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繁露譯註 · 郊事對第七十一

【題解】 董仲舒曾任膠西王相,因病免官,回到長安老家居住。《漢書·董仲舒傳》說他「以修學著書為事,朝廷如有大議,使使者及廷尉張湯就其家而問之,其對皆有明法」。《郊事對》(《漢魏六朝百三家集》作「郊祀對」)即是其中一篇。郊事即郊天之事,是國家的重大事情。由於年代久遠,漢武帝對郊禮的某些問題不太清楚,因此特派張湯諮詢董仲舒。董仲舒就郊禮的意義、魯國作為諸侯卻能舉行郊祭以及一些具體操作的細節問題,根據公羊學理論,一一作了回答。 廷尉臣湯昧死言(1):臣湯承制(2),以郊事問故膠西相仲舒(3)。臣仲舒對曰:「所聞古者天子之禮,莫重於郊。郊常以正月上辛者(4),所以先百神而最居前。禮,三年喪,不祭其先而不敢廢郊(5)。郊重於宗廟,天尊於人也。《王制》曰(6):『祭天地之牛繭栗(7),宗廟之牛握,賓客之牛尺(8)。』此言德滋美而牲滋微也(9)。《春秋》曰:『魯祭周公,用白牡(10)。』色白、貴純也。『帝牲在滌三月(11)。』牲貴肥潔而不貪其大也。凡養牲之道,務在肥潔而已(12)。駒犢未能勝芻豢之食(13),莫如令食其母便(14)。」臣湯謹問仲舒:「魯祀周公用白牡,非禮也?」臣仲舒對曰:「禮也。」臣湯問:「周天子用騂犅(15),群公不毛(16)。周公,諸公也,何以得用純牲(17)?」臣仲舒對曰:「武王崩,成王立,而在襁褓之中(18),周公繼文、武之業,成二聖之功,德漸天地,澤被四海(19),故成王賢而貴之。《詩》雲(20):『無德不報。』故成王使祭周公以白牡,上不得與天子同色,下有異於諸侯。臣仲舒愚以為報德之禮。」臣湯問仲舒:「天子祭天,諸侯祭土(21),魯何緣以祭郊?」臣仲舒對曰:「周公傅成王(22),成王遂及聖,功莫大於此。周公,聖人也,有祭於天道,故成王令魯郊也(23)。」臣湯問仲舒:「魯祭周公用白牡,其郊何用?」臣仲舒對曰:「魯郊用純騂犅,周色上赤(24),魯以天子命郊,故以騂。」臣湯問仲舒:「祠宗廟或以鶩當鳧(25),鶩非鳧,可用否?」臣仲舒對曰(26):「鶩非鳧,鳧非鶩也。臣聞孔子入太廟,每事問(27),慎之至也。陛下祭躬親,齋戒沐浴,以承宗廟,甚敬謹。奈何以鳧當鶩,鶩當鳧?名實不相應,以承太廟,不亦不稱乎(28)?臣仲舒愚以為不可。臣犬馬齒衰(29),賜骸骨(30),伏陋巷。陛下乃幸使九卿問臣以朝廷之事(31),臣愚陋,曾不足以承明詔,奉大對。臣仲舒昧死以聞。」 【注釋】 (1) 廷尉臣湯昧死言:廷尉張湯冒昧而大膽地述說。廷尉,秦漢兩代官名,是中央執掌司法的最高級官員,秩千石。湯,指張湯,杜(今陝西西安)人,漢武帝時曾任廷尉。秦漢時大臣奏議均稱臣名而不加姓氏。昧死,冒昧而犯死罪。秦漢時的大臣向皇帝上書時多用此語,以示敬畏之意。 (2) 制:國君的命令,如制書、制誥。 (3) 膠西:地名,今山東膠縣、高密等地,漢代曾置膠西國。 (4) 「所聞古者天子之禮」三句:天子最重要的禮是郊祭上天,時間一般在正月上辛日。《禮記·郊特牲》:「郊之用辛也。」鄭玄註:「用辛日者,凡為人君當齋戒自新耳。」《公羊傳》成公十七年:「郊用正月上辛。」何休註:「三王之郊,一用夏正,言正月者,《春秋》之制也。正月者,歲首。上辛猶始新,皆取首先之義。」這也是董仲舒慎始之義。 (5) 不祭其先而不敢廢郊:親屬喪葬最為悲痛,不祭祖先也不能廢棄郊祭,這說明天比祖先更重要。 (6) 《王制》:《禮記》中的一篇。 (7) 繭栗:指小牛的角像蠶繭或栗子一樣小。 (8) 「宗廟之牛握」二句:天子祭祀宗廟所用牛的牛角只有手一握那麼長,宴請賓客用牛的角可以長到一尺長。 (9) 滋:益,更加。 (10) 「魯祭周公」二句:《公羊傳》文公十三年:「魯祭周公何以為牲?周公用白牡。」白牡,白色的公牛。何休註:「白牡,殷牲也。周公死,有王禮,謙,不敢與文、武同也。不以夏黑牡者,嫌改周之文,當以夏,辟嫌也。」 (11) 帝牲在滌(dí)三月:《公羊傳》宣公三年:「帝牲在於滌三月。」何休註:「滌,宮名。養帝牲三牢之處也。謂之滌者,取其蕩滌潔清。三牢者,各主一月,取三月一時,足,以充天牲。」帝牲,祭祀上帝用的牛。滌,指養牲畜的牢房,取其清潔的意思,故名為「滌」。 (12) 務:務必,追求,致力於。 (13) 駒犢(jū dú)未能勝芻豢(chú huàn)之食:小牲畜不能吃草料,所以說「未能勝芻豢之食」。駒,小馬。犢,小牛。芻豢之食,指飼養牲畜的草料。 (14) 莫如令食(sì)其母便:為了飼養小牛肥壯,不如給母牛餵好的飼料。食,飼養、給……吃。便,方便,即更有利、更好的意思。 (15) 騂犅(xīnɡ ɡānɡ):祭祀用的赤色公牛。騂,泛指赤色。犅,公牛。《禮記·明堂位》:「夏後氏牲尚黑,殷白牡,周騂犅。」《公羊傳》文公十三年:「魯公用騂犅。」何休註:「騂犅,赤脊,周牲也。」黑白赤所謂三統。 (16) 群公不毛:諸侯們用毛色不純的牛來祭祀。不毛,不純的雜色毛。 (17) 「周公」三句:群公都是用毛色不純的牲,周公也是公,為什麼可以用白牲即純色毛的牲呢? (18) 「成王立」二句:襁褓(qiǎnɡ bǎo):指背負嬰兒用的布被。成王即位時,是否仍在襁褓之中呢?蘇輿註:「此與《書·金縢(ténɡ)》不合。《金縢》云:『王與大夫盡弁。』則年在既冠後也。《五經異義》引古文《尚書》說:『成王即位,年十三。』《新書·修政篇》則雲成王六歲即位。然幼在襁褓,見於《禮記》、《尚書大傳》、《史記·魯世家》及《蒙恬傳》、《淮南子·要略訓》、《後漢書·桓郁傳》竇憲疏等書。而漢武命畫周公負成王圖以賜霍光,則其說由來已久。」 (19) 「德漸天地」二句:德行感化天地,恩澤遍布四海。漸,侵染,此處引申為感化。被,施及、加於……之上。 (20) 《詩》云:下引文見《詩經·大雅·抑》:「無言不仇,無德不報。」 (21) 「天子祭天」二句:《公羊傳》僖公三十一年:「天子祭天,諸侯祭土。」何休註:「郊者,所以祭天也。土謂社也,諸侯所祭,莫重於社。」社,即社稷。 (22) 傅:教導、輔佐帝王或王子。 (23) 成王令魯郊:周成王批准魯國可以舉行郊祭活動。按照天子的規格祭天。 (24) 上:通「尚」,崇尚。 (25) 以鶩(wù)當鳧(fú):把家鴨當作野鴨。鶩,家鴨。鳧,野鴨。陸佃《埤雅》引《尸子》曰:「野鴨為鳧,家鴨為鶩,不能飛翔,如庶人守耕稼而已。」 (26) 臣:蘇本脫此字,今據鍾肇鵬校釋本補。 (27) 「臣聞孔子入太廟」二句:《論語·八佾》:「子入太廟,每事問。」太廟,太祖之廟。周公旦封於魯,為魯國太祖,所以魯國的太廟就是周公廟。 (28) 稱(chèn):相稱,適合。 (29) 臣犬馬齒衰:臣下已經年齡老朽了。犬馬,古代大臣對君主自稱用的謙詞。齒衰,指年老。齒,年齡。 (30) 賜骸骨:指致仕退休。古人認為,大臣為君主效力就是將整個身體都奉獻給他了,因此君主允許大臣退休,就是將其身體賜還給大臣。骸骨,指年老者的身體。 (31) 使九卿:派遣九卿。使,派遣。九卿,漢代以太常、光祿、衛尉、太僕、廷尉、大鴻臚、宗正、大司農、少府為九卿,張湯當時擔任廷尉,是九卿之一,所以說「使九卿」。 【譯文】 廷尉張湯冒昧而大膽地述說:臣張湯奉皇帝的命令,就郊祭一事詢問前膠西相董仲舒。臣董仲舒回答說:「我聽說古代天子的禮儀,沒有比郊祭更重要的。郊祭通常在正月上旬的第一個辛日舉行,這是為了要把它放在祭祀眾神的最前面。禮制規定:父母的喪事要守孝三年,即使不祭祀祖先也不敢廢止郊祭。郊祭比宗廟祭祀更重要,這是因為天比人更尊貴。《王制》說:『天子祭祀天地所用牛的角只有蠶繭或栗子一樣小,祭祀宗廟所用牛的角只有手一握那麼長,宴請賓客用牛的角可以長到一尺長。』這是說德行越美好而所用的牲畜就越小。《春秋》說:『魯國祭祀周公,用白色的公牛。』用白色的牛,是以純色為尊貴的意思。又說:『祭祀上帝用的牛要放在滌宮裡飼養三個月。』祭祀上帝用的牛要以肥美清潔為尊貴而不要貪求它肥大。大凡飼養祭祀用的牲畜的方法,就是務必盡力使它肥美潔淨罷了。小牲畜不能吃草料,不如給母牛餵更好的飼料。」臣張湯恭敬地問董仲舒:「魯國祭祀周公用白色的公牛,這樣做是不合乎禮儀的嗎?」臣董仲舒回答說:「是合乎禮儀的。」臣張湯問道:「周朝天子用赤色的牛進行祭祀,而諸侯用毛色不純的牛來祭祀。周公,他也是諸侯,為什麼可以用純色的牛來祭祀他呢?」臣董仲舒回答說:「周武王死後,成王繼位,但他當時還是個小孩兒,周公繼承文王和武王的大業,完成了這兩位聖王的功績,他的德行感化了天地,恩澤遍布四海之內,所以成王認為他賢能而尊敬他。《詩經》上說:『受人恩德而一定要報答。』所以成王命令用白色的公牛祭祀周公,對上面而言不能與天子祭祀所用的牲畜顏色相同,對下面來說又與諸侯祭祀所用的牲畜有所差別。臣董仲舒愚笨,認為這是報答恩德的禮節。」臣張湯問董仲舒:「天子祭祀上天,諸侯祭祀封地,魯國的君主為什麼可以舉行郊祭呢?」臣董仲舒回答說:「周公輔佐了成王,成王因此而達到了聖王的境界,功勞沒有比這更加偉大的了。周公是聖人,有祭祀天的道理,所以成王命令魯國舉行郊祭。」臣張湯問董仲舒:「魯國祭祀周公用白色的公牛,那麼舉行郊祭時又用什麼顏色的牛呢?」臣董仲舒回答道:「魯國舉行郊祭用純赤色的牛,因為周朝崇尚赤色,而魯國是奉天子之命舉行郊祭,所以要用赤色的牛。」臣張湯問董仲舒:「在祭祀宗廟時有人把家鴨當作野鴨,家鴨不是野鴨,可以用嗎?」臣董仲舒回答說:「家鴨不是野鴨,野鴨不是家鴨。臣下聽說孔子進入周公廟後,碰到每件事物都要仔細詢問,謹慎到了極點。陛下親自主持祭祀,在祭祀前要齋戒沐浴,以清潔身體來奉祀宗廟,態度非常恭敬和謹慎。為什麼要把野鴨當作家鴨,家鴨當作野鴨?名稱與實際都不相符合,還用來祭祀太廟,這難道不是不相稱嗎?臣董仲舒愚笨,認為這是不可以的。臣下已經年齡老朽了,承蒙陛下恩准我退休,讓我隱居在簡陋的巷子裡。陛下寵愛我而派遣九卿來向我詢問朝廷大事,臣下愚笨無知,沒有能力接受您英明的詔令,回答重大的問題。臣董仲舒冒昧而大膽地向您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