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繁露譯註 · 五行相勝第五十九
【題解】
本篇認為金、木、水、火、土五行之間存在著相勝(即相剋)的關係。其中,水勝火、火勝金、金勝木、木勝土、土勝水。在人事中,司徒(金)、司農(木)、司寇(水)、司馬(火)、司空(土)這幾個官職也是相互監督制約的關係。本篇以五行(自然材料)性質的相互制約關係來比附政事中各部門職責的制約關係,是天人感應思想理論的重要內容。
木者,司農也。司農為奸,朋黨比周(1),以蔽主明,退匿賢士(2),絕滅公卿,教民奢侈,賓客交通(3),不勸田事(4),博戲鬥雞(5),走狗弄馬,長幼無禮,大小相虜(6),並為寇賊,橫恣絕理(7),司徒誅之,齊桓是也。行霸任兵,侵蔡,蔡潰,遂伐楚(8),楚人降伏,以安中國。木者,君之官也(9)。夫木者,農也;農者,民也,不順如叛(10),則命司徒誅其率正矣(11),故曰金勝木。
【注釋】
(1) 朋黨比周:結黨營私而排斥異己。朋黨,為了私利而勾結同類。比周,結夥營私。
(2) 退匿:排斥匿藏,即不推薦的意思。
(3) 交通:交往勾結。
(4) 勸:勉勵,努力。
(5) 博戲:賭博的遊戲。
(6) 虜:通「擄」,搶掠、掠取。
(7) 橫恣絕理:蠻橫放縱而不講道理。
(8) 「行霸任兵」四句:《左傳》僖公四年:「齊侯以諸侯之師侵蔡,蔡潰,遂伐楚。」《公羊傳》:「潰者何?下叛上也。國曰潰,邑曰叛。」
(9) 「木者」二句:俞樾云:「下文云:『土者,君之官也。』蓋土居中央,於五行最尊,故為君之官。此乃雲『木者,君之官也』,義不可通,當為衍文。」俞說可從,故暫不出譯。
(10) 如:通「而」。
(11) 誅其率正:誅殺他們的首領而使他們歸正。率,通「帥」,統領、將帥。正,歸正、回歸正途。
【譯文】
木,就官職而言指的是司農。司農做奸邪之事,結黨營私而排斥異己,以此來蒙蔽君主的明智,排斥匿藏賢良之士,滅殺公卿,倡導百姓行奢侈之風,與賓客交往勾結,不努力去做農事,賭博鬥雞,賽狗玩馬,長幼之間沒有禮節,大小之間互相搶掠,都去干盜賊之事,蠻橫放縱而不講道理,司徒把他殺了,齊桓公就是這樣的人。他推行霸業而興兵征伐,侵略蔡國,蔡國潰敗,又征伐楚國,楚國投降,而使中原安定。木,指的是農事;從事農耕之事的人,指的是百姓,百姓不服從而反叛,就命令司徒去誅殺他們的首領而使他們歸正,所以說金克木。
火者,司馬也。司馬為讒(1),反言易辭以譖愬人(2),內離骨肉之親,外疏忠臣,賢聖旋亡,讒邪日昌,魯上大夫季孫是也(3)。專權擅勢(4),薄國威德(5),反以怠惡譖愬其賢臣(6),劫惑其君(7)。孔子為魯司寇,據義行法,季孫自消,墮費、郈城(8),兵甲有差(9)。夫火者,本朝(10),有邪讒熒惑其君(11),執法誅之。執法者,水也,故曰水勝火。
【注釋】
(1) 讒:讒言,誣衊誹謗的言辭。
(2) 反言易辭以譖(zèn)愬(sù)人:說話捏造事實來陷害他人。反言,與事實相反的言辭。易辭,改變事實的言辭。譖,說壞話誣陷別人。愬,同「訴」,訴說。
(3) 上大夫:蘇輿註:「『上大夫』即『上卿』,見《爵國篇》。」
(4) 勢:蘇本作「政」,凌本、盧本皆作「勢」,作「勢」是。今據正。
(5) 薄國威德:削弱國家的聲威與德澤。薄,削弱。
(6) 怠:蘇輿註:「『怠』字疑誤。」鍾肇鵬曰:「周(采)本作『大』,黃(丕烈)校作『怠』,以作『大』為是。」鍾說可從。
(7) 劫惑:脅迫迷惑。
(8) 墮(huī)費(bì)、郈(hòu)城:毀壞掉費城、郈城。墮,毀壞。費,春秋時魯國季孫氏邑,在今山東費縣西南。郈,春秋時魯國叔孫氏邑,在今山東東平東南。
(9) 兵甲有差:大夫家中收藏兵器有一定的規定。孔子曾勸季孫,認為臣子家裡不應該藏有過多的兵器、鎧甲。
(10) 本:舊本作「大」,盧文弨校曰:「疑當作『本朝』。」鍾肇鵬校作「本」,是,今據改。
(11) 熒惑:炫惑,惑亂。
【譯文】
火,就官職而言指的是司馬。司馬進誣衊誹謗之言,說話捏造事實來陷害他人,對內離散骨肉親人,對外疏遠忠臣,賢良聖明之人很快就消失隱匿了,讒邪之人則一天天地多起來,魯國的上卿季孫就是這樣的人。他獨攬大權而培植自己的勢力,削弱了國家的聲威與德澤,反而以邪惡的言辭來誣衊賢臣,脅迫迷惑君王。孔子擔任魯國的司寇,依據「義」來執行法律,季孫只好自己削減自己的權勢,毀壞掉費城、郈城,按照等級的規定來收藏兵器、鎧甲。火,本來就是朝中的官職之一,朝中有用邪語讒言來惑亂君主的人,就執行法律將其誅殺。執行法律的,指的是水,所以說水克火。
土者,君之官也,其相司營。司營為神(1),主所為皆曰可,主所言皆曰善。讇順主指(2),聽從為比(3),進主所善(4),以快主意,導主以邪,陷主不義。大為宮室,多為台榭(5),雕文刻鏤(6),五色成光。賦斂無度,以奪民財;多發繇役(7),以奪民時;作事無極,以奪民力。百姓愁苦,叛去其國,楚靈王是也。作乾溪之台,三年不成,百姓罷弊而叛(8),及其身弒。夫土者,君之官也,君大奢侈(9),過度失禮,民叛矣。其民叛,其君窮矣,故曰木勝土。
【注釋】
(1) 神:指奸邪不正。蘇輿注引俞樾云:「宣三年《左傳》『使民知神奸』,是『神』與『奸』同類。上雲『司農為奸』,此雲『司營為神』,則神亦不美之名。故與司馬為讒、司徒為賊、司寇為亂一律也。」
(2) 讇(chǎn):同「諂」,巴結、奉承。
(3) 比:勾結,阿黨。
(4) 善:認為是好的,喜愛的。
(5) 台榭(xiè):積土高起者為台,台上所蓋之屋為榭。
(6) 雕文刻鏤(lòu):雕刻彩飾。文,紋飾。鏤,雕刻圖案。
(7) 繇(yáo):通「徭」,勞役。
(8) 罷(pí)弊:疲憊睏乏。罷,通「疲」,疲勞、疲乏。弊,睏乏、疲憊。
(9) 大(tài):太。
【譯文】
土,是輔佐君主的官職,君主之相為司營。司營作奸犯科,君主的所作所為他都認可,君主的言論他都認為是好的。他巴結奉承君主以迎合其意願,順從阿諛以勾結偏私,進奉君主所喜愛的,以使君主心裡快活,用邪惡之事來引誘君主,使君主陷入不仁不義的境地。大肆建造宮殿,極力修築樓台亭榭,雕刻彩飾,五顏六色而光彩奪目。沒有節制地徵收賦稅,以此來搜刮百姓的財貨;大規模地徵召百姓服勞役,以此來耽誤百姓的農時;興作各種事情沒有止境,以此來奪取百姓的勞力。百姓因此而憂愁、困苦,紛紛逃離他們的國家,楚靈王就是這樣的人。他在乾溪這個地方建築樓台,建了三年都沒有完成,百姓疲憊睏乏而最終反叛,以至楚靈王被弒殺。土,是君主的官職,君主太奢侈,超過了一定的限度以至破壞了禮節,百姓就必然會反叛。百姓反叛,那麼君主也就到了窮途末路,所以說木克土。
金者,司徒也。司徒為賊(1),內得於君(2),外驕軍士,專權擅勢,誅殺無罪,侵伐暴虐,攻戰妄取,令不行,禁不止,將率不親,士卒不使,兵弱地削,令君有恥,則司馬誅之,楚殺其司徒得臣是也(3)。得臣數戰破敵,內得於君,驕蹇不卹其下(4),卒不為使,當敵而弱,以危楚國,司馬誅之。金者,司徒。司徒弱(5),不能使士眾,則司馬誅之,故曰火勝金。
【注釋】
(1) 賊:害,即指破壞法紀。
(2) 得:指得寵。
(3) 得臣:成得臣,字子玉,春秋時楚國的將軍,城濮之戰時被晉軍擊敗,被迫自殺。詳見《春秋》僖公二十八年所載。
(4) 驕蹇(jiǎn)不卹(xù)其下:驕縱傲慢而不體恤部下。驕蹇,驕縱傲慢。卹,同「恤」,體恤。
(5) 弱:軟弱無能。
【譯文】
金,是司徒的官職。司徒破壞法紀,在內得到君主的寵信,在外對軍士驕橫,獨攬大權而濫用勢力,誅殺無罪之人,侵略討伐而殘暴酷虐,肆意地攻城略地,有命令不執行,有禁令不停止,將帥們不親近他,士兵們也不聽從他的命令,使軍隊削弱而國土被他人侵吞,使君主蒙受恥辱,司馬因而將其誅殺,楚國誅殺其大夫得臣就是這樣的一個例子。得臣在戰鬥中數次打敗敵人,在內得到君主的賞識,但是他卻驕縱傲慢而不體恤部下,士兵都不聽從他的命令,遇到敵人時自己軍隊的戰鬥力已經削弱了,從而使楚國處於危急的境地,司馬於是把他誅殺了。金,就官職而言指的是司徒。司徒軟弱無能,不能夠領導軍隊,那麼司馬就會將他誅殺,所以說火克金。
水者,司寇也。司寇為亂,足恭小謹,巧言令色(1),聽謁受賂;阿黨不平(2),慢令急誅,誅殺無罪,則司營誅之(3),營盪是也(4)。為齊司寇,太公封於齊,問焉以治國之要,營盪對曰:「任仁義而已。」太公曰:「任仁義奈何?」營盪對曰:「仁者愛人,義者尊老。」太公曰:「愛人、尊老奈何?」營盪對曰:「愛人者,有子不食其力;尊老者,妻長而夫拜之。」太公曰:「寡人慾以仁義治齊,今子以仁義亂齊,寡人立而誅之,以定齊國。」夫水者,執法司寇也。執法阿黨不平(5),依法刑人,則司營誅之,故曰土勝水。
【注釋】
(1) 「足恭小謹」二句:《論語·公冶長》:「巧言令色足恭。」態度語言都過分恭敬。《說苑·臣術篇》:「中實頗險,外容貌小謹,巧言令色,又心嫉賢,所欲進,則明其美而隱其惡;所欲退,則明其過而匿其美。使主妄行過任,賞罰不當,號令不行。如此者,奸臣也。」
(2) 阿(ē)黨不平:結黨營私而辦事不公平。阿黨,結黨營私。不平,不公平。
(3) 司營:周代的六卿為冢宰、司徒、宗伯、司馬、司寇、司空。《漢書·百官公卿表》:「天官冢宰、地官司徒、春官宗伯、夏官司馬、秋官司寇、冬官司空,是為六卿。」董仲舒在本文中提及,木者司農,火者司馬,土者君之官,其相司營,金者司徒,水者司寇。這裡沒有司空,而司營又是君之相。司營代表土,誅司寇,是「土勝水」。惠棟校曰:「『司營』疑即『司空』,然以為土官而反以司寇為冬官。」惠校可聊備一說。
(4) 營盪:人名,西周時任齊國司寇,其他典籍未見此人。
(5) 阿:舊本皆作「附」,盧文弨校曰:「『附』疑『阿』字,與上文同。」鍾肇鵬校作「阿」。盧、鍾二校是,今據正。
【譯文】
水,就官職而言指的是司寇。司寇作亂,恭敬謹慎過度,以巧妙的話來騙人,裝成態度和悅的樣子,聽任別人謁見並接受賄賂;結黨營私而辦事不公平,發布命令遲緩,誅殺百姓迅速,殺害無辜之人,司營就會將他誅殺,營盪就是這樣的人。他在擔任齊國的司寇一職時,姜太公被分封到齊國,太公問他治理國家的策略,營盪回答說:「只要實行仁義就行了。」太公問:「怎樣實行仁義呢?」營盪回答說:「仁就是要愛人,義就是要尊敬老年人。」太公問:「如何愛護人而又如何尊敬老年人呢?」營盪回答說:「愛護人,就如同有兒子也不靠他來贍養;尊敬老年人,就如同妻子年長而丈夫對他行叩拜禮。」太公說:「我將以仁義來治理齊國,現在你用仁義來擾亂齊國,我擔任國君,將你殺了,才能使齊國安定。」水,就官職而言指的是執行法律的司寇。他執行法律時,如果結黨營私而辦事不公平,利用法律來迫害別人,那麼司營就會將他誅殺,所以說土克水。