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繁露譯註 · 循天之道第七十七
【題解】
本篇主要議論養生之道。董仲舒從談論天地之道開始,認為萬物都是在天地、陰陽的中和之處發生、發展和成熟的,中與和是天地的常道,也是萬物生長的常道。人的養生之道應該效法天地的這種中和之道,做到外無貪慾,內心安寧,在飲食、住房等日常生活方面保持適度。因為天地、陰陽、人物同屬一氣,所以養生之道的關鍵就在於養氣之道,使人體內的氣旺盛且有條理,這樣就會保證身體健康、壽命長。董仲舒根據中和、養氣等養生之道,具體說明了人應該根據天時和身體狀況有節制地行房事,隨季節變化而注意穿衣、飲食的衛生保健。在文末,董仲舒還論述了養生之道、天賦本質與人的壽命長短的關係,認為人的天賦本質是人的生命、壽命的根基,它決定了人的壽命的大致限度,但是天賦本質只是一方面的因素,在另一方面,人應該發揮自身的有為之道,注意養生,使天賦本質得到完全的展開,從而達到延年益壽的目的。
循天之道以養其身,謂之道也。天有兩和(1),以成二中(2),歲立其中,用之無窮(3)。是北方之中用合陰,而物始動於下(4);南方之中用合陽,而養始美於上(5)。其動於下者,不得東方之和不能生,中春是也(6);其養於上者,不得西方之和不能成,中秋是也(7)。然則天地之美惡在(8)?兩和之處(9),二中之所來歸(10),而遂其為也(11)。是故東方生而西方成,東方和生,北方之所起;西方和成,南方之所養長。起之,不至於和之所不能生;養長之,不至於和之所不能成。成於和,生必和也;始於中,止必中也。中者,天地之所終始也;而和者,天地之所生成也。夫德莫大於和,而道莫正於中。中者,天地之美達理也(12),聖人之所保守也,《詩》云:「不剛不柔,布政優優(13)。」此非中和之謂與?是故能以中和理天下者,其德大盛;能以中和養其身者,其壽極命(14)。
【注釋】
(1) 兩和:指春分、秋分。春分為東方之和,為二月;秋分為西方之和,為八月。
(2) 二中:指夏至、冬至。夏至為南方之中,為五月;冬至為北方之中,為十一月。
(3) 「歲立其中」二句:指每一年中都有兩和、二中,年年循環不窮。
(4) 「是北方之中用合陰」二句:北方之中指冬至,為十一月,此時陰氣盛極而陽氣初生,二氣相合使物產生。
(5) 「南方之中用合陽」二句:南方之中指夏至,為五月,此時陽氣盛極而陰氣初生,二氣相合使物成長。
(6) 中春:春之中,即春分。
(7) 中秋:秋之中,即秋分。
(8) 惡(wū)在:在哪裡。惡,哪裡、怎麼。
(9) 兩和之處:指春分、秋分。
(10) 二中之所來歸:二中指冬至、夏至,冬至陽氣初生後漸盛,由北向東,漸至春分,使萬物生長;夏至陰氣初生後漸盛,由南向西,漸至秋分,使萬物長成。
(11) 遂其為:完成它的作為。
(12) 達:常,通行不變。
(13) 「不剛不柔」二句:所引詩文源自《詩經·商頌·長發》:「不競不絿(qiú),不剛不柔,敷政優優,百祿是遒(qiú)。」競,逐。不競,不與人爭前後。絿,急。優優,合適、寬裕。遒,聚集。曾宇康《春秋繁露義證補》云:「此為《商頌·長發篇》文,惟『布』作『敷』。《左》成二年及昭二十年《傳》、《家語·正論篇》、《後漢書·陳寵列傳》、《文選》王元長永明十一年《策秀才文》並引作『布』,與此文同。」《毛詩》作「敷」,《齊詩》作「布」,是一差別,大意相通。
(14) 極命:盡其天年。極,盡。
【譯文】
遵循天道來保養身體,叫做有道。天有東方與西方兩種和,而形成北方與南方兩個中,每一年中都包含有這兩和、兩中,年年循環無盡。因此北方的中——冬至,陽氣初生而跟陰氣相合,萬物在地下開始萌動;南方的中——夏至,陰氣初生而跟陽氣相合,萬物在地上長得很好。在地下萌動的,得不到東方的和就不能生成,東方的和就是春分;在地上成長的,得不到西方的和就不能成熟,西方的和就是秋分。那麼天地的美妙在哪裡呢?兩個和所在的地方,正是兩個中所要趨向的地方,從而完成它們的作為。所以萬物在東方生長而在西方成熟,東方的和能生育萬物,最初源自北方的初生陽氣;西方的和能使萬物成熟,依賴於南方的陽氣使萬物滋長。北方陽氣興起,如果不到達東方的相和之處,萬物就不能生長;南方陽氣滋長萬物,如果不到達西方的相和之處,萬物就不能成熟。萬物都在相和的地方成熟,生長之處也要相和;萬物都從中正的地方開始生長,生長到極點後一定也終結在中正之處。所謂中,是天地的終結和開始;而所謂和,是天地的生長和成熟。德沒有比和更大的,道沒有比中更正的。中與和是天下最好的常理,也是聖人所要遵循的。《詩經》上說:「不剛強也不柔弱,施行政治很溫和。」這不就是說的中和嗎?所以能用中和來治理天下的人,他的德行一定非常完善;能用中和來保養身體的人,他的壽命一定很長。
男女之法,法陰與陽(1)。陽氣起於北方,至南方而盛,盛極而合乎陰;陰氣起乎中夏,至中冬而盛,盛極而合乎陽。不盛不合。是故十月而一俱盛(2),終歲而乃再合(3)。天地久節(4),以此為常。是故先法之內矣,養身以全,使男子不堅牡(5),不家室(6);陰不極盛,不相接(7)。是故身精明難衰而堅固,壽考無忒(8),此天地之道也。
【注釋】
(1) 「男女之法」二句:男為陽,女為陰,男女的關係效法陰陽的關係。陰陽在四時中,夏為陽,冬為陰。中夏指夏至日,中冬指冬至日。冬至陰盛,陽起;夏至陽盛,陰起。法,效法。
(2) 十月而一俱盛:一年之中陰盛一次,陽盛一次,都有一次處於盛的狀態。
(3) 終歲而乃再合:指一年中陰陽二氣的兩次和合。冬至與夏至,陰盛而陽起,陽盛而陰起,一次夏至合於南方(前),一次冬至合於北方(後)。本書《天道無二篇》中的「夏交於前,冬交於後」以及下文所謂「陰陽之會,冬合北方,夏合南方」,皆是此意。
(4) 節:節律。
(5) 不堅牡:男人沒有發育成熟。牡,雄性、男性。
(6) 不家室:不娶妻成家。
(7) 不相接:不相交媾(ɡòu)。
(8) 壽考無忒(tè):壽命很長而沒有減損。考,老、年紀大。忒,差錯。
【譯文】
男女關係的法度,應效法陰氣和陽氣。陽氣從北方興起,到南方而旺盛,旺盛到極點就跟陰氣相合;陰氣從夏至興起,到冬至而旺盛,旺盛到極點就跟陽氣相合。不旺盛就不相合。一年當中陽氣和陰氣都有一次達到極盛,所以在一年之中陰、陽二氣有兩次交合。天地的節律,以這個作為不變的法度。因此先在內部效法它,保養身體以保全天賦的性命,男子沒有發育成熟,就不要娶妻成家;女子沒有發育成熟,就不和男人交媾。如此就能使身體中的精氣不容易衰竭而身體健康安固,壽命很長而沒有減損,這就是天地之道。
天氣先盛牡而後施精,故其精固;地氣盛牝而後化(1),故其化良。是故陰陽之會,冬合北方,而物動於下;夏合南方,而物動於上。上下之大動,皆在日至之後(2)。為寒,則凝在裂地;為熱,則焦沙爛石。氣之精至於是。故天地之化,春氣生,而百物皆出;夏氣養,而百物皆長;秋氣殺,而百物皆死;冬氣收,而百物皆藏。是故惟天地之氣而精,出入無形,而物莫不應,貴之至也(3)。君子法乎其所貴。
【注釋】
(1) 牝(pì):雌性、女性。化,化生、生育。
(2) 日至:冬至,夏至。
(3) 貴:蘇本作「實」,惠棟校作「貴」,鍾肇鵬校釋本從之。通觀上下之文意,惠校及鍾本是,今據改。
【譯文】
天氣先使陽剛雄性旺盛後方才施發出精氣,所以這種精氣牢固;地氣使陰柔雌性旺盛後方才生育,所以生育良好。因此陰陽二氣相合,冬天在北方會合,而萬物在地下萌動;夏天在南方會合,而萬物在地上生長。萬物在地上地下大活動,都是在冬至或夏至之後。天氣寒冷時,會使水凝結成冰而把大地凍裂;天氣炎熱時,就會烤焦沙礫並曬爛石頭。氣的精純竟達到了這種程度。因此天地化生萬物,春氣是滋生的氣,而使百物都生育出來;夏氣是培養的氣,而使百物都成長起來;秋氣是肅殺的氣,而使百物都死亡;冬氣是收斂的氣,而使百物都隱藏起來。所以天地的氣是精純的,出入沒有形跡,而百物沒有不與之相感應的,是極其尊貴的。君子效法尊貴的天地精氣。
天地之陰陽當男女(1),人之男女當陰陽。陰陽亦可以謂男女,男女亦可以謂陰陽。天地之經(2),至東方之中(3),而所生大養;至西方之中(4),而所養大成。一歲四起業(5),而必於中(6)。中之所為,而必就於和(7)。故曰和其要也(8)。和者,天之正也(9),陰陽之平也(10),其氣最良(11)。物之所生也,誠擇其和者,以為大得天地之泰也(12)。天地之道,雖有不和者,必歸之於和,而所為有功;雖有不中者,必止之於中,而所為不失。是故陽之行,始於北方之中,而止於南方之中(13);陰之行,始於南方之中,而止於北方之中(14)。陰陽之道不同,至於盛,而皆止於中;其所始起,皆必於中。中者,天地之太極也(15)。日月之所至而卻也(16)。長短之隆(17),不得過中。天地之制也(18),兼和與不和(19),中與不中,而時用之,盡以為功(20)。是故時無不時者(21),天地之道也。順天之道,節者(22),天之制也;陽者,天之寬也;陰者,天之急也;中者,天之用也;和者,天之功也。舉天地之道(23),而美於和,是故物生皆貴氣而迎養之。孟子曰(24):「我善養吾浩然之氣者也。」謂行必終禮(25),而心自喜,常以陽得生其意也(26)。公孫之《養氣》曰(27):「里藏泰實則氣不通(28),泰虛則氣不足,熱勝則氣耗,寒勝則氣滯(29),泰勞則氣不入(30),泰佚則氣宛至(31),怒則氣高,喜則氣散,憂則氣狂,懼則氣懾(32)。凡此十者,氣之害也,而皆生於不中和(33)。故君子怒則反中(34),而自說以和(35);喜則反中,而收之以正;憂則反中,而舒之以意;懼則反中,而實之以精。」夫中和之不可不反如此。
【注釋】
(1) 當:相當,相匹配。
(2) 經:常,常道,通行不變的道理。
(3) 東方之中:春分。
(4) 西方之中:秋分。
(5) 一歲四起業:天氣變化在一年中表現出春生、夏長、秋收、冬藏四種事功。
(6) 於:合於。中,指春分、秋分、夏至、冬至。
(7) 就:相就,歸趨。和,指春分、秋分。陰陽平衡為和。
(8) 要:要領,關鍵。
(9) 正:正道,常理。
(10) 平:均衡。
(11) 其氣最良:陰陽平衡的氣是最好的氣,最適合生長的環境條件。
(12) 天地之泰:天地的根本要道。泰,蘇本誤作「奉」,鍾肇鵬校釋本據楊樹達之說校正作「泰」,當是,今從之。泰,太極、中正。
(13) 「是故陽之行」三句:陽氣產生於北方,冬至日,最盛於南方,夏至日。
(14) 「陰之行」三句:陰氣產生於南方,夏至日,最盛於北方,冬至日。
(15) 太極:最高處,最高境界。極,本指房屋最高的棟樑,引申為極頂的意思。
(16) 卻:退卻,迴轉。
(17) 隆:高處,極頂。
(18) 制:法度。
(19) 兼:包容,包含。
(20) 盡:全。
(21) 時無不時者:適時而不失時。
(22) 節者:節律,法度、秩序。
(23) 舉:全,盡。
(24) 孟子曰:下引文見《孟子·公孫丑上》。
(25) 終禮:止於禮義之中,即符合禮義之意。終,止。
(26) 陽得:同「陽德」,即陽剛之氣。
(27) 公孫:指公孫尼子,傳為孔子的學生。
(28) 里藏(zànɡ)泰實:人的內臟太實。藏,通「髒」。泰,通「太」。
(29) 「熱勝則氣耗」二句:熱勝則精氣消耗多,寒勝則氣鬱積不暢。勝,通「盛」,在人體中偏勝。寒、熱是八綱之一對。蘇本、盧本此二句作「熱勝則氣□,寒勝則氣□」,兩句各闕一字。《黃帝內經素問·陰陽應象大論篇》有「寒極生熱,熱極生寒」的說法,根據上下文義似可補「寒」、「熱」二字,成為「熱勝則氣寒,寒勝則氣熱」。《諸子菁華錄》本作「熱勝則氣耗,寒勝則氣寡」。鍾肇鵬校釋本綜合據文義補「耗」、「滯」二字。綜觀諸家之說,鍾本於義為長,今據補。
(30) 泰勞則氣不入:古人以為人太勞累,肺活動快,出氣多而納氣少,所以叫氣不入。
(31) 泰佚(yì)則氣宛(wǎn)至:太安逸了則體內的氣就會阻滯不通暢。佚,安逸。宛,通「郁」,鬱結。至,通「窒」,阻塞不通。郁窒,人懶散時氣鬱積不通暢。
(32) 懾(shè):恐懼,喪氣。
(33) 「凡此十者」三句:中,不偏不倚。和,陰陽平衡。中和是維持身體正常生理過程的最好條件,太勞累,過閒逸,對身體健康不利,適當活動是生命所需要的。陰陽虛實寒熱,是中醫強調平衡的,有所偏就容易患病。另外,中醫重視人的情緒對健康的影響,因此七情過度,喜怒憂懼都會破壞平衡,不利於養身。
(34) 反:通「返」,回到。
(35) 說(yuè):同「悅」,喜歡、高興。
【譯文】
天地的陰陽和人類的男女相當,人類的男女也相當於陰陽。陰陽也可以稱為男女,男女也可以稱為陰陽。天地的常道,到了春分,所生的萬物完全長出;到了秋分,所養育的萬物完全成熟。天氣變化在一年當中表現出春生、夏長、秋收、冬藏四種事功,而這些一定要合乎中。中的作為,一定要歸於和。因此說和是天地之道的核心。所謂和,就是指的天地的正道,陰陽二氣的平衡,和氣是最好的氣。萬物的生長,實際上是選擇和的條件,是得到了天地最根本的道。天地之道,雖然有不和諧的方面,最後必然會歸於和諧,這樣它的作為才會有功效;雖然有不符合中的,最後必然會落實在中上,這樣它的作為才不會有過失。因此陽氣的運行,從北方的冬至開始,終止於南方的夏至;陰氣的運行,從南方的夏至開始,終止於北方的冬至。陰陽二氣的運行路線不同,它們的旺盛,都終止在中上;它們的起點,也都落實在中上。所謂中,是天地的最高境界。日月運行到這裡就又返回運行。運行長短的極限,也不能超過中。這是天地的法度,兼容和與不和,中與不中,到適當的時候發揮作用,就全都有了功效。因此說天適時而不失時,這就是天地之道。順應天之道,有節律,是天的規則;陽氣,是天的寬緩之氣;陰氣,是天的急迫之氣;中,是天的運用;和,是天的功效。所有天地之道中,和氣是最美好的,因此萬物的生長都是重視氣並接受氣的滋養。孟子說:「我是善於培養我的浩然正氣的。」說的是行為必須最終歸到禮上,而心理上感到喜悅,經常以陽剛之德生髮心意。公孫尼子《養氣》說:「人的內臟太實則氣就不通暢,內臟太虛則氣就不充足,熱太盛則精氣就消耗多,寒太盛則氣就鬱積不通暢,太勞累則氣就難進入體內,太安逸則體內的氣就會阻滯不通暢,發怒時則氣高揚,高興時則氣分散,憂愁時則氣發狂,恐懼時則氣沮喪。大凡這十種情況,都是損害氣的,都是由於不符合中和導致的。因此君子發怒就要返回到中,並用和來協調自己的情緒以達到愉悅的狀態;喜悅的時候也要返回到中,用誠正來收斂自己的喜悅以返歸中;憂愁的時候也要返回到中,以此來舒緩自己心中的糾結狀態;恐懼的時候也要返回到中,用精神的力量來充實自己的內心。」不可以不返回到中的情況就是這樣。
故君子道至,氣則華而上(1)。凡氣從心,心,氣之君(2),何為而氣不隨也?是以天下之道者,皆言內心其本也(3)。故仁人之所以多壽者,外無貪而內清淨,心和平而不失中正(4),取天地之美以養其身(5),是其且多且治(6)。鶴之所以壽者,無宛氣於中,是故食不冰(7);猿之所以壽者,好引其末(8),是故氣四越(9)。天氣常下施於地,是故道者亦引氣於足;天之氣常動而不滯,是故道者亦不宛氣。氣苟不治,雖滿必虛(10)。是故君子養而和之,節而法之(11),去其群泰(12),取其眾和。高台多陽(13),廣室多陰(14),遠天地之和也,故聖人弗為,適中而已矣。
【注釋】
(1) 氣則華而上:指養生有道的人,他的氣向上升華。
(2) 「凡氣從心」三句:心即精神,氣指體內生理活動。心與氣的關係:心是君(主宰者),氣隨著心而動。精神(心)對體內生理(氣)起引導作用。
(3) 「是以天下之道者」二句:天下養生之道,都說內心是本。
(4) 「故仁人之所以多壽者」三句:《論語·雍也》載:孔子說「仁者壽」。仁人的心「外無貪而內清淨,心和平而不失中正」,沒有不正當的欲望,也沒有不合理公正的想法,所以長壽。
(5) 天地之美:指時令食物。
(6) 是其且多且治:他的內氣充足而且有條理。是,這樣。其,指代氣。且多且治,指氣充足而且有條理。
(7) 食不冰:各本皆脫「不」字,今據鍾肇鵬校釋本補。冰,當作「凝」字為是。食不凝,指吃東西不凝滯。
(8) 末:身體的末端,指四肢。
(9) 越:散發,流動。
(10) 「氣苟不治」二句:蘇本作「苟不治,雖滿不虛」,盧文弨校曰:「案此七字疑有誤,或當作『氣苟不治,雖滿必虛』。」盧校是,鍾肇鵬校釋本據補,今從之。
(11) 節而法之:指調節內氣而使之有條理、有法度。節,調節。法,有法度。
(12) 泰:過分,過甚。
(13) 高台多陽:地基太高而多陽氣。台,指地基。
(14) 廣室多陰:居室廣大而多陰氣。多陽氣與多陰氣都遠離天地之和氣,不利於人的生活保養。這是批評富貴人家講究排場的奢侈生活。
【譯文】
因此修養有道的君子,氣由下升華而上。氣服從心的調節,所謂心,是氣的主宰,心想做什麼氣能不順從嗎?所以天下養生有道的人,都說內心是根本。有仁德的人之所以大多長壽,其原因是不貪求外物而內心清淨,心境平和而保持中正,擷取天地間美好的時令物品來保養自己的身體,因此他的內氣充沛且有條理。鶴之所以長壽,其原因在於它體中沒有鬱結之氣,所以吃東西不凝滯;猿之所以長壽,其原因在於它喜好伸展四肢,所以體中之氣向四肢發散。天的氣時常向下流到地面,所以有道的人也常常導引體內之氣到腳上去;天的氣經常運動而不停滯,所以有道的人不使氣在體內鬱結。如果體內之氣得不到調治,那麼即使氣很多也是虛弱的。所以君子保養體內之氣並使之和順,調節內氣並使之有條理、有法度,去掉那些過分的行為,而採取和諧的東西。高大的地基就多陽氣,寬廣的房屋就多陰氣,這都遠離了天地的和諧之道,所以聖人不建造高樓大廈,房屋規模適中就行了。
法人八尺(1),四尺其中也。宮者,中央之音也;甘者,中央之味也;四尺者,中央之制也。是故三王之禮,味皆尚甘,聲皆尚和。處其身,所以常自漸於天地之道(2)。其道同類,一氣之辨也(3)。法天者,乃法人之辨。天之道,向秋冬而陰來,向春夏而陰去。是故古之人霜降而迎女(4),冰泮而殺止(5)。與陰俱近,與陽俱遠也。天地之氣,不致盛滿(6),不交陰陽。是故君子甚愛氣而游於房以體天也(7)。氣不傷於以盛通(8),而傷於不時、天並(9)。不與陰陽俱往來,謂之不時;恣其欲而不顧天數(10),謂之天並。君子治身不敢違天,是故新牡十日而一游於房(11),中年者倍新牡,始衰者倍中年,中衰者倍始衰,大衰者以月當新牡之日。而上與天地同節矣,此其大略也。然而其要皆期於不極盛不相遇,疏春而曠夏(12),謂不遠天地之數。
【注釋】
(1) 法人:標準的人。
(2) 漸:浸潤。
(3) 辨:通「辦」,治理。
(4) 迎女:娶新婦。
(5) 冰泮(pàn)而殺(shài)止:到冰融化時停止活動。泮,溶解、分離。殺,減少。殺止,舊本並作「殺內」,蘇輿註:「『殺內』當為『殺止』。」蘇說是,鍾肇鵬校釋本據《通典》、《北堂書鈔》等舊籍所引《春秋繁露》之文校正為「殺止」,今從之。
(6) 致:到達。
(7) 游於房:男女交媾。
(8) 通:男女交接。
(9) 並(bǐnɡ):通「摒」,摒棄。
(10) 天數:天理,常道。
(11) 新牡:新婚男性,年輕力壯的男人。
(12) 疏春而曠夏:春季的時候行房事次數要少而夏季間隔時間要更長一些。疏,稀疏。曠,歷時久遠,時間間隔長,這裡指行房事時間間隔得較長。疏、曠相比較,疏的時間間隔短,而曠的時間間隔更長一些。
【譯文】
標準的人身高八尺,四尺是八尺的中間。所謂宮調,是中央的聲音;所謂甘甜,是中央的滋味;所謂四尺,是中央的標準。因此三王的禮儀,滋味都崇尚甘甜,聲音都崇尚和諧。處身於這樣的環境中,所以自己常常自然地就和天地之道相符合。天道和人道是同類的,都是治理自然之氣。效法天道,也就是效法人自身的治理之道。天道的運行,趨向秋季和冬季時則陰氣就到來,趨向春季和夏季時則陰氣就離去。所以古代的人在霜降的時候迎娶新婦,到冰融化時就停止這樣的活動。這就是與陰氣相接近,與陽氣相疏遠。天地的氣,不到旺盛豐盈的時候,那麼陰陽就不會相交。所以君子愛惜自己的精氣而行房事時體會天意。人的精氣不會因豐盛的時候相交接而損傷,倒是會受到不適時、背離天意的交接的傷害。不和陰陽之氣的運行相配合而行動,這就叫做不適時;放縱自己的欲望而違背天理,這就叫做被天所拋棄。君子保養身體而不敢違背天道,所以新婚的健壯青年十天行房事一次,中年人行房事的時間間隔比青年人加一倍,身體開始衰弱的人行房事的時間間隔又比中年人加一倍,身體中度衰弱的人行房事的時間間隔又比身體開始衰弱的人加一倍,身體大衰的人行房事的時間間隔是用月數來比擬青年人的天數。這種交合之道符合天地的節律,這就是大概的情況。然而這樣做的要點都在於希望精氣沒有達到旺盛之極的時候不要行房事,春季的時候行房事次數要少而夏季間隔時間要更長一些,這就可以說是不違背天地的常道了。
民皆知愛其衣食,而不愛其天氣(1)。天氣之於人,重於衣食。衣食盡,尚猶有間(2),氣盡而立終(3)。故養生之大者,乃在愛氣。氣從神而成,神從意而出。心之所之謂意(4),意勞者神擾,神擾者氣少,氣少者難久矣(5)。故君子閒欲止惡以平意(6),平意以靜神,靜神以養氣。氣多而治,則養身之大者得矣(7)。
【注釋】
(1) 天氣:天賦之氣,呼吸之氣。
(2) 「衣食盡」二句:沒有衣食,不會立即死亡,還會維持一段時間。間,間隙、疏離。
(3) 氣盡而立終:呼吸之氣斷盡則立刻就會死亡。
(4) 心之所之謂意:指心動而意生。
(5) 「意勞者神擾」三句:《淮南子·原道訓》:「夫形者,生之舍也;氣者,生之充也;神者,生之制也。一失位則三者傷矣。」《史記·太史公自序》:「凡人所生者神也,所託者形也。神太用則竭,形太勞則敝,形神離則死,死者不可復生,離者不可復反,故聖人重之。」董仲舒講的心、意、神、氣四者相聯,決定人的健康與壽命。
(6) 閒欲止惡以平意:沒有強烈追求的欲望,又不做壞事,內心就可以平靜。閒欲,寡慾、淡薄欲望。閒,閒置。止惡,不做壞事、消除邪惡念頭。
(7) 「平意以靜神」四句:內心平靜,精神就安靜,培養浩然正氣,氣多而且有條理,所謂順氣,這樣就得到了養身的大道理。
【譯文】
百姓都知道愛惜自己的衣食,卻不愛惜天賦之氣。天賦之氣對於人來說,比衣食更重要。衣食沒有了,還有補救的機會,氣沒了立刻就會死亡。所以養生最重要的,就是愛惜氣。氣順從精神而形成,精神從意志中產生出來。心有所趨向就叫意,心意疲勞的人精神紛亂,精神紛亂的人氣就少,氣少的人生命就難以長久了。所以君子克制欲望、防止邪惡來平息心意,平息心意來安定精神,安定精神來保養精氣。氣多又調治得好,那麼養身的大道理就得到了。
古之道士有言曰(1):「將欲無陵,固守一德(2)。」此言神無離形,則氣多內充,而忍饑寒也(3)。和樂者,生之外泰也(4);精神者,生之內充也(5)。外泰不若內充,而況外傷乎?忿恤憂恨者,生之傷也(6);和說歡喜者,生之養也(7)。君子慎小物而無大敗也。行中正,聲向榮(8),氣意和平,居處虞樂(9),可謂養生矣。凡養生者,莫精於氣(10)。是故春襲葛,夏居密陰,秋避殺風,冬避重漯,就其和也(11)。衣欲常漂,食慾常飢,體欲常勞,而無長佚居多也(12)。凡天地之物,乘於其泰而生(13),厭於其勝而死(14),四時之變是也。故冬之水氣,東加於春而木生,乘其泰也(15);春之生,西至金而死,厭於勝也(16)。生於木者,至金而死;生於金者,至火而死。春之所生,而不得過秋;秋之所生,不得過夏,天之數也(17)。飲食臭味(18),每至一時,亦有所勝、有所不勝之理,不可不察也。四時不同氣,氣各有所宜,宜之所在,其物代美(19)。視代美而代養之,同時美者雜食之,是皆其所宜也(20)。故薺以冬美,而荼以夏成(21),此可以見冬夏之所宜服矣(22)。冬,水氣也,薺,甘味也,乘於水氣而美者,甘勝寒也(23)。薺之為言濟與?濟,大水也。夏,火氣也,荼,苦味也,乘於火氣而成者,苦勝暑也(24)。天無所言,而意以物(25)。物不與群物同時而生死者,必深察之,是天之所以告人也。故薺成告之甘,荼成告之苦也。君子察物而成告謹(26),是以至薺不可食之時,而盡遠甘物,至荼成就也。天所獨代之成者,君子獨代之,是冬夏之所宜也。春秋雜物其和,而冬夏代服其宜(27),則常得天地之美(28),四時和矣。凡擇味之大體,各因其時之所美(29),而違天不遠矣。是故當百物大生之時,群物皆生,而此物獨死,可食者,告其味之便於人也;其不可食者(30),告殺穢除害之不待秋也。當物之大枯之時,群物皆死,如此物獨生,其可食者,益食之。天為之利人,獨代生之,其不可食,益畜之。天愍州華之間(31),故生宿麥(32),中歲而熟之(33)。君子察物之異,以求天意,大可見矣。是故男女體其盛,臭味取其勝,居處就其和,勞佚居其中,寒暖無失適,饑飽無過平,欲惡度理,動靜順性,喜怒止於中,憂懼反之正,此中和常在乎其身,此謂之得天地泰。得天地泰者,其壽引而長;不得天地泰者,其壽傷而短。短長之質,人之所由受於天也。是故壽有短長,養有得失,及至其末之,大率而必讎於此(34),莫之得離。故壽之為言猶讎也。
【注釋】
(1) 道士:有道之士。
(2) 「將欲無陵」二句:要想沒有外邪入侵,必須固守自己的精神。堅守信念,也是抵制外邪的關鍵。保證身心健康,有相同的路子。陵,侵侮。德,精神。
(3) 「此言神無離形」三句:神守形,體內氣充實,就可以忍受饑寒。
(4) 「和樂者」二句:和諧快樂是生活的好環境。泰,安適。
(5) 「精神者」二句:精神狀態是生命的內在環境。
(6) 「忿恤憂恨者」二句:忿恤憂恨,這些都對生命有傷害。忿,忿怒。恤,憂慮。
(7) 「和說歡喜者」二句:和樂歡喜會滋養生命,是保養生命的重要因素。說,同「悅」。歡喜,舊本均作「勸善」,蘇輿註:「勸善,疑『歡喜』之誤。」蘇說是,鍾肇鵬校釋本據改,今從之。
(8) 聲向榮:聲音洪亮。
(9) 虞(yú):通「娛」,快樂。
(10) 「凡養生者」二句:養生講究氣,在不同季節採取不同方式,以達到和為目的。和氣最利於生命。
(11) 「是故春襲葛」五句:春天穿葛布衣,夏天居住在涼爽的地方,秋天躲避肅殺之風,冬天避開過度的潮濕,目的就是為了達到和。襲,穿衣。葛,葛布衣。殺風,肅殺之風。漯(luò),董天工箋注云:「漯,《說文》本作『濕』,省作『漯』。」重濕,過度的潮濕。
(12) 「衣欲常漂(piǎo)」四句:衣服要經常洗,吃飯不要經常過飽,身體要經常活動,而不要長久地過安逸的生活。漂,漂洗。佚居,安逸的生活。佚,通「逸」,安逸、安閒。作此解時,「多」則疑為衍文。劉師培云:「『多』與『侈』同。」居侈,生活奢侈。長佚,長期無所事事。《孟子·滕文公上》:「飽食暖衣,逸居而無教,則近於禽獸。」《太平御覽》卷二十一引《公孫尼子》曰:「孔子有病,哀公使醫視之。醫曰:『子居處飲食何如?』孔子曰:『春居葛籠,夏居密陽,秋不風,冬不煬。飲食不饋,飲酒不勤。』醫曰:『是良藥也。』」這裡「密陽」,與上述「密陰」相反。冬不煬,不烤火,與上述避免潮濕也不同。此有順其自然的意思。
(13) 乘於其泰而生:萬物在良好環境下生長。泰指良好環境。乘,趁機。在五行相勝中,前者就是後者的泰,後者就是乘其泰而生,如木生火,火以木為泰。
(14) 厭於其勝而死:被勝過它的所壓迫而致死。在五行相剋中,水克火,火滅,就是厭於其勝而死。
(15) 「故冬之水氣」三句:冬季在北,是水;春季在東,是木。冬水東加於春木,是「乘其泰」。這是相生關係。
(16) 「春之生」三句:東邊春季生的是木,到西邊秋季是金。金克木,春生的木,到秋季而死,是「厭於勝」。
(17) 天之數:即指客觀規律。
(18) 飲食臭(xiù)味:飲食各種味道也是相生相剋的。味道與五行相聯繫,春與酸味對應,夏與苦味對應,辛與秋對應,咸與冬對應。
(19) 「四時不同氣」四句:四季不同氣,食物各有所宜,只要是適宜的,就是美味。
(20) 「視代美而代養之」三句:按季節所生產的美物,與當時美物相同的其他食品,都是適宜的。
(21) 「故薺(jì)以冬美」二句:薺是一種菜,《詩經·邶風·谷風》:「誰謂荼苦,其甘如薺,宴爾新昏,如兄如弟。」這是說荼是苦的,薺是甜的。薺冬季生長,味甜,荼夏季生長,味苦。
(22) 冬夏之所宜服:董仲舒根據冬季生長薺菜,薺菜是甜的,說明冬季可以吃甜類食品。夏季生長荼,荼是苦味,說明夏季適合吃苦味食品。他認為天生產什麼,就吃什麼,就符合天意。人在地球生活、發展、進化,長期適應這種環境,從科學上說也是有一定道理的。
(23) 「冬,水氣也」六句:冬,水氣,寒冷。薺,甘味,五行屬於土。土克水,甘勝寒。薺菜就是乘於水氣而美者。
(24) 「夏,火氣也」六句:荼,苦味。《淮南子·時則訓》:「苦菜秀。」高誘註:「苦菜味苦,感火之味而成。」夏季生苦菜,苦性涼,可勝暑。按照董仲舒的說法,冬季多吃甜食,夏季多吃苦味。
(25) 「天無所言」二句:天不會說話,總是以物的產生變化來表達意思。
(26) 君子察物而成告謹:君子仔細觀察物品的成熟而體會上天的告誡。鍾肇鵬曰:「『告謹』,謂上天以物之成熟來告訴人們。謹,注意。」
(27) 「春秋雜物其和」二句:春秋季節,什麼都吃,就可以達到平衡。冬夏季節要吃適宜的東西,即能勝寒暑的食品。夏季吃苦味,冬季吃甜味。一說甜食不好,一年四季不吃甜的,這種思路不符合中國傳統觀念。因人而異,與時俱進,這是保養身體的重要原則。盲目追求時尚,一味跟風,不但不合實際,也不符合辯證法的道理。
(28) 常:蘇本作「當」,今據孫詒讓說校改作「常」。
(29) 「凡擇味之大體」二句:如何選擇美味,以當時生產的為最好。這叫時令菜蔬。由於董仲舒的提倡而為歷代富貴人家所重視和遵循。《漢書·召信臣傳》:「太官園種冬生蔥韭菜茹,覆以屋廡,晝夜然蘊火,待溫氣乃生。信臣以為此皆不時之物,有傷於人,不宜以奉供養,及它非法食物,悉奏罷,省費歲數千萬。」兩千年前,中國人就創造了暖房栽培蔬菜,信臣根據董仲舒的時令蔬菜的說法,給予否定。唐代貞觀十九年,有人於地下生火種菜,太宗征高麗班師時,奉上非時令鮮菜,也因耗費過大而被革職。
(30) 可:蘇本脫此字,今據鍾肇鵬校釋本補。
(31) 天愍(mǐn)州華之間:上天可憐中州、華山一帶的百姓。愍,憐憫。州,中州。鍾肇鵬曰:「『華』當指華山。『州華之間』即指豫州、雍州之地宜種宿麥也。」
(32) 宿麥:《漢書·食貨志》董仲舒曰:「願陛下幸詔大司農,使關中民益種宿麥。」《漢書·武帝紀》:「遣謁者勸有水災郡種宿麥。」顏師古註:「秋冬種之,經歲乃熟,故曰宿麥。」
(33) 中歲而熟之:五月夏至時節麥子成熟。中歲,即歲中,五月夏至時。
(34) 大率而必讎(chóu)於此:保養身體正確,壽命就可以長些,否則就短些,壽命長短與保養水平相對應。大率,蘇本作「大卒」,孫詒讓曰:「『大卒』疑當作『大率』,『卒』、『率』形近而誤。」孫說是,鍾肇鵬校釋本據改,今從之。讎,通「酬」,相應,所謂天道酬勤。
【譯文】
古代的有道之士說:「想要不受外邪的侵襲,就要堅守心神。」這就是說神不離開形體,那麼氣就會多而使體內充實,能夠忍得住飢餓和寒冷。平和快樂,是生命的外在舒適;精神,是生命的內在充實。外在的舒適比不上內在的充實,更何況是外在受到了損傷呢?憤怒、憐憫、憂愁、怨恨,這些都對生命有害,和樂歡喜則會滋養生命。君子謹慎對待小事情就沒有大過失。行為中正,聲音洪亮,氣意平和,生活安樂,這可以說是懂得養生之道了。大凡用來養生的,沒有比氣更精美的。所以春天穿葛布衣,夏天居住在涼爽的地方,秋天躲避肅殺之風,冬天避開過度的潮濕,接近平和。衣服要經常洗,吃飯不要經常過飽,身體要經常活動,而不要長久地過安逸的生活。大凡天地間的萬物,都憑藉天地的和氣而生長,又被超過它的東西壓制而死,四季的變化就是這樣。所以冬天的水氣,當太陽向東運行到春天時就使植物生長,就是憑藉了水的寬舒之氣;春天生成的萬物,當太陽向西運行到了金氣旺盛的秋天時就要死亡,這是受到了超過它的東西的壓迫。在木氣旺盛時生長的萬物,到金氣盛時就要死亡;在金氣旺盛時生長的萬物,到火氣盛時就要死亡。春天產生的物種活不過秋天,秋天產生的物種活不過第二年夏天,這是天的定數。飲食和氣味,每到一個時節,按理都有適宜的和不適宜的,不能不搞明白。四季的氣不同,不同的氣有各不相同的適宜生長的物種,隨著適宜生長的氣的來去,四季中就隨氣候的變化而交替產生出美好的物品來。隨季節變化而交替產生出美好的物品,人們也隨之食用這些美好的物品來滋養自己,與此同時摻雜食用其他美好食品,這都是養生所適宜的。薺菜在冬天長得最好,而荼卻在夏天成熟,從中可以看出冬季和夏季應當食用何種物品了。冬天水氣盛,薺菜味道甘美,憑藉水氣而生長得美好,這是甘甜勝過了寒冷。薺的意思就是濟吧?所謂濟,指的是大水。夏天火氣盛,荼的味道苦,憑藉火氣而生長成熟,這是苦勝過了暑熱。天不說話,而是用生長的物品來表達意旨。那些不與一般物品同時生死的物品,一定要深入地觀察它們,這是上天用來告誡人們的。所以薺菜成熟就是上天告訴人們該吃甜的東西,荼菜成熟的時候就是上天告訴人們該吃苦的東西。君子仔細觀察物品的成熟而體會上天的告誡,所以到了薺菜過時不能吃的時候,就完全疏遠甘甜的食物,到了荼菜成熟的時候就吃荼菜。上天隨季節變化而使物品交替成熟,君子也隨季節變化而交替食用這些符合節令的物品,薺菜和荼菜是冬天和夏天適宜吃的東西。春天和秋天摻雜食用調和的食物,而冬季和夏季則服用在本季節內適宜生長的食物,就能經常得到天地間美好的食物,四季都能保持身體平和。大凡選擇食物滋味的要點是,選用那些符合時令並長得好的物品,這就離上天的意旨不遠了。所以當萬物都生長旺盛的時候,大量物種都開始生長,如果有一種生物獨獨在這時候死亡,如果它是可以食用的,這就是上天在告訴人們它的滋味是有利於人類食用的;如果它是不可以食用的,這就是上天在告訴人們去除污穢有害的東西不要等到秋天。當萬物生氣枯竭的時候,大量物種都死亡,如果有一種生物獨獨在這時候生長,如果它是可以食用的,就多吃它。天的作為對人有利,隨季節變化而交替生長出時令性食物,那些不能用來作為食物的物種也同時畜養著。上天可憐中州、華山一帶的百姓,所以生產出宿麥,到五月夏至時節成熟。君子觀察事物的不平常之處來探求上天的旨意,可以見到很多。所以男女體內之氣要旺盛,選擇優越的氣味,住處要求平和,勞逸要求適中,冷暖不要失度,饑飽不要過度,喜愛、厭惡要講道理,活動、休息要順應天性,喜悅、憤怒要符合中道,憂愁、恐懼要回復到中正,中和經常在身上,這就叫得到了天地的安適之道。得到天地安適之道的人,他的壽命得到延伸而長久;得不到天地安適之道的人,他的壽命受到損傷而短促。壽命短長的體質,是人從上天接受來的。所以壽命有短長,保養有得失,到了最後,大體上與保養相應,不可能太離譜。因此可以說,壽就相當於酬勞。
天下之人雖眾,不得不各讎其所生,而壽夭於其所自行(1)。自行可久之道者,其壽讎於久;自行不可久之道者,其壽亦讎於不久。久與不久之情,各讎其生平之所行,今如後至,不可得勝(2),故曰:壽者,讎也(3)。然則人之所自行,乃與其壽夭相益損也(4)。其自行佚而壽長者,命益之也(5);其自行端而壽短者,命損之也(6)。以天命之所損益,疑人之所得失,此大惑也(7)。是故天長之而人傷之者,其長損;天短之而人養之者,其短益。夫損益者皆人,人其天之繼歟(8)!出其質而人弗繼,豈獨立哉(9)?
【注釋】
(1) 「天下」三句:此言壽命長短是與自己保養的行為所相應的。
(2) 「今如」二句:自己的行為是壽命長短的決定因素,人事在先,命好像在後。今,陶鴻慶云:「『今』乃『命』字之誤。言人事居先,而天命若從其後也。玩上下文義自明。」陶說可從。不可得勝,是說這種相應關係不可改變。
(3) 「壽者」二句:壽命長短與自己的行為相對應。
(4) 「然則」二句:人的壽命不完全是由行為決定的,命起著損益的作用。
(5) 「其自行佚」二句:自己行為不是很好,有的壽命也很長,那是命增加的。
(6) 「其自行端」二句:行為端正的,壽命很短,那是命減損的。
(7) 「以天命」三句:根據命的增加與減損,懷疑行為的得失,那是太糊塗了。
(8) 「夫損益」二句:損益是人事,是在天賦的基礎之上損益。天賦是先期的,人事是天賦的繼續。康有為《春秋董氏學》曰:「繼者,天所斷而續之,天所闕而補之,裁成輔相之極則也。」天賦是基礎,人事是補充,各有作用,不可偏廢。
(9) 「出其質」二句:天出其質,人如果不在天賦的基礎上下工夫,那怎麼能算是獨立的呢?人與天地參,就表現在這裡。這裡表現董仲舒強調人的能動性,不主張一切聽天由命。後人不理解這種思想,對一些文字妄加改動,從而失去了其本來的深意。
【譯文】
天下的人雖然很多,但每個人的壽命不能不和他天生的體質相應對,長壽和夭折都是由人自身的行為決定的。自身奉行長壽之道的人,他的壽命就會很長;自身奉行不能長壽的生活方式的人,他的壽命也就不會長。長壽與不長壽的情形,分別與人的生平行為相對應,而人的壽命也隨其養生之道而達到一定長度,這個法則無法逾越。所以說:壽就是相對應的意思。然而人自身所奉行的養生之道卻可以使天賦的壽命長短有所增加或減少。有些人行為放蕩卻壽命長久,這是因為他的天賦體質強而使他活得長;有的人行為端正卻壽命短促,這是因為他的天賦體質弱而使他命短。因為天賦體質的強弱影響人的壽命的長短,從而懷疑人類養生之道的得失好壞,這是非常糊塗的。所以天賦予人強的體質而人卻自己損傷它,這樣他本來應有的長壽命就被減少了;天賦予人弱的體質而人卻注意養生之道,這樣他本來不長的壽命相對來說就被延長了。人壽命的減少或增長都和人的行為有關,人為大概就是繼承天賦而又有所作為吧!天賦予人體質而人卻不在這一基礎上加以努力,那怎麼能表現出人的獨立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