,衛兵救宋,鄭兵侵衛,衛兵追敗鄭軍,斬獲鄭將皇耳。楚、鄭又合兵侵魯,回兵破蕭(宋邑)侵宋,楚人在竭力向東方諸侯示威。在晉國極強的當兒,楚、鄭竟敢這樣強橫,鄭國且變成了楚的死黨,這可見攘夷事業之難為了。 鄭國勞民過度,內部發生大變,亂黨蜂起,殺死了執政公子、公子發、公孫輒,劫持了鄭伯。大夫公孫僑(即子產)等平定亂事,由公子嘉當國為政。他們有意挑動晉國,連次伐宋;晉侯也數次發動諸侯的大兵討鄭,並築守鄭國的虎牢和梧、制三邑(梧、制二邑都在虎牢附近),把楚國勢力逼退,方才真正得到鄭國的歸服。諸侯在蕭魚結會,鄭人送了厚賂給晉侯。晉侯重賞魏絳,獎勵他勸諫和戎以得諸侯之功。 先是秦國又向晉挑釁,派人向楚國請兵伐晉,楚王答應了他,令尹子囊勸諫道:「現在晉君很能用人,君明臣忠,我們是爭不過他們的,還是不要動兵罷!」楚王不聽,出兵武城(約在今河南南陽縣),援應秦國。秦人侵晉,晉國因荒年不能報復。 晉悼霸業的不終 到晉人服鄭之後,稍一露了驕態,秦兵伐晉,晉兵又被打敗。楚、秦又合兵侵宋;兩國並聯了姻好,合力來對付晉國。吳國卻在東邊助晉侵楚,被楚兵打敗。諸侯的大夫會吳於向(在今河南尉氏縣附近),協力謀楚。他們先伐秦國,以斷楚的左臂。晉侯駐在境上等待,派六卿帶領了諸侯的兵進攻,直到蒶林地方(在今陝西華縣?),秦人仍不肯請和。晉帥荀偃下令道:「大家看我的馬頭所向進退!」下軍將領欒黶不服道:「晉國從來沒有這樣的命令,我的馬頭偏想朝東了。」說罷,他就徑自帶了下軍回去,大兵也只好全隊而回。這次伐秦之役不得結果,仍是壞在內部的不和睦上。 這時衛大夫孫林父等把衛君獻公(成公傳子穆公遫,穆公傳子定公臧,定公傳子獻公絗)逐奔齊國,擁立殤公剽為君。諸侯的大夫會於戚地,承認了衛國的既成事實。晉國以霸主的地位而公開獎勵逐君(這實在是晉臣的意思),從此,「政逮於大夫」的局面便造成了。 晉國伐秦不利,楚國卻起兵伐吳;吳兵不出。楚兵回國時疏了防範,吳兵從險地出來邀擊,楚兵大敗,公子宜穀被獲。那時齊國已滅了萊國(在魯襄公六年),實力較前更強,便一面與周通婚,假借了王命(周王曾派大臣劉定公賜齊侯命),一面聯合東方邾、莒諸小國想背叛晉國,先侵擾魯邊。魯國向晉國報告,晉人想結會先討邾、莒,不幸悼公得病,不久去世(魯襄公十五年),會就沒有結成功。 晉悼霸業結論 統看悼公的霸業,可以說他最大的目的是在征服鄭國。他所用的政策是和戎、聯吳、保宋。結果雖把鄭國征服,但他也吃了楚人聯秦的虧。然而晉國最大的癥結還在貴族的驕橫,以致內政多門,不能統一,郤氏雖除,欒氏方張,他們到底使晉國在霸業上受了大挫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