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繁露譯註 · 郊語第六十五

【題解】 本篇與下面的《郊義》、《郊祭》、《四祭》、《郊祀》本為一篇。俞樾說:「殆由後人慾取足《崇文總目》八十二篇之數,以意妄分耳。」所以這五篇或有首無尾,或上下文不連屬,割裂痕跡歷歷可見。本篇旨在論證郊天的根據和必要性。董仲舒先用一些奇怪的自然現象和孔子的「三畏」之說論證了人應該對天產生敬畏之情。他認為,如果不敬畏上天,災禍就會悄然而至。所以郊天是聖人最看重的事情。接著他又以秦朝廢郊禮而改祭他神與周朝郊天作對比,得出了對天的敬畏與否決定國家命運的結論。這是董仲舒「屈君而伸天」理論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 人之言:醞去煙(1),鴟羽去眯(2),慈石取鐵(3),赬金取火(4)。蠶珥絲於室,而弦絕於堂(5);禾實於野,而粟缺於倉(6)。蕪荑生於燕(7),橘枳死於荊(8)。此十物者,皆奇而可怪,非人所意也(9)。夫非人所意而然(10),既已有之矣,或者吉凶禍福、利不利之所從生,無有奇怪,非人所意如是者乎,此等可畏也(11)。孔子曰(12):「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彼豈無傷害於人,如孔子徒畏之哉(13)?以此見天之不可不畏敬,猶主上之不可不謹事。不謹事主,其禍來至顯;不畏敬天,其殃來至闇。闇者不見其端,若自然也。故曰:堂堂如天殃(14)。言不必立校(15),默而無聲,潛而無形也。由是觀之,天殃與主罰所以別者(16),闇與顯耳。然其來逮人,殆無以異(17)。孔子同之,俱言可畏也。天地神明之心,與人事成敗之真,固莫之能見也(18),唯聖人能見之。聖人者,見人之所不見者也,故聖人之言亦可畏也。 【注釋】 (1) 醞(yùn)去煙:酒可以去除煙霧。醞,酒。酒如何去煙,未見記載。 (2) 眯:小東西進入眼中。《莊子·天運》:「夫播糠眯目,則天地四方易位矣。」《說文解字》:「眯,草入目中也。」《字林》:「物入眼為眯。」 (3) 慈石:即磁石,又稱吸鐵石。 (4) 赬(chēnɡ)金:銅鏡,古人用來在陽光下取火。赬,紅色,舊本皆誤作「頸」,劉師培曰:「原注一作『赬』,一作『真』。竊以作『赬』是也。赬為赤色,赤金即銅……此文『赬金』即『銅燧』矣。」劉說可從,今據正。《淮南子·天文訓》:「陽燧見日則然而為火。」高誘註:「陽燧,金也。取金杯無緣者,熟摩令熱,日中時以當日,以艾承之,則燃得火也。」《論衡·率性》:「陽燧取火於天,五月丙午日中之時,消煉五石,鑄以為器,磨礪生光,仰以向日,則火來至,此真取火之道也。」金屬凹面鏡磨光向日,可以聚火取光。這種凹面鏡叫陽燧,或叫遂、夫遂。 (5) 「蠶珥(ěr)絲於室」二句:珥絲,蠶口吐絲。珥,或作「咡」。琴弦是蠶絲製作的,蠶吐新絲,舊絲老化變脆,容易折斷。 (6) 「禾實於野」二句:田野稻子成熟,倉庫中糧食變少。 (7) 蕪荑(wú tí)生於燕(yān):蕪荑生長在燕地。蕪荑,榆樹類,莢圓而厚,榆莢可作醬,味辛香。 (8) 橘枳(jú zhǐ)死於荊:橘枳在楚地死亡。橘,木名,果實為橘子。枳,常綠灌木,似桔而小,果實可入藥。荊,即楚地,今湖北湖南一帶。楚在南,燕在北,蕪荑可以在燕生長,而橘枳在荊卻不能生長,這是很奇怪的現象。 (9) 「此十物者」三句:上文只提到八物,今說十物,疑有脫文。或將「禾於野」與「粟於倉」分為兩物,「珥絲於室」與「弦絕於堂」也分為兩物,則十物不少。這十物都是特殊現象,當時人們還無法理解或解釋這些現象。意,意料之中。 (10) 然:這樣,那樣,如此。 (11) 「非人所意如是者乎」二句:人們不能理解的現象就是這樣子,它們可以使人感到敬畏。 (12) 孔子曰:下引文見《論語·季氏》。大人,指在位者,如天子、諸侯。畏,敬畏、畏懼。 (13) 「彼豈無傷害於人」二句:彼,指上面所講天命、大人、聖人之言三項。這三者弄不好就會傷害人,所以孔子才會畏懼。 (14) 堂堂如天殃:堂堂正正像上天一樣降下災禍。 (15) 校:通「效」,效驗。 (16) 天殃與主罰:上天的災禍與大人的懲罰。 (17) 「然其來逮人」二句:然而它們在人身上的作用,大概也沒有什麼不同。「然」上,各本皆有「不」字,蘇輿註:「『不』字疑衍。」蘇說可從,今據刪。逮,及、達到。殆,大概、恐怕。 (18) 「天地神明之心」三句:天地神靈的想法是看不見的,人事成敗的根本原因也是看不見的,因此都是可畏的。神明,神靈。 【譯文】 有人說:酒可以去除煙霧,鷂鷹的羽毛可以去除進入人眼中的異物,磁石可以吸鐵,銅鏡可以取火。蠶在室內吐絲,而琴弦在堂中斷絕;田野中的稻子成熟,而倉庫中的糧食卻變少了。蕪荑生長在燕地,而橘枳在楚地死亡。這十種事物,都是奇特而令人感到怪異的現象,不是人能夠想像得到的。人們所不能理解而就是如此的現象,早就已經存在了,有的人認為吉凶禍福,利與不利都是由之而生,其實並沒有什麼奇特怪異之處,人們不能理解的現象就是這個樣子,它們可以使人感到敬畏。孔子說:「君子有三件可敬畏的事情:敬畏上天的命令,敬畏身居高位的人,敬畏聖人所說的話。」這三者難道不會傷害人,而孔子是無故敬畏的嗎?由此可見天是不可以不敬畏的,就像對君主不可以不恭敬事奉是一樣的。如果不恭敬地事奉君主,禍害就來得十分明顯;而如果不敬畏上天,災禍的到來表面上不明顯。不明顯的東西卻輕易看不到端緒,就好像自然一樣。所以說:堂堂正正像上天一樣降下災禍。表明了不一定立刻見效,它的到來靜悄悄地沒有聲音,隱蔽而不露行跡。這樣看來,上天的災禍與大人的懲罰之間的區別,就在於明顯不明顯罷了。然而它們在人身上的作用,大概也沒有什麼不同。因此孔子將它們並列視為相同,說它們都是可敬畏的。天地神靈的想法、人事成敗的根本原因,這些本來都是看不見的,只有聖人能夠看見。所謂聖人,指的是能看見一般人所看不見的事物的人,因此聖人的話也是可敬畏的。 奈何如廢郊禮(1)?郊禮者,聖人所最甚重也(2)。廢聖人所最甚重,而吉凶利害在於冥冥不可得見之中,雖已多受其病,何從知之?故曰:問聖人者,問其所為而無問其所以為也。問其所以為,終弗能見,不如勿問。問為而為之(3),所不為而勿為,是與聖人同實也(4),何過之有?《詩》雲(5):「不騫不忘,率由舊章。」舊章者,先聖人之故文章也;率由者,有循從之也(6)。此言先聖人之故文章者,雖不能深見而詳知其則,猶不知其美譽之功矣(7)。今郊事天之義,此聖人故云雲(8)。故古之聖王,文章之最重者也,前世王莫不從重,栗精奉之(9),以事上天。至於秦而獨闕然廢之(10),一何不率由舊章之大甚也(11)。 【注釋】 (1) 如:通「而」。郊禮,天子祭天之禮。 (2) 聖:各本皆脫此字,蘇輿註:「『人』上疑脫『聖』字。」蘇說是,今據補。 (3) 問為而為之:俞樾云:「當作『問其所為而為之』,奪『其所』二字。」俞說可從。 (4) 實:實際情況。 (5) 《詩》云:下引文見《詩經·大雅·假樂》。騫(qiān),亦作「愆」,過失、差錯。忘,通「亡」,失誤。率,遵循、沿著。舊章,指先王的法度。 (6) 「率由者」二句:此二句各本均作:「率由,各有修從之也。」俞樾云:「『各』字乃『者』字之誤,『修』字乃『循』字之誤。」俞說可從,今據改。有,通「又」。 (7) 不知:盧文弨校云:「不知,錢塘疑是『不失』之誤。」錢說可從。 (8) 云云:宋本二字為小字並書於右側,此下應有脫文。蘇本刪此二字,未恰。 (9) 栗精奉之:謹慎真誠地奉行。栗,通「慄」,戰慄、謹慎的樣子。精,誠懇。 (10) 闕(quē)然:空缺。闕,通「缺」。 (11) 一何:多麼。大(tài),太。 【譯文】 那麼為什麼要廢除祭天的典禮呢?祭天的典禮,是聖人最看重的。廢棄了聖人最看重的郊禮,而吉凶利害就潛藏在幽暗不可見的事物之中,雖然已經多次受到傷害,又怎麼能明白其中的道理呢?所以說:如果詢問聖人,就要問他做什麼而不要問他為什麼這樣做。因為即使問了他為什麼這樣做,一般人最終還是不能理解,那就還不如不問。問他做什麼而後跟著做,他不做的事情自己也不要去做,這樣就和聖人的實際行為相同了,怎麼還會有過錯呢?《詩經》上說:「沒有過錯也沒有失誤,遵循先王的典章制度。」所謂「舊章」,就是指古代聖人製作的典章制度;所謂「率由」,就是遵循的意思。這是說古代聖人所製作的典章制度,即使不能深刻地了解而詳細地知道它的法則,但同樣不會失去其美好的成效。現今郊祭上天的道理,是聖人……所以古代的聖王認為郊祭是典章制度中最重要的,前代的君王沒有人不隨之重視它,謹慎真誠地奉行郊祭之禮,以此來事奉上天。到了秦朝卻獨獨將它廢除了,這是多麼不遵從古代聖人所製作的典章制度啊。 天者,百神之大君也(1)。事天不備,雖百神猶無益也(2)。何以言其然也?祭而地神者,《春秋》譏之(3)。孔子曰(4):「獲罪於天,無所禱也。」是其法也。故未見秦國致天福如周國也。《詩》雲(5):「唯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允懷多福。」多福者,非謂人也,事功也,謂天之所福也。傳曰:周國子多賢,蕃殖至於駢孕男者四(6),四產而得八男,皆君子俊雄也(7)。此天之所以興周國也,非周國之所能為也。今秦與周俱得為天子,而所以事天者異於周。以郊為百神始,始入歲首,必以正月上辛日先享天(8),乃敢於地,先貴之義也(9)。夫歲先之,與歲弗行也,相去遠矣(10)。天下福若(11),無可怪者,然所以久弗行者,非灼灼見其當而故弗行也(12)。典禮之官常嫌疑(13),莫能昭昭明其當也(14)。今切以為其當與不當(15),可內反於心而定也。堯謂舜曰(16):「天之歷數在爾躬。」言察身以知天也(17),今身有子,孰不欲其有子禮也(18)?聖人正名,名不虛生。天子者,則天之子也。以身度天(19),獨何為不欲其子之有子禮也?今為其天子,而闕然無祭於天,天何必善之?所聞曰:「天下和平,則災害不生。」今災害生,見天下未和平也。天下所未和平者,天子之教化不行也。《詩》曰(20):「有覺德行,四國順之。」覺者,著也。王者有明著之德行於世,則四方莫不響應,風化善於彼矣(21)。故曰:「悅於慶賞,嚴於刑罰,疾於法令。」 【注釋】 (1) 「天者」二句:天是百神的大君,所以祭天是最重要的事情,也是聖人特別重視的。 (2) 「事天」二句:漢武帝祭太一神,其他帝王祭祀諸神,沒有作用。說明不祭天,祭百神無益。 (3) 「祭而」二句:不祭祀天神而祭祀地神的人,受到《春秋》的譏諷。而,通「爾」,彼、那。《春秋》僖公三十一年:「夏四月,四卜郊,不從,乃免牲,猶三望。」三望,指向泰山、河、海祭祀。《公羊傳》:「何以書?譏不郊而望祭也。」不從,就是沒有參加郊祭。猶三望,望祭泰山、河、海,卻參加了。《春秋》批評此事。 (4) 孔子曰:下引文出自《論語·八佾》:「王孫賈問曰:『與其媚於奧,寧媚於灶,何謂也?』子曰:『不然。獲罪於天,無所禱也。』」董仲舒引最後八個字,以此說明得罪了上天,就沒有地方可以祈禱了。 (5) 《詩》云:下引文見《詩經·大雅·大明》。翼翼,小心謹慎的樣子。允,信、誠懇。懷,招來。 (6) 駢(pián)孕:雙胞胎。駢,並列、對偶。 (7) 「四產而得八男」二句:《論語·微子》:「周有八士:伯達、伯適、仲突、仲忽、叔夜、叔夏、季隨、季馬。」 (8) 正月上辛日先享天:正月上辛日,就是正月上旬的第一個辛日,先祭天。明清時代在天壇祭天仍然是在正月上辛日。 (9) 「乃敢於地」二句:鍾肇鵬曰:「古者祭天於北郊,祭地於南郊。祭天以正月上辛日,祭地之月則說法頗不一致。董子以祭天地為同月異日,先天后地,貴陽抑陰。」 (10) 「夫歲先之」三句:夫歲先之,指周朝於歲首郊天。歲弗行,指秦朝廢棄不行每歲的郊祀。兩者相去甚遠。周、秦對於祭天重視程度差別巨大。 (11) 天下福若:天降下福給你。若,即你,代表天子。陶鴻慶曰:「『下』乃『不』字之誤,『天不福若』為句,『若』指秦言。」依次則全句意為:天不福佑你(指秦朝)。陶注可備一說。 (12) 非灼灼(zhuó)見其當而故弗行:此謂秦之廢棄郊禮並非出於真知灼見而是認為應當如此,所以不行郊祭。灼灼,鮮亮的樣子,引申為真知灼見。 (13) 典禮之官常嫌疑:主持禮儀的官員常帶有懷疑情緒。 (14) 莫能昭昭明其當:不能明明白白地告訴別人如何祭祀才是適當的。昭昭,明白的樣子。 (15) 切:確切。蘇輿註:「切,疑作『竊』。」蘇注可備一說。竊,私下。 (16) 堯謂舜曰:下引文見《論語·堯曰》:「堯曰:『咨!爾舜,天之歷數在爾躬,允執其中。四海困窮,天祿永終。』」歷數,天道。躬,身體、自身。 (17) 察身以知天:體察自己本身就可以了解天。《孟子·盡心上》:「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存其心,養其性,所以事天也。」這裡的「察身」就包括盡心知性,這是知天的前提。以此為思想基礎,才談得上事天。 (18) 孰:怎麼。 (19) 度(duó):揣度,推測。 (20) 《詩》曰:下引文見《詩經·大雅·抑》:「無競維人,四方其訓之。有覺德行,四國順之。」 (21) 風化:風俗教化。 【譯文】 上天,是眾神的君主。如果事奉上天不周到,即使事奉眾神再好也是沒有用的。為什麼這樣說呢?因為不祭祀天神而祭祀地神的人,受到《春秋》的譏諷。孔子說:「如果得罪了上天,即使禱告也沒有用處。」這就是他所樹立的法度。所以沒有看到秦朝像周朝一樣獲得上天賜予的福祿。《詩經》上說:「就是那位周文王啊,小心又謹慎,明白怎樣事奉上天,因為他內心誠懇而得到了眾多的賜福。」所謂「多福」,不是指在人身上的,而是指功業上的,是說上天賜予的福祿。古書上說:周國的子孫有許多賢人,以至於繁衍後代時懷了四胎男雙胞胎,四次生產就得到了八個男孩,都是君子中的俊傑。這是上天要讓周國興盛,而不是周國自身所能做到的。現在秦國的君主與周國君主一樣都是天子,但秦國事奉上天卻與周國不同。周國將郊祭上天作為祭祀眾神的開始,所以把它放在一年開始的時候,一定要在正月上旬的第一個辛日首先祭祀上天,然後才敢祭祀地,這樣做是為了表示把尊貴的放在前面的意思。在一年的開始時首先祭祀,和一年之中都不祭祀,二者之間相差很遠。天降下福給天子,好像沒有什麼可奇怪的,然而秦代三年一郊祭以至久而久之就不舉行郊禮,這並不是出於真知灼見而是認為應當如此,所以不舉行郊祭。主持禮儀的官員常帶有懷疑情緒,不能明白地知道它是適當的。現在要確定它是恰當的或不恰當的,可以由內心的反省而決定。堯對舜說:「天道就在你身上。」這是說省察自身就可以知天。現在他自身有了兒子,怎麼會不想讓兒子對他行兒子的禮節呢?聖人要使名稱正確,而名稱不是憑空產生的。所謂天子,就是上天的兒子。通過自身去揣度上天,上天為什麼會單單不要他的兒子對他行兒子的禮節呢?現在身為上天的兒子卻不祭祀上天,上天又為什麼一定要對他好呢?曾聽人說:「如果天下和平,災害就不會發生。」現在有災害發生,可見天下還沒有和平。天下之所以沒有和平,是因為天子的教化沒有得到施行。《詩經》上說:「具有宏大的德行,四方的國家都會來歸順。」所謂宏大,就是顯著的意思。如果君王將顯著的德政施行於天下,那麼四方的國家沒有不響應的,這是君王的德行風俗感化了四方啊。所以說:「德政比賞賜更使人民喜悅,它的嚴厲超過刑罰,它的傳播速度超過法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